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我的天下
南洋,檳城,丹絨武雅海灘。
距離喬安當年在這裡建立商業帝國,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年的時光。
十二月的檳城,沒有北都的刺骨寒風,也沒有漫天飛舞的大雪。
有的只是湛藍如洗的天空,潔白細膩的沙灘,以及那一陣陣帶著溫熱鹹腥氣息,輕撫過椰樹林的海風。
海灘邊,那棟曾經見證了顧清河求婚,也見證了喬安拒絕的白色兩層洋房,此刻正靜靜地佇立在夕陽的餘暉中。
院子裡的雞蛋花開得正盛,淡黃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散發著甜膩的幽香。
這棟房子,曾經被喬安賣掉。
但在五年前,霍行淵又以十倍的價格,硬生生地從英國富商手裡買了下來,並且重新佈置了一番。
此時。
金色的夕陽正慢慢地向海平面沉去,將整片大海染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橘紅色。
「哥哥!哥哥!這裡還要挖深一點!」
穿著粉色碎花泳衣的小安安,手裡拿著一把塑料小鏟子,正撅著屁股,興奮地指揮著。
「知道啦知道啦!你別亂動,小心沙子掉進護城河裡!」
霍小北穿著一條沙灘褲,光著膀子,曬得有些微黑的皮膚上掛著汗珠。
他正拿著一把成人的鐵鍬,認真地在沙灘上挖掘著。
這可不是普通的堆沙堡遊戲。
在霍小北這個「軍事天才」的指揮下,這片沙灘已經被他打造成了一個微縮版的「虎頭嶺防禦陣地」。
不僅有主碉堡、交通壕,甚至還有用貝殼和樹枝做成的「防空火力網」。
「妹妹,你去那邊撿點石頭來,我要在前面佈置一個地雷陣。」霍小北儼然一副前線總指揮的派頭。
「好嘞!」
小安安像個勤勞的小兵,提著小水桶,噠噠噠地跑去海邊撿石頭了。
看著這兩個在夕陽下無憂無慮,滿地打滾的孩子。
在不遠處的一把遮陽傘下,霍行淵和喬安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霍行淵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亞麻襯衫,釦子解開了三顆,露出結實性感的胸肌和若隱若現的陳年傷疤。
一條卡其色的沙灘褲,光著腳丫踩在柔軟的沙子裡,手裡端著兩杯冰鎮的椰子汁。
「給。」
他將其中一杯插著吸管的椰子汁,遞到了喬安的面前。
喬安今天穿了一條波西米亞風格的印花長裙,頭上戴著一頂寬簷的草帽,一副大大的墨鏡遮住了半張臉。
她慵懶地靠在藤椅上,接過椰子汁,吸了一口。
清甜冰涼的汁水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了熱帶傍晚的最後一絲暑氣。
「真甜。」
喬安感嘆了一聲,摘下墨鏡。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兩個玩得滿身是沙的小泥猴身上,眼底流淌著化不開的溫柔。
「小北這孩子,真是把你的軍事基因繼承得淋漓盡致。」
喬安笑著搖了搖頭:
「帶他出來度個假,他居然在沙灘上修碉堡。這要是讓他那些同學看見了,還以為咱們家在培訓什麼僱傭童子軍呢。」
「修碉堡怎麼了?」
霍行淵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語氣裡滿是驕傲:
「我霍行淵的兒子,從小就得有戰略眼光。這叫防患於未然。」
他放下手裡的椰子,長腿一伸,自然地挪到了喬安的躺椅旁邊。
然後像一隻龐大卻黏人的金毛犬一樣,擠上了喬安那張並不寬敞的躺椅。
「你幹嘛?」
喬安被他擠得往旁邊挪了挪,瞪了他一眼:「這麼大的沙灘不夠你坐的?非要跟我擠一張椅子?」
「沙灘太硬,沒老婆身上軟。」
霍行淵厚顏無恥地說著,長臂一伸,從後面將喬安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他的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處,雙手環著她的腰,將她死死地鎖在自己的懷抱中。
喬安掙紮了兩下,發現這男人的力氣大得驚人,也就隨他去了。
她靠在他寬闊堅硬的胸膛上。
感受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聲,聞著他身上混合著海水和淡淡陽光味道的乾淨氣息。
海風拂過,吹起她的長髮,有幾縷髮絲調皮地掃在霍行淵的臉上。
「南喬。」
霍行淵的聲音很低沉,帶著經歷過無數風雨後,沉澱下來的慵懶和磁性。
「嗯?」
喬安閉上眼睛,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
「你還記得嗎?」
霍行淵的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她腰間的衣料:
「在北都的那場大雪裡,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你。」
「那時候,你穿著一件單薄的舊旗袍,凍得瑟瑟發抖。像一隻無家可歸的野貓,闖進了我的車廂。」
提到當年。
喬安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那時候的她,剛剛逃出繼母的魔爪,滿心都是對生存的渴望和對這個殘酷世界的恐懼。
而他,是用槍口指著她眉心,冷酷無情地對她說「留下來,或者死」的軍閥少帥。
誰能想到。
那個冷血的少帥,會放棄他打下的半壁江山,心甘情願地脫下軍裝,跑到南洋的海灘上,像個無賴一樣跟她擠在一張躺椅上。
而她,那個卑微的替身,卻成了名滿天下的「喬先生」,成了他這輩子不敢大聲說話的「女王」。
「怎麼突然想起那個時候了?」
喬安睜開眼,轉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英俊側臉。
霍行淵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像那片即將吞噬夕陽的汪洋大海:
「因為我昨天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如果在那個雪夜裡,我沒有讓你留下來。」
「我們之間,會變成什麼樣?」
他的手臂猛地收緊,那個夢境裡的失去,讓他至今依然感到後怕。
喬安感受到了他的緊張。
她伸出手,覆在他環在她腰間的大手上,輕輕拍了拍。
「傻瓜。」
她輕聲說道:
「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那些痛苦,那些誤會,那些我們互相折磨的日子,雖然很難熬。」
她的目光落在沙灘上。
霍小北正牽著妹妹的手,教她怎麼把一塊大石頭放在「碉堡」的最頂端。
兄妹倆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無憂無慮。
「但是,正是因為經歷了那些,我們才更加懂得,什麼是不可取代。」
「我們才學會了,如何去愛一個人。」
喬安轉過身。
在霍行淵的懷裡,她微微仰起頭。
那雙清冷的鳳眸裡,此刻只剩下一片足以融化冰雪的柔情。
「霍行淵。」
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頓:
「我不後悔遇見你。」
「哪怕再重來一次,哪怕還要再經歷一次那些絕望和眼淚。」
「我依然會選擇在那輛軍列上,走向你。」
這句話,就像一顆糖衣炮彈,在霍行淵的心裡轟然炸開。
他看著喬安,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曾經無數次地問過自己,她到底有沒有真正地原諒他?
她是不是隻是為了孩子,或者是為了那份救命之恩才選擇留下?
直到這一刻。
直到聽到她這句「不後悔」。
他心裡那最後的一絲不確定和惶恐,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南喬……」
霍行淵的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毫不猶豫地吻住了她的脣。
海風輕輕吹過。
海浪拍打著沙灘,發出「譁啦譁啦」的聲音,像在為這對歷經滄桑的愛人,演奏著一曲永不落幕的讚歌。
「哎呀!爸爸媽咪又在親親啦!」
不遠處,小安安眼尖地看到了這一幕,立刻捂住眼睛,但手指縫卻張得大大的,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霍小北像個小大人一樣搖了搖頭,然後一把將妹妹轉了過去:
「安安,別看他們。他們大人就是這麼無聊。」
「走,哥哥帶你去抓螃蟹!」
「好耶!抓螃蟹!」
兩個小傢伙手牽著手,咯咯笑著向著海邊跑去。
夕陽終於沉入了海平面。
天邊燃起了大片大片絢爛的火燒雲,將整個海面映照得如同倒懸的星河。
霍行淵鬆開喬安的脣。
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纏。
他抬起頭。
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那片被晚霞染紅的海洋,又看向遠處正在沙灘上奔跑、笑聲清脆的一雙兒女。
「南喬。」
霍行淵收緊了雙臂,將她緊緊地嵌進自己的身體裡。
「這天下終於太平了。」
喬安靠在他的胸膛上。
聽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聲,看著不遠處孩子們快樂的背影。
她慢慢地抬起手。
那枚在無名指上閃爍了五年的粉鑽戒指,在夕陽的餘暉下,折射出璀璨而柔和的光芒。
她將手覆在霍行淵那隻環在自己腰間的大手上。
「嗯。」
她輕聲應道,聲音彷彿融入了溫柔的海風中,飄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霍先生。」
「我的天下也圓滿了。」
(全書番外顧清河篇·冰山教授
民國xx年,深秋。
英國倫敦,皇家霍普金斯醫院。
倫敦的天氣,似乎永遠都帶著令人骨頭髮酸的陰冷與潮溼。
灰濛濛的天空像吸飽了水的舊海綿,低低地壓在那些哥德式建築的尖頂上。
細密的雨絲綿綿不絕地飄落,打在醫院古老的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這種天氣,最容易讓人心生鬱結,也最容易讓人想起那些不願去回首的往事。
下午四點。
心胸外科,三號手術室外。
「滴——」
隨著手術室大門上方的紅燈熄滅,厚重的氣密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顧清河從手術室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
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因為長時間戴著口罩而微微起霧。
長達十個小時的複雜主動脈瓣置換手術,即使是對他這位被譽為「東方神之手」的頂尖外科專家來說,也是一次體力和精力的極限消耗。
他摘下口罩,露出了那張清雋溫雅,卻透著掩飾不住疲憊的臉龐。
「Gu教授,手術非常成功!您剛才那個縫合手法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跟在後面走出來的一助醫生,用英語由衷地讚嘆道,眼神裡滿是崇拜。
「謝謝。」
顧清河的聲音溫和,卻帶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
「這幾天的術後監護很關鍵,按我剛才說的方案用藥。有任何情況,隨時叫我。」
「好的,教授。您已經連續工作三十個小時了,趕緊去休息一下吧!」
顧清河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將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獨自一人沿著長長的走廊,向著自己的獨立辦公室走去。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的單調迴音。
來倫敦已經快一年了。
這一年裡,他幾乎把醫院當成了家。
像一臺不知疲倦的精密儀器,瘋狂地接手術、做研究、帶學生。
他用高強度的工作來麻痺自己,試圖填滿那些空閒下來就會不可遏制地湧上心頭的思念。
他不去想遠在半個地球之外的北都。
不去想在火車站漫天飛雪中答應別人求婚的那個女人。
也不去想曾經騎在他脖子上叫他乾爹的小傢伙。
他以為,只要離得足夠遠,只要時間足夠長。
那道刻在心底的傷疤,總會慢慢結痂,甚至被徹底遺忘。
可是,每當像今天這樣下著冷雨,一個人走在這條空曠的走廊上時。
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依然會像潮水一樣,無聲無息地將他淹沒。
「呼……」
顧清河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酸脹的眉心,準備拐過前面的轉角,去衝一杯濃咖啡提提神。
然而。
就在他剛剛邁出轉角的一瞬間。
「啊!!讓一下!讓一下!Sorry(對不起)!!」
伴隨著一陣慌亂,而且是用中文喊出的驚呼聲。
一個穿著實習醫生制服,像一陣紅色旋風般的身影,抱著一堆高高疊起的病歷夾,從拐角另一側直愣愣地衝了出來。
速度太快,距離太近。
顧清河來不及完全躲開。
「砰!」
兩人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譁啦啦——」
實習醫生懷裡抱著的幾十本病歷夾,像天女散花一樣飛上了半空,然後七零八落地散落了一地。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
那個實習醫生的另一隻手裡,還端著一杯剛剛在自動販賣機上買來,還在冒著熱氣的美式黑咖啡。
「噗嗤!」
在巨大的慣性作用下。
那杯滾燙的黑咖啡,大半杯都結結實實地潑在了顧清河那件纖塵不染的白大褂上。
原本潔白如雪的衣服,瞬間被染上了一大片散發著濃烈苦澀味道的深褐色汙漬。
「嘶——」
滾燙的觸感讓顧清河微微皺起了眉頭,本能地後退了半步,用手扯了扯被燙到的衣襟。
而那個「肇事者」,此刻正狼狽地跌坐在地上。
「Ohmygod!(我的天哪!)」
女孩發出一聲哀嚎。
她手忙腳亂地從一堆散落的病歷夾裡爬起來,一邊瘋狂地用袖子擦著自己臉上濺到的咖啡漬,一邊連聲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趕著去給威廉醫生送加急病歷,跑得太快了沒看路!」
「你沒事吧?有沒有燙到哪裡?!」
一個有著一頭微卷慄色長髮的女孩。
一邊慌亂地道歉,一邊猛地抬起頭,看向被自己撞到的「倒黴蛋」。
她叫夏洛特·林。
中文名字,林夏。
是一名剛剛從醫學院畢業,分配到皇家醫院來實習的中英混血兒。
她的母親是地道的江南水鄉女子,父親則是英國一名古板的貴族。
這造就了她一半溫婉,一半熱烈奔放的矛盾性格。
從小到大,林夏見過無數金髮碧眼的英國帥哥,也見過不少來留學鍍金的東方公子哥。
但她發誓。
她這輩子,哪怕是在最不切實際的少女夢境裡,也從未見過眼前這樣的男人。
太好看了。
或者說,太特別了。
他很高,身材修長挺拔。
明明穿著一身被咖啡弄髒了的白大褂,卻依然站出了一種芝蘭玉樹般的清貴氣質。
那張臉,是標準的東方骨相。
眉若遠山,鼻樑高挺,薄脣微微抿著。
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非但沒有顯得古板,反而平添了幾分禁慾的性感。
但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深邃如寒潭的黑眸。
在那雙眼睛裡,林夏看不到任何對於被撞、被潑咖啡的憤怒或者煩躁。
她看到的,是一種濃濃的憂鬱與死寂。
就像倫敦深秋的雨,冰冷,綿長,帶著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要去靠近、去探究,去用盡全力把它捂熱的致命吸引力。
「撲通、撲通、撲通……」
林夏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胸腔裡,那顆平時一向沒心沒肺的心臟,此刻正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瘋狂地跳動著。
那是一見鍾情的聲音。
就在這極其戲劇性,甚至可以說是災難性的「初遇」現場。
林夏這位在醫學院以「火爆脾氣和手術刀般鋒利語速」著稱的實習小辣椒。
竟然可恥地,犯起了花癡。
她呆呆地跌坐在地上,仰著頭看著顧清河。
忘記了爬起來,也忘記了去撿地上那些散落的「加急病歷」。
連嘴巴都微微張開著,看起來有點傻。
顧清河看著地上這個盯著自己發呆,眼神裡還透著一種莫名「狂熱」的混血女孩。
那兩道好看的劍眉,再次微微蹙起。
他不喜歡這種毫無界限感的注視。
這種眼神太直白,太熱烈,像一團火,會灼傷他已經習慣了冰冷的皮膚。
「你還好嗎?」
顧清河沒有去責怪她。
這是他刻在骨子裡的紳士風度和教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方乾淨的白色手帕,輕輕地放在旁邊沒有沾到咖啡的病曆本上。
「地上涼,先起來吧。」
他的聲音很溫和。
但那種溫和,就像被一層看不見的玻璃罩著,透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感。
顧清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一大片還在滴水的褐色汙漬。
用平淡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下次走路,小心點。」
「醫院的走廊裡,是不允許奔跑的。這會對護士站的藥品運送和其他病人造成不必要的危險。」
說完這句話。
顧清河沒有再多看林夏一眼。
微微側過身,避開了滿地的狼藉,然後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繼續向著走廊的盡頭走去。
林夏坐在地上,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她纔像從被施了魔法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天吶……」
林夏捂著自己滾燙的臉頰,感受著那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
「太帥了吧……」
「不罵人,不生氣,甚至連那句『下次小心點』都說得那麼有磁性!」
「這種極品東方古典禁慾系大帥哥,簡直就是長在了我的審美點上啊!」
什麼加急病歷,什麼威廉醫生的怒火。
在這一刻,全都被這位混血小辣椒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連身上的咖啡漬都顧不上擦,一把拉住正好路過的一個相熟的護士。
「蘇珊!蘇珊!」
林夏指著顧清河消失的方向,激動得兩眼放光,甚至連英語都帶上了幾分顫音:
「快告訴我!剛才走過去的那個人是誰?!」
「他叫什麼名字?在哪個科室?結沒結婚?有沒有女朋友?!」
護士蘇珊被她這副喫人的架勢嚇了一跳。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蘇珊立刻露出了一個「我懂你」的無奈表情。
「Oh,夏洛特,你別告訴我,你也被他迷住了。」
蘇珊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
「那位,可是咱們醫院心胸外科新來的『鎮院之寶』。」
「顧清河,Gu教授。」
「聽說他在他們國家,是最頂尖的外科專家。這次是作為高級訪問學者被院長親自邀請過來的。」
「不僅長得像個電影明星,手術刀更是玩得像藝術品一樣。這大半年,咱們醫院裡有一半的女醫生和護士,都暗戳戳地給他送過情書和巧克力。」
聽到這裡,林夏的眼睛更亮了:「那他接受誰了?!」
「一個都沒有。」
蘇珊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
「他把所有的情書都退了回去,巧克力全都分給了兒科的病患。」
「他平時除了手術室就是辦公室,從來不參加醫院的任何社交酒會,甚至連在食堂喫飯,都是一個人坐在最角落裡。」
「有人說他是個工作狂,也有人說……」
蘇珊湊近林夏,神神祕祕地八卦道:
「有人說,他是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他的心裡,根本裝不進任何女人。」
「夏洛特,我勸你還是別去碰壁了。」
「這位Gu教授,就是一座終年不化的冰山。誰靠近,誰就會被凍傷的。」
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終年不化的冰山?
林夏聽完蘇珊的話,不僅沒有感到氣餒,反而覺得胸口那團剛剛燃起的火苗,燒得更旺了。
「冰山?」
林夏鬆開蘇珊的手,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滿挑戰欲的笑容。
她彎下腰,將地上的病歷一本本地撿起來,抱在懷裡。
然後,撿起了剛才顧清河留下的那方白色手帕。
手帕上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一絲獨屬於那個男人的清冷氣息。
林夏將手帕緊緊地攥在手心裡。
「我林夏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冷。」
她看著顧清河辦公室的方向,那雙淺棕色的眸子裡,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顧清河,Gu教授是吧?」
「你這座冰山。」
「本姑娘融定了番外顧清河篇·鐵壁防禦
倫敦,皇家霍普金斯醫院。
那個原本在急診科成天風風火火,像個小辣椒一樣的中英混血女孩夏洛特·林,最近往心胸外科跑的頻率,簡直比查房的主任還要勤快。
而且,她的目標明確,精準鎖定了醫院裡那座出了名的高嶺之花——Gu教授。
上午八點,心胸外科主任辦公室門外。
倫敦的晨霧還未散去,走廊裡的光線有些昏暗。
林夏穿著一件白大褂,慄色的捲髮高高紮成一個馬尾,顯得青春洋溢、活力四射。
她的手裡,捧著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粉色雙層保溫飯盒。
這可是她昨晚在單身公寓裡,看著從唐人街買來的菜譜,奮戰了三個小時才做出來的「愛心中式便當」。
雖然糖醋排骨的顏色稍微黑了一點,西紅柿炒雞蛋的鹽放多了一點,但那可是滿滿的誠意啊!
林夏深吸一口氣,對著走廊玻璃的反光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邁著自信的步伐,走到了那扇掛著「Dr.GuQinghe」牌子的橡木門前。
「咚、咚、咚。」
她敲了敲門。
「請進。」
門內傳來一道清冷、溫潤,卻又帶著一絲疲憊的男聲。
那是顧清河獨有的嗓音,聽在林夏耳朵裡,簡直比倫敦愛樂樂團的大提琴還要迷人。
林夏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
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濃鬱的黑咖啡味道。
顧清河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鼻樑上架著金絲邊眼鏡。
他正低頭在一份厚厚的英文病歷上快速地做著批註。
聽到開門聲,他並沒有抬起頭。
「顧教授,早安!」
林夏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
聽到這個充滿了活力的聲音,顧清河握著鋼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
視線穿過鏡片,落在林夏那張明豔動人的臉上,以及她手裡那個粉色飯盒上。
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又是她。
這個叫林夏的實習醫生,這幾天簡直像個甩不掉的尾巴。
昨天借著送化驗單的名義在辦公室待了十分鐘,前天又在圖書館「偶遇」了他三次。
顧清河不是傻子。
他看得出這個女孩眼裡不加掩飾的熱烈和好感。
但他不需要。
他的心早在那個教堂裡,就已經徹底封鎖了。
他來倫敦是為了逃避,是為了用無休止的工作填滿自己,而不是來開始一段新的感情。
任何試圖靠近他的人,都會被他這堵密不透風的冰牆擋在外面。
「林醫生。」
顧清河放下鋼筆,將病歷合上。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但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感,卻比冬天的泰晤士河水還要冷:
「急診科的排班應該很滿。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現在應該在協助史密斯醫生進行早間查房。而不是來我這裡。」
這是一種非常官方,甚至帶著點訓誡意味的開場白。
換做一般的實習生,聽到帶教教授這種語氣,恐怕早就嚇得腿軟,鞠躬道歉後落荒而逃了。
但林夏不一樣。
她可是繼承了東方女性的韌勁和西方女性的直率。
這點軟釘子,在她看來,不過是冰山融化前的一點點小寒氣。
「查房是九點開始,現在還有四十五分鐘呢。」
林夏不僅沒有退縮,反而大步走上前,將那個粉色的飯盒「啪」的一聲放在了顧清河的辦公桌上,正好壓在了那堆冰冷的醫學文獻旁邊。
「顧教授,我聽蘇珊護士長說,你昨晚又在實驗室熬了一個通宵。」
林夏雙手撐著辦公桌,微微傾身,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滿是關切:
「就算你是『東方神之手』,身體也是肉長的啊。總喝那種苦不拉幾的黑咖啡怎麼行?」
她指了指飯盒,語氣裡透著一種邀功的驕傲:
「吶,這是我親手做的中式便當。有糖醋排骨和西紅柿炒雞蛋。雖然賣相不如唐人街的大廚,但絕對營養豐富,健康衛生。」
「顧教授,賞個臉嘗嘗唄?就當是……我為上次弄髒了你的白大褂賠罪了。」
林夏眨了眨眼睛,笑容明媚。
顧清河看著那個粉色的飯盒。
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眼神熱烈,彷彿有一團火在燃燒的女孩。
他沒有去碰那個飯盒。
甚至,他連身體都向後靠了靠,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謝謝你的好意,林醫生。」
顧清河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但我早上習慣只喝咖啡,不喫油膩的食物。」
「而且……」
他抬起手,將那個粉色的飯盒,順著光滑的桌面,毫不猶豫地推回了林夏的面前。
「我剛才說過,你現在是在工作時間。這個飯盒,你還是留著自己中午喫吧。」
「還有,關於上次的意外,我已經說過了沒關係。你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賠罪』。」
「顧教授……」林夏被他這種滴水不漏的拒絕弄得有些挫敗。
「好了,我還有兩份術前評估報告要看。」
顧清河重新拿起鋼筆,打開了一份新的病歷,目光落在了紙上,不再看她:
「如果沒有其他關於醫學上的問題,你可以出去了。把門帶上,謝謝。」
林夏看著顧清河那張冷峻的側臉,心裡雖然有些失落,但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卻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顧教授,誰說我沒有醫學上的問題?」
林夏並沒有拿起飯盒離開,反而眼珠一轉,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直接在顧清河對面坐了下來。
顧清河握著筆的手再次停住。
他抬起頭,眼神中終於流露出一絲無奈和不解。
這個女孩,怎麼這麼難纏?
