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花 第四章 首輪較量
第四章 首輪較量
藏大姑娘花生小姐是個謹慎的人,雖然認定眼前這公子是王家的人,但是俗話說的好,大廟也有癩頭和尚,好苗也會結癟果子,凡事未經考察,是不可輕易決斷的。
於是大姑娘領了王大公子到賬房,搬出厚厚一本賬丟給他,那意思很明白,“做個管賬先生,最緊要頭腦要好使,記性也要好。”
王動笑了笑,倒也溫順,就在賬房隨便撿了張凳子坐下,信手翻閱,不大功夫就翻完了,笑盈盈的說道:“大小姐,換一本吧。”
花生忍不住,叫道:“貪多嚼不爛,你給我看仔細點!”
王動揹負著雙手,臉上的表情好像很自大的樣子,“大小姐若是信不過我,只管拿了頭先那賬本來考問。”
花生瞪了他一眼,果真揀了那賬冊來,隨便翻了翻,“我問你,六月初七那日,賬上都有何種內容?”
王動輕輕鬆鬆的笑,信口說道:“賬上記載,六月初七那天,共計採購燕窩四隻,豬肉七十,大米若干,另四樓客房頂篷被大雨衝破,修繕費用若干。。。。”竟是一點也不差。
說完了他還覺著有點意猶未盡,又說道,“六月初八,共計採購。。。”
花生望著王動,眼睛看來好像有點發直,“你那腦袋真是古怪玩意兒,雞毛蒜皮的小賬,怎麼看一遍也能記得這麼牢靠。”
王動笑嘻嘻道:“我這古怪玩意兒腦袋,你佩服不佩服?”
藏大姑娘點了點頭,眼睛發著光,“佩服,佩服,真是太佩服了。”
王動賊賊的笑,突然臉色一變,身子一軟,竟從凳子上滑到了地下,“哎呀,頭疼的好厲害,全身發冷,五臟六腑好像有一團冰坨子壓著。”
“啊?!”
花生登時慌了手腳,慌忙撲上去將管賬先生扶起來,“你怎麼了?可千萬別出事故,我好不容易找到個能用的賬房先生。”最主要工錢便宜。。。
王大管賬先生心中暗笑,有氣無力的眨動細長的小眼,那樣子看來好像已經病入膏肓只剩一口氣,又好像是已經餓了好幾天連動一動最小的小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我想我怕是在雪地裡凍出毛病了,若是不好生調養一番,估計是活不長的。”
大姑娘眼珠轉來轉去,調養,那不是要錢?
王動目光閃動,看來就像是一隻老狐狸,“大小姐花在小人身上的銀子,權當是小人向大小姐預支的,以後用小人的工錢來抵扣就是了,小人無親無故,只要大小姐肯收容,在慶豐園幹上五六十年的也是不成問題的,就算一個月只得五兩銀子,日積月累,也該有不老少。”
藏大姑娘當即一拍胸脯,“好,一言為定。”
十天過去。
“啥?一千兩?”
花生呆呆看著面前擺著的一大摞賬單,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朝恩點了點頭,“是啊,大夫說王管賬寒症入體,傷到了肺腑,所以這幾天的藥方都是拿了燕窩做藥引,一隻五兩精純燕窩,就要紋銀二十兩,管賬先生每天要吃四隻,那就是八十兩,另還有些雞湯人參什麼的。。。
簡直是晴天霹靂,活活落在大姑娘頭上,花生捂著自家心口,身子搖搖欲墜,“一天四隻燕窩,還要雞湯人參,”猛的一拍桌子,“他當自己是個啥?!”又呵斥朝恩,“你也是的,大夫胡亂開藥方,你也跟著糊塗抓藥,不拿銀子當錢使!”
朝恩也不著急,抿嘴笑了笑,慢條斯理的說道:“大小姐您忘記了麼,頭先王管賬的病倒那陣,你招了我去仔細吩咐,言道不管他是什麼藥材悉數都抓給他,花費從他日後的工錢抵扣。”
一番話說大姑娘啞口無言,想要發火又找不到地方,末了只得自家捶心肝,“一千兩銀子,他那點子工錢,得扣都多少年才抵得回來。”
朝恩好像已忍不住要笑出來了,但總算還是忍住,正經的說道:“每月五兩銀子,一年就是六十兩,算算十五六年差不多也就回來了,但是十五六年欠下的房錢飯錢,那又是另外一筆帳。。。。”
花生心痛得眼睛要發昏,手指頭抖得好似風中落葉一般,“十五六年。。。十五六年。。。”
朝恩點頭,“是的呀,”她眼波流轉,似笑非笑的樣子像煞一隻準備偷雞吃的狐狸,“大小姐要是覺著不划算,奴婢倒是有個辦法。”
花生問道:“什麼辦法?”
朝恩笑道:“莫如就把他招來做。。。”
花生暴喝一聲,“住口!”雪白的臉上微微發紅,“我才不要!死也不要,堅決不要,他是我找來做管賬先生的,怎麼可以。。。”狠狠瞪了朝恩一眼,“反正我不要!”
