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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 番外 秋長風(四)

作者:鏡中影

番外 秋長風(四)

她是個巫女。

不知她是巫女時,我已認為她必定是向我下過蠱的。蠱惑著我,一步一步溺足深陷,積重難返。

在我眼前,望著她被快刀手阿三一刀穿透時,就使我相信,她一定在我體內種了一些名為制約的東西,否則那個剎那間會有徹骨的寒意冰涼了我四肢?

但她是真正的巫女。

這樣的她,我該如何對待?

不止是為她平凡的樣貌下,有一張傾國傾城的顏容……

而是,她是個巫女!

祖父是我最親最敬的長輩,命歿蠱人之手,茲那時,我即發誓,要滅盡天下邪術之人,蠱人、巫人皆如是。

而她是巫女。

我坐在榻邊,盯著那張被無雲大師的符帖打出來的雪膚花貌,舉起了手。

我以為,我是要扼住那隻雪頸,殺死她。但我看到了自己的手在她眉間頰上輕緩巡移,就似對一樣最心愛的珍奇般的撫挲……我甚至還在擔心,指間力道稍重一點,指上溫度稍熱一些,她會不會就此融化不見……

她向我下了蠱,下了蠱!

我再度揚手,劈向她喉嚨。可再度地,我又看到了自己的手在她唇上頸間小心謹慎的撫摸,而且,愛不願釋……

數度舉手,數度如此,我終於放棄。

我殺不了她。

於我,被人追殺和殺人,如同吃飯與呼吸。當我殺不了一個人時,我只得讓自己明白,我在這個小丫頭身上所投注的,比我自己以為的還要多,甚至已能與我對祖父的崇敬相抗衡。

臭丫頭,你何德何能?!

我不會讓自己吃虧。既然我已經讓自己委屈至斯,她就要拿她的一輩子來陪,一輩子。

可,臭丫頭顯然沒有這個自覺。

常言道,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而本公子向來以為,以本公子的耐性,有一就已經不能容忍,有二算是開破天荒,遑論三、四?

但是,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她怎就能如此?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的請辭,不厭其煩的不辭而別,不厭其煩的轉頭離去,不管哪一種方式,都以一去不返的決絕姿態讓我體會何謂真正的失去。

我怎就能如此?如此被一個人一次一次考驗我的驕傲,如此近乎放棄了自尊的去愛一個人?那麼,除了驕傲,除了自尊,我還要為她放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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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丫頭呢?”

“你的丫頭?你哪個丫頭?”我母親大人的口吻和皓然如出一轍。

“小海。”我無意多做迂迴。

我不會再讓她躲我。回到兆邑,她擅認我母為母,與秋皓然糾纏過多,我都不和她計較了,今天來,就是要把她揪回去。既然想來也氣,看著也氣,索性就讓她在我眼前讓我看著氣,至少氣不過時,還能把她的腮幫掐來解氣!

“她走了。”

“又上街了?”

“走了。”母親站起身來,“今兒一早,向我辭行,她走出了這棟高牆,走向她的高山闊水……”

“什麼意思?”

“風兒,你很明白什麼意思。她不屬於你,不屬於這棟高牆,讓她走,也放她走,好不好?”

“不好。”不好!很不好!那個丫頭不在這棟高牆裡了?她去了哪裡?哪裡?這一回,我要用幾兩銀子,幾十兩銀子,幾百兩銀子,幾百萬黃金才能找得回她?

“可是,她和為娘不同,她該有她自己的天地,她……”

如果,如果眼前這人不是我的母親,不是生我的那個人,我會……“你認我的丫頭做女兒,你放她離開,你做任何與我有關的決定時,都不要經過我的同意麼?”

“風兒?”

“你從來沒有試過做一個好母親是不是?在你和父親夫妻失和,你放棄了你們的夫妻之情時,就已放棄了我。既然如此,為何不放棄徹底?為何要干涉我的事?我寵一個丫頭,想要一個丫頭,可曾礙著母親什麼了?”

“……風兒,娘只是……小海她是娘……”

“你只是無聊!你嫌你榮華富貴的生活太無聊,你把小海當成了你派遣你無聊的物什,你興致所來摸摸她的頭,興致盡去就打發她離開!你還想趁此告訴我,你還是有本事操縱我的生活,操縱我!”

“風兒!你怎麼能如此說?小海她是……”

“我知道她有怎樣的身份!我既然不計較,你何必多事?”

我曉得,我語氣或許太過,理智或許偏激,出口或許太傷人,可是……那個丫頭離開了,連一次面都不向我打,就如此走了。這個事實,如雷一樣擊中我那根最脆弱的神經,一時間,我難以承受,也不想承受!總想找個人一併分擔,哪怕對方是我的母親。

“風兒,她是你的丫頭沒有錯,但她不在奴籍,她是自由之身,不能你說要,她就要給!”母親的聲線驟然拔高,浮漾著歉意的眸光遽轉冷定,“若她也喜歡你,願意做你的妾,娘斷不可能從中作梗。可是,她不願意!”

她不願意!母親這話,像攜冰的冷泉澆灌到我頭頂。

“沒有傲氣的人,並不等於沒有傲骨,她身份是丫頭,心卻不是。你不妨想想,若她是一個任你予取予求,就像這府內任何一個丫頭般的丫頭,還會打動你麼?”

不會。但……“縱算如此,又與你何干?”

“風兒……”

“既然你並不擅長做一個母親,就請不擅長到底,今後,我娶誰休誰,請大苑公夫人莫再幹涉!”話到此,驟聞臭丫頭離開時積蓄在胸中的鬱氣,似乎抒發大半。母親灰敗的臉色,使我起了一絲愧意。

“我會把她找回來。希望在她回來後,娘莫再插手長風之事!”

我甩身要走,娘拉住我的衣袖,“風兒,你對小海,是勢在必得?”

“娘可以設想,如果長風胸中無心,會如何?”

此言出,母親一怔,我也一怔。推門離開,門外是憐星和惜雲更加怔愕的臉,尤其憐星,蒼白嬌弱不勝。我應該安慰的,但一個猶處盛怒中的人,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得越過她,闊步向前。

我要找回那個臭丫頭,這一回,看我如何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