「林醫生,如果你對心血管疾病有疑問,可以去請教你的帶教老師。我現在的研究方向是複雜的先天性心臟病併發症,這可能超出了你目前的實習範疇。」
顧清河試圖用專業壁壘來勸退她。
「不不不,我的問題絕對在您的專業領域內。」
林夏雙手託腮,手肘撐在桌面上,一雙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顧清河。
她不僅沒有被嚇退,反而笑得更加燦爛了,甚至帶著一絲狡黠:
「顧教授,我最近在臨牀觀察中,發現了一個極其罕見,關於『心臟異常搏動』的病例。」
「哦?」
顧清河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只要談到醫學,他的職業素養就會壓倒一切私人情緒。
「什麼症狀?」他問道,語氣變得嚴謹起來。
「是這樣的。」
林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開始描述:
「這位患者,平時表現得極其冷靜、剋制,心率常年保持在一個非常平穩,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的低頻狀態。」
「但是……」
她頓了頓,身體再次微微前傾,目光直直地鎖定在顧清河的眼睛裡:
「當他遇到特定的外部刺激時。比如……面對一個充滿活力、熱情,並且對他抱有極大好感的異性時。」
「這位患者的交感神經就會突然興奮。雖然他表面上依然在極力偽裝冷漠,試圖用冷酷的語言來掩飾。」
「但是,他的微表情出賣了他。他的瞳孔會產生微弱的擴張,他的手指會不自覺地收緊鋼筆。」
林夏的聲音變輕了,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力和直白:
「最重要的是……」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在空氣中,隔著辦公桌,虛虛地點向了顧清河左胸膛的位置。
「他的心室收縮頻率,會在那一瞬間,出現明顯的峯值異常。」
「也就是我們俗稱的……心跳加速。」
林夏看著顧清河,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那是獵手盯上獵物的自信:
「顧教授,作為心胸外科的權威。」
「你能幫我診斷一下,這位患者……他到底得的是什麼病嗎?」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達十秒鐘的死寂。
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顧清河看著眼前這個膽大包天,竟然敢在辦公室裡公然「調戲」他的實習醫生。
他握著鋼筆的手指,確實如她所說,在這一瞬間不受控制地收緊了。
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瞳孔,也確實在剛才那一刻,因為震驚和那一絲被戳穿的窘迫,而產生了微不可察的放大。
但他掩飾得極好。
或者說,這三年來,他已經習慣了將所有的情緒都深埋在厚厚的冰層之下。
他看著林夏。
那張清雋溫雅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被撩撥後的慌亂。
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鋼筆。
然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種冷靜、專業,也殘酷的口吻,給出了他的「診斷報告」。
「林醫生。」
顧清河的聲音,精準地切斷了林夏所有的粉色幻想:
「根據你的描述。」
「這位患者出現的交感神經興奮和心率微弱波動,並非源於你所臆想的『好感』或『心動』。」
「在醫學上,我們將其定義為——應激性排斥反應。」
林夏愣住了:「什麼……什麼反應?」
「應激性排斥反應。」
顧清河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如一口枯井:
「當一個人處於極度疲勞,或者心理防禦機制極高的情況下。」
「面對突然侵入其安全邊界,並且帶有強烈侵略性的外部刺激。」
「人體會本能地產生一種防禦性的生理性抗拒。這種抗拒會導致腎上腺素的短暫分泌,從而引起心率的異常搏動。」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盯著林夏那雙已經漸漸失去笑意的眼睛:
「簡而言之。」
「這位患者的心跳加速,不是因為他心動了。」
「而是因為他感到了極度的不適和煩躁。」
轟——!
顧清河的這番話,就像一盆零下二十度的冰水,兜頭蓋臉地澆在了林夏那顆燃燒著熊熊烈火的心上。
把她所有的熱情、所有的自信,瞬間澆滅得連個火星都不剩。
「你……」
林夏張了張嘴,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她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被人用這種方式拒絕過。
「所以,林醫生。」
顧清河拿起桌上的那份病歷,重新打開,語氣恢復了最初的冷淡與疏離:
「你的診斷是錯誤的。」
「而且,我必須要提醒你。」
他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黑色眼眸裡,透著不可逾越的底線:
「這裡是皇家醫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是跟死神搶命的戰場。」
「不是讓你來玩這種無聊的『戀愛遊戲』的遊樂場。」
「如果你覺得急診科的工作太閒,我可以建議史密斯醫生,多給你安排幾臺夜間急診手術。」
「現在。」
他指了指門口:「帶著你的飯盒,出去。」
林夏坐在椅子上。
她的臉色由紅變白,又由白變青。
她看著眼前這個冷酷無情,彷彿沒有七情六慾的男人。
林夏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個粉色飯盒。
「好。」
林夏看著顧清河,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裡的挫敗感和委屈。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不僅沒有退縮,反而燃燒起了更加熾烈、不服輸的鬥志。
「顧教授。」
「你的『診斷』,我記住了。」
「但是,作為一名醫生,你也應該知道,醫學上是沒有絕對的。」
「今天你是『應激性排斥』。」
她走到門口,轉過頭,對著那個連看都沒再看她一眼的背影,大聲說道:
「明天,我一定會讓你變成『病理性心動』!」
「這盒排骨,我自己喫!」
「砰!」
辦公室的門被重重地關上了,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微微一晃。
顧清河握著鋼筆的手,停頓在半空中。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橡木門。
耳邊彷彿還迴蕩著那個女孩臨走前那句充滿野性和挑戰的宣言。
「病理性心動……」
顧清河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辦公桌最下方那個上鎖的抽屜上。
那裡,躺著一張他永遠也無法割捨,卻又永遠無法觸及的舊照片。
他的心,早就死在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北都,死在了那座空蕩蕩的教堂裡。
一個連心都沒有的人,怎麼可能還會心動呢?
「胡鬧的小女孩。」
他低聲喃喃了一句,收回目光,強迫自己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份複雜的英文病歷番外顧清河篇·越挫越勇
「應激反應是吧?」
林夏在休息室裡,一邊惡狠狠地啃著自己做的糖醋排骨,一邊盯著牆上排班表裡顧清河的名字,一雙琥珀色的眸子裡燃燒著熊熊鬥志:
「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有治不好的病!」
接下來的半個月,心胸外科的畫風變得詭異而和諧。
林夏不再像以前那樣,捧著飯盒或者拿著病曆本去顧清河的辦公室堵門。
她變得很「安分」。
每天按時跟著帶教醫生查房,在急診科忙得像個陀螺。
但只要一有空閒,或者到了飯點和深夜。
她就會像個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顧清河的視線範圍內。
第一週。
顧清河剛結束一臺長達六小時的室間隔缺損修補術。
他疲憊地摘下口罩,走到消毒池旁清洗雙手。
長時間的站立和高度集中的精神,讓他的胃部隱隱作痛。
這是他在國內就落下的老毛病,這幾年在英國因為飲食不規律,發作得更頻繁了。
他剛甩幹手上的水,轉身準備回辦公室。
就看到洗手池旁邊的置物架上,放著一個保溫杯。
杯子下面壓著一張便利貼。
沒有署名,字跡娟秀,畫著一個大大的笑臉:
【顧教授,聽說你胃不好。這是紅棗小米粥,健脾養胃。喝完再工作哦!——立志治好『排斥反應』的田螺姑娘。】
顧清河看著那張便利貼,眉頭微蹙。
他本想把保溫杯扔進垃圾桶,但空氣中隱隱飄散出來,久違的中國小米粥的香氣,卻讓他的手頓住了。
他鬼使神差地擰開了蓋子。
喝了一口,很暖。
暖意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裡,奇異地撫平了那一絲抽搐的疼痛。
顧清河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沒有把保溫杯扔掉,而是連同那張便利貼一起,帶回了辦公室。
第二週,深夜十一點。
圖書館的自習室裡空無一人。
顧清河正埋首在一堆關於心臟瓣膜置換術的最新英文文獻中。
他眉頭緊鎖,手裡的鋼筆在紙上飛快地做著記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醫學世界裡。
「啪。」
突然,一隻白皙的手伸了過來。
一杯已經徹底冷掉,甚至表面浮起了一層油花的黑咖啡被悄無聲息地端走。
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冒著熱氣、散發著淡淡清香的枸杞菊花茶。
同時,一塊包裝精美的黑巧克力被輕輕放在了他的手邊。
顧清河猛地抬起頭。
正好對上林夏那雙在燈光下亮晶晶的眼眸。
她穿著便裝,顯然是已經下班了。
手裡還抱著幾本厚厚的解剖學圖譜。
「林醫生?」
顧清河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悅:「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回去?」
「我也在查資料呀,顧教授。」
林夏指了指自己懷裡的書,理直氣壯地笑了笑,然後指著那杯茶和巧克力:
「看你喝了三杯黑咖啡了,咖啡因攝入過量會導致心律不齊。」
「換杯熱茶吧,還有這塊巧克力,補充一下體力,不然你的大腦會因為血糖過低而罷工的。」
「不需要。」
顧清河本能地想要拒絕這種帶著強烈私人感情色彩的關心,「我習慣喝咖啡……」
「習慣也可以改的嘛。」
林夏並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
她把那杯熱茶往前推了推,然後退後一步,識趣地揮了揮手:
「你繼續忙,我不打擾你。記得喫巧克力哦!不然我就告訴史密斯主任你虐待自己!」
說完,她像一陣風一樣,抱著書輕快地溜出了自習室,只留給顧清河一個青春洋溢的背影。
顧清河看著那個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熱茶和巧克力。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女孩真是像橡皮糖一樣,趕都趕不走,而且總是能在恰到好處的時候,用一種讓你無法發火的方式關心你。
他剝開巧克力的包裝紙,咬了一小口。
很苦,但苦後帶著一絲醇厚的回甘。
就像倫敦陰雨天裡,偶爾透出的一縷陽光,雖然微弱,卻讓人無法忽視。
第三週。
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滲透,開始讓顧清河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他發現自己竟然開始習慣了每天早上辦公桌上多出來的一杯熱牛奶。
習慣了在更衣室的櫃門縫裡,塞著的一張寫著笑話的便籤紙。
甚至在手術臺上的高壓下,他偶爾會想起那個女孩在走廊裡對他喊出「病理性心動」時鮮活的面容。
這很不妙。
這是他的防線正在被鬆動的信號。
他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他的心早就跟著那場在北都教堂的空等,死得乾乾淨淨了。
他不能再耽誤一個大好年華的女孩子。
必須徹底斬斷她的念想。
週五,傍晚。
皇家醫院,北樓電梯間。
顧清河剛剛結束了一場多科室會診,準備下樓去停車場。
他走到電梯前,按下了向下的按鈕。
「叮。」
電梯門緩緩打開,裡面只有一個人。
林夏。
她今天沒有穿白大褂,而是換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搭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
那頭慄色的捲髮柔順地披在肩上,臉頰微紅,似乎是剛剛從外面跑進來,整個人散發著明媚的東方美。
看到電梯門外的顧清河,林夏的眼睛瞬間亮了。
「顧教授!好巧啊!」
她趕緊往旁邊讓了讓,騰出位置,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顧清河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深吸了一口氣,恢復了一貫清冷禁慾的表情,邁步走進了電梯。
「不巧,我剛好下班。」
他的聲音平淡,沒有一絲波瀾。
「叮。」
電梯門在兩人面前緩緩合上。
狹小的轎廂內,瞬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空氣中瀰漫著電梯特有的金屬味,以及從林夏身上飄過來的一絲淡淡的玫瑰香水味。
顧清河目視前方,盯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樓層數字。
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身體站得筆直,甚至刻意與林夏保持了將近半米的距離。
他決定在今天,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把話說絕。
「林醫生。」
顧清河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冷得像冰:
「這半個月來,你送的那些東西,我都原封不動地放進了急診科護士站的失物招領處。」
「我希望你能明白一個道理。」
他轉過頭,看著林夏,眼神裡透著殘忍:
「醫生的精力是有限的。」
「你把時間浪費在這些無意義的示好上,不僅是對你職業生涯的褻瀆,更是對我個人的困擾。」
「我來倫敦,是為了醫學研究,不是為了談情說愛。」
「如果你再繼續這樣下去,我會正式向醫務處提交報告,建議取消你的實習資格,因為你的行為已經嚴重幹擾了我的正常工作。」
這是一番極其嚴厲,甚至可以說是傷人的警告。
林夏沒有因為這番威脅,表現出任何的退縮或恐慌。
她轉過身,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顧清河。
她沒有後退,反而向前邁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了不足三十釐米。
那股淡淡的玫瑰香氣,混合著女孩的體溫,強勢地侵入了顧清河的安全領域。
「顧教授。」
林夏仰著頭,看著那張強裝冷漠的英俊臉龐。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帶著幾分攻擊性的笑容:「你說你覺得困擾?」
「是。」顧清河皺起眉頭,身體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背後已經是冰冷的電梯牆壁。
「你在撒謊。」
林夏的聲音不大,卻在狹小的電梯裡顯得格外清晰和篤定。
她突然伸出手,在距離顧清河左邊胸膛不到一釐米的空氣中,停頓了一下。
「你在看什麼?」
顧清河的呼吸微微一滯,眼神變得更加凌厲:「林醫生,請注意你的行為舉止!」
「看我的未來男朋友啊。」
林夏直白得讓人咋舌,毫不避諱地迎著他冰冷的目光,字字句句都透著看穿一切的洞察力:
「顧教授。」
「作為心胸外科的權威,你難道不知道,當一個人撒謊,或者當他在掩飾某種情緒的時候,他的心血管系統是無法騙人的嗎?」
她突然湊近了他。
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彷彿閃爍著X光般的光芒:
「就在剛才,當我說我是你的未來男朋友的時候。」
「你的頸動脈搏動,在瞬間加快了。」
「你的呼吸頻率,比剛才進電梯時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甚至……」
林夏的笑容越發燦爛,帶著一絲狡黠和勝利者的姿態:
「我都能聽到你胸腔裡那顆強裝死寂的心臟,正在以每分鐘至少九十下的頻率,劇烈地跳動著。」
「顧清河。」
她第一次直呼了他的名字,甚至連語氣都變得曖昧和挑釁:
「你的心跳……」
「比你的嘴,誠實多了。」
顧清河的眼底閃過一絲被戳穿後的震驚和慌亂,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口袋裡的拳頭。
就在剛才,當她靠近他的那一刻,當那股玫瑰香氣縈繞在他鼻尖的時候。
他那顆自以為早就死去的心,確實出現了短暫卻劇烈的異常悸動。
那不是應激反應。
那是一種讓他感到恐懼的失控感。
「你……」
顧清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聲音變得更加冷硬:
「一派胡言!」
「林夏,你太自以為是了。你以為你學了幾天醫學,就能隨便揣測別人的心理嗎?」
「是不是揣測,你自己心裡清楚。」
林夏不僅沒有被他嚇到,反而聳了聳肩,一臉的輕鬆自在。
「叮。」
恰好在這個時候了電梯到達一樓大廳。
門緩緩打開。
外面的冷空氣湧了進來,打破了轎廂內危險的曖昧張力。
林夏轉過身。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紅色圍巾,然後回過頭,對著那個依然僵立在原地的男人,綻放出了一個耀眼的笑容。
「顧教授,週末愉快。」
「別忘了喫我放在你抽屜裡的那塊巧克力哦。那是黑巧,對心血管好的。」
「下週一見,我的冰山先生。」
說完。
她像一隻驕傲的紅色小鳥,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出了電梯,消失在醫院大廳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電梯門再次緩緩合上。
顧清河獨自一人站在轎廂裡。
他看著空蕩蕩的走廊,久久沒有動彈,直到電梯門完全關閉。
他有些頹然地靠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
抬起手,隔著厚厚的大衣和西裝,輕輕地按在了自己左邊胸膛的位置。
「撲通、撲通、撲通……」
掌心傳來的震動清晰、有力,且毫無規律。
九十下?
不止。
顧清河閉上眼睛,苦笑了一聲。
那張一貫溫潤儒雅、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竟然露出了帶著幾分懊惱的挫敗感。
「真是……」
他低聲喃喃自語:
「一個麻煩的小妖怪番外顧清河篇·抽屜舊照片
電梯裡的那次交鋒,不僅沒有讓林夏退縮,反而像在烈火上澆了一勺熱油。
她確認了一件事——
顧清河,這位看似無堅不摧的東方冰山,並非真的沒有感覺。
「有反應就好辦,就怕你真是塊石頭。」
林夏在休息室裡一邊啃著三明治,一邊鬥志昂揚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更新著「攻略顧教授計劃書」。
週二,下午三點。
心胸外科的病房裡,氣氛異常緊張。
一位患有嚴重先天性心臟病的五歲小男孩突發心衰,情況危急。
顧清河正在手術室裡進行緊急搶救,而病房這邊急需調取男孩之前在國內的舊病歷檔案,以便確認特殊藥物的過敏史。
「林醫生!快!」
主治醫師威廉滿頭大汗地從手術室的通訊器裡吼道:
「顧教授說,那份舊病歷他昨晚看過了,就放在他辦公室辦公桌左邊第二個抽屜裡!你馬上跑一趟,拿到後立刻送到二號手術室的準備間!」
「收到!」
人命關天。
林夏扔下手裡還沒喫完的麵包,像一陣紅色的旋風一樣衝出了休息室。
她一路狂奔,在走廊裡撞翻了一個護士的推車也來不及道歉,直接衝進了顧清河的獨立辦公室。
林夏衝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
「左邊第二個抽屜……」
她嘴裡唸叨著,一把拉開了那個抽屜。
由於用力過猛,抽屜被拉到了底,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抽屜裡堆滿了各種全英文的醫學文獻、厚厚的病理分析報告,以及幾個牛皮紙檔案袋。
林夏焦急地在裡面翻找著那個小男孩的病歷。
「找到了!」
在最底下的一堆文件裡,她終於抽出了那份標著紅十字的牛皮檔案袋。
就在她準備拿著檔案袋轉身衝出辦公室的瞬間。
「啪嗒。」
隨著檔案袋被抽出,一張夾在文件中間的東西,因為摩擦力的作用,掉落在抽屜的最深處。
林夏的目光下意識地掃了過去。
那是一張照片。
一張邊緣已經有些泛黃,甚至被摩挲得有些起毛邊的黑白老照片。
在這個講究整潔和秩序的醫學教授的抽屜最深處,隱藏著這樣一張充滿年代感的私人照片,這本身就是一件反常的事情。
林夏愣了一下。
好奇心驅使著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將那張照片拿了起來。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線。
她看清了照片上的畫面。
那是一張合影。
背景似乎是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海灘或者別墅花園裡。
照片上有三個人。
最左邊,是顧清河。
那時候的他,看起來比現在要年輕一些,臉上沒有戴那副金絲眼鏡,眉眼間也沒有現在深不見底的死寂與冷漠。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笑容溫潤如玉,眼神溫柔得彷彿能融化冬日的積雪。
而在他的身邊。
站著一個美得令人窒息的東方女人,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裙,頭髮隨意地挽著。
那張臉精緻清冷,卻又透著一股倔強與風情。
她沒有看鏡頭,而是低著頭,嘴角掛著一抹極淡卻極美的微笑。
在兩人的中間。
是一個大約三四歲,穿著小西裝,長得漂亮可愛的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正一手牽著女人的手,一手拉著顧清河的衣角。
陽光灑在他們三個人的身上,構成了最溫馨、最美好、也最和諧的畫面。
就像是一家三口。
「轟——」
林夏的腦子裡,彷彿響起了一道炸雷。
她的瞳孔瞬間放大,呼吸急促起來,拿著照片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妻子。
孩子。
原來,他結過婚!他有孩子!
林夏的腦海裡,瞬間閃過醫院裡那些護士們的八卦。
「有人說,他是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他的心裡,根本裝不進任何女人。」
「這座冰山,誰靠近,誰就會被凍傷。」
一瞬間,所有的疑惑,在這一刻,都有了最合理、也最殘忍的解釋。
「他不是沒有感情……」
林夏呆呆地看著照片上那個笑得溫潤如玉的男人,眼眶突然就紅了,視線變得模糊:
「他只是把所有的感情,都給了照片裡的這兩個人。」
可是,如果他們那麼幸福。
為什麼他現在會一個人孤零零地來到倫敦?
為什麼他每天像個拼命三郎一樣在手術室和實驗室裡連軸轉,用咖啡和工作麻痺自己?
為什麼他的眼神裡,總是藏著那種化不開的悲傷和死寂?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在那個遙遠的東方,一定發生了什麼慘烈的事情。
「他們……不在了?」
林夏喃喃自語。
她腦補出了一出悽美的悲劇:
戰火紛飛,生離死別。
他深愛的妻子和可愛的孩子在戰亂中喪生,而他作為一名頂尖的醫生,卻救不回自己最愛的人。
所以他遠走異國他鄉,封閉了自己的心,畫地為牢。
所以他才會在面對她的表白時,用冷酷的「應激性排斥」來推開她。
因為他的心裡,已經有了一座墳。
裡面埋葬著他一生的摯愛,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顧清河……」
林夏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個男人的臉龐。
原來你那層冰冷堅硬的鎧甲下面,藏著的是這樣一顆千瘡百孔、鮮血淋漓的心。
你不是冷血。
你只是太深情,深情到連自己都不肯放過。
這一刻。
林夏心底的那股「徵服欲」和「好勝心」,瞬間被心疼與憐惜所取代。
她看著照片上那個溫潤的笑容。
突然覺得,現在的顧清河太可憐了。
他一個人背負著那些沉重的記憶,在這座陰冷的城市裡,孤獨地舔舐著傷口。
「林醫生,病歷拿到了嗎?!病人心率在下降!」
通訊器裡,傳來了威廉醫生焦急的催促聲,打斷了林夏的思緒。
「拿到了!馬上到!」
林夏猛地回過神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擦掉眼角那滴還沒來得及落下的眼淚。
小心地將那張照片放回了抽屜的最深處,然後關上了抽屜,就像是幫他重新掩蓋好了脆弱的傷疤。
她抓起那份救命的檔案袋,轉身衝出了辦公室。
但在衝出門的那一刻。
她在心裡無比堅定地下了一個決心。
「顧清河。」
「我不管你的過去有多痛,我也不管你心裡的那座墳有多深。」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逼你,也不會再任性地去撩撥你。」
「我要做你的太陽。你心裡的那座墳,我來替你種滿花。」
晚上十點。
長達七個小時的搶救手術終於結束。
那個五歲的小男孩,在顧清河猶如神跡般的手術刀下,挺過了最危險的關卡,被推入了ICU。
手術室外。
顧清河摘下滿是汗水和血跡的無菌帽,疲憊地靠在牆壁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閉著眼睛,胃裡熟悉的抽痛感再次襲來。
「顧教授。」
一個輕柔,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顧清河睜開眼。
只見林夏還穿著綠色的洗手服,站在距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地衝上來邀功,也沒有用充滿侵略性的眼神盯著他看。
她的眼神變了。
變得柔軟安靜,甚至透著一種讓他有些看不懂的悲憫與包容。
這讓顧清河微微愣了一下。
「林醫生。」
他站直了身體,恢復了以往的清冷,語氣雖然疲憊,但依然保持著距離:
「今天的病歷送得很及時,辛苦了。」
「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說完,轉身準備去更衣室。
「等一下。」
林夏叫住了他。
顧清河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眉頭蹙了起來,以為她又要玩什麼「送便當」或者「表白」的把戲。
然而。
林夏並沒有走過來。
她只是站在原地,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保溫杯,還有一小塊包裝好的三明治。
她沒有硬塞給他。
而是走到走廊旁邊的長椅上,將保溫杯和三明治輕輕地放了下來。
「這是熱牛奶和燕麥三明治。」
林夏轉過身,看著他,聲音輕柔得不像話:
「做完大手術,胃會很難受。喝咖啡會刺激黏膜,牛奶可以保護胃壁。」
「我放在這裡了。」
「你換完衣服,記得喫一點。」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等顧清河回應。
只是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
「晚安,顧教授。」
然後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向了電梯的方向。
沒有糾纏,沒有死纏爛打。
乾淨利落得讓顧清河感到意外。
顧清河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紅色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門後。
走廊裡恢復了安靜。
他轉過頭,看向長椅上那個冒著絲絲熱氣的保溫杯。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拿起了那個保溫杯。
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在這陰冷的倫敦冬夜裡,顯得格外溫暖。
「奇怪的女孩……」
顧清河喃喃自語。
他擰開蓋子,一股濃鬱的奶香混合著淡淡的蜂蜜味飄了出來。
他喝了一口,溫熱醇厚的液體滑入胃中,針扎般的疼痛,瞬間被撫平了許多。
他不知道的是。
這個看似大大咧咧的女孩,為了這杯溫度剛好的牛奶,在休息室裡用熱水溫了整整兩個小時。
顧清河看著手裡那杯牛奶,又想起了剛才林夏那個溫柔得有些異常的眼神。
他的眉頭再次皺起。
他總覺得,今天下午他去手術室之後,這個女孩似乎發生了一些什麼變化。
但具體是什麼,他又說不上來。
只是在這個疲憊的夜晚。
這座常年被冰雪覆蓋的孤島上,似乎真的有一縷微弱的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照在了冰面上。
雖然微弱,卻足夠溫番外顧清河篇·生死時速
連續一週的暴風雪,將整個倫敦城裹成了一個白色的冰窖。
泰晤士河面上結起了浮冰,古老的鐘樓在寒風中發出沉悶的嗚咽。
「轟隆——!!!」
晚上六點整。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從泰晤士河南岸的工業區傳來。
緊接著,沖天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夜空。
「嗡——」
皇家醫院的照明燈在劇烈閃爍了幾下後,瞬間熄滅。
整個醫院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三秒鐘後。
「咔噠!」
備用發電機啟動,走廊和手術室的應急紅燈亮起,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伴隨而來的,是醫院急診頻道裡撕心裂肺的警報聲和廣播吼叫:
「CodeRed!CodeRed!(紅色警報)」
「南區發生特大爆炸!預計有超過兩百名重傷員將在十分鐘內抵達!所有休班的外科醫生、護士立刻銷假!馬上到急診大廳集合!」
「重複!所有人員立刻集合!!!」
顧清河原本已經換好了便裝,準備下班回公寓。
聽到警報的瞬間,他直接將大衣扔回櫃子裡,重新抓起白大褂,大步流星地衝向了急診科。
十分鐘後,急診大廳。
這裡已經變成了人間煉獄。
刺耳的救護車警笛聲、傷員悽厲的慘叫聲、家屬絕望的哭喊聲交織在一起,刺鼻的血腥味和燒焦的皮肉味沖天而起。
到處都是鮮血,到處都是殘肢斷臂。
「Gu教授!快來這邊!」
急診科主任史密斯滿手是血,指著推車上一個渾身被炸得血肉模糊的男人,聲音在發抖:
「這名傷員的胸口被一塊鋼片直接貫穿,距離心臟不到兩毫米!主動脈可能已經破裂,血壓正在直線下降!必須馬上開胸!」
顧清河走過去,只看了一眼傷口,眼神瞬間變得冷厲如刀:
「送一號手術室,馬上準備體外循環機和大量血袋!」
「可是教授……」
一旁的護士長快急哭了:
「備用電源負載過大,一號手術室的無影燈供電不穩,而且您的第一助手喬治醫生,剛纔在路上出了車禍,現在還在搶救!」
「我們心胸外科沒有能配合您做這種超高難度手術的一助了!」
開胸取鋼片,還要修補主動脈。
這在平時,需要至少三名頂尖的外科醫生配合,耗時幾個小時。
在備用電源供電不足、光線昏暗,且沒有熟練一助的情況下,這臺手術的死亡率,幾乎高達百分之九十九。
「我一個人做。」
顧清河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把人推進去。」
他一邊快速地穿上無菌服,一邊進行術前消毒。
「教授,這太瘋狂了!如果您一個人失手,家屬會鬧事的……」護士長還想勸阻。
「我是醫生。我的職責是在手術臺上跟死神搶人,而不是去考慮家屬會不會鬧事。」
顧清河戴上無菌手套,語氣冷酷,透著東方神之手的絕對自信:
「推人,立刻!」
一號手術室,門緩緩關上,將外面的喧囂隔絕。
但手術室裡的情況,卻糟糕到了極點。
備用電源提供的燈光昏暗且閃爍不定。
傷員躺在手術臺上,胸口插著那塊致命的鋼片,隨著微弱的呼吸,鮮血正往外湧。
「血壓60/40!還在降!」
麻醉師的聲音帶著恐慌。
「手術刀。」
顧清河站在主刀位,目光死死地鎖住那塊鋼片。
可是,他伸出的手,卻遲遲沒有接到器械。
旁邊臨時頂替上來,資歷尚淺的二助醫生,看著這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跳動心臟的場面。
他握著手術刀的手抖得像篩糠,甚至連遞刀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二助醫生臉色慘白,突然「哇」的一聲,捂著嘴轉頭乾嘔了起來,兩眼一翻暈過去了。
「廢物!」
顧清河的眉頭狠狠地皺成了一個「川」字,眼底閃過一絲暴怒。
他只能自己去拿器械,同時還要穩住傷員的出血點。
但一個人只有兩隻手,在昏暗的光線下,面對複雜的心臟結構,根本無法同時完成止血、剝離、取片和縫合的動作。
「血壓50/30!室顫了!」
監護儀發出了尖銳的「滴滴」警報聲,生命體徵正在飛速流失。
「準備除顫!」
顧清河滿頭大汗,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焦灼。
「砰!」
手術室的門被人用腳猛地踹開。
一個穿著洗手服、戴著口罩和無菌帽。只露出一雙明亮琥珀色眼眸的身影,直接衝到了手術臺的對面。
「我來做你的一助!」
清脆、響亮,透著絕對專業的女聲,在昏暗的手術室裡炸響。
顧清河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對面這個原本只在急診科打雜的實習生,眉頭瞬間皺得更緊了:
「林醫生,這裡是心胸外科的高難度手術!不是你胡鬧的地方!出去!」
這種級別的開胸手術,稍有不慎,哪怕是零點一毫米的偏差,都會導致大動脈破裂,血濺當場。
一個實習生,怎麼可能跟得上他的節奏?
