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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花 第二八章 冬夜鐵騎

作者:米雅

第二八章 冬夜鐵騎

驅惡走後十天,到了臘月二十七,再過三天就是年關,商賈人客都回家過年了,慶豐園安靜不少,花生傷寒痊癒,和王動一起將本年賬務結算清楚,分了花紅犒勞辛苦一年的管事夥計,讓王動驚訝的是,花生在要賬的時候寸步不讓,出錢的時候也是錙銖必較,但是給眾人分紅卻是出乎意料的大方,厚厚的紅包讓人拿得手軟,一點也不像她平日的吝嗇作風。

花生看出他疑惑,撇嘴說道:“好鋼要用在刀刃上,這些管事夥計勤力,我才有好飯好菜好衣好房,當然要落力打點,至於某些只曉得偷奸耍滑做歹事花銷我銀子的下流種子,給他置辦一身好衣衫過年已經是仁至義盡。”

王動摸了摸鼻子,瞅了一眼身上的新料子長衣,苦笑不已,他是所有在慶豐園討生活的人當中,唯一沒有紅包的人,大小姐說了,“在你欠我的債還清之前,都不要指望有銀子拿。”

少年成名,出門從不帶銀兩、隨時有人捧著大把銀子供他揮霍的天策府四公子王動難道就這樣身無分文的過一個寒酸得不能再寒酸的年?

當然不會,他的好兄弟裘太平支援了他:一兩銀子。

“公子不要嫌棄少,我頂替驅惡充當淳于老爺護院,說好一個月六兩銀子工錢,這才上工十天,只得了二兩銀子就分你一兩,我這兄弟做得可算是義氣了。”

王動無言以對,兩個貧苦的兄弟抱在一起,互相拍打對方肩膀,連道:“賺錢不易啊。”

饒是如此,當天晚上二兩銀子還是變作了燒雞,落下兩兄弟肚皮,等最後一塊雞骨頭被王動啃乾淨,其人感慨了一聲,“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燒雞。”

其實不過是街邊小鋪買來的便宜貨,因為已經擺放了四五天,實在擱置不得,所以賤價出售,另外還搭售一小瓶燒刀子,壓住燒雞的怪味。

裘太平擦了擦嘴,想到一個很嚴峻的問題,“公子,眼下我們身上一錢銀子都沒得了,初一初二有小孩子要壓歲錢可怎麼辦?”

王動打了個飽嗝,懶洋洋的說道:“買雞的時候我就想到了,放心吧,最多不過去問柔波要一點,一文錢還能難倒英雄漢?”

“大小姐會不高興的。”

王動似笑非笑的眯起細眼,“所以她一定會自掏腰包補給我。”

裘太平失口笑出來,“講了半天你是把主意打到大小姐身上了?”

王動理直氣壯道:“不然還能咋的,大過年的,為了一點碎銀子,難不成要我們兄弟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做閨秀?”

裘太平笑道:“倒也是,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去跟大小姐說?”

王動沒作聲,對著黑沉沉的夜空出了會神,慢慢說道:“應該是今天晚上了。”

該時寒風瑟瑟,兩人在雍州西門的燒酒鋪找了個僻靜又背風的地方坐著,有一搭沒一搭閒扯,鋪子老闆是個和善的中年人,肥肥胖胖的,像個彌勒佛一般,行動卻十分敏捷,小店的生意好的很,五張桌子坐滿了酒客,呼三喝四,一會兒要酒一會兒要菜,一會兒又要湯水,人多嘴雜的,他獨自一人居然也應付得宜,並不見小廝幫手。

等到了二半夜,酒客們走得差不多了,他閒下來,就坐在酒鋪門廊底下,拿一隻粗口碗,倒了二兩燒酒,就著鹽水花生豆,漫不經心哼著小曲兒自斟自飲,好似自在的很的樣子,讓王動和裘太平都沒來由的羨慕。

“等我日後老了,也要開這麼個酒鋪,買這麼二兩小酒,坐在鋪子門口喝。”

裘太平笑出來,斜了王動一眼,“以你現在的工錢而論,等你還清虧欠大小姐的債務,攢夠開這麼個小鋪的銀子,怕是要七八十年不止吧,到那會兒,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力氣喝酒?”