朝恩好容易才總算沒有笑出來,說道:“不要他做丈夫,就只好養他十五六年了。”
花生一顆小小頭顱當即又要成撥浪鼓,“我才不幹。”
朝恩笑道:“又不要他做丈夫,又不想養他十五六年,一千兩銀子的藥錢怎麼拿回來?還有,大小姐,你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大夫說了,王管賬的病是個富貴病,須得好生將養一段時間,不定什麼時候才好呢。。。”
言下之意,這一千兩銀子估計才知不過是個開端,日後肯定還有源源不斷花銷。
花生烏黑的眼珠轉了又轉,考慮了半天,說道:“不怕,我有辦法,姓王的現在住在哪兒?”
朝恩見她好似突然之間有了主張似的,也有些驚訝,“王管賬的住在樓頂的小閣間裡。”
花生愣住,跟著大怒道:“樓頂的小閣間,那地方哪能住人,光禿禿的沒遮沒掩,夏天熱死冬天冷死,誰安排他住那兒的?是不是爹?一點頭腦都沒有,難怪身子總不見好。。。”身子不好就得花錢還不能幹活。
朝恩忽然大聲咳嗽,因為若再不咳嗽,只怕就要笑出來了,人來了還沒有十天,大小姐就開始護犢,老爺子說的果然不錯,大小姐今次是真的動心了。
“回大小姐,千真萬確不是老爺子的主張,老爺子原本愛惜他是個人才,想要安排住做四樓大小姐隔壁的,方便他和大小姐日久生情生米熟飯。。。。”
花生氣得小臉發紅,“什麼日久生情生米熟飯,爹爹真是胡鬧!我找他算帳去。”
朝恩趕緊拉住她,“大小姐你莫著急,聽我說完嘛,老爺子雖然是有心,奈何王管賬的卻不答應,只說四樓乃是主家住處,他一個外人不方便留宿,況且又是在大小姐閨房隔壁,想到大小姐連續相親五百次均告敗北,他免不得要操心自家貞潔,怕大小姐恨嫁成狂,一個把持不住,趁著他睡熟時候偷襲他。。。”
我偷襲他?!
小小的人兒像是忽然中了一根冷箭似的,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一張小臉氣得煞白,哆嗦著說道:“我恨嫁成狂,我偷襲他。。。。”她一把推開朝恩,抄起案几上一隻玉石鎮紙,殺氣騰騰的說道,“我要去殺了他,我要敲碎他的腦袋看看裡邊都裝些了啥,自大狂,不要臉。。。”
朝恩用盡身上所有的力氣抱住花生,“大小姐,要淡定,要淡定啊。”
“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朝恩一針見血點破關節,“殺了他,一千兩銀子就要不回來了。”
花生登時像只洩了氣的皮球,萎靡一地,“這個下流的無賴漢。。。。”
朝恩吃吃笑道:“是是,他是個下流的無賴漢,這無賴漢一番說辭理直氣壯,讓老爺子很是下不來臺,最後只好問他想住哪兒,結果該無賴漢就說要住樓頂的小閣間,說那兒地勢高,看得遠,不僅可以採集天地的靈氣,還可以看大小姐撓癢癢扣腳丫兒。。。”
大姑娘破口大罵道:“靈氣個屁,不要臉的賊!沒見識的東西,樓頂的閣間哪裡能看得到我撓癢癢摳腳丫兒。。。”
朝恩好似肚子很疼痛似的,彎下腰身不住的發抖,好大一會兒才勉強直起來,嘴角抽搐著說道:“大小姐剛剛不是說有什麼辦法?”
“啊,是哦。”
花生自地上一躍而起,撈起裙子邊,一陣風一樣捲了出去,直奔四樓的小閣間。
“姓王的,姓王的你給我出來!”
一路叫叫嚷嚷衝上四樓,沿途有小廝房客聽到動靜,紛紛探頭探腦,三三五五的交頭接耳。
“發生什麼事了?”
“大小姐好像氣的快要發瘋了。”
“胡說,掌櫃的分明是胸有成竹的模樣,倒像是姓王的要倒黴了。”
“那就是說大小姐一邊氣得快要發瘋了,一邊又想到辦法收拾人了?”
朝恩跟在後邊心中暗自點頭,這個結論做的還是很中肯的。
爬到四樓,一腳踹開小閣房的木頭門,花生呆住了。
四樓頂的小閣樓就在她房間的頂上,她來過無數次,裡頭有什麼擺設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一張木板子床板,兩張矮凳子,一個小窗戶透氣,連窗簾都沒有。
可是現在呢?