「顧教授,現在全院有經驗的外科醫生都在其他手術臺上搶救!」
林夏沒有退縮。
她的雙手熟練地戴上無菌手套,目光沒有看顧清河,而是死死地盯著傷員的胸腔: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也知道你現在需要什麼!」
「你可以質疑我的資歷,但你不能質疑我對這臺手術的瞭解!」
「你昨晚看的那份《關於複雜型貫穿傷主動脈修補術》的最新文獻,是我幫你翻譯的。你的手術習慣,我在這半個月裡,觀察了不下二十次!」
她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笑眯眯的眼睛裡,此刻爆發出驚人的專注和冷靜:
「顧清河,別廢話了。」
「病人快死了。」
「你想讓他死在你的猶豫裡嗎?!」
顧清河看著林夏那雙堅定的眼睛,再看了一眼監護儀上即將變成直線的波浪。
「好。」
他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嚴苛。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手裡的器械。我說什麼,你做什麼。慢一秒鐘,或者錯一個動作。」
「我不僅會把你趕出手術室,我還會親自吊銷你的行醫資格。」
「聽懂了嗎?!」
「聽懂了!主刀醫生!」林夏毫不畏懼地回答。
「止血鉗,三號線,準備剝離。」顧清河下達了第一個指令。
幾乎是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
「啪。」
一把冰冷的止血鉗,穩穩地拍在了顧清河伸出的手心裡。
顧清河愣了半秒。
他沒有低頭看,但手上的觸感告訴他,這不僅是給對了器械,而且連遞器的角度、方向,都完全符合他接手的習慣。
這需要對主刀醫生的動作有著極深的瞭解和默契。
她剛才說,她觀察了他二十次。
原來,她不是在犯花癡。
她是在研究他作為一名外科醫生的全部細節。
「很好。」
顧清河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徹底沉入到手術區域:
「抽吸。」
「剝離右心耳周圍組織。」
「注意主動脈弓的血壓變化,準備阻斷鉗!」
站在他對面的林夏,展現出了令人驚豔表現。
「拉鉤,提拉幅度增加五毫米。」
顧清河的聲音低沉。
林夏立刻雙手持拉鉤,穩穩地將創口撐開,五毫米,精準得像一臺機器。
她的雙手在顫抖,因為這需要極大的臂力和穩定性,但她咬著牙,一聲沒吭。
「擦汗。」
顧清河低喝。
林夏迅速拿紗布,在他額頭上利落地擦拭了一下,沒有遮擋他的視線。
「剪刀,準備取鋼片。」
這是最危險的時刻。
鋼片一旦拔出,如果止血和縫合跟不上,病人會在十秒鐘內因為大出血而死亡。
「我數到三。」
顧清河握住那塊冰冷的鋼片,目光死死地盯著破裂的血管:
「你用阻斷鉗夾住升主動脈,力度要穩,不能捏碎血管壁。」
「明白。」林夏雙手握著阻斷鉗,汗水溼透了後背。
「一。」
「二。」
「三,拔!」
「噗嗤——!」
鋼片被猛地拔出。
一股暗紅色的鮮血,如同噴泉一般,瞬間從破裂的心臟大血管裡噴湧而出。
血柱極高,甚至噴濺在了無影燈上,也噴了顧清河和林夏滿頭滿臉。
「夾住!!」顧清河怒吼。
在鮮血噴出,視線幾乎被完全遮擋的瞬間。
林夏憑藉著極強的解剖學功底和手感,在血泊中盲探,手中的阻斷鉗「咔噠」一聲,果斷地夾住了那根破裂的升主動脈。
噴湧的血柱,瞬間停止。
「幹得漂亮!」
顧清河在心裡發出了一聲狂吼。
他沒有任何停頓,立刻拿著縫合針,開始了神乎其技的血管修補。
「縫合線。」
「擦血。」
「吸引器開到最大。」
整整三個小時。
在這間昏暗的手術室裡,只有儀器的滴滴聲,和兩人簡短、冷酷的交流聲。
沒有多餘的廢話。
每一次交接,每一次配合。
都像兩個齒輪經歷了無數次的磨合,最終達到了完美的契合。
顧清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順暢。
這種感覺,甚至比他在國內跟那些工作了十幾年的老專家配合還要舒服。
這個叫林夏的女孩,在手術臺上,褪去了平時的活潑和冒失。
她冷靜得像一塊冰,銳利得像一把刀。
不僅跟上了他的節奏,甚至在某些預判上,走在了他的前面。
「呼……」
當最後一針縫合完畢,打下最後一個漂亮的外科結。
「鬆開阻斷鉗,觀察出血點。」
顧清河的聲音已經沙啞到了極點。
林夏緩緩鬆開了阻斷鉗。
一秒,兩秒,三秒。
修補好的主動脈處,沒有滲出一滴鮮血。
「血壓回升,70/50……80/60……90/70!」
麻醉師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心率穩定!教授,我們成功了!!」
「呼——」
顧清河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放下手術刀,身體微微晃了晃。
連續十幾個小時的高強度手術,已經讓他的體力達到了極限。
他抬起頭。
隔著被鮮血染紅的口罩。
他看向站在手術臺對面,同樣滿身是血,已經搖搖欲墜的女孩。
林夏那雙明亮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血絲。
她的雙手還在微微顫抖,汗水順著臉頰流下。
但在聽到「成功了」這三個字時。
她的眼睛彎了起來。
雖然戴著口罩,但顧清河能感覺到,她正在對他笑。
「顧教授。」
林夏的聲音虛弱,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驕傲:「我這個『一助』,還算合格嗎?」
「很合格。」
顧清河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讚賞:
「不僅合格。」
「而且非常出色。」
他看著她,說出了今晚除了醫療指令外的,第一句私人話語:
「林醫生,謝謝你救了我的病人番外顧清河篇·並肩作戰
凌晨兩點。
皇家霍普金斯醫院,心胸外科走廊。
備用電源發出的微弱紅光,將這條長長的走廊映照得有些陰森。
空氣中依然殘留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但這已經是今晚最好的消息。
經過長達三十個小時的連續奮戰,湧入醫院的兩百多名重傷員,終於在所有醫護人員的拼死搶救下,基本脫離了生命危險。
隨著最後一臺手術結束,急診頻道的紅色警報終於解除。
「譁啦——」
三號手術室厚重的氣密門被推開。
顧清河扯下沾滿鮮血的無菌手套,隨手扔進醫療廢棄物桶裡。
他連摘口罩的力氣都快沒有了,手指因為長時間握著手術刀而僵硬痙攣,甚至在微微發抖。
那件白色的洗手服已經被汗水和血水完全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因為極度疲憊而顯得有些單薄的脊背。
「教授,您先去休息室躺一會兒吧,接下來的術後監護交給我們。」
麻醉師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樣子,擔憂地說道。
「嗯。」
顧清河點了點頭。
他沒有回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因為他知道,以他現在的體力,走到那一頭可能就會直接暈倒在半路上。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手術室外最近的一排不鏽鋼長椅。
「咚。」
顧清河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他向後仰倒,後腦勺抵著牆壁,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在不斷回放著剛才手術臺上的每一個細節:
噴湧的鮮血、微弱的心跳、以及那個站在他對面,眼神專注的女孩。
「止血鉗,三號線,準備剝離。」
「明白。」
「夾住!!」
「咔噠。」
那種不需要多餘廢話,甚至不需要看對方一眼,就能完美契合節奏的默契感……
顧清河這輩子,除了在海城和南喬一起處理商會帳目時有過類似的體驗外,在手術臺上,這還是第一次。
「呼……」
顧清河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不得不承認,他看走眼了。
這個中英混血的女孩,不僅有一副美麗張揚的皮囊,更有著一顆適合外科手術的大腦。
就在顧清河閉目養神,試圖平復著胃裡因為過度勞累而引起的抽痛時。
「啪嗒,啪嗒。」
一陣拖沓、沉重的腳步聲,從手術室裡傳了出來。
顧清河沒有睜眼。
他聽到那個人走到他旁邊的椅子前,停了下來。
緊接著。
「撲通」一聲。
一團軟綿綿、帶著淡淡血腥味和汗水味的東西,重重地砸在了他身邊的座位上。
林夏連口罩都沒摘,整個人就像一灘被抽乾了骨頭的泥,癱軟在椅子上。
「累死老孃了……」
林夏發出一聲沒有任何形象可言的哀嚎。
她的大腦已經停止了思考,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抗議。
長達八個小時的高度精神集中,讓她的體力透支到了極點。
她甚至連看一眼旁邊坐著的人是誰的力氣都沒有了。
「撲通、撲通……」
走廊裡安靜極了。
只有兩個人沉重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昏暗的紅光下交織。
顧清河依然閉著眼睛。
但他能感覺到,林夏就坐在距離他不到十釐米的地方。
平時,他極其排斥這種近距離的接觸,尤其是在經歷了那次電梯裡的「逼停」之後。
但今天,他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起身離開,也沒有出聲提醒她保持距離。
對「戰友」的寬容,讓他默許了這種暫時的靠近。
「林醫生。」
過了許久。
顧清河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今天辛苦了。」
「你的表現,讓我很意外。」
這不僅是一句客套話,更是他這個一向嚴苛的導師,給出的最高評價。
然而。
等了半天,旁邊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沒有往日裡嘰嘰喳喳的邀功,也沒有那句欠揍的「顧教授,你是不是對我心動了」。
只有一陣平穩、綿長的呼吸聲。
「嗯?」
顧清河有些疑惑地睜開了眼睛。
他偏過頭。
林夏睡著了。
因為椅子太滑,也因為她實在太累,身體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歪向了顧清河的這一邊。
「咚。」
輕微的一聲。
林夏的腦袋,穩穩噹噹地磕在了顧清河的肩膀上。
顧清河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繃得像一塊石頭。
他的呼吸停滯了。
左側的肩膀上,傳來了一陣溫熱、柔軟的觸感。
那幾縷慄色的捲髮,調皮地掃過他的脖頸,帶著一絲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卻又奇妙地混合著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林醫生。」
顧清河皺起眉頭,身體下意識地想要往旁邊躲開。
他的手已經抬了起來,準備推開這個竟然敢在走廊裡靠著他睡覺的實習生。
「林夏,醒醒。」
他低聲喚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本能的抗拒:「這裡是走廊,回休息室去睡。」
可是,當他的手即將觸碰到她的肩膀時,他的動作卻頓住了。
借著走廊裡微弱的應急紅光。
顧清河看清了林夏的側臉。
她臉上的口罩已經滑落到一半,露出了那張因為極度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的小臉。
那雙平時總是閃爍著狡黠和熱烈光芒的琥珀色眸子,此刻緊緊地閉著。
她的眼底有一層厚厚的黑眼圈。
那雙剛纔在手術臺上穩穩地遞過止血鉗,精準地夾住破裂大動脈的手。
在白皙的手背和虎口處,布滿了幾個因為長時間緊握器械磨出的水泡。
顧清河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那些水泡。
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蟄了一下。
她本可以躲在安全的休息室裡,像其他實習生一樣被嚇得發抖。
但她沒有。
她穿上了戰袍,和他一起在這個冰冷的雨夜裡,硬生生地從死神手裡搶回了一個個生命。
顧清河收回了手,沒有推開她。
他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就這一次。」
顧清河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只是看在她今晚立了功的份上。」
「只是因為她太累了。」
他給了自己一個充滿了醫學人道主義關懷的完美藉口。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走廊裡再次陷入了寂靜。
只有發電機偶爾傳來的嗡嗡聲,和身邊女孩均勻的呼吸聲。
「唔……」
睡夢中,林夏似乎感覺到了身邊有一個舒服的「靠枕」。
她不僅沒有醒,反而得寸進尺地往顧清河的懷裡蹭了蹭。
她的一隻手,無意識地抓住了顧清河白大褂的衣角,就像抓住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安全島。
「冷……」
她嘟囔了一句,身體微微瑟縮了一下。
手術室外的走廊,因為停電沒有暖氣,溫度只有不到五度。
顧清河睜開眼。
看著像只小貓一樣蜷縮在自己身邊的女孩,眉頭再次皺起,嘆了口氣。
「真是個麻煩的小妖怪。」
他在心裡默默地抱怨了一句。
顧清河解開自己身上那件雖然有些髒,但好歹還能擋風的白大褂。
他動作輕柔地將那件帶著他體溫的白大褂,披在了林夏的身上。
為了防止衣服滑落,他還伸出手幫她掖了掖領口。
他的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了林夏冰涼的臉頰。
那種細膩、柔滑的觸感,讓顧清河的手指像被燙到了一樣,猛地收了回來。
「撲通。」
在這寂靜的走廊裡。
顧清河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不快,但很重。
每一下都像敲擊在冰層上,發出了一聲聲沉悶的迴響。
他轉過頭,看向走廊盡頭那扇黑漆漆的窗戶。
窗外,倫敦的雪還在下。
但他知道。
自己心裡的那座城,那座被他親手冰凍了整整三年的死城。
在今晚這個血腥與疲憊交織的雨夜,因為這個靠在他肩頭熟睡的女孩。
終於裂開了一條縫隙。
他發現自己,竟然不再想逃了。
顧清河重新閉上眼睛,任由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繼續霸佔著他的肩膀。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極輕地勾起了一抹無奈的笑意。
「就這一次。」
他再次在心裡強番外顧清河篇·夢醒時分
次日,清晨七點。
經過了一整夜的搶救和供電搶修,醫院終於在天亮前恢復了正常的運轉。
走廊裡令人不安的紅色應急燈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明亮柔和的日光燈。
窗外,大雪已經停了。
初冬的陽光穿透薄薄的雲層,灑在走廊盡頭的玻璃上,給冰冷的醫院帶來了一絲暖意。
「唔……」
林夏發出一聲滿足的嚶嚀。
她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累的夢。
夢裡,她一直在不停地遞著手術器械,鮮血濺了她滿臉。
但就在她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突然有一個帶著淡淡消毒水和肥皂清香的「大抱枕」,將她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
「這抱枕還挺硬的。」
林夏迷迷糊糊地在那個「抱枕」上蹭了蹭臉,甚至還用腦袋拱了拱,試圖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直到她的鼻尖,觸碰到了一塊有些粗糙的溫熱皮膚。
林夏的大腦瞬間清醒了一大半。
她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公寓裡軟綿綿的粉色抱枕。
而是一截包裹在白色襯衫領口裡,線條清晰的男人的下頜線。
再往下看。
是深陷的鎖骨,以及隨著呼吸平穩起伏的胸膛。
而她自己,正像一隻八爪魚一樣,半個身子都歪在這個男人的懷裡,雙手死死地攥著他的襯衫下擺,腦袋更是囂張地枕在他的頸窩處。
她的身上還嚴嚴實實地披著一件寬大的白大褂,白大褂上還殘留著昨夜手術臺上的點點血跡和專屬於他的清冷氣息。
「我的天哪……」
林夏倒吸了一口涼氣,琥珀色的瞳孔瞬間放大了好幾倍。
她的視線順著那完美的下頜線緩緩上移。
那位對她避之不及的冰山教授,此刻正閉著眼睛,靠在冰冷的不鏽鋼排椅上,睡得正沉。
他睡著的樣子,褪去了平時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和嚴苛。
金絲邊眼鏡被他摘下來放在了旁邊的空位上,眼底有著重重的黑眼圈。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高挺的鼻樑下,總是緊緊抿著的薄脣,此刻微微放鬆著。
林夏看著他這副安靜的模樣,心跳不受控制地開始加速。
「砰通、砰通……」
她在心裡瘋狂地吶喊:林夏,你出息了,竟然把這座萬年冰山給睡了!不對,是靠著睡了一夜!
而且,他不僅沒有把你推開,還把衣服脫下來給你蓋。
這說明什麼?!
說明所謂的「應激性排斥反應」,根本就是他在死鴨子嘴硬。
林夏的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她沒有立刻起身。
這種千載難逢的「喫豆腐」機會,怎麼能輕易放過?
她大著膽子,微微抬起頭。
目光肆無忌憚地描摹著顧清河的五官,甚至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在距離他高挺的鼻尖只有不到一毫米的空氣中,悄悄地畫著圈。
「顧教授……」
她在心裡默默地嘀咕:
「你知不知道,你睡著的樣子,比你罵人的時候可愛多了。」
就在林夏色膽包天,準備再湊近一點,仔細欣賞一下這座冰山的「盛世美顏」時。
那雙緊閉的黑眸,毫無預兆地睜開了。
四目相對。
距離近到,林夏能清晰地看到顧清河眼底因為疲憊而充血的紅血絲,以及自己那張做賊心虛的臉,倒映在他的瞳孔裡。
「咳……」
顧清河顯然也是剛醒,大腦還處於短暫的宕機狀態。
當他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的重量,以及頸窩處溫熱的呼吸,尤其是看到那根正懸在自己鼻尖上方,極具挑逗意味的纖細手指時。
「林醫生。」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直起身子,拉開距離,聲音因為剛醒而顯得嘶啞,卻又極力維持著他那層「導師」的威嚴外殼:
「你醒了。」
「請注意你的儀態。」
由於動作太猛,被林夏枕了一夜的肩膀,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痠麻感。
「嘶——」
顧清河沒忍住,倒吸一口冷氣,眉頭痛苦地皺在了一起。
他的左胳膊徹底麻了,像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咬,連抬都抬不起來。
「哎呀!顧教授你怎麼了?」
林夏見狀,順勢一把抓住顧清河那隻麻掉的左胳膊,一臉「擔憂」地湊得更近了,語氣裡滿是誇張的關切:
「是不是肩膀麻了?」
「都怪我!我這人睡覺不老實,肯定是我壓著你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雙手搭在顧清河的肩膀上,開始專業地幫他揉捏起來。
「我幫你按按,我可是學過中醫推拿的,保證手到病除。」
「林夏!」
顧清河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肌膚相親」弄得渾身緊繃。
溫熱柔軟的手指隔著單薄的襯衫,按壓在他痠痛的肌肉上,讓他感覺像在被火烤。
「放手。」
他提高了音量,語氣變得嚴厲起來,試圖用平時的冷酷來震懾她:
「這裡是醫院走廊,成何體統!」
「我是你的帶教教授,不是你的病人,不需要你來推拿!」
他用另一隻沒麻的右手,想要推開林夏的手。
但林夏早有防備。
她不僅沒鬆手,反而身體更加前傾,那張明媚動人的混血面孔,幾乎要貼到顧清河的臉上。
「顧教授。」
林夏沒有退縮,反而笑靨如花地看著他,聲音清脆而直白:
「你是不是忘了?」
她用下巴指了指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白大褂:
「是你把衣服脫下來給我蓋的。」
「也是你,在這冰冷的走廊裡,把肩膀借給我靠了一整夜。」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顧清河那張因為被戳穿而微微泛起紅暈的臉。
那張一貫清冷禁慾的臉,此刻竟然有了一絲窘迫。
「顧教授。」
林夏湊到他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曖昧語氣,輕聲說道:
「你的肩膀……」
「比你的嘴,可軟多了。」
顧清河的耳根,肉眼可見地變紅。
他活了三十多年,從來都是規規矩矩的君子,對女人也是守禮剋制。
哪怕是當年對喬安,他也只是默默地守護,從未有過半點逾矩的言行。
現在,他竟然被一個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實習醫生,在醫院的走廊裡被「調戲」了?!
「那是……」
顧清河深吸一口氣,強行找回自己的理智,推開林夏的手,站了起來。
他一邊整理著被壓皺的襯衫,一邊試圖用蒼白的藉口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那是出於人道主義關懷。」
「昨天晚上,你是為了配合我搶救病人,才透支了體力。我作為你的上級醫生,有責任確保你不被凍生病。」
「僅此而已。」
他轉過身,不敢再看林夏的眼睛,拿起椅子上的金絲眼鏡戴上。
試圖重新戴上那層「冷漠」的面具。
「林醫生,既然你已經醒了,去更衣室換衣服吧。然後寫一份昨晚那臺主動脈修補手術的詳細觀察報告,下午交給我。」
他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語氣:
「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沒有拿回自己的那件白大褂,邁開因為長時間壓迫而有些僵硬的腿,大步流星地向著電梯走去。
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狽。
林夏坐在長椅上,將那件寬大的白大褂緊緊地裹在身上,將臉埋在衣領裡。
「人道主義關懷?」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已經消失在電梯門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容。
「騙鬼去吧,顧清河。」
「你這座冰山,明明已經開始化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心情好得簡直要飛起來。
「等著吧,顧教授。」
林夏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向更衣室: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親口承認。」
「你是為了我,才心跳加速的。」
電梯裡。
顧清河靠在轎廂壁上,看著鏡面金屬上倒映出的自己。
襯衫有些凌亂,頭髮也失去了平日裡的一絲不苟。
最重要的是,那雙一貫冷靜的黑眸裡,此刻正湧動著複雜的情緒。
有懊惱,有無奈。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悸動。
「瘋了……」
他閉上眼睛,揉了揉發酸的眉心,低聲喃喃自語:
「顧清河,你真是瘋了番外顧清河篇·越洋電話
一月下旬,中國農曆除夕。
倫敦,皇家霍普金斯醫院,心胸外科主任辦公室。
窗外,倫敦又下起了大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在昏黃的路燈下飛舞,將整條街道鋪成了一條銀白色的寂靜長廊。
在這舉家團圓的日子裡,異國他鄉的雪,總是顯得格外清冷。
顧清河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他沒有回公寓。
一來,是因為今天他值二線班,隨時可能需要上手術臺。
二來,回到那個連一絲煙火氣都沒有的公寓裡,只會讓他覺得更加孤獨。
桌上放著一杯早就冷掉的黑咖啡,還有一份尚未完成的醫學論文。
「叮鈴鈴——」
突然,辦公桌上那臺黑色的老式轉盤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在這個時間點打進來的電話,通常只有急診室的奪命連環call。
顧清河的神經瞬間緊繃。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鋼筆,拿起聽筒:
「這裡是心胸外科顧清河。」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護士長焦急的英語。
而是一陣夾雜著「噼裡啪啦」鞭炮聲的背景音。
緊接著。
一個清脆悅耳,帶著濃濃笑意的女聲,清晰地在聽筒裡響了起來:
「清河,新年快樂!」
顧清河握著聽筒的手,猛地僵住了。
「南喬……」
他的呼吸微微一滯,喉結滾動了一下。
原本冷硬的臉部線條,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來。
「是我。」
電話那頭的喬安笑得很開心,背景音裡隱約還能聽到一個小女孩咿咿呀呀的聲音,以及一個小男孩大呼小叫的歡呼。
「算算時差,倫敦現在應該是下午吧?」
喬安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幸福和鬆弛感:
「我們剛剛喫完年夜飯,小北帶著安安在院子裡放煙花呢。」
「我估計你又在醫院加班,就想著打個電話給你拜個年。」
顧清河聽著這充滿煙火氣的描述。
他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
北都院子裡,大雪紛飛,紅燈籠高掛。
喬安穿著漂亮的旗袍,站在屋簷下笑著看孩子們玩鬧。
而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一定正寸步不離地守在她的身邊,像只護食的老虎一樣盯著她。
「新年快樂,南喬。」
顧清河的嘴角勾起一抹溫潤的笑意,「聽起來你過得很好,安安長大了不少吧?」
「是啊,那小丫頭現在可淘氣了,天天跟著小北後面搗亂,連霍行淵都拿她沒辦法。」
喬安提到一雙兒女和丈夫,語氣裡滿是寵溺的無奈。
就在這時。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了一陣「搶奪」聲。
「南喬,我跟他說兩句。」
一個帶著幾分痞氣的聲音,強勢地切入了頻道。
「顧醫生,別來無恙啊?」
霍行淵在電話裡冷哼了一聲,那股「亞洲第一醋王」的酸味,哪怕隔著越洋電話的電流聲,都能聞得清清楚楚:
「大過年的不在家好好待著,跑去醫院加什麼班?英國人不過春節的嗎?」
顧清河聽著這個曾經讓他恨得牙癢癢的聲音,現在竟然沒有感到憤怒。
「霍少帥,北都現在是太平盛世,你不用打仗了,當然閒得發慌。」
顧清河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平淡地反擊道:「我可是要在手術臺上救死扶傷的。」
「切,少跟我來這套偉光正。」
霍行淵在電話那頭嗤之以鼻,語氣突然變得玩味,甚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八卦:
「顧醫生。」
「我可是聽我在倫敦的眼線說了。」
「你最近被一個中英混血的洋妞,還是個實習小醫生給纏上了?」
此言一出。
顧清河的身體猛地一僵。
霍行淵這個瘋子,他都遠在英國了,這隻北方的狼居然還在倫敦安插了眼線?!
