不識明珠不識君 第五章 塵埃落定
第五章 塵埃落定
狂風捲入大門,吹落了門簾。
李氏應聲回頭,正好看見兩條小小的身影驚恐得望著她。眼光復雜。
明前的眼裡呈滿了憂慮,驚惶地看著李氏。雨前的臉也青青白白,一雙眼睛渴望地盯著她,恨不得把她的聲音挖進來。
兩個人提心吊膽,同時屏住了呼吸。
李氏目光復雜地輪流看她們。這兩個小女孩都是她辛辛苦苦養大的,她養大她們,教育她們,今天卻讓她們看到了她最丟人落魄的一面,真是羞愧地幾乎無地自容了。
罷了,原本在他們春風得意時,就該想到會有這麼落底的一天。
李氏瞬息間拿定了主意。她忽然對雨前苦澀地笑了下,又看向明前。
糟糕。明前的心猛然高高的揪起,手抓住短襖,身體卻沉重得彷彿墜入了海底。娘要招供了,孃親果然是個賊!一瞬間,她幾乎要哭出聲了。她比雨前大了些,也懂事了些,一向把自己當作長女,尊敬孃親,照顧妹妹,幫母親操持著這個家。但是,現在,明前的臉漲得通紅,又羞又愧,原來官爺們說得是對的,她的爹孃是個賊。他們夫婦果然幹了那種傷天害理的事。
一瞬間,她柔腸百結,淚盈眼眶。為自己是賊人的女兒羞愧,又為孃的命運擔憂。如果李氏坦白認罪,會不會被投進大牢判重刑?這些東廠錦衣衛會放過她們一家人嗎?
雨前卻一時間還驚乍喜!她瞪大眼睛,幾乎跳了起來。李氏先看她一眼!果然她是被賊人夫婦搶劫來的小孩,是京城相爺的千金。一時間,她驚喜得張開嘴,幾乎喊出聲。
李氏閉了閉眼,手一指,狠心說道:“大人明鑑。五年前,我那個挨千刀的男人確實帶了個小丫頭回家。我們就把她留在了家。”
“――就是她!”
一句話說出來,全室寂靜如海。明前的淚洶湧而出,哭了出來。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看不清眼前,耳畔卻聽到周圍靜靜的,只聽見李氏粗重的喘息聲,和雨前一聲尖叫。
嚇得她睜開眼睛。竟然看到雨前怒氣衝衝地跳下坑,直衝到外屋。她衝向李氏,一下撞翻了她:“你說謊,你說謊。我才是被拐來的小孩!你不是我的親孃,你是個壞女人。”
她年紀小,力氣卻大,怒氣衝衝得撞在李氏身上,撞倒了李氏。室內頓時混亂。幾名錦衣衛忙分開她們。
雨前不顧一切地蹦跳著,尖利的叫嚷聲震得窗框嗡嗡直響:“我才是被拐來的小孩!我才是。我不是你的閨女。”
明前楞住了。這,這是怎麼回事?她的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時間懵了。片刻後才恍然大悟。哦,是了。原來李氏指的人不是雨前,指的是她!那個被拐騙的大官的小孩,竟然是她,不是雨前!
是她?
她呆呆地看著雨前和李氏驚住了。
李氏躲閃著雨前的抓撓撕扯,盡力得安撫女兒:“娘沒有說謊啊!乖二妮,你才是孃的乖女兒。你這個孩子怎麼這樣?不認娘了?我可以對天發誓!”
雨前滿腹的願望都落了空,氣得大發脾氣。她爬起來瞥見了明前,竟然跑回來推倒明前,又狠狠得抓了她一把。錦衣衛們忙分開兩個小孩。
崔憫的眼光沉靜,皺起眉,看著這屋裡的一場鬧劇。
李氏和那個俏丫頭相互推搡著,又喊又抓,活脫脫的是鄉野潑婦的嘴臉,倒真像一對母女。而坑上坐著的另一個小女孩。他一眼掃去,微微有點詫異。那女孩一臉隱不住的驚訝,顯然對這事也感到意外。但神色還算鎮定,安靜得坐在坑沿上,沒狂喜,也沒有氣憤,心平氣和地安靜地坐那兒。她長像不如妹妹出挑,但這份靜氣卻很難得。不像是鄉下小孩。
不過,崔憫又暗自搖頭了。他想多了,這種鄉下長大的小女孩哪有什麼安詳靜氣,分明是被整個事駭住了。
屋子裡亂哄哄的。崔憫極不耐煩,重重一拍扶手:“夠了!吵什麼?李氏,你說得可是實情?如有虛言,你知道該是什麼重罪。”
李氏擋住了二妮的糾纏,哭道:“我自身難保,還敢說什麼瞎話來欺騙官爺?多年前,我那個殺千刀的男人抱著個四歲多的小孩回家,對我說是以前軍中的同袍好友留下的孤女,讓我當自己小孩養了。他說怕孩子知道身世後傷心,還特意帶著我們搬到了小隴縣居住,跟別人說是自己親生的妞妞。我見她長得比妮妮高壯些,就取名叫大妮兒,把自家的女孩兒叫做二妮。誰成想,這個惹禍精偷了別人的小孩來糊弄我!真真害苦了我們娘倆了。”
“不信我的話!”她哽著脖子理直氣壯地說:“你可以審問我男人!我男人也知道。”她又回過頭哭道:“二妮,別怕。跟娘走,我們回北方老家。即使爹坐牢,娘也能養活你。”