王動瞪他一眼,板著臉說道:“用不了那麼久,今天晚上我就能把虧欠大小姐的債務還清。”

裘太平笑道:“你上哪兒找銀子去?是了,”他拉長了腔調,“你愛偷便偷。。。”

王動氣得笑出來,惡狠狠的說道:“不需我去偷,銀子自然會送上門來的。”

裘太平斜了他一眼,輕飄飄的說道:“哈,是麼?”

王動大言不慚的點了點頭,就在這時,對街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有一人一騎頂著夜色匆匆行來,裘太平無意之中掃了來騎一眼,一雙犀利地瞳孔驀然收縮,亮如子夜星子,“公子,前方那人莫非就是今夜給你送銀子來的?”

王動面不改色的笑,慢吞吞的說道:“誰知道呢?”

說話之間不過是眨眼的功夫,來騎已然馳至酒鋪大門口,馬上那人手腕一緊勒住韁繩,疾馳的馬被生生頓住,燈火照射之下,就見他全身上下都裹著厚厚的黑披風,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其人翻身下馬,看那樣子是準備要進門,但是走到離大門口不足三步的地方,他眼角的餘光掃到了王動和裘太平,立刻定住身形,銳利的鷹眼穿過其他閒雜人等,定定直視角落的兩人。

裘太平霍然站起身,擋在了王動跟前。

來人見狀,立即退開數步,朗聲說道:“坤和。”

裘太平怔住,“什麼?”

卻聽見王動在他身後應了一句,“厚仁。”

來人點點頭,從衣內掏出一個四四方方的錦盒,臨空丟擲,裘太平伸手接住,都還沒來得及出聲詢問盒中有什麼物品,來人已經二度上馬,調轉馬頭,飛馳而去,眨眼之間,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裘太平愣了楞,望著手上的錦盒,又看看旁邊的王動,“這叫什麼事兒?原以為是遇到*的鷹爪,沒先到是送東西的信差。”

王動也有些愕然,對住來人去向出了會神,將裘太平手上的錦盒拿來,上下端詳一陣,淡淡說道:“不見人影,有禮收也不錯,總算沒白寫那封信。”

裘太平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敢情你今兒晚上拽了我來此間喝酒,是為了等人?”

王動只是笑,將錦盒放在桌上,仔仔細細把身上長衣理得平平整整的,又摸了摸頭髮,確定也是一絲不苟的,這才慢吞吞的伸手翻開錦盒,“不然還能會為什麼,我又不是痴呆兒,做什麼要放著慶豐園上好酒窖不光顧,大黑天的頂著冷風幫襯這麼家小酒鋪?”

裘太平似笑非笑道:“我還以為是大小姐加緊了酒窖的防範,讓你再無從下手?”

王動瞪了他一眼,難得的沒有還口。

裘太平笑得眼睛彎起來,“看來實情也確實如此,”眼見王動神色一沉,立即乖覺的轉口,笑著問道,“不知道公子是要等誰?”

王動沒作聲,纖秀的長指穩穩開啟錦盒,裡邊露出一隻尺寸更小的黑盒,精工的黑木製作,面上寫著一個大大的篆體聶字。

裘太平臉色微變,“你在等聶十七?為什麼你事先半點風聲都沒透露給我知道?”

王動若無其事的點頭,解釋道:“不是我不透露給你知道,實在我自己也不大肯定他今夜會來,我是打算從今日開始,每日夜間都到此間等他,只不過我運氣好,第一日就逮到他了,”他頓了頓,又補充到,“不對,是逮到他的人了。”

裘太平若有所思道:“你冒充大小姐的名頭寫信給聶十七,引誘他回雍州,但你怎知他會這條路徑,另外,你又怎知他與人接頭的暗號?”