「你調查我?」顧清河皺起眉頭。
「這叫關心戰友。」
霍行淵理直氣壯地狡辯,聲音裡滿是戲謔:
「怎麼樣,顧醫生?聽說那小辣椒挺辣的,每天給你送便當、堵門,還敢在走廊裡當眾『調戲』你?」
「要不要兄弟我幫個忙?」
「派陳大山帶著一個連的兄弟飛過去,把那個洋妞綁了扔進泰晤士河,解救你於水火之中啊?」
顧清河被這個無賴氣笑了。
他知道霍行淵是在故意調侃他,也是在用這種「欠扁」的方式,試探他是否已經走出了過去的情傷,是否有了新的開始。
「滾。」
顧清河對著話筒,用最溫和的語氣,吐出了這個極不符合他君子人設的髒字。
「哈哈哈哈!」
電話那頭,霍行淵爆發出了一陣幸災樂禍的大笑:
「能聽見你罵人,看來你在倫敦過得還不錯。」
「顧清河。」
霍行淵的笑聲漸漸收斂,語氣變得罕見的認真:
「南喬有我,有小北,有安安。」
「我們一家四口現在好得不能再好了,你就死了那條心吧。」
「這輩子,你沒機會了。」
「所以……」
霍行淵頓了頓,聲音裡透著一股歷經生死後的滄桑與豁達:
「別再把自己關在那個冷冰冰的殼子裡了。」
「如果遇到好姑娘……」
「別像我當年那麼蠢,把人推開了再去追。」
「去過你自己的日子吧,老情敵。」
說完這句話,霍行淵毫不猶豫「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聽筒裡,傳來了單調的忙音。
顧清河慢慢地將電話放回座機上。
「過我自己的日子……」
他靠在大班椅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這三年來,或者說這五年來。
他一直把保護喬安、等待喬安當成了自己人生的全部意義。
他看著她在南洋建立商業帝國,看著她為霍行淵生兒育女,看著她最終選擇了那個能給她所有激情的男人。
他退出了。
退得很體面,也很徹底。
他以為,這輩子除了喬安,再也無法對任何女人產生絲毫的波瀾。
他把自己偽裝成一座冰山,拒絕所有的靠近,用無休止的手術來填補空虛。
可是,就在剛才。
當聽到喬安幸福的笑聲,聽到霍行淵欠揍卻又真誠的調侃時。
他突然發現。
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痛苦,心裡反而湧起了一股如釋重負的輕鬆。
南喬有了最好的歸宿,她找到了那個能用命去護著她的男人。
他們一家四口,在北都過著安穩、幸福的日子。
他終於可以徹底地放過自己了。
「是啊。」
顧清河睜開眼睛。
那雙深邃的黑眸裡,褪去了往日的憂鬱和沉重,重新煥發出了屬於他溫潤如玉的光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倫敦的街道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沒有行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在風雪中搖曳。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樓下那條通往醫院大門的小徑。
在漫天飛舞的白雪中,有一抹鮮豔的紅色。
那是一把紅色的雨傘。
傘下站著一個穿著紅色呢子大衣的女孩,她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雪地裡。
手裡捧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咖啡,正仰著頭,透過紛飛的雪花,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這間辦公室的窗戶。
因為距離太遠,顧清河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知道。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一定燃燒著比這寒冬還要熾烈的火焰。
今天是除夕夜,雖然英國人不過春節,但她也是個有一半中國血統的混血兒。
這種時候,她不應該在公寓裡和朋友聚餐嗎?
她跑到這冰天雪地裡,就為了看他辦公室的窗戶?
還是……為了等他下班?
顧清河站在窗後,靜靜地看著那個在雪地裡冷得直跺腳,卻依然不肯離去的紅色身影。
「真是一個比霍行淵還要固執的瘋丫頭。」
他在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
但這一次。
他的嘆息中,沒有以往不耐煩的排斥,取而代之的,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心疼。
在那通越洋電話掛斷後的短短幾分鐘裡,顧清河突然有了醍醐灌頂般的頓悟。
看著那個在雪地裡踩腳印的女孩。
心裡那塊因為失去喬安而空掉的地方,不知在什麼時候,竟然被某種溫暖、熱烈的東西,悄無聲息地填滿了。
不是替代品。
而是一種能夠融化他這座萬年冰山的「新生」力量。
「霍行淵說得對。」
顧清河看著窗外的雪,嘴角的弧度越擴越大,最後竟化作了一聲愉悅的輕笑。
「我確實不該再把自己關在這個冷冰冰的殼子裡了。」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辦公桌前。
一把抓起掛在衣架上的黑色羊絨大衣,拉開辦公室的門,帶著幾分急切地衝了出去。
五分鐘後,醫院樓下。
林夏凍得鼻尖通紅,手裡的咖啡都快涼透了。
「唉,顧教授今天肯定又要住在實驗室了。」
她失望地嘆了口氣,跺了跺凍僵的雙腳。
今天本來是想借著中國新年的由頭,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把這座冰山約出去喫頓飯的。
結果在樓下等了快一個小時,那扇窗戶的燈一直亮著,人卻始終沒有下來。
「算了,明天再戰吧。」
林夏自我安慰著,準備轉身離開。
「林醫生。」
一道帶著微微氣喘的男聲,突然在她的身後響起。
林夏的腳步頓住。
她猛地回過頭。
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
顧清河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沒有打傘,就站在距離她不到三米的地方。
他的肩膀上落滿了雪花,金絲眼鏡上也沾著幾點水珠。
但他那雙向來冷若冰霜的黑眸裡,此刻卻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顧……顧教授?」
林夏愣在原地,紅傘微微傾斜,任由雪花落在她的臉上。
「你怎麼下來了?是手術出狀況了嗎?」
顧清河看著她這副呆呆的樣子,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邁開長腿,一步步走到林夏的傘下。
沒有像以前那樣刻意保持距離,而是伸出手,拿過林夏手裡那杯已經快要冷掉的咖啡。
「手術沒問題。」
顧清河看著林夏那雙震驚的琥珀色眼眸,聲音很輕:
「林醫生。」
「今天是中國的除夕。」
「如果你沒有別的安排。」
他微微俯下身,深邃的目光緊緊地鎖住她,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笑:
「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
「請我未來的「主治醫生」。」
「去喝杯熱咖啡番外顧清河篇·反向邀約
依然是一個忙碌且緊張的週一。
「林醫生!三號牀病人的術後引流量偏高,需要馬上調整用藥!」
「夏洛特,急診科那邊送來一個車禍多發性骨折的傷員,史密斯主任讓你過去幫忙!」
林夏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穿著白大褂在各個科室之間瘋狂運轉。
直到下午五點半,她才終於喘了一口勻氣。
「呼……」
林夏靠在護士站的導診臺上,扯下有些勒耳朵的口罩,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混合著消毒水味的空氣。
她的慄色捲髮有些凌亂,白大褂的口袋裡塞滿了各種筆和便籤紙。
雖然累得腰痠背痛,但只要一想到今天下班後的「日常任務」,她的眼睛裡立刻又燃燒起了熊熊的鬥志。
「去不去呢?」
林夏咬著一支水筆的筆帽,腦海裡開始瘋狂天人交戰。
昨晚大雪中的那個「邀約」,簡直就像一場荒誕又美麗的夢。
她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那個高高在上的冰山教授顧清河,竟然會主動走到她的傘下,用溫柔得能讓人耳朵懷孕的聲音,邀請她去喝咖啡。
而且還是在中國的除夕夜。
雖然最後因為急診科的一個突發電話,顧清河被緊急叫回了手術室,而她也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公寓。
但那又怎樣?!
這可是歷史性的突破!
是冰山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既然冰山都開口了,我怎麼能不乘勝追擊?」
林夏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今天必須去他辦公室門口蹲點!」
「不就是『碰瓷』嘛,一回生二回熟。」
打定主意,林夏立刻整理了一下儀容,甚至還去洗手間偷偷補了個口紅。
她昂首挺胸,踩著輕快的步伐,像個奔赴戰場的將軍,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向了心胸外科的主任辦公室。
下午六點,顧清河辦公室門外。
走廊裡的光線有些昏暗。
這個時間點,大部分醫生都已經下班。
林夏站在那扇橡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手準備敲門。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開場白。
「顧教授,你昨天欠我一杯咖啡,今天是不是該還了?」
或者。
「顧教授,我胸口有點悶,你能幫我聽診一下是不是犯了『病理性心動』嗎?」
不管是哪一種,都足以讓那座冰山皺起眉頭,然後用冷酷專業的醫學術語把她懟回來。
但沒關係,她就喜歡看他那副明明被撩撥得心率加快,卻還要強裝鎮定的樣子。
「咔噠。」
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林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差點戳到對方的鼻子上。
「啊!」
她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結果左腳絆了右腳,身體猛地向後倒去。
「小心。」
一道清潤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緊接著,一隻微涼的大手,穩當地攬住了她的腰。
那股雪松混合著消毒水的清冽氣息,瞬間將林夏整個人包裹了起來。
她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顧清河那張清雋溫雅的臉。
他穿著一件質地極佳的黑色羊絨大衣,內搭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
金絲邊眼鏡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芒,遮住了他眼底一抹轉瞬即逝的深邃。
他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姿態優雅得像一個英國貴族,但那張東方面孔卻又賦予了他致命的禁慾感。
「林醫生。」
顧清河微微低頭,看著懷裡那個瞪大了眼睛,像只受驚小貓一樣的女孩。
他沒有立刻鬆開攬在她腰間的手,而是用帶著笑意的語氣說道:
「你的平衡感,似乎比在手術臺上要差很多。」
林夏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
她猛地反應過來,趕緊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站直了身體,有些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自己的白大褂。
「誰……誰說我平衡感差了?」
她結結巴巴地反駁,試圖找回自己那天下無敵的厚臉皮:
「我那是被你突然開門嚇到了好嗎?你走路都沒聲音的嗎?像個幽靈一樣。」
「是嗎?」
顧清河挑了挑眉。
他收回手,不緊不慢地將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深邃的目光落在林夏那張因為窘迫而泛紅的臉頰上。
「我以為你站在門口那麼久,是在醞釀怎麼『碰瓷』。」
「畢竟這大半個月來,林醫生的各種『偶遇』技巧,我已經領教得非常深刻了。」
他的聲音依然是溫潤如水的調子。
但話裡的內容,卻像一把軟刀子,直接戳破了林夏所有的偽裝。
轟——
林夏感覺自己的臉這下不光是紅了,簡直快要燒起來了。
他竟然全都知道!
那些她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送便當、堵電梯、半夜送茶……
在這位高智商的醫學教授眼裡,竟然全都是被看穿了的拙劣把戲?!
那他之前為什麼不拆穿?為什麼要看著她像個小丑一樣蹦躂?
「你……」
林夏咬著嘴脣,一向伶牙俐齒的她,此刻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反擊。
被當面揭穿了小心思,讓她感到一絲罕見的羞恥和挫敗。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就算了。」
林夏強行壓下心裡的慌亂,故作瀟灑地聳了聳肩:
「反正顧教授也不喫我這套。」
「那我就不打擾您下班了,再見。」
說完,她轉身就走,連那句準備好的「討咖啡」的臺詞都沒說出口。
她是個驕傲的女孩,雖然勇敢,但並不死纏爛打。
既然人家已經把話挑明瞭,再死皮賴臉下去,就真的沒意思了。
就在她剛邁出兩步的時候。
「林夏。」
身後那個一直叫她「林醫生」,永遠保持著社交距離的男人。
第一次清晰地叫了她的名字。
林夏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不敢置信地回過頭。
只見顧清河站在原地,單手撐著那把黑傘,身姿挺拔如松。
走廊昏黃的燈光打在他的身上,將他周身常年不散的冷漠與疏離,融化了一些。
他看著她。
眼神裡沒有以前「應激性排斥」的冰冷,也沒有高高在上的導師威嚴。
「林夏。」
顧清河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
「我記得,我昨天似乎欠你一杯咖啡。」
「為了感謝你上次在手術臺上的完美配合,也為了……」
他微微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也為了感謝你,這半個月來堅持不懈的『碰瓷』。」
「不知道我今天有沒有這個榮幸,把這杯咖啡補上?」
林夏站在那裡,整個人都傻掉了。
她呆呆地看著那個向她發出邀請的男人,看著他眼底那抹不再掩飾的笑意。
這是顧清河嗎?
這是那個連別人遞塊巧克力都要皺眉頭的冰山教授嗎?
他不僅沒有因為她剛才的「落荒而逃」而順水推舟,反而主動把她拉了回來?
而且主動提起了那些被他看穿的「碰瓷」把戲,不僅沒生氣,還要請她喝咖啡?!
「你……」
林夏嚥了一口唾沫,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
「怎麼?」
顧清河看著她那副呆若木雞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林醫生不願意賞臉?」
「當然不是!」
林夏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瞬間炸了毛,脫口而出。
「那就走吧。」
顧清河沒有給她反悔的機會。
他用那把黑傘的傘柄,輕輕地點了點她白大褂的口袋。
「下雪了。」
「去換衣服,我在這兒等你。」
林夏看著他。
然後伸出手,毫不猶豫地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嘶——!」
真疼!
不是做夢!
這座冰山不僅真的裂開了,而且裡面還藏著一團火。
「好!你等我!」
林夏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百瓦的燈泡,所有的挫敗和羞恥一掃而空。
她轉過身,像只歡快的兔子,朝著更衣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邊跑,還不忘回頭大喊:
「顧清河!你可別想跑!跑了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來!」
走廊裡。
顧清河看著那個風風火火的背影。
他搖了搖頭,有些無奈,但眼底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他為什麼要跑?
這五年來,他逃避了太久,封閉了太久。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心早就跟著那場在北都教堂的空等,死得乾乾淨淨了。
但是當這個女孩帶著一身的陽光和不管不顧的野勁兒,毫無預兆地撞進他的世界時。
他才發現。
原來心死過一次,也是可以重新跳動的。
而且,當這顆心重新跳動的時候。
那種悸動,那種渴望,甚至比以前還要強烈,還要瘋狂。
「傻丫頭。」
顧清河低聲呢喃。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在那張溫潤儒雅的臉龐下,隱藏著作為頂尖外科醫生最可怕的特質——
絕對的掌控力與耐心。
接下來的主導權,就該由他這位「主治醫生」來接管了。
十分鐘後。
林夏換上了一件鮮紅色的呢子大衣,踩著小皮靴,氣喘籲籲地跑回了走廊。
顧清河撐著那把黑傘,站在原地等她。
「我好了!」
林夏走到他面前,仰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滿是期待:「我們去哪?」
顧清河看著她那張明豔動人的臉。
他沒有回答。
將手中的黑傘向她那邊傾斜了過去。
「走吧番外顧清河篇·紳士的怒火
二月中旬。
倫敦,泰晤士河畔,薩沃伊酒店。
這場由皇家霍普金斯醫院主辦的國際心血管醫學研討會,可以說是近期倫敦醫學界規格最高的一場盛會。
來自歐洲各地的頂尖專家學者齊聚一堂。
水晶吊燈下,穿著燕尾服的紳士和穿著華麗晚禮服的女士們在舞池中翩翩起舞。
顧清河站在二樓的弧形露臺上。
他今天穿著一身黑色高定西裝,配了一條暗灰色的真絲領巾,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在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手裡端著一杯香檳,目光穿透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羣,鎖定了舞池邊緣的一個紅色身影上。
今晚的林夏,美得有些張揚。
那頭平時總是隨意紮成馬尾的慄色捲髮,此刻被精心盤起,露出了修長的脖頸。
她穿了一件正紅色的抹胸晚禮服,絲絨的質地緊緊貼合著她曼妙的曲線,將她的混血氣質展現得淋漓盡致。
她就像一團在冬夜裡燃燒的烈火,走到哪裡,都能吸引無數驚豔的目光。
顧清河看著她,眉頭蹙了一下。
他向來不喜歡這種喧鬧的場合,如果不是因為他是這次研討會的主講嘉賓之一,他絕不會踏入這裡半步。
而林夏,是作為他的「一助」和隨行翻譯,硬跟著他一起來的。
「顧教授,一個人在這裡喝悶酒,不覺得浪費了這麼好的音樂嗎?」
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的男聲在旁邊響起。
顧清河轉過頭,看到了一位同為心胸外科領域的法國專家,正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他。
「皮埃爾醫生。」
顧清河禮貌地點了點頭,與對方碰了一下杯,語氣溫和而疏離:
「我不太習慣跳舞,在這裡吹吹風也挺好。」
「哦,是嗎?」
皮埃爾醫生順著顧清河剛才的視線看去,目光落在樓下的林夏身上,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豔:
「不過,那位美麗的天使,似乎遇到了點小麻煩呢。」
「聽說她是您的實習生?顧教授,您難道不打算下去『英雄救美』嗎?」
顧清河聞言,立刻轉頭看向樓下。
一樓大廳,甜品臺旁。
林夏有些煩躁地想要擺脫眼前的糾纏。
她手裡拿著一塊慕斯蛋糕,原本只是想躲在角落裡填飽肚子,順便等顧清河應酬完一起回去。
誰知道,卻偏偏遇到了這隻討厭的「蒼蠅」。
「林醫生,何必這麼冷淡呢?」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的年輕英國醫生,名叫查爾斯。
查爾斯不僅是皇家醫院神經外科的主治醫生,更重要的是,他的父親是醫院董事會的重要成員,在倫敦醫學界有著極深的背景。
平日裡在醫院,他就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仗著家世背景,沒少騷擾年輕漂亮的護士和實習生。
此刻,查爾斯手裡端著兩杯紅酒,眼神肆無忌憚地在林夏裸露的肩膀和鎖骨上掃來掃去。
「我聽說你一直在追那個古板的東方人?」
查爾斯嗤笑一聲,語氣裡充滿了傲慢和輕浮:
「那個顧清河有什麼好的?像個木頭人一樣,整天除了手術刀就是病曆本,根本不懂得怎麼討好女人。」
「而且,他不過是個來交流的訪問學者,遲早要滾回那個落後的國家去。」
他湊近林夏,試圖將其中一杯紅酒塞進她的手裡,甚至不安分地想要伸手去攬她的腰:
「夏洛特,你這麼美麗,應該享受倫敦頂級的浪漫。」
「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保證,你在皇家醫院的實習評估會是『優秀』,你甚至可以直接跳過住院醫師的階段……」
「查爾斯醫生,請你放尊重點。」
林夏臉色一沉,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鹹豬手,同時將那杯紅酒推了回去。
她的脾氣本來就火爆,如果不是顧忌到這裡是公開場合,怕給顧清河惹麻煩,她早就一巴掌扇過去了。
「我對你的提議不感興趣。還有,顧教授是我的導師,也是我最敬重的人。請你注意你的言辭。」
「敬重?」
查爾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扭曲:
「別裝清高了!誰不知道你天天像個跟屁蟲一樣粘著他?」
「既然你那麼喜歡倒貼,不如……」
他的眼神變得極其下流,竟然不管不顧地再次逼近,一把抓住了林夏的手腕,用力將她往自己懷裡帶:
「不如今天晚上,讓我來教教你,什麼纔是真正的男人!」
「你幹什麼?!放開我!!」
林夏又驚又怒,拼命掙扎。
但查爾斯的力氣很大,而且他似乎喝了不少酒,力道完全失去了控制。
周圍的賓客雖然看到了這一幕,但礙於查爾斯的背景,竟然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制止,只是在遠處指指點點。
「放開!」
林夏手裡的蛋糕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另一隻手,想要去打查爾斯的臉。
「砰——!!!」
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驟然在甜品臺旁炸響。
林夏只覺得抓著自己手腕的那股大力,突然消失了。
那個剛才還囂張跋扈的查爾斯,整個人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狠狠地砸飛了出去。
「譁啦啦——!」
查爾斯的身體重重地撞在了一張擺滿香檳的玻璃桌上,將桌子砸得粉碎。
玻璃碴和酒液混合在一起,濺了他一身。
「啊——!!!」
查爾斯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捂著臉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他那副昂貴的金邊眼鏡,已經在剛才那股巨力下,碎成了粉末,扎進了他的眉骨和顴骨裡,鮮血直流。
大廳裡瞬間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聲。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場面嚇呆了。
林夏也愣住了。
她呆呆地轉過頭,看向出手的那個人。
顧清河,正站在她的身前。
在他剛才揮出的右手上,西裝的袖口因為用力過猛而崩開了一顆釦子。
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
那張清雋溫雅的臉上,此刻沒有絲毫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意。
「顧……顧教授?」
林夏下意識地抓住了他大衣的袖子,聲音在發顫。
不僅是因為剛才的驚嚇,更是因為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顧清河。
顧清河將她往自己身後一拉,用自己挺拔的背影,將她嚴嚴實實地護了起來。
然後慢條斯理地從西裝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方潔白的真絲手帕。
他低著頭,一根一根地擦拭著剛才用來揍查爾斯的那隻右手。
「你……你竟敢打我?!」
地上的查爾斯終於緩過神來,他在幾個趨炎附勢的醫生的攙扶下,捂著流血的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看清了打他的人,眼底充滿了震驚和狂怒:
「顧清河!你這個東方佬!你瘋了嗎?!」
「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竟然敢在這兒動手!我要向董事會投訴你!我要讓你在英國醫學界混不下去!!」
面對查爾斯的咆哮和威脅。
顧清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將擦過手的手帕,隨意地丟在了查爾斯的腳邊。
他抬起頭。
那雙深邃如淵的黑眸,透過冰冷的鏡片,死死地盯住了查爾斯。
「我不管你是誰。」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顧清河指了指身後的林夏,「她是我的女伴,是我帶來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你這雙爪子,再敢碰她一下。」
「或者你的嘴裡,再敢吐出半個侮辱她的字。」
顧清河上前一步,逼近查爾斯。
「我保證。」
顧清河的聲音極輕,卻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貼在了查爾斯的咽喉上:
「我會親手廢了你的雙手。」
「讓你這輩子,再也拿不起手術刀。」
「你信不信?」
查爾斯被顧清河眼底的殺氣震懾住了。
「走。」
顧清河牽著林夏,沒有理會那些驚詫的目光,也沒有理會狼狽不堪的查爾斯。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金碧輝煌,卻又令人作嘔的宴會大廳。
薩沃伊酒店外。
倫敦的冬夜,寒風刺骨。
顧清河拉著林夏,一直走到了酒店外那條安靜的林蔭道上,才停下了腳步。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背對著她,站在風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挺直的脊背,在路燈下顯得有些僵硬。
林夏站在他身後。
她的心跳,比剛纔在宴會廳裡還要快上一萬倍。
「顧……顧教授。」
林夏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和愧疚:
「對不起……」
「我給你惹麻煩了。」
「查爾斯的父親是董事,如果他真的去投訴你,你的交流項目可能會……」
「與你無關。」
顧清河打斷了她的話。
他轉過身看著林夏。
看著她因為驚嚇而有些發白的臉龐,看著她那雙充滿了擔憂和自責的眼眸。
「林夏。」
他叫了她的名字,帶著無奈、卻又柔軟的嘆息。
顧清河脫下自己身上的那件黑色大衣。
在林夏錯愕的目光中,將大衣嚴嚴實實地裹在了她那單薄的紅色禮服外。
然後伸出手,輕柔地將她臉頰旁一縷被風吹亂的捲髮,別到了耳後。
「你記住。」
他的手指在她的耳畔停留了半秒鐘,聲音低沉而沙啞:
「我顧清河,還不需要一個女人來替我擔心前程。」
「今天的事,就算再來一百次。」
「我依然會這麼做。」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得彷彿能將她整個人吸進去:
「因為,我不允許任何人,在我面前傷害你番外顧清河篇·照片上的女人
倫敦,切爾西區。
深夜十一點。
黑色的計程車平穩地停在一棟維多利亞風格的紅磚公寓樓下。
車門打開,冷風裹挾著細碎的雪花撲面而來。
顧清河率先下車,然後紳士地撐開一把黑傘,繞到另一側,替林夏拉開了車門。
林夏身上還裹著顧清河那件寬大的黑色羊絨大衣,整個人像一隻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紅色小鳥。
她低著頭,踩著高跟鞋下了車。
從薩沃伊酒店到公寓的這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林夏的心裡就像有一百隻小鹿在亂撞。
顧清河剛纔在晚宴上為了她大打出手,甚至說出那句「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你」的話。
簡直就像一顆原子彈,把她腦子裡所有的理智都炸成了煙花。
他這是在表白嗎?