雪後初晴,青天白日的,閣房位子又高,裡頭亮堂堂的,可是居然點著燈。
嶄新的銅燈,亮得像黃金一樣,銅燈旁邊還有鮮花,下邊是一張嶄新的梨花木桌,桌子地下則是一張嶄新的波斯地毯,從床前一直鋪到了門口,上邊繡著各色斑斕花朵,一看就知道是花費不少銀子的值錢貨,簡陋的木板子床也換成一張上好的大床,鋪著柔軟的絲絨,就連從前的破窗戶也仔細修整過,糊了一段有折枝花樣的銀紅蟬翼紗窗,遠遠的看著,就似煙霧一樣,好看的要命。
花生姑娘站在門口,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下來,喃喃道:“我們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朝恩在她身後抿著小嘴笑道:“大小姐想知道有沒有走錯地方,只需要看看大床上躺著那人是誰不就知道了?”
已經是晌午十分,大床上卻還躺著個人,蓋著厚厚的錦被,彷彿睡的正香似的,花生踹門弄出偌大聲響,竟也沒有驚動他。
花生一看露在被子外邊那顆可惡的頭顱,立即氣不打一處來,兩個健步衝將進去,掀開被褥,大喝一聲,“姓王的你給我起來!”
朝恩在門口掏了掏耳朵,大小姐的獅子吼越發的兇猛彪悍了。
熟睡的男人——王動——晃了晃腦袋,慢慢睜開似睡非睡的小眼,打了個秀氣的哈欠,懶洋洋的說道:“大小姐找我是有什麼事?”
花生怒道:“你來我家十天花了一千兩銀子!”
王動嘻嘻的笑,慢條斯理道:“是呀,我怕大小姐不曉得,今天早晨還特意讓朝恩姑娘拿了賬單給大小姐過目。”
花生恨得牙癢癢,“這麼多銀子你打算怎麼還?”
王動懶散的伸手枕在腦後,慢吞吞的說道:“等小人病好了,辛勤幫大小姐看賬,大小姐答應每個月給我五兩銀子的工錢,扣除房錢和飯錢,就拿來抵扣小人的醫藥費好了。”
大姑娘氣道:“你一個月工錢才只五兩銀子,這得要還到什麼時候?”
王動撲哧一聲笑出來,不懷好意的建議道:“大小姐的意思是打算要給小人漲工錢,或者,是要小人錢債肉償?”
“想得美!”
王動笑了笑,“就知道。。。。”又閒閒的問,“大小姐既然不肯漲小人的工錢,又不要小人肉償,這可怎麼辦呢?真是傷腦筋啊。”
花生不怒反笑,姓王的,你以為我找不到辦法治你麼?
“我倒是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
花生黑漆漆的瞳仁深處跳動兩團亮晶晶光芒,提到錢的事,她總是精神百倍的,“我聽人講,絳州龍門王家,不僅是名儒世家,更還是豪富之家,祖上三代為官,家族有錢的要命。”
王動臉色變了變,沉吟著沒做聲。
花生得意的笑,將秀麗的小臉蛋湊到王動跟前,“你既然是王家的人,又有家族的主事親賜的玉牌,想來在族裡多少也該有些名聲,如今窮途末路落魄他鄉,生了一身的重病,還欠下鉅債,境況著實是可憐。”
王動乾笑了兩聲,約莫已經猜到大姑娘心裡盤算的主意,“大小姐的意思,是打算要我寫封書信送回王家去要銀子來還債?”
花生滿意的點頭,說道:“不錯,正有此意,事實上,我知道你眼下身子還不爽利,寫信怕是難為你,所以書信的事就讓我替你代勞吧,你把頸項上那塊玉牌拿來給我,作為信物,隨同書信一併送去王家,請王家主事撥付十萬兩銀子存到慶豐園名下。。。”
王動聽得直了眼,“什麼?!十萬兩銀子!”
花生聳了聳肩膀,“急什麼急,大夫都說了,你那身子得好生調養,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好轉,我們慶豐園雖說有名頭在外邊,其實銀錢流通也緊張的很,萬一哪天排程不及,中途斷了銀子給你看病,害得你病況加劇,豈非是前功盡棄?所以預存十萬兩銀子給我是萬分必要的,當然,如果你病症好轉,十萬兩銀子還有的剩,我悉數都會還給你,半個子兒也不多佔據。”
她這話說的合情合理,王動啞口無言,眼見著大姑娘兩眼冒著綠光,就要伸手去摘他頸項上的玉牌,慌忙搶先護住頸子,“不行,絕對不行!”
玉牌一送回王家,王潛一定第一個找來,到那時候,他自己身死是小事,只怕還會連累裘太平性命堪憂。。。。
花生哼了一聲,惡狠狠的說道:“行不行我說了算,快點把玉牌拿來給我,不要讓我親自動手。”
王動眼珠轉了轉,笑嘻嘻地說道:“大小姐稍安勿躁,不就是一千兩銀子麼,我馬上還給你就是了。”
花生擺明瞭不相信,“你怎麼還?切腦袋賣豬頭肉麼?”
王動笑道:“那倒不用,我有一個腰纏萬貫的結義兄弟,叫做裘太平,就住在鳳凰山頂的金蟬寺,我寫個條兒你差人送去給他,一準兒能要來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