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識明珠不識君 第五十一章 失敗
良久良久,陰曹地府裡變得一片寂靜。幾名鬼差上前檢視了下李氏,之後,黑霧中出現了許多條人影,寂靜無聲地看著暈迷的李氏。
翻騰的濃霧黑煙逐漸散去,人影點起了三十多隻牛油蠟燭和燈籠,使這個地方明亮了些。鬼差們弄熄了地上十幾堆燃燒著的溼草垛,抱了出去。最中央有一口碩大油鍋,裡面“沸騰的熱油”也平息了,從黑乎乎的油脂裡浮出了一個人,長出了一口氣,手足並用得游到鍋邊。幾名鬼差伸手拉他上來。那人爬出油鍋,丟開了手裡拿的一具焦黑骨架,抖抖身上的黑油脂,走出大殿換衣服了。
燈火照耀下,這是一間破舊殘敗的大土地廟。高大寬闊,破落陰森。廟角落有一座木架子搭成的高臺,一群妖魔鬼怪們紛紛地跳下臺子,最中間的大方案後面坐著一位黑冕袍的“閻羅王”,正沮喪得靠在椅背,摘下了臉上戴的“青面獠牙紅髮”的猙獰面具,露出了一張俊秀而木然的臉。他的手指輕撫著下巴,清冷冷地望著土地廟當中暈迷的李氏。神情有些沮喪,又有些莫名其妙的鬆懈。
大土地廟外面跑進了個青衣的美貌少女,臉上滿是憤怒的神情,又氣又急地撲到“閻羅王”面前,大聲說:“她馬上就要說了,崔大人怎麼不繼續逼問下去?她馬上就要說誰是范家的真女兒了,我們就要知道真相了啊。”
“閻羅王”崔憫嘆息一聲,陰鬱地搖搖頭,走下高臺來到了場中心,俯身檢視暈迷的李氏,搖搖頭說:“不行,不能再逼問了。再逼她她就支撐不住了,會變得精神失常的。我們不能逼問出一個瘋子來。”
一眾鬼吏鬼差們也扯下頭套鬼袍,正是姜千戶和柳千戶等錦衣衛。這時候,旁邊還晃晃悠悠地走過來一個穿道袍,滿臉精明的年青道士。他拿幾根銀針刺入了李氏頭頂和肩頸各穴,使她從“驚厥暈迷”變成了“沉睡”。笑嘻嘻地接話說:“對,不敢再逼問下去了。她的精神已經到了強弓之末,再拉就要斷了。馬上就要承受不住崩潰了。我們只想套出她的實話,還不想把她逼成瘋子,那樣大家就永遠不知道她腦子裡有什麼秘密了。”
是張靈妙。他竟然跟崔憫成一勢了,還幫助錦衣衛配製了一些秘藥。這土地廟的黑霧,地面的震雷,使李氏心智大亂,把土地廟當地府把假面具侍衛們當成鬼王判官的迷魂藥,還有使人精神亢奮有話必答的興奮藥,都出自這位大名鼎鼎的碧雲觀小國師之手。他還真是坑蒙拐騙、機關迷/藥等下三濫的招術都會啊。
雨前嫌棄地瞪他一眼。他不是跟範明前很“好”嗎?也來捅她黑刀?真不是個好東西啊。小天師笑眯眯地向她展顏一笑。雨前不屑地轉過臉沒理他,她也看不起這個騙子。
扮演“閻羅王”的崔憫,也鬱悶地一捶柱子:“媽的,她竟然不信神佛!讓我們白白演了這一場‘下油鍋地獄’的好戲。她怎麼就不信神佛呢?你們家是怎麼搞的?”
連一向鎮定如山的崔同知也開始口出怨言了。
“我也不知道啊。”雨前瞪大杏眼,美貌絕倫的臉漲得通紅,羞憤交加地說:“她本來就是個無知潑婦啊。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敬鬼神,自然也什麼都不怕了。還從小教我和明前說‘人只要尊敬神佛就好了不信也罷’,弄得我們都不太信神佛。那,那現在怎麼辦,就這麼白白放過她嗎?”