林夏咬了咬嘴脣,偷偷抬眼打量著身邊這個撐著傘,將大半個傘面都傾斜給她,自己的半邊肩膀卻落了雪的男人。
「到了。」
顧清河停下腳步,聲音溫潤而低沉,打破了沉默:「上去吧,早點休息。」
他看著她,眼神在路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
「明天給你放一天假。至於查爾斯那邊的事,我會處理好,你不用擔心。」
林夏站在公寓樓的臺階上。
她看著顧清河。
看著他轉身準備離開的背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如果今天讓他走了,如果有些話不問清楚。
她這輩子都會覺得如鯁在喉,甚至覺得自己是個自作多情的小丑。
「顧教授!」
林夏突然出聲,叫住了他。
顧清河的腳步一頓。
他轉過身,隔著風雪,靜靜地看著站在臺階上的女孩。
「怎麼了?」他問。
林夏深吸了一口氣。
她攏了攏身上的大衣,像給自己打氣一般,從臺階上走下來,一步步走到顧清河的傘下。
兩人的距離拉近。
她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褪去了往日的狡黠和活潑。
「顧清河。」
「今天的事情謝謝你。」
林夏的聲音有些發顫,盯著他的眼睛:
「但是,我不想你因為同情,或者因為我是你的學生,才對我這麼好。」
「我喜歡你,這件事全醫院都知道。」
她頓了頓,眼眶突然有些泛紅。
「如果在你的心裡,始終留著一個無法替代的位置。如果我只是你用來轉移注意力的替身……」
林夏咬著牙,眼淚在眼底打轉:
「那我寧願現在就放棄。」
顧清河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紅了眼眶的女孩。
他原本以為她是要問查爾斯的事,或者是問他剛才為什麼會發火。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她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替身?無法替代的位置?
顧清河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林夏,你在胡說什麼?什麼替身?我心裡什麼時候……」
「你別瞞我了!」
林夏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我都看到了!」
「那天去你辦公室拿病歷的時候,我看到了你抽屜裡的那張照片!」
「那張你和一個很漂亮的東方女人,還有一個小男孩的合影!」
林夏一邊說,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她伸出手,用力地擦了一把臉頰:
「我知道,那是你的亡妻和孩子,對不對?」
「我知道你為什麼總是那麼拼命工作,為什麼總是冷冰冰的。」
「你是因為失去了他們,心裡太痛了,所以才把自己封閉起來的!」
「顧清河,我不怪你還忘不了她。畢竟她是你最愛的人。」
「如果你覺得我之前在電梯裡的行為,或者我這段時間的追求,冒犯了你對她的感情……」
「那我向你道歉。」
林夏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狼狽,甚至還試圖擠出一個理解的微笑:
「你是個好人。你今晚為了我打架,我很感動。」
「但是……」
「我雖然喜歡你,但不想做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想逼著一個心裡裝滿悲傷的人,強行來接受我。」
她轉過身,準備跑上臺階:
「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吧。」
「明天我還是你的實習生,我們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
說完。
林夏轉頭就跑。
她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眼,就會忍不住撲進他懷裡哭出聲來。
「噗嗤。」
在她的身後,傳來了一聲輕微的笑聲。
林夏的腳步猛地僵住。
她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只見那個平時不苟言笑的冰山教授。
此刻正單手撐著傘,另一隻手捂著嘴。
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那張清雋溫雅的臉上,不僅沒有被戳中痛處的悲傷和憤怒。
反而笑得連金絲眼鏡都微微起霧了!
甚至笑出了眼淚!
「你……你笑什麼?!」
林夏整個人都懵了。
這人是不是受刺激過度,瘋了?!自己老婆孩子都死了,他竟然還笑得出來?!
「抱……抱歉……」
顧清河好不容易纔止住笑聲,但他眼底的笑意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看著滿臉呆滯,甚至有些惱怒的林夏。
他終於明白這大半個月來,這個女孩看他時而狂熱、時而又充滿「慈母般憐憫」的眼神,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原來她竟然腦補出了一出如此悽美、如此狗血的「喪偶大戲」!
「林夏。」
顧清河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撐著傘,一步步走到林夏的面前,直到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低下頭,看著那雙哭得紅彤彤的眼睛。
「你剛才說……」
顧清河的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輕鬆,甚至還有幾分促狹:
「照片上的人,是我的亡妻和孩子?」
「難道不是嗎?!」林夏瞪著他。
「不是。」
顧清河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微笑:「她沒死,活得很好。」
顧清河看著倫敦夜空飄落的雪花。
「她還是個厲害的商人,也是北方最有權勢的女主人。」
「什麼?」
林夏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她沒死?!那……那你們為什麼離婚?難道是你出軌了?!」
「沒有出軌。」
顧清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嘆了口氣,決定解開這個荒誕的誤會。
「林夏,那個女人叫喬安。」
「那張照片,是我和她,以及她的兒子,在海城拍的唯一一張合影。」
「她不是我的妻子。」
顧清河的聲音很平緩,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
「我從來沒有得到過她。」
「我單戀了她整整六年。」
「我陪她逃避軍閥的追捕,陪她在港城生下那個孩子,陪她在海城和南洋建立商業帝國。」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耐心,總有一天能捂熱她的心。」
顧清河自嘲地笑了笑:
「可是後來,她的『前夫』找來了。」
「一個瘋批、霸道,甚至為了她連命都可以不要的少帥。」
「她最後還是選了他。」
顧清河看著林夏已經完全聽傻了的表情,繼續說道:
「然後,我選擇了放手,來到了倫敦。」
「這就是那張照片的來歷。」
他看著她,眼神清明而坦蕩:
「沒有喪偶,沒有生離死別。」
「只有一個愛而不得,最後黯然退場的朋友罷了。」
風雪中,顧清河的敘述很平靜。
但林夏的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顧清河……」
林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心疼。
「那個女人是不是眼瞎啊?!」
林夏突然爆發了。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一開口就是彪悍的護短宣言:
「你這麼好!長得帥,醫術高,脾氣又溫柔!那個什麼少帥不就是會打仗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她竟然放著你這麼好的男人不要,去選一個瘋子?!」
「簡直是暴殄天物!不識好歹!」
林夏氣得直跺腳,彷彿被搶了老婆的人是她一樣:「真是氣死我了!」
顧清河被她這番義憤填膺的言論給逗笑了。
看著這個為了他打抱不平,甚至不惜去罵遠在半個地球之外的喬安的女孩。
心底那塊因為回憶而泛起的一絲酸澀。
在這一瞬間,被這種直白、熱烈的陽光,驅散得一乾二淨。
「林夏。」
顧清河突然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拭去了她眼角的淚水。
「其實……」
他看著她,聲音低沉而充滿了磁性:
「我現在覺得。」
「她當初沒有選我,或許是一件好事。」
「為什麼?」林夏愣愣地看著他。
顧清河微微俯下身,兩人的距離拉得極近。
近到林夏能清晰地看到他鏡片後那雙深邃眼眸裡,倒映著的自己。
「因為如果她選了我。」
「我可能就永遠也不會遇到,那個在手術臺上和我配合得天衣無縫,在雪地裡等我的女孩了。」
顧清河的聲音,溫柔得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林夏整個人牢牢地網在其中。
「林醫生。」
他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笑意:
「我心裡的那座城,確實曾經被一個人佔據過。」
「而且,我用了很久的時間,才把她清理出去。」
「現在,那裡是一座空城。」
「雖然有些破敗,有些冷清。」
顧清河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熾熱:
「不知道……」
「你還願不願意,來這裡種滿花?」
林夏瞪大了眼睛,看著顧清河。
「這可是你說的!!」
她發出一聲歡快的歡呼。
猛地張開雙臂,像一隻紅色的無尾熊,直接撲進了顧清河的懷裡!
「唔!」
顧清河被她撞得後退了半步,手中的雨傘都差點掉在地上。
「顧清河!」
林夏死死地抱著他的腰,將臉埋在他溫暖的胸膛裡,聽著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聲。
「你這座空城,我林夏包了!」
她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閃爍著比漫天星辰還要耀眼的光芒:
「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
「但是你的未來……」
林夏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耳邊,用霸道的語氣說道:
「本姑娘奉陪到底!」
「誰也別想跟我搶番外顧清河篇·倫敦眼約會
自從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在公寓樓下完成了一場「醫學奇蹟」的表白與雙向奔赴後。
皇家霍普金斯醫院心胸外科的畫風,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全院的人都發現,那位高冷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Gu教授,變了。
他依然嚴厲,手術刀快、準、狠。
但他辦公桌上那杯萬年不變的苦澀黑咖啡,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一杯冒著熱氣的枸杞菊花茶。
那總是扣到最上面一顆的襯衫扣,偶爾也會微微敞開,露出一點慵懶的性感。
而促使這一切變化的「始作俑者」。
混血小辣椒林夏,此刻正站在公寓的穿衣鏡前,陷入了嚴重的「選擇困難症」。
「這件紅色的太張揚了,像去走紅毯。」
「這件黑色的又太死板,像去開學術會議。」
林夏將衣櫃裡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來,堆在牀上像一座小山。
她苦惱地揉了揉自己精心打理過的慄色捲髮,對著空氣哀嚎:
「天吶!第一次正式約會,到底穿什麼才能一招制敵啊!」
今天是顧清河主動邀請她,進行他們確立關係後的「第一次正式約會」。
雖然他們每天在醫院裡形影不離。
一起喫飯,一起做手術,顧清河還會順路接送她上下班。
但那些在林夏看來,都太「公事公辦」。
顧清河實在是太有紳士風度了。
除了那天晚上的擁抱,他再也沒有越雷池半步。
他會在她累的時候遞上一杯溫水,會在她犯錯的時候耐心指導,甚至會在她生理期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換掉她的冷飲。
但他就是不牽手!不親親!不抱抱!
「這個老古董!」
林夏一邊在心裡吐槽著東方男人的含蓄,一邊咬牙切齒地從那堆衣服裡,挑出了一件修身的墨綠色大衣,內搭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和一條格紋半身裙。
既保暖,又不失英倫風的優雅,最重要的是,能完美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材曲線。
「顧清河,今天你要是再敢跟我談什麼『醫學倫理』……」
林夏對著鏡子塗上了一層斬男色的口紅,眼底閃爍著小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本姑娘就直接把你生撲了!」
晚上八點,倫敦泰晤士河畔。
著名的地標建築——倫敦眼摩天輪,在夜幕下散發著夢幻般的藍色光芒。
林夏提前十分鐘到了約定的地點。
她搓著被凍得有些發紅的手,在冷風中翹首以盼。
「林夏。」
一道帶著幾分歉意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林夏猛地回過頭。
顧清河大步流星地走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雙排扣風衣,裡面穿著一件深藍色高領毛衣,金絲邊眼鏡在路燈下閃過一絲清冷的光。
他看起來有些匆忙,額前的碎發微微有些凌亂。
「抱歉,急診科臨時送來一個氣胸的病人,耽誤了一點時間。」
顧清河走到她面前,看著她凍得發紅的鼻尖,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他將自己脖子上的那條深灰色羊絨圍巾解了下來。
然後上前一步,微微低頭,將帶著他體溫和淡淡雪松香氣的圍巾,嚴嚴實實地繞在林夏的脖子上。
「出門怎麼不戴圍巾?」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責備,但手上的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甚至在繫好圍巾後,指腹還不經意地擦過她的臉頰:
「穿這麼少,如果是為了風度,那作為你的主治醫生,我要給你開罰單了。」
轟——
林夏只覺得一股熱浪瞬間從脖子蔓延到了全身。
那點因為等待而產生的焦躁,在被這股霸道又溫柔的關懷,融化得一乾二淨。
「誰……誰要風度了。」
林夏結結巴巴地反駁,臉頰卻比剛才更紅了。
她把下巴縮進那條寬大的圍巾裡,貪婪地呼吸著屬於他的味道:
「我可是抗凍體質。」
顧清河看著她這副口是心非的小模樣,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走吧。」
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向上,微微彎曲手指,做出了一個明確的「牽手」姿勢。
林夏愣住了。
她看著那隻好看的手,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怎麼?」
顧清河看著她呆滯的樣子,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
「剛纔不是還說抗凍嗎?怎麼現在連手都伸不出來了?」
「還是說,林醫生需要我像查房一樣,先給你做個手部神經測試?」
「誰要你測試!」
林夏反應過來,生怕他反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溫熱的觸感瞬間傳來。
顧清河的手很大很暖,將她有些冰涼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裡。
傳遍全身的悸動,讓林夏覺得這比她做第一臺心臟手術,還要緊張刺激一百倍。
兩人牽著手,走向倫敦眼的入口處。
排隊的人很多。
顧清河直接牽著她,走向了旁邊的VIP專屬通道。
「顧教授,我們有VIP票嗎?」
林夏驚訝地問道。
這票可是要提前好幾個月預定的,而且價格不菲。
「嗯。」
顧清河出示了手中的兩張黑金色的門票,對著檢票員點了點頭。
兩人順利地登上了摩天輪。
而且是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完全私密的豪華轎廂。
轎廂內部寬敞舒適,中央擺放著一張小圓桌,上面還準備了一瓶香檳和兩隻高腳杯。
隨著摩天輪緩緩上升,泰晤士河的夜景開始在他們腳下鋪陳開來。
「你什麼時候訂的票?」
林夏坐在沙發上,看著對面正在開啟香檳的顧清河,琥珀色的眸子裡滿是好奇:
「這可是私人包廂,很難訂的。」
「很難嗎?」
顧清河將倒好香檳的高腳杯遞給林夏,自己也端起一杯。
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雙腿優雅地交疊在一起,看著窗外的夜景,語氣平靜:
「也就是半年前,讓我在英國的導師幫忙留的。」
「半年前?!」
林夏差點把嘴裡的香檳噴出來:
「那時候……我們不是還沒……」
那時候,她還在瘋狂地送便當,而他還在用「應激性排斥」來瘋狂地拒絕她。
「是啊。」
顧清河轉過頭,看著她那副震驚到下巴快掉下來的樣子。
他嘴角的笑意逐漸擴大,那雙深邃的黑眸裡,閃爍著腹黑的光芒。
「林夏。」
他輕輕搖晃著酒杯,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
「你以為在這半年的時間裡,只有你一個人在制定『攻略計劃』嗎?」
林夏徹底傻了。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你……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顧清河放下酒杯。
突然站起身,走到林夏的面前。
他微微俯下身。
雙手撐在林夏兩側的沙發扶手上,將她整個人圈在了自己的領地範圍內。
他湊近她。
兩人的呼吸在狹小的空間裡交織,香檳的微醺氣息混合著他身上的雪松香,讓林夏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那次在電梯裡,你說我的心跳比我的嘴誠實。」
「你說得對。」
顧清河伸出修長的手指,將她鬢角的一縷捲髮別到了耳後,指腹不經意地擦過她發燙的耳垂。
「我之所以用那麼多醫學術語拒絕你。」
「不是因為我討厭你。」
「而是因為……」
他看著她的眼睛,深邃的眸底彷彿有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我害怕一旦靠近你,一旦放任自己去感受你帶來的溫度。」
「我就會像一個在極寒中快要凍死的人,瘋狂地想要將你據為己有。」
「我會變得自私,變得貪婪。」
「我害怕你有一天會覺得我這座冰山太無趣,而選擇離開。」
這番剖白。
將一個高冷教授內心深處的自卑、剋制與瘋狂的佔有欲,展現得淋漓盡致。
「你……」
林夏咬著紅脣,眼底閃爍著激動的水光,聲音微微發抖:
「你太狡猾了……」
「顧清河,你就是個白切黑的狐狸!」
「是嗎?」
顧清河低笑一聲。
他的胸腔微微震動,發出一陣愉悅的輕笑。
轎廂還在緩緩上升。
距離倫敦眼的最高點,只剩下最後的三分鐘。
「林夏。」
顧清河看著林夏那雙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的琥珀色眸子,他不再壓抑自己的情感。
「既然你已經闖進了我的世界,把我的心重新救活了。」
他微微偏過頭,目光鎖定在她那張嬌豔欲滴的紅脣上。
「作為你的病人。」
「現在需要我的主治醫生,給我開一劑能夠治癒我的特效藥番外顧清河篇·倫敦眼的初吻
「轟——!!!」
泰晤士河畔的夜空被無數道沖天而起的煙火撕裂,五顏六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綻放,將整個倫敦城映照得猶如白晝。
然而。
林夏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個男人。
顧清河的吻,來得毫無預兆,卻又蓄謀已久。
他的一隻手穩穩地按在林夏的後腦勺上,手指穿插在她柔軟的慄色捲髮中。
另一隻手則攬住了她纖細的腰肢,將她整個人緊緊地按向自己。
「唔……」
林夏的眼睛瞪得滾圓,琥珀色的瞳孔裡滿是震驚與不可思議。
她一直以為,顧清河是一塊捂不熱的冰,是一尊沒有七情六慾的雕像。
哪怕他承認了對她的心動,她以為他會用慢條斯理的方式來表達。
但她錯了。
錯得離譜。
顧清河的脣帶著微涼的觸感,但在貼上她雙脣的那一刻,卻變得滾燙如火。
他撬開她的齒關,帶著想要將她拆喫入腹的瘋狂,長驅直入。
濃鬱的香檳氣息混合著他身上的冷冽雪松味,鋪天蓋地地席捲了林夏的感官。
「顧……」
林夏試圖從這令人窒息的掠奪中找回一絲理智,她的雙手下意識地抵在顧清河的胸口。
但她手心傳來的,是他隔著襯衫、正以狂野的速度跳動的心跳。
「砰!砰!砰!」
那強有力的心跳聲,比外面的煙花還要震耳欲聾。
「閉眼。」
顧清河在接吻的間隙,聲音沙啞得可怕,帶著一絲蠱惑。
他微微離開她的脣,看著她那雙因為震驚而水光瀲灩的眼睛。
那雙深邃的黑眸裡,此刻翻湧著濃烈的情慾和深情。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醫學權威,他只是一個被眼前的女孩點燃了所有渴望的普通男人。
「林夏,專心點。」
顧清河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被吻得微微紅腫的脣瓣。
「這個時候,你作為主治醫生,不該對我這個病人進行全方位的檢查嗎?」
這句帶著明顯挑逗意味的話,從一向禁慾的顧教授嘴裡說出來,簡直比任何情話都要致命。
林夏的臉「騰」的一下紅透了,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你……你流氓!」
她嬌嗔地罵了一句,但抵在他胸口的手,卻不由自主地變成了揪住他襯衫衣領的動作。
「是。」
顧清河低笑一聲,胸腔微微震動。
再次俯下身,這一次他的動作變得溫柔而繾綣。
他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細細地描摹著她的脣形,品嘗著她口中殘存的香檳的甜美。
林夏閉上了眼睛。
她的雙手環住了顧清河的脖子,踮起腳尖,笨拙卻熱烈地回應著他。
在這距離地面一百三十五米的高空中。
在這座城市浪漫的地標建築裡。
他們忘情地擁吻著。
外面的煙花還在不斷地升空、綻放。
五彩的光芒透過全透明的轎廂玻璃,打在他們交纏的身影上,忽明忽暗。
顧清河的呼吸越來越沉重。
他的手不自覺地順著林夏的脊背向下滑落,隔著那件修身的墨綠色大衣,依然能感受到她曼妙的身體曲線。
他渴望她。
渴望她眼裡的光,渴望她身上的溫度,甚至渴望她整個人。
「唔……顧教授……」
林夏被他吻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她微微偏過頭,想要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但顧清河並沒有放過她。
他的脣順著她的嘴角,一路向下,落在了她白皙修長的脖頸上。
「嘶……」
林夏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慄起來。
顧清河的吻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佔有欲。
他在她的鎖骨上方,輕輕地吮吸、啃咬,留下了一個明顯的曖昧紅痕。
這是他的烙印。
宣告著這個女孩,從今以後只屬於他一個人。
「顧清河……」
林夏的聲音已經軟得像一灘水,她抓著他肩膀的手指微微收緊,有些無措地喚著他的名字。
顧清河停下了動作。
他抬起頭,看著林夏那雙因為情動而蒙上一層水汽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抹動人的酡紅。
他的眼底,是化不開的深情與隱忍。
他知道這裡是轎廂,即使是私密的,也隨時會有外面的人看到。
他不能在這裡失控,他必須剋制。
「抱歉。」
顧清河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體內翻湧的躁動。
他伸手,溫柔地幫林夏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頭髮,又幫她拉了拉大衣的領口,試圖遮住那個剛剛被他種下的「草莓」。
「是我失態了。」
他的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已經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溫潤:
「嚇到你了嗎?」
林夏看著他。
看著這個明明已經動情到了極點,卻依然在極力剋制、生怕傷害到她的男人。
她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感動和衝動。
「沒有。」
林夏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燦爛的笑意。
她突然上前一步,再次伸手抱住了顧清河的腰,將臉埋進了他的胸膛。
「顧清河。」
她在他的懷裡,聲音悶悶的:
「既然你已經主動招惹我了。」
「既然你已經蓋了章了。」
林夏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閃爍著光芒:
「那從現在開始。」
「你顧清河,就是我林夏的男朋友。」
「以後不許再用冷冰冰的醫用術語跟我說話,不許再在半夜一個人喝苦咖啡。」
「你聽到沒有?」
顧清河看著懷裡這個張牙舞爪,卻又可愛到極點的女孩。
「好。」
顧清河笑了。
他收緊雙臂,將林夏緊緊地摟在懷裡,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
「我答應你。」
「以後,我的咖啡裡只加你給的糖。」
「我的休息室,永遠為你敞開。」
「我的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鄭重,像在許下一個神聖的誓言:
「我的心,也只有你一個人的位置。」
「林夏,謝謝你。」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謝謝你把我從那個沒有光的世界裡,拉了出來。」
轎廂繼續在夜空中緩緩旋轉。
窗外的煙花在絢爛地綻放。
凌晨一點半,倫敦,切爾西區公寓。
黑色的計程車停在那棟紅磚公寓樓下。
林夏坐在後座,手裡緊緊地攥著顧清河的手。
兩人十指相扣,彷彿一秒鐘都不願意分開。
「到了。」
顧清河看著窗外的公寓樓,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捨。
他轉過頭,看著林夏。
「今天太晚了,上去早點休息。明天我來接你上班。」
「嗯。」
林夏點了點頭,但卻沒有鬆開手的打算。
她看著顧清河,那雙大眼睛裡閃爍著「得寸進尺」的狡黠光芒。
「顧教授。」
她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暗示:
「外面好冷哦,而且我公寓裡的暖氣好像壞了。」
「不知道你這位新上任的男朋友,有沒有興趣,上去喝杯熱茶,順便幫我修修暖氣?」
這藉口,簡直拙劣到了極點。
但偏偏它極其管用。
顧清河看著她那副「圖謀不軌」的小模樣,心裡一陣好笑。
「林夏。」
顧清河反握住她的手,大拇指輕輕地摩挲著她的手背。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帶著一種認真的審視:
「你確定只是喝杯茶,修修暖氣嗎?」
「我雖然是個醫生,但我也是個正常的男人。」
「如果你現在邀請我上去。」
他微微傾身,靠近她的耳邊,聲音低啞得讓人心顫:
「我可能就走不了了。」
這是一個極度剋制,卻又極其危險的警告。
他在給她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
畢竟,他們才剛剛確定關係不到兩個小時,一切都發展得太快了。
他不想讓她因為一時的衝動,在將來感到後悔。
他足夠尊重她,也足夠珍惜她。
林夏聽著他的話,心跳瞬間漏了半拍。
但她並沒有退縮。
她看著顧清河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嘴角的笑意變得更加燦爛,甚至帶著幾分挑釁。
「顧清河。」
她伸出另一隻手,揪住了他大衣的衣領,將他拉向自己:
「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我林夏看中的人,就算他是一座火山,我也敢往裡跳。」
「我不僅要請你喝茶。」
「我還要你一輩子都走不了。」
說完。
她毫不猶豫地主動吻上了他的脣。
這個吻熱烈、奔放,毫無保留。
顧清河愣了一秒。
隨即他眼底最後一絲剋制,被這團熱烈的火焰,徹底焚毀。
他反客為主,緊緊地扣住了她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
計程車司機坐在前面,看著後視鏡裡的這一幕,識趣地升起了擋板,並默默地關掉了車裡的燈。
倫敦的雪,又開始下了。
但在這個狹小的車廂裡,溫度卻在不斷地攀番外顧清河篇·全院通報
清晨的泰晤士河面上還飄著一層薄薄的晨霧,但醫院的急診大廳和各個科室早就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聽說了嗎?昨天有人看到Gu教授在倫敦眼附近出現過!」
心胸外科的護士站裡,幾個小護士趁著交接班的空隙,正聚在一起熱火朝天地八卦著。
「真的假的?他不是一向號稱『手術臺上的清教徒』,從來不參加熱鬧的活動嗎?」
「騙你幹嘛!不僅出現了,而且好像還不是一個人!」
「我的天吶!難道冰山終於融化了?是誰這麼大本事?!」
「這還用猜嗎?肯定是……」
護士蘇珊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像被按了暫停鍵,眼睛瞪得像銅鈴,直勾勾地盯著走廊的盡頭。
其他幾個護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瞬間全體石化。
「啪嗒、啪嗒。」
沉穩的皮鞋聲,混合著高跟鞋清脆的敲擊聲,在安靜的走廊裡迴蕩。
全院公認永遠只和病歷、手術刀為伴的東方男神顧清河,正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他穿著纖塵不染的白大褂,金絲眼鏡架在挺直的鼻樑上,整個人透著嚴謹到極點的學術氣息。
但是讓所有護士驚掉下巴的,不是他的穿著。
而是他的左手。
那隻被譽為「上帝吻過、用來做最精密心臟縫合」的手。
此刻,正緊密地牽著另一個人的手。
而被他牽著的那個女孩。
不是別人,正是這段時間在心胸外科「聲名大噪」、以「死纏爛打」著稱的實習醫生——夏洛特·林。
林夏今天沒有穿平時的白大褂,而是穿著一件紅色的毛呢大衣,像一團在冬日裡燃燒的火焰。
她落後顧清河半步,臉頰微紅,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卻閃爍著得意的光芒。
「嘶——」
護士站裡響起一片整齊的倒吸涼氣聲。
冰山不僅化了,而且還被這團火給點燃了?!
