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天者林燦 第34章 催命符
書房內,死寂被一聲刺耳的脆響悍然撕破。
當日的《瓏海新報》被狠狠摜在紅木桌面上,紙張飛揚。
騰敬賢站在那裡,彷彿一尊即將崩裂的玉雕。
他臉上已不是鐵青,而是一種血氣上湧後凝固的紫紅,額角那根暴凸的青筋在薄皮下突突狂跳,每一次搏動都牽動著面部肌肉不自然的抽搐。
他胸膛裡發出的不是喘息,而是類似風箱破漏般的“嗬嗬”聲,每一次抽吸都帶著灼人的怒意。
“孽障……小畜生!”
他從牙縫裡擠出字句,聲音低啞扭曲,不再像是人的語言,倒像困獸瀕死的嘶鳴:
“他怎敢……他怎麼敢……怎敢如此!”
那封《致舊日書》,他已不是看,而是用目光凌遲了三遍。
在騰敬賢的目光中,報紙那篇公開信裡的每一個字都活了。
變成細密冰冷的毒針,尋著他最恐懼、最不願示人的角落,精準地扎進去,緩慢旋轉。
他是元安市的市長,在這個城市裡,他幾乎說一不二。
哪怕在整個霽州,他騰敬賢也是能上桌的幾個人物之一,不知道多少人要看他的臉色過活。
已經許多年,他沒有這麼狼狽過。
而今天,這一張輕飄飄的報紙,卻一下子把他逼到了一個無比狼狽的境地。
《瓏海新報》不是普通的報紙,這張報紙,除了在瓏海那樣的帝國核心城市擁有巨大的影響力之外,元安,甚至是霽州的上層,都不會輕視。
元安搞出了這麼一個令人側目的新聞,對某些人來說,他們稍微一打聽,就能把這公開信背後的所有東西挖出來。
他和騰家,此刻已經千夫所指。
他的那些競爭對手麼,此刻拿著這張報紙,恐怕已經是如獲至寶,正在盤算著後面的行動。
危機來得如此猝不及防,讓一向喜歡謀定而後動的騰市長,這一次,也徹底失去了鎮定與平和。
他似乎已經看見,一張看不見的大網和風暴,此刻已經悄然在他騰敬賢和騰家的頭上形成。
他發現,他還是小覷了從元安逃出去的那個林家孽種。
那個人的心計和手段,比起縱橫官場多年的他,更老辣恐怖。
那個人只是才逃離了元安幾日,就已經把他和整個騰家逼到了這樣前所未有的境地。
除了憤怒之外,他心中,隱隱生起一絲寒意。
“昔日簽署文書時,渾噩懵懂,竟以區區一元之微物,盡售父輩心血所繫之業,百萬家資,一日易主……”
“區區一元”!“盡售”!這幾個字在騰敬賢的眼中就像加粗了似的,灼燒著他的視網膜。
這哪裡是自嘲?
這是將騰家多年來精心粉飾的巧取豪奪,用最輕柔、最無辜的語調,血淋淋地公諸於眾!
剝掉了一切遮羞布,只剩下貪婪醜陋的本質。
如果不是藤家手段骯髒見不得人,如果不是元安的司法執法機關沆瀣一氣,如果不是他騰敬賢默許支援,誰會把自己的百萬家產一塊錢賣給騰家?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餘皆自願視其為過往雲煙,不再追究……”
騰敬賢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刺痛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寒意。
好一個“不再追究”!這分明是最高明的誅心!
一個補天閣弟子,公開宣佈對奪產舊事“自願放手”,這豈不等於向全天下宣告:
瞧,騰家手段如此酷烈,連補天閣的人都只能“自願”嚥下這血虧,以求平安?
這封信,是林燦的護身符,更是扣在騰家頭頂的催命符!
騰敬賢就像看到自己的青雲之路,此刻悄然崩裂,隱晦,甚至連他腳下都未必再能站穩。
最後那八字,更是化作八柄鍘刀,懸頸而立——
“勿再生事端,趕盡殺絕”!
從此以後,林燦在瓏海哪怕摔一跤、咳一聲,所有人都會第一時間將目光投向騰家!
補天閣為維護這公開信背後的威嚴,也絕不會容許林燦出任何“意外”。
動了林燦,就是公然抽打補天閣的臉,屆時,碾死騰家,對那個龐然大物而言,不會比踩死一隻螞蟻多費半分力氣!