她又驚又怒又不甘心。這麼個絕妙的驚天好計,遇到了不信鬼神的李餘娘,差了臨門一腳,失敗了。
崔憫閉閉眼睛,覺得頭大如鬥,準備了多日設計出“在油鍋地獄威懾逼問李氏”的圈套,輕而易舉的失敗了。真是……真是讓人無語……這是老天爺在幫範明前嗎?他擺擺手說:“先就這樣吧。抬李氏回房,給她留點小記號,讓她分不清是在做夢還是事實,這樣就容易讓她驚慌出錯了。順便把這裡恢復好原狀,別驚動了公主和車隊的任何人。你也別驚動李氏,我們先看看她經歷過此事後有什麼變化,再等著機會出手。”
雨前咬住嘴唇,絕美的臉痛苦得扭曲著,眼裡含著淚,失望得快哭了。這麼厲害的計策都失敗了,下次還可能成功嗎?她盯著崔憫,咬牙切齒地問:“下一次還能問出真相嗎?崔大人,你要對我保證,你下次也會全力以赴得查案,不查出真相誓不罷休啊!你可不要心疼明前了。”
崔憫頓時神色微變,挑起眉眼看一眼雨前。這是什麼意思?
雨前似哀似怨地看著他,含痛帶淚地說:“我知道,崔大人一直很關照明前。剛才是崔大人故意在公主面前亮相吧。你在幫明前,我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明前很感激地對你笑。那笑容很美,崔先生,你看了千萬別心慈手軟了!”
那是種溫情脈脈的笑,黑眸閃光,神彩飛揚,對著崔憫發自內心的喜悅的笑。是一種對他有信心有默契的笑。她知道他來幫她的,她很感激他,她領了他的情。連旁邊的雨前看到了都覺得觸目驚心,什麼時候這兩個人之間有了默契?這,太可怕了。
程雨前絕麗的面容,憂愁地看著崔憫。美麗的大眼睛像盛滿了水霧,滿是悲痛哀傷。忽然她放聲哭了,盈盈拜倒,邊哭邊哀怨道:“如果大人想可憐弱者的話,就請多可憐我一些吧。我才是這件事裡最可憐的人啊。身無長物,無父無母,不知道親生爹孃是誰,不知道未來是什麼?身為丫環隨時會被小姐打罵責罰,隨時可能沒命。我的命沒有明前珍貴,也沒有她招人喜歡,如果大人想可憐無辜者的話,就請多憐憫一下我這個傻丫頭吧。”
“明前,還有李氏,於老師和父親在偏愛她,而我卻什麼也沒有了。我除了堅信自己是丞相之女和崔大人的許諾外,一無所有!崔大人承諾過要給我公平和正義,求大人牢牢記得這承諾。我好怕你會因為可憐明前而法外施恩,不盡心查案了。所以,雨前再一次厚著臉皮請求大人,我相信你是為了案子才去幫明前的,也請你堅守對我的承諾,全力以赴地查案!如果要比機會,我們倆都有著一半機會。如果要比可憐,我比範明前可憐多了,我比她更需要你!她沒有你還有小梁王,我沒有你就什麼也沒有了。求崔先生多可憐我一點,多惦記著我一點!我比明前更尊敬愛戴崔大人啊。”
她抓住他的黑袍,哭得泣不成聲。美豔的面容中暗藏著悽楚顏色,悲愴的哭訴中掩蓋著哽噎聲聲,竟然使周圍的眾人看了都心頭悽然,為之震動。
崔憫直勾勾地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夜太冷太深了,他有些高處不勝寒。
半晌他才緩緩地搖頭說道:“你想多了。我不是可憐她才幫助她,我說過了在這個案子結束前,我不會令你們中任何一人受到傷害,那樣就無法翻案重查了。你想得太多了。”
小天師張靈妙深深地看著他們,目光裡盛滿了幽深的嘲諷。
* * *
睡夢裡,李氏忽然驚醒了。她猛得坐起身,全身出了層透汗。她慌忙得轉頭看,黃梨木大床的內側還躺著兩個沉沉入睡的少女,是雨前和小丫環。
原來是個夢。
李氏擦了把臉上的冷汗,按捺著狂跳的心。她忽然覺得手臂上有些疼,抬起來,才看到手臂上多了一塊銅錢大小的烏黑皮肉。火燙赤紅,象熱油燙傷似的。嚇得李氏臉色煞白,差點沒暈過去,她拼命得捂住嘴巴,制止住自己尖叫出來。她知道這是第九層油鍋地獄的熱油澆上所致的。
難道地獄發生的事是真的?難道我死後也會下地獄?李氏像篩糠似的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