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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 第三章

作者:鏡中影

第三章

這個名曰巫界的地方,讓我的心冰冷孤寂。但我長到十五歲,卻是第一次以眼睛看清它的模樣。磚堂瓦舍,石木湖泉,與外界並無太大不同。行走街間的巫族平民,女子多以花帕罩頭,著交領上交麻布花裙,男子則以青巾為帽,著短襖寬褲,生得都是平常容貌,無甚出奇。自然,我指得是他們尚未見著我出現之時。

我一路行來,所收穫的震愕、驚惶、尖叫、厲呼不計其數,更有一些被嚇得呆傻站在路央忘了挪動者,被恚獸一記高吼就吼出了鼻涕眼淚,煞是精彩。

既然要在巫界徜徉,巫族神廟自然要去。巫神志內曰,其內供有巫神銅像,亦亦恚獸銅身。“恚,帶你去瞻仰一下自己,可好?”

嗚嚕。恚獸揚起大顱,算是熱烈同意。

“雲滄海!”

我揚唇一笑:來了。

迎面待戰的,正是長駐神廟的大巫師,身後,幾十數的黑衣巫者簇擁。一行人攜著沖天的煞氣堵在前處,並漸形包圍之勢。

“雲滄海,你這巫族叛逆,意欲何為?”

我拍了拍恚獸腦門,“你看不到麼?”

大巫師眉攢惡怒,目含陰驚,“你竟敢私驅神獸,實罪大惡極!還不速將神獸放了?”

放了?我挑眉,“你確定?”

管豔在我身後探出螓首,飽嘗了置身神獸之上樂趣的她,快樂揚聲道:“把神獸放了,你們有誰哄它高興?有誰侍候得了它?有誰能把它帶回巫山?”

她說得仍是外界語言,若在他處,巫人聽不明白,她亦聽不懂巫話。但我在這裡,既然有意請她代語,交流之路當然毫無阻礙。

“神獸用巫神坐騎,自會定奪去處,若非受你唆使,豈會遊走街間?!”

“呿!”管豔說得恁是眉飛色舞,“唆使?敢情閣下把神獸當成可隨意讓你們驅使的凡物了麼?你好歹頂著個大巫師的名,竟也敢說?恚,他在罵你……”

吼——

壞脾氣的恚獸血口大開,長狺磅礴。登時,木葉窸窣,屋瓦譁碎。四圍之眾間發出駭懼抽息,皆向後退出數步。

管豔更是興起,“你看看你們,怎麼說你們好呢?葉公好龍聽說過沒有?名曰愛龍成痴的人見了龍卻掉頭逃躥,你們既稱恚為神獸,見了它不敬不拜也就罷了,還一個個面帶懼色如喪考妣,無怪恚討厭你們,是不是,恚?”

吼——

恚獸目如巨燈,大爪頓地。頓見地塵飛揚,地面傾顫。巫者見此,面色惶恐,其間有人膝蓋不支,就跪拜在當場。

“何方妖女,竟敢直稱神獸名諱,沾染神獸神身?雲滄海,單是此項罪過,足以讓巫神之火燒你百回!”

巫神之火?自巫神神翕香爐內取用的火種麼?傳說中,巫神仙化之前,將三成術力灌於一隻三餐所用的碗缽內,使其化成香爐形狀,燃用特製檀香可取神火借神力,給後代子孫抵卸至強之敵所用,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但,為免後人濫施,乃至盲目依賴,特下反噬咒語,“取火為器者,無論成否,俱以體內三成術力三成精力三成血氣為價”。意即以神火為器者,無論結果成敗,俱要有捨身成仁的準備。大巫師此時竟以此為威脅,為滅滄海,已經不惜玉石俱焚了麼?

我直視他灰敗的面色,不無快意,“你甘願犧牲自身與滄海同歸於盡麼?”