王動沉吟良久,才慢慢說道:“說白了其實不足為奇,有一日我進大小姐的書房,翻到一本她的手記,在這手記之中,大小姐記述了一件事,說她十二三歲樣子,遇到過一位於姓少年人,兩人相處融洽,只是那少年人乃是匪,大小姐先代卻是官宦人家,如今雖然從商,在朝廷也很有些名望,要想奪得一官半職易如反掌,所以老爺斷不會允了大小姐和匪徒來往。”

裘太平訝然道:“那于姓少年難道就是聶十七?”

王動哼了一聲,“不是他還能是誰,那不要臉的下流種子裝成個溫柔少年,天天在大小姐跟前扮白兔子,把大小姐騙得團團轉,雖然知道他是匪徒,還是死心塌地要跟著他,甚至提議要和他私奔,倒是那下流種子不知上進,熱愛匪幫生涯,不肯答應大小姐提議。”

裘太平險些笑出來,“公子說話要憑良心,從前聶十七在天策府做客,主爺和你可都是很讚賞他的呢。”

王動翻了個白眼,“他才幹為人確然是值得讚賞,然而於男女私情方面,不折不扣是個混球。”

裘太平涼涼的插了一句,“他若不是混球,眼下也沒你什麼事了。”

王動愣了片刻,半晌拍了拍腦袋,“那倒也是。”

裘太平嘴角抽搐,慌忙用力揉肚子,十分艱難才忍住翻滾的笑意,問道:“後來呢?”

王動心不在焉道:“等大小姐十四歲上,老爺催逼她嫁人,大小姐屢次和那下流種子商議要出逃,其人煩不勝煩,索性直接上山,再也不跟她玩了,只約定說大小姐若是有事,不管他在千里萬裡之外,也一定日夜兼馳趕來相助,實在不能前來,也必定會尋人支援。”

裘太平介面道:“可是他尋這人大小姐未必認識,於是又約定了兩廂見面的暗號,乃是坤和與厚仁?”

王動點了點頭,“是。”

裘太平想了想,又說道:“從洛陽進雍州,如果日夜兼程,大約是需要五天左右,驅惡十日前出發,五日前會抵達洛陽,如果聶十七有意要回雍州,那麼必定會在今天或者往後兩天抵達雍州,所以你預先在此間守候,但你怎知他會走西門,又怎知他會經過這間燒酒鋪?難道大小姐的手記當中有提及過?”

王動搖頭,指著門廊那頭自斟自飲的酒鋪老闆,說道:“驅惡在雍州的時候,有一晚帶我來此間喝酒,我見他結賬的時候,右手的小指在酒鋪老闆腕間輕輕一劃,那老闆就露出歡喜的神情,所以鬥膽猜測,這老闆跟聶十七想必有些關係,不是他下屬,就是他隨從,聶十七長途奔波,風塵僕僕,再俊美無匹的青年也成個邋遢漢子了,此去要見的卻是位秀雅少女,他就算再不講究儀表,也該先換一身衣衫吧?這個時候隨從開的燒酒鋪子就派上用場了。”

他話音才落,就聽見門廊底下有人長聲笑著應了一句,“王公子好眼力!好推斷!”

正是那肥老闆,提了一壺酒,笑眉笑眼繞過五張酒桌,走到兩人桌前,“久聞天策府金面王文落雕大人雙目如神,明察秋毫,如今看來,果真不假。”

順勢坐在兩人中間的長凳上,將王動跟前酒碗滿滿倒上,“小人敬公子一杯。”

王動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劈頭就問道:“先前送錦盒來那人是誰?”

肥老闆搖頭,“小人不識,由他裝束和身手,只能判斷是主子近衛營的人。”

王動哦了聲,長指輕輕點著錦盒當中的黑盒,若有所思道:“這個聶十七,居然不肯來,只單派近衛送個盒子,難道他以為一個小盒子就可阻止大小姐下嫁?他也太託大了吧。”

裘太平微微一笑,銳利的目光鎖住王動指下那黑盒,“託大不託大,開啟黑盒看個究竟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