雨前氣得小臉通紅,推搡著她,尖叫著:“爹早死了!你這個笨女人。”
李氏驚呆了,衝出去抱屍大哭。
雨前氣得差點暴發了。真笨,真蠢,爹死了,還說什麼實話啊?李氏一指誰誰就是,就是鐵板上定釘。
原來,她是孃的親閨女。大妮卻是拐來的孩子。那個木訥老實的大妮是大官的孩子,她這個聰明伶俐的稀罕小美人,卻真是潑婦的女兒!老天爺真是瞎了眼。這都是什麼事啊?她恨不得追上去再擰娘兩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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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憫看著這幅滑稽的景象,忍俊不禁笑了。
他又故意得添了一把柴:“誰說過要饒你們性命的?鄉下婦人沒讀過律法。拐騙婦人小孩是大罪,輕則杖責,重者流放斬首。你的丈夫更拐騙了官員之子,罪加一等。而你窩藏不報,收斂髒物,也是一樣的罪!更不用說還有誅連罪、連坐罪等等。這次,你算是活到頭了。是不是啊?張少監。”
旁邊的一個臉很白,長滿麻子的胖胖的華服男子張長侍,忙點頭闔首,諂媚地說:“當然是。東廠的少監,都有先斬後奏的權責。我等更是不敢耽擱皇上的要事,都一併殺了。”
姜千戶等人再看向李氏的眼光,如同看著死人。
李氏嚇癱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嚎:“我真的不知道男人做的壞事啊。男人作惡,不關婆娘的事,我只是養了個丈夫帶回家的小孩。你,你們竟然詐我!我做鬼也饒不了你們,你們這群狗官小人。”
她忽然轉頭,看向兩個小女孩,眼裡露出絕望之色。突然她跳起八丈高,撕啞著聲音叫:“我講錯了,我說錯了!二妮才是拐來的女兒,大妮是我親生的女兒。我剛才說混了,民婦說混了。”
什麼!周圍人等都不禁勃然大怒。這個混帳女人,還敢信口雌黃隨便翻供啊。把他們當成什麼人了?傻子麼?崔長侍也勃然大怒,命人重重拷打。軍卒們如狼似虎地撲上,舉著大板子劈頭蓋臉地打著,嚇得兩個小孩尖叫。
不長時候,李氏就禁不住重打,聲嘶力竭地哭說知錯了要重新招認。
她掙扎著抱著雨前大哭:“娘對不起你。娘救不了你了,娘真傻,真的,……拐來的是大妮。”
雨前直到此刻,才始覺大事不好。小臉嚇得灰白,緊緊地抱住李氏也不敢哭了。父母都認罪被砍頭。那麼她,一個賊人的女兒又該如何呢?
塵埃落定,崔長侍命人抄好供詞,令李氏簽字畫押。幾人抓住李氏的手重重按下。一個血淋淋的手印按下去,此案做實落定。
室內暈暈晃晃的,人影攢動,聲音嘈雜。明前愕然地看著,內心百味陳雜。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了。這件翻天逆轉的大案,都是在短短半天時間就塵埃落定的。快得令人目不瑕接。明前望著室內眾人忙亂,直到此刻,才驚覺發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了。
她,程明前,竟然是被拐來的小孩,這個住了五年的小山村不是自己的家,這個潑辣的婦人也不是她親孃,而外面已死的漢子也不是親爹……
一切都變了,而她卻什麼全不記得了,腦海裡一片空白。
李氏……
李氏迎著明前的目光,有些痛苦又有些愧疚和難堪。她是個索利的婦人,性子也爭強好勝,但此刻看到大妮投過來的惶恐視線,也不禁臉上含羞帶愧,掩面大哭。只覺得臉都丟盡了。
雨前則悲憤地瞪著大妮,滿心怨恨。這一切都是大妮引起來的,若不是她,她和她的爹孃還會好好地生活在小山村,而不是飛來橫禍,家破人亡,連命都快沒了。
事情落定。崔憫命令諸人把李氏母女帶出泥草房,避開人去處置。他剛才說過會給她個痛快。本朝曆法森嚴,他能讓李氏不以窩贓罪,誅連罪,數罪併罰判處剮刑或刺配流放。就夠法外開恩了。那種軟刀子拉的零星受罪,還不如一刀殺了痛快呢。
李氏和雨前嚎啕著。
“等等!”忽然,後面傳來了一聲清亮的聲音,眾人盡皆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