這簡直是霍普金斯醫院建院以來,最不可思議的醫學奇蹟。
「早。」
顧清河走到護士站前,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鬆開林夏的手,而是用空著的右手,從護士臺的置物架上抽出一份今天的查房記錄表。
「Gu……Gu教授,早安……」
蘇珊結結巴巴地打了個招呼,眼神控制不住地往兩人緊扣的手上瞟。
「昨晚的三號牀病人情況如何?」
顧清河的語氣依然溫和、專業,彷彿牽著女朋友的手查房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心……心率平穩,引流量在正常範圍內……」蘇珊強行拉回自己的職業素養,磕磕巴巴地匯報導。
「很好。」
顧清河點了點頭,快速地在記錄表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乖乖站在身邊的林夏。
「你先去急診科報到,中午我去找你喫飯。」
顧清河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
他抬起那隻籤完字的手,當著所有護士的面,幫林夏整理了一下耳邊被風吹亂的捲髮。
「外面冷,中午別亂跑,在休息室等我。」
「知道啦!」
林夏笑得眉眼彎彎。
她踮起腳尖,毫不避諱地在顧清河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口:
「顧教授,查房順利哦!中午見!」
說完,她像一陣紅色的旋風,踩著輕快的步伐,朝著急診科的方向跑去。
留下顧清河站在原地。
他摸了摸被親過的臉頰,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咳咳。」
顧清河輕咳了兩聲,試圖重新端起「教授」的架子。
但眼角眉梢的春風得意,卻早就將他出賣得乾乾淨淨。
他轉過身,對上護士站裡那幾雙充滿八卦的眼睛。
「看什麼?」
顧清河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無奈:
「沒見過別人談戀愛嗎?」
「把下巴收一收,準備查房。」
說完,他將記錄表放回原處,單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邁開長腿,神清氣爽地走向了病房區。
「我的上帝啊……」
蘇珊看著他的背影,捂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
「我剛纔是不是幻聽了?Gu教授竟然在開玩笑?他竟然承認他在談戀愛?!」
不到半個小時。
「心胸外科的東方神之手被實習小辣椒拿下」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皇家醫院的每一個科室。
中午十二點半。
醫院一樓,員工餐廳。
這裡是八卦的集散地,也是今天全院目光的焦點。
林夏端著一個餐盤,正在排隊打飯。
她今天心情好到了極點,連平時最討厭的英國國菜「炸魚薯條」,看起來都變得眉清目秀起來。
「夏洛特!」
一個穿著外科手術服的年輕男醫生走了過來,是平時跟林夏關係不錯的一個同事。
他一臉震驚地看著林夏:「我聽說你把Gu教授搞定了?」
「那當然!」
林夏揚起下巴,一臉的驕傲:
「我林夏出馬,有什麼搞不定的?你沒看到今天早上我們是手牽手進來的嗎?」
「可是……」男醫生壓低了聲音,「你就不怕查爾斯找你麻煩嗎?聽說他在家裡發了好大的火,甚至揚言要讓他父親在董事會上給Gu教授穿小鞋。」
提到查爾斯。
林夏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
那個噁心的人渣,確實是個隱患。
她並不怕自己受委屈,但她怕因為自己的原因,影響了顧清河在英國的職業前途。
「他敢!」
林夏咬了咬牙,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狠意:
「他要是敢動顧清河一根頭髮,我林夏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拉著他墊背!」
就在這時。
餐廳的入口處,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原本嘈雜的餐廳,瞬間安靜了不少。
林夏轉過頭。
只見查爾斯鼻青臉腫地走了進來。
他的眼角還貼著紗布,走路的姿勢也有些僵硬,顯然是那頓揍還沒好利索。
他的身邊跟著幾個平時溜須拍馬的跟班,正用怨毒的眼神四處搜尋著。
很快,查爾斯的目光就鎖定了站在排隊人羣中的林夏。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大步走了過去。
「喲,這不是我們醫院新晉的『教授夫人』嗎?」
查爾斯走到林夏面前,聲音很大,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語氣裡充滿了嘲諷和挑釁:
「怎麼?攀上了高枝,還要在這裡和我們這些普通醫生一起排隊喫這種豬食?」
「你那個不可一世的東方情郎呢?怎麼沒帶你去喫米其林大餐啊?是不是因為他那點可憐的薪水,根本負擔不起你的消費?」
周圍的人紛紛投來同情或看戲的目光。
林夏端著餐盤的手緊了緊。
她冷冷地看著查爾斯,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懟回去。
因為她知道,如果在這裡發生衝突,對顧清河的影響會更壞。
「查爾斯醫生,請你讓開。這裡是公共場合,我不想和你吵架。」
林夏壓下心中的怒火,試圖繞過他。
「想走?」
查爾斯卻伸手攔住了她的去路。
他湊近她,眼神極其下流:
「夏洛特,我真是替你感到可惜。你長得這麼漂亮,為什麼非要跟著那個不知好歹的東方佬?」
「我聽說,他不僅是個窮光蛋,而且還是個別人不要的備胎?」
查爾斯的話裡有話,顯然是去調查過顧清河的背景。
「你閉嘴!!」
林夏這下徹底怒了。
她猛地舉起手裡的餐盤,眼看就要扣在查爾斯的臉上。
然而。
還沒等她的手落下,一隻有力的手突然從斜刺裡伸了出來。
「啪!」
那隻手不僅穩穩地接住了林夏的餐盤,甚至連餐盤裡的一滴湯汁都沒有灑出來。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查爾斯的背後響起:「查爾斯醫生,看來你還沒有學乖啊。」
整個餐廳瞬間鴉雀無聲。
查爾斯的身體猛地一僵,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僵硬地轉過頭。
顧清河此刻的眼神,比揮出那一拳時,更加冰冷可怕。
顧清河將林夏的餐盤輕輕放在旁邊的桌子上,上前一步將林夏拉到了自己的身後。
「查爾斯。」
顧清河優雅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你剛才說我是個窮光蛋,是個備胎。」
「我很佩服你的勇氣。」
他微微俯下身,看著查爾斯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
「我不在乎你怎麼評價我。」
顧清河的語氣突然變冷,冷得像刀:
「但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當著我的面,侮辱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這三個字一出,不僅是查爾斯,連躲在顧清河身後的林夏都震驚得瞪大了眼睛。
未婚妻?!
他們不是才剛剛確認關係不到兩天嗎?!怎麼就變成未婚妻了?!
「你……你……」
查爾斯結結巴巴,想要反駁,卻在顧清河的眼神壓迫下,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你父親是醫院的董事,這沒錯。」
顧清河直起身,用手帕擦拭著金絲眼鏡:
「但你可能不知道,就在一個小時前,皇家霍普金斯醫院最大的私人股東——喬氏商行,已經正式照會了董事會。」
「如果這家醫院不能提供一個公平、公正,沒有職場霸凌的醫療環境。」
「喬氏商行將立刻撤資,並且停止所有先進醫療設備的捐贈。」
顧清河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冰冷的嘲諷:
「你猜,董事會為了保住這筆數以百萬計的投資,是會選擇開除一個只會惹是生非的紈絝子弟,還是會選擇得罪他們的最大金主?」
查爾斯如遭雷擊,整個人癱倒在地。
喬氏商行,那個富可敵國的東方財閥。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似孤立無援的顧清河,背後竟然站著如此恐怖的資本巨鱷。
其實這並不是喬安在幹涉,而是霍行淵在得知查爾斯糾纏林夏後,隨手送給顧清河的一個「小禮物」。
「你……你們……」
查爾斯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踢到鐵板了。
顧清河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個還在發呆的女孩。
臉上的冰霜瞬間消融,換上了溫潤如水的笑容。
「嚇到了?」
他伸出手牽起林夏的手,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抱歉,來晚了一點。」
「沒……沒有。」
林夏嚥了口唾沫,看著這個剛才還霸氣側漏,現在卻溫柔得要命的男人,心跳得像擂鼓一樣。
「你剛才說未婚妻?」
她帶著一絲不確定地問道。
顧清河看著她,眼中閃爍著深深的笑意和認真。
他沒有回答,而是直接拉著她,在全餐廳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走向那個他平時總是獨自一人用餐的角落。
他讓她坐下。
然後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精緻的紅色天鵝絨小盒子。
「啪。」
盒子打開。
是一枚內側刻著「Q&X」字母的白金素圈戒指。
這是他在來餐廳的路上,經過醫院樓下的珠寶店時,臨時買的。
雖然不貴重,但卻代表著他的承諾。
「林夏。」
顧清河看著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莊重:
「我這個人比較死板,也不太懂浪漫。」
「我一旦認定了,就是一輩子。」
「所以,剛才那句『未婚妻』不是為了氣查爾斯,而是我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他將那枚戒指拿出來,輕輕地捏在指尖:
「我的過去,可能有些沉重。」
「但我的未來,如果能有你這個『小太陽』照著,我想應該會很溫暖。」
「林醫生。」
顧清河看著她那雙已經蓄滿淚水的琥珀色眼眸,微微一笑:
「你願意正式接管我這座冰山,做我的終身主治醫生嗎?」
林夏看著那枚戒指。
聽著這句雖然沒有「我愛你」,卻比任何情話都要動人的告白。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伸出自己的左手,霸道地將那枚戒指套進了自己的無名指上。
然後站起身,隔著餐桌一把揪住顧清河的領帶,將他拉向自己。
在全餐廳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中。
她響亮地在他的脣上印下了一個帶著眼淚鹹味的吻。
「顧清河,你聽好了。」
林夏看著他,破涕為笑,眼神裡燃燒著熾烈的火光:
「戒指我收了。」
「你這座冰山,我林夏包一輩子!」
「想跑?門都沒有番外平行時空篇·雪夜初遇
民國xx年,冬。
長白山脈,野人溝。
暴風雪像一羣發了瘋的野獸,在這片原始森林裡肆虐咆哮。
鵝毛般的大雪鋪天蓋地,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掩埋在令人絕望的慘白之中。
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三十度。
在這個連飛鳥都絕跡的鬼天氣裡,一座早已破敗不堪的山神廟,成了方圓幾十裡內唯一的避風港。
「呼……呼……」
山神廟裡,一堆微弱的篝火正在艱難地燃燒著。
火光搖曳,勉強照亮了廟裡的一角。
在火堆旁,躺著一個男人。
他身上那件原本威風凜凜的墨綠色軍大衣,此刻已經被鮮血和融化的雪水凍成了一塊堅硬的冰甲。
他的左胸、大腿和右臂上,赫然有著三個深可見骨的槍傷。
鮮血雖然因為極度的嚴寒而暫時停止了噴湧,但他的臉色卻呈現出可怕的死灰。
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心跳正在一點點地慢下來。
霍行淵是北方霍家軍的少帥。
在追擊一股越境的R國關東軍時,他遭遇了伏擊。
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退,他獨自一人將敵人的主力引進了這片深山老林。
他殺光了追兵。
但自己也到了強弩之末。
「好冷……」
霍行淵在半昏迷中,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慢慢地脫離這具殘破的軀殼。
深入骨髓的寒意,讓他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知道,自己可能要死在這裡了。
死在這荒無人煙的雪原上,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嗒、嗒。」
一陣踩在積雪上的腳步聲,從破廟外傳了過來。
緊接著,是一陣細碎的布料摩擦聲,和一股淡淡的冷梅香。
「你……你醒醒……」
一個軟糯,卻又帶著幾分焦急的女聲,在他的耳畔響起。
霍行淵感覺有一雙柔軟的手,貼在了他的臉頰上。
那雙手在拍打他,試圖喚醒他。
「別睡……你流了好多血……」
女孩的聲音裡透著一絲慌亂。
似乎想要把他扶起來,但無奈力氣太小,只能將他上半身稍微墊高,讓他靠在破敗的神臺邊緣。
霍行淵感覺眼皮有千斤重。
他努力地想要睜開眼,想要看看這個在臨死前出現在他身邊的「幻覺」。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隱約聽到,那個女孩撕開了自己身上的衣物,發出了「嘶啦」的聲響,然後將布條纏繞在他還在滲血的傷口上。
「喝點水……」
一個冰涼的東西抵在了他的脣邊,裡面裝著剛剛融化的雪水。
雖然冰冷刺骨,但對於喉嚨幹得像火燒一樣的霍行淵來說,這簡直就是瓊漿玉液。
他本能地張開嘴,貪婪地吞嚥著。
有幾滴水順著他的嘴角滑落,女孩立刻用柔軟的衣袖幫他擦拭。
「你傷得很重,必須保持清醒。」
女孩的聲音雖然顫抖,但卻透著一股倔強的韌勁:
「我剛纔在外面看到了火光,應該是你的同伴在找你。你再堅持一下,天亮了他們就會來的。」
霍行淵聽著這個聲音,心臟在這一刻堅定地跳動了一下。
他不想死。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向命運低過頭,他還有北方大好的河山要守,他怎麼能死在這個破廟裡?!
他要活下去!
他要看清楚救了他的女人到底是誰!
「水……不夠了……」
女孩在自言自語:
「你發燒了,必須多喝水。我去外面再打點雪水來,順便撿點柴火。」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火堆。
原本陷入昏迷,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霍行淵,布滿鮮血的右手,猛地從冰冷的地上抬了起來。
就像一把鐵鉗,在半空中抓住了女孩纖細的手腕。
「啊!」
女孩被嚇了一跳,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本能地想要往後退。
但霍行淵的手勁太大了,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在拉扯之間,女孩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向前踉蹌了一步。
霍行淵的手指,在混亂中不小心勾住了女孩臉上戴著的那層用來禦寒的白色面紗。
「嘶啦——」
一聲輕微的布料撕裂聲。
那層面紗失去了固定,順著女孩的臉頰,緩緩地滑落下去,掉在了火堆旁。
就在這一瞬間。
霍行淵用盡了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猛地撐開了那雙沉重的眼皮。
「轟——」
火堆裡的乾柴剛好爆開一個火星,火光驟然明亮了一下。
借著這微弱而跳躍的火光,霍行淵的視線,從模糊變得無比清晰。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美得令人驚心動魄,卻又冷得如同這長白山初雪般的臉龐。
她的皮膚極白,眼尾微微上挑,眼裡透著一股清凌凌的倔強和孤傲。
她的鼻尖因為寒冷而微微泛紅,嘴脣因為驚嚇而微張著。
逆著火光,宛如一個誤入凡間的雪山神明,降臨在他的面前。
「你……」
霍行淵的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音。
他死死地抓著她的手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生怕只要一眨眼,這個如夢似幻的仙女就會化作雪花消失不見。
「你……叫什麼……名字?」
他一邊問,一邊咳出了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
鮮血染紅了他的下巴,讓他那張原本就冷峻的臉,顯得更加猙獰可怖。
女孩被他這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嚇到了。
「放開我!」
她用力地掙扎著,想要把手腕從他的手裡抽出來。
「你……別怕……」
霍行淵想要安撫她,但他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再次開始潰散。
眼前那個絕美的臉龐,正在一點點變得模糊。
不行。
不能睡。
如果現在睡過去,她一定會跑掉的。
他必須把她留下來。
必須給她一個信物,讓她有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
霍行淵咬著牙,強忍著腦海裡的眩暈。
另一隻手艱難地從自己貼身的軍裝內襯裡,摸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枚通體碧綠,雕刻著麒麟圖案的玉佩。
在玉佩的左下角,有一個明顯的缺口。
那是他霍家獨一無二的傳家寶,也是他身份的最高象徵。
「拿著……」
霍行淵將那枚玉佩,塞進了女孩那隻被他抓著的手裡。
「我叫……霍行淵……」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在她的耳邊許下了一個諾言:
「拿著它……」
「去北都……找我……」
「我……娶你……」
「報恩……」
說完最後兩個字,霍行淵的手徹底失去了力氣。
「砰。」
他的手臂垂落在雪地上,那雙盯著女孩的眼睛,也終於緩緩地閉上了。
破廟裡,只有火堆發出的「劈啪」聲。
女孩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手裡那枚帶著體溫和鮮血的缺角玉佩,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霍行淵。
「霍行淵……」
她喃喃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那個讓無數軍閥聞風喪膽的北方少帥,就是眼前這個差點凍死,揚言要娶她的男人?!
女孩的心跳得很快。
「真是個瘋子……」
她咬了咬下脣,將那枚玉佩小心地塞進了衣服最內層的口袋裡。
「我纔不要你報恩呢。」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彎下腰,撿起地上裝水的樹葉容器,看了一眼還在昏迷的霍行淵,轉身準備去廟外再弄點乾淨的雪水來給他降溫。
女孩裹緊了身上的大衣,推開破廟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走進了風雪之中。
就在女孩離開不到兩分鐘,破廟佛像背後的一堆破爛茅草裡,突然動了一下。
一個穿著洋裝,因為寒冷而瑟瑟發抖的女人,狼狽地從茅草堆裡爬了出來。
林婉是和護衛一起逃難到這裡的。
護衛被野狼咬死了,她一個人躲進了這個破廟。
剛才發生的一切,她躲在佛像後面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到了那個身受重傷的男人,聽到了那個男人說他叫「霍行淵」。
更重要的是。
她親眼看到那個男人把一枚貴重的玉佩,塞給了那個女孩,並且許諾要娶她。
「霍少帥……」
林婉的眼睛裡,爆發出了貪婪的光芒。
只要能攀上這棵大樹,她這輩子就再也不用過這種擔驚受怕、顛沛流離的日子了。
「那枚玉佩……」
林婉嚥了一口唾沫,看著剛才女孩離開的方向,一個惡毒的計劃,在她的腦海裡迅速成型。
「只要我偷走那枚玉佩,只要我在破廟裡裝作是救了他的恩人。」
「等他的部下來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成為他的未婚妻。」
「我拿著信物,他就一定會相信我!」
林婉越想越興奮。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想要透過門縫,看看那個女孩在哪裡,準備找機會去把那枚玉佩偷過來。
然而。
當她的手碰到那扇木門的時候,動作僵住了。
因為她突然想起,剛才霍行淵在昏迷前,是在看清了女孩的臉之後,才把玉佩塞給她的。
轟——!!
林婉的腦子裡像被澆了一盆冰水。
「他不僅看清了,還在昏迷前死死地盯著她的臉看!」
林婉絕望地癱坐在地上。
就算她偷到了玉佩,就算她裝得再像。
只要霍行淵醒過來。
只要他睜開眼睛,看到她這張和剛才那個女孩完全不一樣的臉。
他就會立刻拆穿她的謊言。
那時候等待她的,絕對不是少帥夫人的榮華富貴,而是活閻王毫不留情的子彈。
「不……」
林婉不甘心地咬著牙,指甲深深地摳進手心裡。
「為什麼不是我先遇到的他?為什麼那個賤人運氣那麼好?番外平行時空篇·搜尋「恩人」
民國xx年,初冬。
北都大帥府,特護病房。
距離長白山野人溝的那場慘烈伏擊,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
霍行淵被陳大山帶著救援部隊從雪地裡挖出來時,體溫已經降到了危險的冰點。
如果不是他身上那處被包紮得專業的傷口,以及那一絲殘存的微弱呼吸,陳大山幾乎要以為他們的少帥已經為國捐軀了。
整個大帥府的軍醫連軸轉了三天三夜。
終於把這位在鬼門關前溜達了一圈的活閻王,給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咳……水……」
寂靜的病房裡,一聲虛弱的沙啞呢喃,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一直守在牀邊,眼熬得通紅的陳大山,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少帥!您醒了!!」
陳大山激動得差點沒忍住嚎啕大哭。
他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杯溫水,插上玻璃吸管,小心翼翼地遞到霍行淵乾裂蒼白的嘴邊。
霍行淵貪婪地吸了兩口水。
溫潤的液體滑過彷彿被砂紙打磨過的喉嚨,終於讓他渙散的意識,一點點地重新凝聚了起來。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鳳眸裡,沒有大病初醒的迷茫,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反而在看清熟悉天花板的一瞬間,爆發出了一股帶著幾分狂熱和焦躁的光芒。
「大山。」
霍行淵的聲音雖然還很虛弱,但語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統帥威壓。
他掙扎著想要從牀上坐起來。
「少帥!您別動!您的傷口還沒癒合!」
陳大山嚇得趕緊按住他的肩膀。
「閉嘴。」
霍行淵一把拂開他的手,眉頭緊緊地皺成了一個「川」字:
「我問你。」
「你們在破廟裡找到我的時候……」
他死死地盯著陳大山,眼神中帶著瀕臨瘋狂的急切:「有沒有看到一個女人?」
「女人?」
陳大山愣住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一臉的茫然:
「少帥,您是不是燒糊塗了?」
「我們在野人溝的破廟裡發現您的時候,方圓十裡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只有您一個人躺在火堆旁邊啊。」
「而且那火都快熄了,要是我們再晚到半個時辰,您就……」
陳大山沒有看到她。
霍行淵的心臟,猛地往下沉了沉。
他閉上眼睛。
腦海中那個在大雪紛飛的破廟裡,撕下裙擺為他包紮、用雪水餵他的倩影,清晰得如同烙印。
最重要的是,他記得自己拼盡全力扯下她面紗的那一刻。
那張清冷、倔強,美得讓他在地獄般的絕境中,感到一眼萬年的臉。
「不是夢。」
霍行淵喃喃自語。
他猛地摸向自己的胸口,想要確認那個信物。
「我的玉佩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絲殺氣。
「玉佩?」陳大山嚇了一跳,趕緊解釋。
「少帥,您被送回來的時候,身上除了這身血衣,什麼都沒有啊。您的那枚麒麟玉佩是不是在戰鬥中弄丟了?」
「沒丟。」
霍行淵聽到這個回答,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玉佩不在他身上,就說明他真的把它交給了那個女孩。
那不是他瀕死前的幻覺。
那個在雪夜裡救了他的仙女,是真實存在的!
而且,她拿走了他的信物!