林燦若出事,騰家必為之陪葬,這是上位者的思維方式決定的,哪怕與騰家無關,都不再重要。
這一點,騰敬賢太明白了,補天閣不允許任何人能玷汙到補天閣的聲譽和威嚴。
騰子青僵立在父親側後方,面無人色。
他不是憤怒,而是被一種更徹底的、冰水澆頭般的恐懼攫住了。
他比父親更清晰地看到了這條絕路——所有陰私手段,所有可能的報復,都被這輕飄飄一張報紙徹底封死。
這已非陰謀,而是煌煌陽謀,逼著你只能站在光天化日下,接受所有人的審視與猜忌。
父親的政治前途?騰家的百年基業?
在這封信見報的瞬間,都已蒙上了洗不掉的汙跡和隨時崩塌的裂紋。
他彷彿看到無數政敵、對手,正循著這報紙上的血腥味,獰笑著圍攏過來……
悔恨像毒藤纏繞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
當初,是他親手將林燦從元安撈出,送往瓏海……
騰公子恨不得捅自己兩刀。
那時的自負與愚蠢,如今看來簡直可笑至極。
一個被自己玩弄在股掌之間的白痴,怎麼去到瓏海就像蛟龍入海一樣,瞬間變得如此恐怖。
林燦的背後是不是有人?騰子青甚至不敢想這個問題。
林燦已經加入補天閣,若他背後有人,豈不是說這封信有可能是補天閣授意發出的。
補天閣想要動騰家?這封信只是輿論準備?
這個念頭讓騰子青的背上瞬間佈滿冷汗,差點站不住。
而在書房的陰影角落裡,一個穿著黑色綢衫,面容陰鷙的中年男人也無聲的沉默著。
他正是騰敬賢的弟弟,騰子青的二叔——高閻。
他早已改隨母姓,明面上是阜崗一家車行的老闆,暗地裡,卻是大夏帝國黑道組織“影刃”的堂主,專接那些見不得光的“溼活”。
如果這封公開信沒發表,高閻的確還有很多手段和法子。
雖然也冒險,但卻不是完全沒有成功的機會。
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補天閣也不會為一個普通弟子的意外死亡而興師動眾,對一個市長出手。
但這封信一出來,別說是他,就是整個“影刃”對此也要退避三舍,避之唯恐不及,不敢再沾林燦的事。
一旦補天閣動怒,覆滅“影刃”這種世俗的黑道組織,猶如捏死一隻螞蟻。
此刻,他要再敢把“影刃”牽扯進來,不等補天閣動手,“影刃”就要第一個先滅了他,撇清關係。
一直沉默如石的高閻,此刻終於動了。
他緩緩站起,黑色綢衫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這位“影刃”的堂主,臉上慣有的陰鷙被一種罕見的凝重取代,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退意。
“大哥,到此為止,認栽吧。”他的聲音乾澀,斬釘截鐵,再無半分轉圜餘地。
他將一張支票輕輕放回茶几,邊緣與玻璃碰撞出輕微的、象徵終結的脆響。
“錢,原數奉還。事,到今天這地步,我和我身後的人都不會再沾半分。”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近乎冷酷的陳述:
“今日我已發電報到瓏海,讓人查明,這封信,是一個陌生男子昨日花二十二塊五角,在《瓏海新報》登的廣告。”
二十二塊五角!
這個微不足道的數字,此刻卻像最辛辣的嘲諷,狠狠摑在騰家父子臉上。
他們傾盡資源、費盡心機想要壓制甚至抹去的人,只用這點零錢,就築起了一道他們永遠無法逾越的銅牆鐵壁。
這二十二塊五角錢,此刻,卻有可能徹底毀掉和壓垮騰家。
“現在,”高閻的目光掃過兄長灰敗的臉和侄子絕望的眼,如同最後的判詞:
“別再想報復,那隻會讓騰家死得更快。想想怎麼擦乾淨屁股,保住你市長的椅子和騰家現有的盤子。你的那些對頭,聞到這味兒,會比補天閣更快撲上來撕咬。”
言盡於此。
他不再多看他們一眼,利落地戴上禮帽,壓低帽簷,轉身推門而出。
高閻身影迅速被門外的黑暗吞沒,乾脆得像撕掉一頁廢紙,逃離一場註定蔓延的瘟疫。
書房內,死寂重新降臨,卻比之前更加沉重窒息。
騰敬賢的胸膛仍在起伏,但那怒焰已燒成了灰燼,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刺骨的恐懼。
騰子青呆立著,目光空洞地望著桌上那份只需二十二塊五角、卻價值連城的報紙。
那輕薄的新聞紙,此刻就像一紙公開的審判書,重若千鈞,將他們父子,乃至整個騰家,牢牢釘死在了恥辱與危機並存的絕地之上。
林燦……
這個名字,以前是帶給騰子青財富和樂趣的掌中之物,而此刻,這個名字卻是帶給騰子青無盡的怨恨和恐懼的勾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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