“汝巫族叛逆,私學巫術在前,叛逃巫界在後,此刻再挾神獸畏諸眾,罪不可恕,罪不容誅,吾與汝同歸於盡,為巫族除致命之患,雖死猶榮!”

我手指捲起恚獸頭頂的一綹毛髮,閒問:“你死了,万俟氏的雄心萬丈如何打理?”

“妖言惑眾,罪加一等,萬死不足以抵去一身罪孽!爾等跪她作甚?”

跪地諸巫者尚茫然未作反應,管豔已悠然道:“大巫師,他們跪得不是滄海,是神獸。難道,你連神獸也不放在眼裡?”

這位管豔姐姐,不愧是在秋遠鶴那位陰謀大家*出來的,撥弄人心的功夫當真了得。這一語,又把那地上的人老老實實按在了原處,也把大巫師的臉色逼黑了幾分。

“雲滄海,汝一定要自尋死路?”

“大巫師不必手下留情。”我不信,一個一心要將万俟氏推上巫族乃至巫界頂端又渴望長生不老的人,會有捨身成仁的勇氣。万俟氏這一輩裡,也只出來這樣一個還算角色的人物罷?

“大巫師,請手下留情。”柔如梵音,和若微風,無憂又憂懷巫界,無喜又喜愛眾生的天女飄然降臨。紗巾籠面,長衣欲飛,影綽間更見奇麗,隱約中尤發聖潔。無怪乎成了巫界諸人頂禮膜拜的天女,但凡有向神之心者,見這等仙姿姝色,如何不傾倒裙下?

“大巫師,容我和滄海說兩句話如何?”

大巫師眼觀鼻鼻觀口作恭敬之狀。“天女,此女叛逃在前,私渡外人進巫界在後,更褻瀆神獸,冒犯神明,已百死難贖。”

“她小小年紀,並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巫神慈悲,定然可以諒解。”

“巫神慈悲,而法度嚴明。若巫族每人起而效之,法何在,律何存?”

“法與律,均為框囿人行,知錯能改者,巫神向來寬容。”

我不想睡著,是以垂首在恚獸大耳旁低語一句,這最愛顯擺巨嗓的傢伙當即仰頸高咆,立時就引得天動地搖。除了恚獸背上的我們,所有人均身傾腿斜,或趴或仰或跌或滾,姿態不一而舉。而曼妙如仙的天女,幸得巫族神衛現身及時,護住芳儀。

“大巫師,你很清楚,你滅不掉我。神獸乃巫神坐騎,身上留有巫神日移月化的神力,非常人能夠駕馭。神鞭乃巫神神器,靈性天成,不是每一人都能左右。現在,它們俱為我所有,你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滄海非昔日滄海,不喜說話時自然不說,當說時不會吝嗇。

在諸人驚魂甫定之際,我高踞神獸之首,將每一字在空氣中散開,使每一人清晰可聞。不過,在將諸人表情掃進眼內時,著實小小意外了一回,“大巫師,難不成神鞭被奪一事,你至今秘而未宣?”至少,平常巫者中少有知曉。

“滄海,不要任性。”天女輕推開蒼天的護囿,緩緩行來,對恚獸的低狺居然毫無懼意。“你須知,你的確犯了一些錯誤。你若需幫助,我帶你到神殿,在巫神神像前,暢所欲言,所有的怨氣不平均由巫神替你承當。只是,不要行一條不歸之路。”

我搖首淺哂:“天女,正如你對你的信仰堅信不移,我也對自己的行為毫無懷疑。有些事,是我與大巫師的事,請莫插手理會。”

“滄海……”

吼——

恚獸這廝不知憐香惜玉,吼出一股龐大氣浪直襲過去。幸得天女身側有天女隨衛在旁,握住藕臂偏凌出丈許方算避開,而無人護衛又避躲不開的巫者,自又是滾跌一片。

“大巫師,你來告訴諸人,能夠自如地左右神獸與神鞭者,該為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