「大山。」
霍行淵靠在枕頭上,雖然臉色慘白,但眼神卻亮得嚇人:「立刻去把北都最好的畫師給我找來。」
「畫師?少帥您要畫畫?」
「我要畫一個人。」
霍行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弧度:「我要找我的救命恩人。」
「也是我的少帥夫人。」
半小時後。
兩名被緊急從被窩裡薅起來的老畫師,戰戰兢兢地站在霍行淵的病牀前。
霍行淵閉著眼睛,一邊回憶,一邊細緻地描述著。
「眉毛是柳葉眉,但眉尾微微上揚,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勁兒。」
「眼睛是很清透的鳳眸,看人的時候有點冷,但眼底藏著火。」
「鼻樑很挺,鼻尖有點小巧。」
「下巴的線條很流暢……」
隨著他的描述,畫師手中的炭筆在紙上飛快地勾勒著。
不到一個小時。
一張栩栩如生的女子畫像,便呈現在霍行淵的面前。
畫上的女子清冷、出塵,美得不可方物。
「像。」
霍行淵看著那張畫像,指尖輕輕地撫摸過畫紙上那雙熟悉的眼睛,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柔軟。
「就是她。」
「大山。」
霍行淵收起畫紙,神色在一瞬間變得如玄鐵般冷硬霸道:
「拿著這張畫像,立刻去印刷廠給我加印一萬份!」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北都的大街小巷、城門崗哨,甚至各大商行和戲院的門口,全都貼滿這張『尋親啟事』。」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一種翻江倒海的瘋狂:
「告訴下面的人。」
「就算把整個北都城給我翻個底朝天,就算把地皮給我颳去三尺!」
「也必須把這個女人給我完完整整地找出來!」
「誰要是能提供線索,賞大洋一千塊!」
「誰要是敢藏匿不報,或者傷了她一根汗毛……」
霍行淵的眼中,爆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機:「殺無赦!!」
「是!!!」
陳大山被這股氣勢震得渾身一凜,立刻領命而去。
整個大帥府,因為這一道命令,在深夜裡瘋狂地運轉了起來。
霍行淵躺在病牀上。
看著窗外陰沉的夜空。
「拿著我的玉佩,你想跑到哪去?」
他低聲呢喃,嘴角勾起一抹笑:
「這北都,可是我霍行淵的地盤。」
「既然你救了我的命,那這輩子你就只能是我的人了。」
「等我找到你,我一定讓你做這天下最風光的女人。」
與此同時。
北都城南,沈家大宅。
此時的沈家,正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愁雲慘霧之中。
曾經在北都也算得上是二流名門的沈家,因為沈父在生意上的接連失利,加上染上了大菸癮,如今已經是債臺高築,面臨著破產的絕境。
而在這個家裡,最絕望的莫過於沈家大小姐——沈南喬。
陰冷潮溼的柴房裡,沒有暖爐,只有幾捆發黴的稻草。
沈南喬被粗大的麻繩反綁著雙手,死死地捆在柴房中央的一根柱子上。
她剛剛從東北探親九死一生地回來。
那一夜在破廟裡救了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後,她趁著天亮前找到了當地的巡邏隊,才勉強撿回了一條命回到了北都。
她本來以為,回到家就能得到安寧。
可是她沒想到,等待她的竟然是比冰雪還要冷酷的煉獄。
「賤丫頭,別不知好歹!」
柴房的門被粗暴地推開。
沈南喬的繼母王氏,穿著一身俗豔的旗袍,手裡拿著一塊紅色的蓋頭,滿臉橫肉地走了進來。
王氏的身後,還跟著幾個拿著棍棒的家丁。
「王老闆能看上你,那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王氏捏著沈南喬的下巴,惡狠狠地說道:
「人家可是城南有名的富商!雖然年紀大點。但他願意出五千塊現大洋的彩禮,替你爹還清外債!」
「你不僅能喫香的喝辣的,還能保住咱們沈家的宅子。你這叫為家族做貢獻!」
「呸!」
沈南喬雖然被綁著,雖然連著幾天沒有喫飽飯,臉色蒼白。
但她依然倔強地抬起頭,那雙清冷的鳳眸裡,燃燒著不屈的怒火:
「他今年六十五歲,已經死了三個老婆了!全北都的人都知道他是個心理變態的老色鬼!」
「你們為了還債,把我賣給那種禽獸做填房?!」
「我沈南喬就算是死,就算咬舌自盡,也絕不會穿這身嫁衣!!」
「你還敢頂嘴?!」
王氏大怒,揚起手,狠狠地給了沈南喬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柴房裡迴蕩。
沈南喬的嘴角瞬間滲出了一絲鮮血,白皙的臉頰上浮現出五個清晰的紅指印。
但她沒有哭。
她死死地咬著嘴脣,眼神更加冰冷地看著王氏。
「打啊。」
沈南喬冷笑一聲,聲音裡透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絕:
「你最好現在就打死我。」
「否則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我絕對不會讓你們如願的。」
看著沈南喬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王氏氣得渾身發抖,但她還真不敢把沈南喬打死。
畢竟,王老闆那邊可是指名道姓要活的,要是弄壞了這張漂亮的臉蛋,那五千塊大洋可就泡湯了。
「好,好,你嘴硬是吧?」
王氏後退一步,對著身後的家丁冷笑連連:
「給我把她綁緊點!連嘴也給我堵上!」
「明天一早,花轎一到,直接給我塞進去!」
「她就算是具屍體,也得給我抬進王家的大門!」
說完,王氏像丟垃圾一樣把那塊紅蓋頭扔在沈南喬的頭上,帶著人摔門而去。
「哐當」一聲。
柴房的門被重重鎖上。
黑暗再次吞噬了沈南喬。
她靠在冰冷的柱子上。
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那是在雪夜裡受的寒,也是剛才被打的傷。
「難道……我真的要死在這裡嗎?」
沈南喬閉上眼睛。
一滴絕望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她的手指在被捆綁的縫隙中,艱難地動了動。
指尖碰到了貼身衣袋裡,一個硬邦邦、冰涼涼的東西。
那是一枚缺角的麒麟玉佩,在雪夜裡,那個瀕死的男人塞給她的信物。
「拿著這個……來北都找我……我娶你……」
那個男人瘋狂的承諾,在她的腦海裡迴蕩。
沈南喬苦笑了一聲。
「少帥……」
她回到北都後,看到了滿大街關於霍家軍和霍少帥的新聞。
她才知道,自己在那晚隨手救下的,竟然是北方最有權勢的男人。
可是那又怎樣呢?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說出的話不過是過眼雲煙。
也許他現在早就已經忘了她這個在破廟裡遇到的路人了。
就算他記得。
她現在被鎖在這暗無天日的柴房裡,馬上就要被強行塞進花轎,她又怎麼可能有機會去大帥府找他?
就算找到了,一個門第破落、差點被賣給老頭子的女人,又有什麼資格去高攀那位如日中天的少帥?
「算了……」
沈南喬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與其被賣給那個變態老頭受盡折磨,不如明天在花轎上,一頭撞死。
也算是個乾淨的解脫。
她沒有把希望寄託在任何人身上。
她只相信自己。
次日清晨,北都大街小巷。
天剛矇矇亮,掃大街的環衛工人和早起賣油條的小販們驚奇地發現。
整個北都城的牆壁上、電線桿上,甚至連公廁的門上。
在一夜之間,全被貼滿了印著紅色大印的「尋人啟事」。
那畫像上,是一個容貌極美的女子。
而在畫像的下方,寫著一行霸道,甚至帶著殺氣的大字:
【大帥府全城懸賞!提供此女線索者,賞大洋一千!藏匿者,殺無赦!——霍行淵】
「我的老天爺!一千塊大洋?!」
「這是誰家的姑娘啊?竟然惹得霍少帥發這麼大的火?」
「看這長相,莫不是少帥看上的哪家千金小姐逃婚了?」
一時間,全城轟動。
無數雙眼睛都在瘋狂地搜尋著這個畫像上的女番外平行時空篇·「強搶民女」
北都城南,沈家大宅門外。
「嗚裡哇啦」的迎親嗩吶聲吹得震天響,大紅的花轎停在門口,顯得格外喜慶。
「趕緊的!別讓她咬舌頭!」
王氏站在臺階上,手裡揮舞著一塊絲帕,尖聲催促著那幾個正把沈南喬往花轎裡硬塞的粗使婆子:
「王老闆那邊催得急,吉時可不能耽誤!這丫頭就是個賤骨頭,到了王家大院,餓她個三天三夜,看她還敢不敢這麼烈!」
沈南喬被粗大的麻繩反綁著雙手,嘴裡死死地塞著一團破布。
穿著一身刺眼的大紅喜服,原本清麗的臉上因為幾天的折磨和掙扎,顯得有些蒼白,嘴角還帶著被王氏扇巴掌留下的血跡。
但她那雙鳳眸裡。
卻沒有半分屈服的眼淚,只有兩團燃燒著要將沈家大宅連同那個未曾謀面的老變態一起焚毀的烈火。
她拼命地用頭去撞轎子的門框,試圖拖延時間。
如果真的被關進這頂代表著地獄的花轎,她寧可一頭撞死在轎柱上,也絕不受非人的屈辱。
「哎喲!這小蹄子力氣還挺大!」
一個婆子被沈南喬撞得踉蹌了一下,惱羞成怒地揚起手,就要往沈南喬臉上招呼:
「我讓你鬧!看老孃不撕了你的臉!」
「轟隆隆——!!!」
一陣鋼鐵履帶摩擦聲,混合著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從長街的盡頭席捲而來。
「什麼聲音?!」
王氏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她驚慌失措地轉過頭,看向街道盡頭。
迎親的隊伍、吹嗩吶的樂手,以及周圍看熱鬧的街坊鄰居,全都被這巨大動靜嚇得停下了動作,紛紛轉頭看去。
只見清晨的薄霧中。
整整十輛架著重機槍的黑色軍用卡車,帶著漫天的塵土和殺氣,將整條城南大街堵得水洩不通。
而在這些卡車的最前方。
是一輛掛著大帥府「霍001」專屬車牌的防彈越野車。
「吱——!!!」
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越野車一個囂張的甩尾,直接橫擋在那頂大紅花轎的正前方。
車輪距離那個正揚起手準備打沈南喬的婆子,不到半米遠。
「啊!!!」
那婆子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手裡的紅蓋頭也掉進了泥水裡。
「譁啦啦!」
十輛軍用卡車同時打開後車廂。
足足一個營的霍家軍精銳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湧了下來。
「咔噠!咔噠!」
整齊的槍栓上膛聲,在清晨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脆。
不到十秒鐘。
幾百名霍家軍士兵,端著冷冰冰的德式衝鋒鎗,將沈家大門和迎親隊伍,嚴嚴實實地包圍了起來。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在場的每一個沈家人和王老闆派來的迎親家丁。
「這……這是怎麼回事……」
王氏腿一軟,直接跪在了臺階上。
他們沈家只是個瀕臨破產的商賈,什麼時候惹到了這羣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
「砰!」
越野車後座的車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車門重重地撞在合頁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條穿著筆挺黑色軍褲,蹬著鋥亮高筒軍靴的長腿,邁了出來。
一個高大的男人,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霍行淵只穿了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外面披著一件寬大厚重的墨綠色軍大衣。
他站在車前。
那雙深邃狹長的鳳眸,冰冷地穿透了人羣,死死地鎖定在那頂花轎前。
鎖定在那個被反綁著雙手,嘴裡塞著破布,穿著廉價紅嫁衣的女孩身上。
在那一瞬間。
霍行淵的心臟,像被人用一把鈍刀狠狠地絞了一下,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是她。
那個在長白山零下三十度的雪夜裡,用那雙凍得通紅的小手,將他從鬼門關裡硬生生拖回來的女孩。
那個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扯下面紗,在火光中看清了那張清冷倔強的臉,在心裡發誓要娶她、護她一輩子的恩人。
可是現在。
他的恩人,他認定要捧在手心裡寵上天的女人。
竟然被一羣不入流的奴才和貪婪的毒婦,像捆畜生一樣綁著。
還要被強行塞進花轎,送給一個六十多歲的變態老頭子做填房?!
如果他今天沒醒過來。
如果陳大山沒有看到城南的迎親隊伍和與畫像上有幾分相似的女人,沒有及時向他匯報。
那他是不是就要這樣,稀裡糊塗地錯過她一輩子?!
「找死。」
這兩個字,從霍行淵的齒縫裡一個一個地擠了出來。
「少……少帥……」
陳大山跟在霍行淵身邊,看著少帥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看到他傷口處滲出的一絲血跡,急得冷汗直流:
「少帥,您身體還沒好,這種事屬下來處理就行了……」
「滾開。」
霍行淵一把推開陳大山。
邁開長腿,踩著滿地的爆竹碎屑和骯髒的泥水,一步一步地向著花轎的方向走去。
「你……你想幹什麼?!」
王老闆家的狗腿子管家,雖然嚇得雙腿打顫,但還是仗著膽子攔在霍行淵的面前:
「這是我們王老爺明媒正娶的填房丫頭,彩禮都付了。這可是籤了賣身契的。」
「就算你是少帥,也不能強搶……」
他的話還沒說完。
「砰——!!!」
一聲槍響,驟然炸裂。
沒有人看清霍行淵是怎麼拔槍的,也沒有人看到他是怎麼瞄準的。
那名剛才還大放厥詞的王家管家,右側的大腿上瞬間爆出一團血霧。
「啊!!!」
管家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撲通」一聲跪倒在血泊中,捂著鮮血直流的腿瘋狂打滾。
「啊啊啊啊殺人啦!!!」
王氏和沈家的女眷們嚇得尖叫連連,紛紛抱頭鼠竄,躲在柱子後面瑟瑟發抖。
迎親的隊伍更是嚇得丟掉了手裡的嗩吶和花轎杆,跪在地上瘋狂磕頭。
霍行淵手裡握著那把還在冒著青煙的白朗寧手槍。
跨過那灘鮮血,走到了沈南喬的面前。
沈南喬被綁著。
那雙清冷的鳳眸一瞬不瞬地盯著這個彷彿是從地獄裡爬出來救她的殺神。
他真的來找她了。
霍行淵看著她。
看著她小臉上清晰的巴掌印,看著她被粗糙麻繩勒出血痕的手腕。
「對不起。」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語氣中帶著一絲顫抖:「我來晚了。」
「唰!」
霍行淵從靴筒裡拔出鋒利的軍刺,刀光一閃。
那根綁了沈南喬整整三天三夜的粗大麻繩,瞬間被割斷,掉落在地上。
他動作輕柔地取出了塞在她嘴裡的那團破布。
「咳咳……」
沈南喬猛地咳嗽了幾聲,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她的身體因為長時間的捆綁而失去了平衡,雙腿一軟,向前栽倒。
「小心。」
霍行淵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他猛地解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寬大的墨綠色軍大衣。
「呼——」
大衣帶著他滾燙的體溫和淡淡的雪松香氣,像一張巨大的防護網。
將沈南喬整個人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
不僅遮住了她那一身的紅嫁衣,也遮住了周圍那些探究的目光。
「霍行淵……」
沈南喬靠在他堅硬的胸膛上。
鼻尖縈繞著他的味道,聽著他因為牽扯到傷口而有些不穩的心跳聲。
她那顆原本已經死灰般絕望的心,在這一刻,奇蹟般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穩。
「我在。」
霍行淵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轉過身,那雙冷厲的鳳眸,緩緩地掃過在場所有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人。
掃過那個嚇得失禁的王氏,掃過那個還在哀嚎的管家,掃過那些沈家的家丁。
「都給我聽好了!」
霍行淵的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字字如雷:
「從今天起。」
「沈南喬是我霍行淵的女人,是我大帥府未來的主母。」
「誰要是敢動她一根頭髮,或者敢再打她的主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底爆發出令人膽寒的殺機:
「我霍行淵發誓。」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哪怕掘地三尺!」
「我也會讓他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此言一出。
全場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在嗚咽。
霍行淵抱著被他用大衣裹成一個繭的沈南喬,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輛防彈越野車。
「大山。」
上車前,霍行淵冷冷地扔下一句話:
「把叫王老闆的老東西,還有打了我女人的那個潑婦。」
「全部給我帶回大帥府的地牢。」
「是!少帥!!」陳大山中氣十足地吼道,摩拳擦掌。
車門關上。
越野車發出一聲咆哮,帶著十輛軍用卡車,如同一陣黑色的旋風,在眾人的敬畏與恐懼中,揚長而去。
車廂裡,溫暖如春。
霍行淵將沈南喬安穩地放在自己的腿上,低頭看著那張隱藏在軍大衣領口下有些蒼白的小臉。
「別怕。」
他伸出那隻布滿薄繭的大手,輕柔地幫她理了理散亂的鬢髮。
聲音裡褪去了剛才所有的戾氣和血腥,只剩下失而復得的溫柔:
「我來接你回家了。」
沈南喬看著他。
看著這個將她從深淵裡拉出來的瘋子,她的心跳在這一刻,徹底亂了節番外平行時空篇·恩人的待遇
北都,大帥府。
黑色的防彈越野車帶著一陣旋風,穩穩地停在了大帥府的正門前。
早已接到陳大山電報的管家和傭人們,齊刷刷地列成兩排,恭敬地低著頭。
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敢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著那位被少帥用軍大衣裹得嚴嚴實實從車裡抱出來的女人。
「都給我把頭低下去!誰敢亂看,挖了你們的眼珠子!」
霍行淵厲喝一聲,那股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瞬間籠罩了整個院落。
他抱著沈南喬,大步流星地徑直走向了他的主臥。
「少帥……」
老管家見狀,嚇得魂飛魄散,趕緊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少帥,您的傷還沒好,而且這主臥……歷來只有正室夫人才能……」
「她就是!」
霍行淵連腳步都沒停,直接用肩膀撞開了主臥厚重的雕花木門。
他冷冷地掃了老管家一眼,眼神彷彿能殺人:
「告訴全府上下,從今天起,沈南喬就是我霍行淵的未婚妻。是這座宅子的女主人。」
「誰要是敢對她有半點不敬,或者在背後嚼舌根,我就把他的舌頭拔下來餵狗!」
「是……是!老奴這就去辦!」老管家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砰」的一聲,房門被霍行淵反腳關上,落了鎖。
寬大的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這是一間極具陽剛之氣和軍閥色彩的臥室,色調偏暗,傢俱大多是厚重的紫檀木。
牆上掛著幾把收藏的名貴軍刀和一把老式步槍。
但在粗獷的氛圍中,卻又處處透著考究的奢華。
波斯地毯厚得能沒過腳踝,那張足以容納四五個人的拔步牀上,鋪著柔軟的蘇杭錦緞。
霍行淵抱著沈南喬,走到牀邊。
動作突然變得輕柔,彷彿懷裡抱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稍不留神就會碎掉的稀世瓷器。
他慢慢地彎下腰,將她平穩地放在那張大牀上,然後掀開了那件寬大厚重的墨綠色軍大衣。
軍大衣滑落。
露出了沈南喬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以及那一身在掙扎時扯破了幾處的大紅喜服。
她那雙清冷的眼眸裡,此刻依然充滿了防備和警惕。
像一隻落入陷阱,渾身豎起尖刺的小野貓,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
「別怕。」
霍行淵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底那股剛剛壓下去的心疼,再次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他在牀邊坐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不帶任何攻擊性:
「已經到家了。」
「在這裡沒有人敢傷害你,也沒有人能強迫你做任何事。」
霍行淵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她臉上那個清晰可見的紅腫巴掌印。
但是,他的手剛伸出一半。
沈南喬猛地往後縮了一下,身體緊緊地貼著牀頭,眼神裡透著本能的抗拒。
「別碰我。」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卻冰冷而倔強:
「霍少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救你,不過是舉手之勞,你當時也已經給了我信物。我們之間可以說是兩清了。」
「你今天帶著軍隊去沈家『強搶民女』,現在又把我帶到你的臥室,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是你的未婚妻……」
沈南喬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不過是個破落戶的女兒,高攀不起大帥府的門檻。如果你只是為了報恩,大可不必用這種羞辱我的方式!」
羞辱?
霍行淵愣住了。
看著眼前這個像刺蝟一樣的女孩。
「我沒有羞辱你。」
他苦笑了一聲,收回了停在半空中的手。
在沈南喬驚愕的目光中。
霍行淵在她的牀前,單膝跪了下來。
「你……」
沈南喬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僵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跪在她面前的男人。
他的臉色蒼白,胸口的白襯衫上滲出了一絲暗紅色的血跡。
但他挺直的脊背,和那雙仰視著她的眼眸,卻透著真誠與臣服。
「南喬。」
「這不是施捨,也不是報恩。」
「是我霍行淵在求你。」
「求你給我一個照顧你、保護你一輩子的機會。」
「好不好?」
沈南喬呆呆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看著他眼底帶著幾分瘋狂的愛意。
她的心跳,在這一刻失去了控制。
「砰通,砰通……」
她一直以為,那些關於軍閥強搶民女的戲碼,都是為了滿足男人的私慾。
她以為他把她抓回來,不過是把她當成一個有趣的戰利品,或者一個用來彰顯自己「有恩必報」名聲的工具。
「你……你先起來……」
沈南喬的聲音有些發顫,下意識地想要去扶他。
她的手剛伸出去,就被霍行淵一把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熱,掌心裡的繭摩擦著她嬌嫩的肌膚,帶來一種奇異的酥麻感。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霍行淵開始耍無賴。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流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我可是個重傷號。剛纔在沈家門口為了給你出氣,傷口都崩開了。」
「你要是再讓我跪下去,我可能真的要死在你牀前了。」
沈南喬被他這種上一秒深情告白,下一秒無賴賣慘的無縫切換給弄得哭笑不得。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胸口越來越明顯的血跡。
雖然知道他有一半是在演戲,但心底那股莫名的柔軟,讓她無法硬起心腸。
沈南喬咬了咬下脣,雖然沒有直接答應,但語氣已經軟了下來:
「既然受了傷,就趕緊叫醫生來包紮。」
「堂堂少帥死在自己臥室的地上,傳出去也不怕讓人笑話。」
聽到這話,霍行淵的眼睛瞬間亮了。
「不叫醫生。」
他利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順勢坐在了牀邊,厚顏無恥地往沈南喬身邊湊了湊。
「醫生都是些粗手粗腳的大老爺們。」
他聲音低沉而溫柔:
「我不需要他們。」
「而且,比起我的傷……」
他突然伸出手,動作輕柔地從旁邊櫃子的藥箱裡拿出一盒消腫止痛的藥膏。
用指腹蘸了一點藥膏,然後慢慢地靠近沈南喬的臉。
「別動。」
霍行淵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能蠱惑人心的魔力。
沈南喬下意識地想要躲開。
但當他帶著淡淡藥香的指腹,輕輕地拂過她紅腫的臉頰時,冰涼舒適的感覺讓她停止了掙扎。
霍行淵的動作溫柔。
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他屏住呼吸,眼神專注到了極點,生怕自己的力氣稍微大一點,就會弄疼了她。
「疼嗎?」
他一邊輕輕地塗抹著藥膏,一邊低聲問道,語氣裡滿是自責:
「那個老妖婆,我剛才真應該直接一槍崩了她。」
「不過你放心。我把他們全關進地牢了。等你休息好了,你想怎麼處置他們,就怎麼處置。」
沈南喬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看著他因為專注而微微蹙起的劍眉,看著他因為靠得太近能數清的纖長睫毛。
她發現這個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在她的面前卻有著令人心悸的溫柔。
那種溫柔不是為了報恩而刻意偽裝。
那是從他的骨子裡,從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眼神裡,自然而然流露出來,對她毫無保留的偏愛與珍視。
「不疼了。」
沈南喬輕聲回答道。
聲音裡不再有最初的防備和冰冷。
她看著霍行淵,看著他為了給自己上藥而牽扯到傷口,痛得微微皺眉的樣子。
心裡那座原本荒蕪冰冷的城,突然照進了一縷極暖極暖的陽光。
「霍行淵。」
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霍行淵停下手中的動作,疑惑地看著她。
「藥膏給我。」
沈南喬從他手裡拿過那盒藥膏。
然後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了指他那件已經被鮮血染紅的白襯衫。
「把衣服脫了。」
她看著他有些錯愕的眼神,耳根微紅,但語氣卻十分堅定:
「我幫你包紮。」
霍行淵愣了足足有三秒鐘。
隨即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爆發出了一陣亮得驚人的光芒。
「好!」
他毫不猶豫地答應。
嘴角那抹壓抑不住的笑容,簡直比外面初冬的陽光還要燦番外平行時空篇·林婉孤注一擲
十二月,北都。
大帥府內,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今天是霍大帥的六十壽辰。
整個北都的軍政要員、商界名流,甚至各國的公使,都備著厚禮前來祝壽。
大帥府門前的車馬排到了兩條街開外,盛況空前。
大帥府的偏院。
林婉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色旗袍,坐在梳妝檯前,手裡捏著一枚通體碧綠、雕工精美的麒麟玉佩。
玉佩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這是她花重金請北都頂級的玉雕師傅,根據她當年的記憶,趕製出來的仿製品。
為了這枚玉佩,她幾乎花光了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
「該死的沈南喬……」
林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原本清秀的臉上,此刻因為嫉妒和怨恨而顯得有些扭曲。
自從半個月前,霍行淵像個瘋子一樣,帶著一個營的兵力。
把沈南喬從花轎上搶回了大帥府,並在大庭廣眾之下宣佈她是大帥府未來的女主人後。
林婉的世界就徹底崩塌了。
她原本計劃的「救命恩人」戲碼,還沒來得及上演,就被霍行淵突如其來的「強搶民女」給截胡了。
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
霍行淵不僅把沈南喬安置在主臥,而且這半個月來,對她是千依百順、寵上了天。
只要沈南喬皺一下眉頭,大帥府的下人都要跟著掉腦袋。
只要沈南喬想喫城南的桂花糕,霍行淵大半夜也會親自開車去買。
「憑什麼?!」
林婉猛地將梳子砸在鏡子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那個破落戶的女兒,差點被賣給老頭子當填房的賤貨,憑什麼能得到少帥的青睞?!」
「她有什麼資格霸佔那個位置?!」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低頭看著手裡的那枚假玉佩,林婉的眼神漸漸變得陰毒而瘋狂。
「今天是大帥的壽宴,所有的北都名流都在。」
「霍行淵,如果你知道被你捧在手心裡的女人,只是一個騙子。」
「而真正救了你,在雪地裡為你凍壞了身子的人,是我。」
「你會是什麼反應?」
「你會不會把那個賤人扒皮抽筋,然後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諒?!」
林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詭異的冷笑。
只要她拿著這枚玉佩,當著所有人的面「相認」,然後再擠出幾滴眼淚,講述一下自己在雪夜裡的「慘狀」。
她就不信,霍行淵不動心。
只要霍行淵相信了她是真正的恩人,沈南喬那個不要臉的狐狸精,就會變成一個冒名頂替的笑話。
到那個時候,少帥夫人的位置,霍家軍的權勢,就全都是她林婉的了。
「小翠!」
林婉站起身,對著門外的丫鬟喊道:
「去打盆冷水來!」
「還有,去廚房要點薑汁。」
她要讓自己看起來再虛弱一點、再可憐一點。
一出完美的「苦情戲」,必須要有最逼真的妝造。
今天,她要在大帥府的壽宴上,演一出逆天改命的好戲。
大帥府,主臥。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柔軟的地毯上。
沈南喬正坐在一張西洋梳妝檯前,由兩名全福太太幫她梳理長發。
她今天選了一件墨綠色絲絨旗袍。
旗袍的剪裁完美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領口和袖口處點綴著珍珠,低調中透著極致的奢華。
她的脖子上。
那枚帶有缺口的麒麟玉佩,靜靜地貼在她白皙的鎖骨處,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這半個月來,在霍行淵「無孔不入」且「毫無底線」的寵溺和悉心照料下。
沈南喬原本因為受驚和受凍而蒼白的臉色,已經完全恢復了紅潤。
甚至在男人幾乎「死皮賴臉」的糾纏下。
她心裡那道對軍閥的防備之心,也早就在他一次次笨拙的上藥,一次次小心的討好中,轟然倒塌。
「夫人今天真是太漂亮了。」
一名全福太太看著鏡子裡的沈南喬,由衷地讚嘆道:
「這身墨綠色的旗袍,襯得您膚白如雪。要是少帥看了,指不定魂都要丟了。」
「那是。」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霍行淵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軍裝禮服,腰間束著武裝帶。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沈南喬。
他走到梳妝檯前。
揮了揮手,示意那兩名全福太太退下。
然後從背後俯下身,雙手撐在梳妝檯上,將沈南喬整個人虛虛地圈在了懷裡。
「這麼好看的夫人,我怎麼捨得讓她出去給別人看?」
霍行淵的下巴擱在沈南喬的肩膀上,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頸側。
他看著鏡子裡那對璧人。
目光落在沈南喬脖子上的那枚玉佩上。
眼神變得無比柔和,帶著一絲慶幸。
「南喬。」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枚玉佩上殘缺的一角:
「這塊石頭,戴在你身上真好看。」
沈南喬看著鏡子裡黏人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堂堂少帥的傳家寶,到了你嘴裡就成了一塊石頭?」
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也不怕你爹聽見了,拿柺杖抽你。」
「他敢!」
霍行淵冷哼一聲,語氣裡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傲:
「我的東西,我想給誰就給誰。」
他低下頭,在沈南喬的耳垂上輕柔地落下一個吻:
「更何況這是給我救命恩人,也是給我未來老婆的定情信物。」
「比我的命還重要。」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帶著一絲後怕:
「南喬,這半個月來,我每天晚上醒來都要摸摸你是不是還在我身邊。」
「我真的很怕找到你,只是一場夢。」
「如果那天我沒有及時趕到沈家,如果你真的被塞進了那頂花轎……」
霍行淵的身體微微一僵,眼底閃過令人不寒而慄的戾氣。
「霍行淵。」
沈南喬轉過身,伸出手輕輕撫平了他緊皺的眉頭。
「沒有如果。」
「你來了,還把沈家的大門給轟了。」
她握住霍行淵因為後怕而微微發涼的手,語氣平靜,卻透著堅定的力量:
「從你把我扛回大帥府的那一刻起。」
「那些曾經想把我推入火坑的人,就已經成了過去。」
沈南喬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了一抹耀眼的笑容:
「現在,我是霍夫人。」
「這北都城裡,還有誰敢動我?」
霍行淵看著她這副霸氣側漏的模樣。
心裡那股不安,瞬間被強烈的驕傲和狂喜所取代。
霍行淵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在她的紅脣上狠狠地印下一個吻,笑得肆意張揚:
「霍夫人說得對。」
「在這北都城,你就是天。誰敢惹你不痛快,我就讓他全家都不痛快。」
他鬆開她,退後一步,紳士地伸出右臂。
「走吧,我的夫人。」
「別讓老頭子等急了。」
沈南喬微微一笑,挽住了他的手臂。
兩人並肩走出了主臥。
中午十二點,大帥府正廳。
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戲臺上正在唱著熱鬧的《麻姑獻壽》。
霍大帥坐在主位上,雖然滿頭銀髮,但精神矍鑠,正笑著接受各路賓客的賀壽。
大廳兩側,擺滿了流水席。
軍閥、政要、富商們推杯換盞,氣氛熱烈。
「少帥到——!!」
「霍夫人到——!!」
隨著副官一聲高亢的唱喏。
原本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大門口。
只見霍行淵一身黑色軍裝,身姿挺拔如松,宛如一尊殺神降臨。
而在他的身邊,正是傳聞中被少帥「強搶」回府,甚至不惜炮轟沈家大門也要娶回來的傳奇女子——沈南喬。
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絲絨旗袍,氣質清冷高貴,猶如一株傲雪的寒梅。
「這就是那位沈家大小姐?」
「天吶,這也太美了吧!怪不得少帥連命都不要了,也要把她搶回來!」
「跟少帥站在一起,簡直絕配啊!」
在一片驚嘆和讚美聲中。
霍行淵牽著沈南喬,走到了霍大帥的面前。
「爹,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霍行淵微微躬身。
「大帥,祝您身體康健。」
沈南喬也落落大方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霍大帥看著眼前這對璧人,尤其是看到沈南喬脖子上戴著的那枚象徵著霍家主母身份的麒麟玉佩時。
大帥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哈哈大笑:
「好!好啊!」
「行淵這小子,平時雖然混蛋,但在挑媳婦的眼光上,比老子強!」
「南喬丫頭,以後這小子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告訴爹,爹替你收拾他!」
大帥的這番話,無疑是當著全北都權貴的面,正式承認了沈南喬的身份。
大廳裡頓時響起了一片恭賀聲。
然而。
就在氣氛最融洽、最喜慶的時刻。
「大帥!少帥!」
一道悽厲而帶著哭腔的女聲,從大廳的門口傳來,瞬間撕裂了這歡樂的氛圍。
「您不能被這個女人騙了啊!!」
眾人驚愕地回頭。
只見一個穿著白色素衣,臉色蒼白如紙的女人,正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大廳。
林婉「撲通」一聲,在距離霍行淵不到三米的地方,重重地跪了下來。
她的手裡,高高地舉著一枚碧綠的麒麟玉佩。
「行淵……」
林婉抬起頭。
眼睛裡蓄滿了淚水,配合著她刻意弄出來的慘白臉色,看起來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她指著沈南喬,聲音顫抖地控訴道:
「她是個騙子!是個冒牌貨!」
「五年前,在長白山野人溝的那個雪夜裡……」
「把你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用體溫給你取暖,差點凍死在那裡的女人……」
「是我啊!!」
她將那枚假玉佩往前一遞,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這是你當年親手交給我的信物!」
「行淵,你好好看看!」
「我纔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轟——
這番話一出。
整個壽宴大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賓客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得目瞪口呆。
救命恩人?信物?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少帥身邊的那個絕色佳人,是個冒充恩人的騙子?!
無數道充滿懷疑和看好戲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了霍行淵和沈南喬的身番外平行時空篇·冒牌貨的下場
數百名北都政要、商界名流,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一雙雙眼睛在跪在地上的林婉、站在主位前的沈南喬,以及那位臉色陰沉的霍少帥之間來回掃視。
沈南喬站在霍行淵身側,手心微微沁出了一層冷汗。
雖然她知道林婉是冒牌貨,雖然真的那枚玉佩就掛在她的脖子上。
但是,她和霍行淵才剛剛開始。
他真的會無條件地相信她嗎?
如果霍行淵被那塊「信物」迷惑了雙眼,那她今晚,就會淪為全北都的笑柄。
想到這裡,沈南喬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她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著,如果霍行淵敢偏袒這個綠茶,她要怎麼脫身,怎麼報復。
「行淵……」
林婉跪在地上,仰著那張精心塗抹過白粉,顯得蒼白虛弱的臉。
她將手裡那枚碧綠麒麟玉佩高高舉起。
眼淚順著眼角,恰到好處地滑落:
「五年前的雪夜,我為了救你,雙腿留下了嚴重的凍傷,這幾年每逢下雪就痛不欲生。」
「我一直不敢來找你,怕我這副殘軀配不上你。可是……」
她猛地轉過頭,用大義凜然的眼神指向沈南喬: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被這個心機深重的女人矇騙啊!」
「行淵,你看看這塊玉佩!這是你當年親手給我的!」
林婉哭得聲淚俱下,演技入木三分。
周圍幾個上了年紀的夫人,不禁對她生出了一絲同情。
霍行淵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靜靜地看著跪在腳下,哭得像個唱戲的戲子一樣的林婉。
「說完了?」
霍行淵的聲音極冷,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林婉心裡咯噔一下。
這和她預想中少帥震驚、憤怒,然後一把將她抱進懷裡噓寒問暖的反應完全不一樣。
「行淵……我……」
她還想繼續加碼。
然而。
霍行淵沒有給她再開口的機會。
他緩慢地端起了旁邊桌上,副官剛剛為他倒滿的一杯滾燙的熱茶。
然後在全場幾百雙震驚的目光中。
霍行淵手腕一翻。
「譁啦——!!」
那杯冒著白煙的熱茶,毫不留情地直接潑在了林婉那張精心偽裝的臉上。
「啊——!!!」
一聲極其悽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壽宴大廳。
滾燙的茶水混合著茶葉沫子,燙得林婉嬌嫩的皮膚紅腫起泡。
她捂著臉,在地上瘋狂地打滾,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蕩然無存。
「砰——!!」
還沒等在場的人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反應過來。
霍行淵穿著黑色長筒軍靴的長腿,猛地抬起。
帶著一股足以踢碎沙袋的恐怖力量,狠狠地一腳踹在了林婉的胸口上。
「咔嚓!」
那是肋骨斷裂的聲音。
林婉整個人就像一個破布口袋,被這股巨力直接踹飛了出去。
她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哐當!」
重重地砸在三米開外的一張紅木八仙桌上,將桌子砸得粉碎,木屑和殘羹冷炙混合著她的鮮血,散落了一地。
「噗——」
林婉癱在廢墟裡,噴出一大口鮮血。
她那雙原本充滿了算計和得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極度的恐懼和不可置信。
那些剛才還在心裡同情林婉的人,此刻全都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拿個破石頭,也敢來糊弄老子?」
霍行淵收回腿,慢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嫌棄地擦了擦軍靴上的灰塵。
「林婉。」
「你是不是覺得,我霍行淵不僅是個瞎子,還是個沒長腦子的蠢貨?」
他隨手將手帕扔在地上,一步步走向在血泊中抽搐的女人。
「你……你為什麼……」
林婉捂著斷裂的肋骨,痛得冷汗直流,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那塊玉佩……明明是……」
「明明是一對麒麟,帝王綠,對吧?」
霍行淵冷笑一聲。
他走到林婉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你找人仿造的手藝確實不錯。」
霍行淵的眼神變得如刀般鋒利:
「但是你偷看我把玉佩交給南喬的時候,離得太遠了。」
「你根本沒看清,霍家的那塊傳家寶。」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喬安面前。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
他輕柔地從沈南喬白皙的鎖骨處,將那枚用紅繩穿起來的玉佩挑了出來。
託在掌心裡,展示給全場的人看。
「各位看清楚了。」
霍行淵的聲音在大廳裡迴蕩:
「我霍家傳給長媳的這枚麒麟玉佩,在左下角麒麟的後腿處,有一個明顯的缺口!」
「那是我八歲那年調皮,不小心磕破的形狀。」
轟——
所有人看向沈南喬脖子上的那塊玉佩。
在燈光下,那個參差不齊的缺口清晰可見。
再看林婉剛才舉著的那塊,完美無瑕,連個裂縫都沒有。
「原來是個假貨!」
「天吶!這女人膽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偽造信物來大帥府騙婚?!」
「差點被她那副可憐相給騙了!真是個毒婦!」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反轉,如潮水般向林婉湧去。
林婉癱在地上。
她死死地盯著沈南喬脖子上的那塊缺角玉佩,整個人如遭雷擊。
缺口……
怎麼會有缺口?!
她花了那麼多錢,請了最好的師傅,仿造得一模一樣。
結果那塊代表著無上權力的傳家寶,竟然是個殘次品?!
「不……這不是真的……」
林婉崩潰了,她不甘心地尖叫起來:
「行淵!你被她騙了!她那塊纔是假的!是我救了你啊!!」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霍行淵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大山!」
他厲聲喝道。
「在!」陳大山立刻上前一步,滿臉殺氣。
「把證據拿出來。」
霍行淵冷冷地看著林婉:
「讓大家看看,這位『救命恩人』,這位冰清玉潔的林大小姐,背地裡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是!」
陳大山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文件,直接甩在了林婉的臉上。
「林婉!原名小林櫻子!」
陳大山的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大廳:
「經霍家軍軍統局查實,此女根本不是逃難的千金小姐!」
「她乃R國黑龍會安插在北都的高級特務!」
「此次帶著假信物潛入大帥府,目的就是為了刺探我軍機密,企圖在今日大帥壽宴上,配合外敵發動暗殺!」
「嘶——」
那些剛才還同情林婉的貴婦們,嚇得連連後退,生怕沾染上一點關係。
「你……你們胡說!!」
林婉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她沒想到,霍行淵不僅沒被她的苦肉計騙到,竟然還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她的老底查了個底朝天。
「我不是特務!你們這是誣陷!!」
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想要逃跑。
但陳大山毫不客氣地一腳踩在了她的背上,將她死死地按在碎玻璃渣裡。
「還想跑?」
霍行淵看著掙扎的林婉,眼神裡沒有一絲的憐憫。
只有看透了一切算計的厭惡,以及對膽敢觸碰他底線的殺意。
「林婉,你最不該做的,就是拿救命之恩來開玩笑。」
他轉過身。
不再看那個讓他感到噁心的女人一眼。
「陳大山。」
「屬下在!」
霍行淵語氣森寒:
「把這個滿嘴謊言的R國特務,給我拖下去。」
「挑斷手腳筋,扔進西山的地牢。」
「是!!!」
兩個如狼似虎的衛兵立刻衝上來,一左一右架起林婉,毫不留情地往外拖。
「不!!霍行淵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沒有!!」
林婉的聲音漸行漸遠。
那些被這雷霆手段震懾住的賓客們,連大氣都不敢出。
只有霍大帥坐在主位上,滿意地摸了摸鬍子,「好!殺伐果斷,這纔是霍家的種!」
霍行淵轉過身。
他原本布滿殺氣的臉龐,在面對沈南喬的那一瞬間,彷彿冰雪消融。
所有的冷酷、暴戾,統統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極致溫柔。
他走到沈南喬的面前,輕輕地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
「嚇到你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她:「剛纔是不是怕我被她騙了?」
沈南喬看著他。
看著這個剛才如魔鬼般殘忍,此刻卻怕老婆生氣的男人。
她的心跳,在這一刻徹底亂了節奏。
她以為他會被信物矇蔽。
她以為她又要面臨百口莫辯的境地。
她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可是,霍行淵沒有給她受委屈的機會。
他用絕對的信任,霸道的護短,將那個企圖傷害她的女人,關進了地牢。
這種無條件偏愛、被堅定選擇的感覺。
就像一股滾燙的暖流,衝垮了沈南喬內心那道用來保護自己的最後一道防線。
「沒有。」
沈南喬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清冷的眼眸裡,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防備和疏離,閃爍著「心動」的光芒。
她反握住他寬大溫熱的手。
嘴角勾起了一抹帶著幾分嬌嗔的笑容。
「我只是覺得……」
沈南喬微微湊近他,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你剛才踹人的樣子,很帥。」
霍行淵愣住了。
隨即。
那雙深邃的黑眸裡,爆發出了一陣亮得驚人的狂喜。
他一把將沈南喬拉進懷裡,不顧滿堂賓客的注視,緊緊地抱住。
「南喬,這輩子除了你,誰也別想騙走我的心。」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沙啞而熾熱:
「北都的規矩是我定的。」
「而我的規矩……」
「就是你番外平行時空篇·給你天下
次年,初春。
北都,大帥府書房。
沈南喬穿著一身米色洋裝,正低頭翻閱著一份全英文的電報。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手中的紅藍鉛筆在紙上快速地勾畫著,整個人散發著專注而冷豔的知性美。
「南喬。」
霍行淵從軍部開完會回來,連軍裝都沒來得及換,就徑直走進了書房。
他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用叉子叉起一塊蘋果,遞到她的脣邊。
「先歇會兒。」
「這都看了一上午了,不累嗎?」
沈南喬張嘴咬下蘋果,目光依舊盯著那份電報:
「不累。」
「行淵,你看這裡。」
她將電報推到霍行淵面前。
指著其中一段用德文加密的備註,語氣裡帶著一絲怒意:
「這是德國克虜伯兵工廠發來的最新報價單。」
「我對比了他們上個月給南方的報價,發現他們給我們的底價,竟然高了整整百分之二十!」
「這幫洋人是欺負我們北方現在急需軍火擴充防線,想趁火打劫呢!」
霍行淵愣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那份夾雜著大量專業軍工詞彙的德文電報。
「你看得懂這些德文加密備註?」
霍行淵的眼眸裡,閃過驚訝和驚豔。
他一直以為,她只是個家道中落的名門千金,平時在家裡寫寫字、看看書。
把她搶回來,是為了護著她,把她供起來當老佛爺。
但他萬萬沒想到。
他的女人不僅長得漂亮,竟然還精通多國語言。
而且對商業數據的敏感度,比他手下那些常年混跡商場的買辦還要可怕。
「嗯。」
沈南喬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以前沈家和德國人做過幾筆機器生意。我當時跟著學了幾年德語,後來又自學了英語和法語。」
「這種程度的商業密電,對我來說不算難。」
她抬起頭看著霍行淵,清冷的眼眸裡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行淵,這筆軍火生意不能就這麼按他們的價格籤。」
「你把談判權交給我。」
「我保證能把價格壓下來百分之三十,還能讓他們額外附贈一條子彈生產線。」
她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試探。
「好。」
霍行淵笑了起來。
笑聲爽朗、霸氣,透著一種「我霍行淵的女人就該如此」的自豪感。
他伸出手,從腰間的武裝帶上,解下了一串沉甸甸的鑰匙。
「啪。」
他將那串鑰匙,連同一枚代表著霍家軍調度權的純金私章,重重地拍在了沈南喬面前的辦公桌上。
「這……這是什麼?」
沈南喬愣住了,驚訝地看著他。
「大帥府金庫的鑰匙。」
霍行淵雙手撐在辦公桌上,高大的身軀微微俯下,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還有霍家軍所有軍需採購線的授權印章。」
「南喬。」
他看著她那雙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充滿肯定:
「我霍行淵的女人,不需要像金絲雀一樣被關在籠子裡。」
「既然你有這個本事。」
「從今天起,整個北方的商路,我霍行淵用槍、用大炮,給你開道!」
「所有的軍火、糧食、棉紡生意,你來做主。」
「你不是想去跟那些洋鬼子談判嗎?」
霍行淵直起身,眼底閃爍著近乎瘋狂的殺氣:
「明天,我親自帶一個營的兵力,給你當保鏢!」
「我倒要看看,誰敢在談判桌上給你臉色看!」
沈南喬呆呆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將身家性命,甚至將霍家軍的命脈,都毫不猶豫地交到她手裡的男人。
她的心在這一刻,被「震撼」與「感動」的情緒淹沒。
「霍行淵……」
沈南喬的眼眶微紅,聲音有些發顫:
「你把這些都交給我,就不怕我虧了你的錢?就不怕我拿著你的印章跑了?」
「怕什麼?」
霍行淵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他繞過辦公桌,一把將她連人帶椅子一起拉進了自己的懷裡。
「錢沒了,我再去賺。」
「至於你……」
他低下頭,在她的脣上狠狠地印下一個吻,帶著令人心悸的霸道:
「你跑到哪,我就帶兵打到哪。」
「這輩子,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次日,上午十點。
北都,六國飯店頂層高級會議室。
這裡,正在進行一場決定北方未來軍備實力的重要談判。
會議桌的一側,坐著三名金髮碧眼的德國克虜伯兵工廠代表。
他們西裝革履,態度傲慢,眼神裡充滿了對「落後東方軍閥」的輕視。
會議桌的另一側,只坐著一個女人。
沈南喬穿著一套黑色女士西裝,長發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
在她的身後。
霍行淵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大衣,戴著白手套,雙手抱胸,靜靜地站在她的後面。
他的身後,是一排荷槍實彈、面容冷峻的霍家軍近衛。
「霍少帥。」
為首的德國代表漢斯,用生硬的中文開口道:
「我們非常尊重您。但是,這麼重要的軍火談判,您讓一位女士來主導,這似乎有些不太合規矩吧?」
「砰!」
霍行淵拔出腰間的手槍。
重重地拍在會議桌上,槍口有意無意地指向漢斯的方向。
「在北都。」
霍行淵的聲音冷酷如冰,透著一股不容挑釁的威嚴:
「我夫人今天坐在這裡,代表的就是我霍行淵。」
「如果漢斯先生覺得不合適……」
他微微眯起鳳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門在後面,你們隨時可以出去。」
漢斯嚇得臉色一白,冷汗流了下來。
「不不不,少帥誤會了。」
漢斯趕緊改口,尷尬地笑了笑,然後轉向沈南喬:
「夫人,關於我們最新一批M1918式步槍和火炮的報價……」
「你們的報價,太高了。」
沈南喬沒有理會漢斯的客套。
她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直接切換成了一口流利的德語:
「Hans,IhrePreisgestaltungistvölligunvernünftig.」
(漢斯先生,你們的定價完全不合理。)
漢斯和另外兩名德國代表愣住了。
他們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東方女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根據我們掌握的國際市場情報。」
沈南喬的手指在文件上快速劃過,德語連珠炮一般傾瀉而出:
「你們在本土的生產線目前產能過剩,急需在遠東尋找買家。」
「而南方的軍閥雖然有錢,但他們的港口已經被R國人封鎖,你們的貨根本運不進去。」
「目前,整個華夏只有我們北都的防線,能讓你們安全地進行大宗交易。」
她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眼眸裡,閃爍著洞察一切的壓迫感:
「所以,不是我們在求你們買軍火,是你們在求我們消耗庫存。」
「我現在的報價是:在你們原價的基礎上,下調百分之三十。」
「並且,你們必須免費提供二十名技術工程師,幫我們在北都建立一條子彈生產線。」
「這……」
漢斯慌了。
他沒想到這個女人不僅精通法語,還對國際局勢和他們的底牌瞭如指掌。
「夫人,這不可能!這太荒謬了!我們是在做賠本買賣!」
漢斯急切地用德語反駁。
「是不是賠本,你們心裡清楚。」
沈南喬合上文件夾,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霍行淵聽不懂複雜的德語專業詞彙。
但他看懂了對面幾個德國人臉上由傲慢變成恐慌,最後變成絕望的表情。
「漢斯先生。」
霍行淵一手撐在沈南喬的椅背上,一手把玩著那把手槍:
「我夫人的話,聽明白了嗎?」
「如果聽明白了,就籤字。」
「如果沒聽明白……」
他抬頭看了一眼站在四周的衛兵:
「我不介意讓我的兵,用你們聽得懂的方式,再給你們翻譯一遍。」
面對沈南喬的智商碾壓,和霍行淵赤裸裸的武力威脅。
原本傲慢的德國軍火商妥協了。
「好……我們籤……」
漢斯擦著冷汗,顫抖著手。
在那份堪稱「喪權辱國」的新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會議室的門打開。
幾個德國人像鬥敗了的公雞,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霍行淵和沈南喬。
「南喬。」
霍行淵走過去,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拉了起來,緊緊地抱在懷裡。
「你知不知道……」
「你剛才用德語說話的樣子,簡直迷死人了。」
沈南喬看著他閃爍著星光的眼眸,嘴角勾起了一抹燦爛的笑容。
「霍少帥。」
她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脖子,聲音清脆而自信:
「我說過,我能幫你把價格壓下來。」
「現在,你覺得這把金庫的鑰匙交給我,虧不虧?」
「不虧!」
霍行淵大笑出聲。
他低下頭,在她的紅脣上狠狠地印下一個吻:「我簡直是世上最幸運的男人!」
「南喬。」
他看著她,語氣無比鄭重:
「從今天起,我的槍,我的兵,我的命,全都是你的。」
「你只管往前走,我霍行淵永遠在你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