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八章 滴血的筆桿子

草清·草上匪·4,345·2026/3/26

第五百七十八章 滴血的筆桿子 第五百七十八章滴血的筆桿子 紫禁城,雍正的御轎正由北向南而行,*光明媚,可抬轎子的尚乘轎太監卻覺得肩膀又冰又麻,隨shì的郎衛心口也是寒意翻卷,轎上的雍正那一臉鐵青,如烏雲一般將他們盡數罩住。 “若沒有始皇帝那般權柄,又怎能挽得天傾?萬歲爺的大決心只在嘴裡嗎?” 之前在映華殿裡,茹喜這句話,還在雍正腦子裡攪著。 他本是一腔怒意去映華殿斥責茹喜的,年羹堯還在進京路上,左都御史蔡忽然跳出來彈劾年羹堯勾連南蠻,圖謀反luàn。 這個蔡本是年羹堯舉薦上來的人,曾任四川巡撫,但因利益之爭,年羹堯bi死了蔡的親信夔州知府程如絲,兩人鬧得水火不容。蔡再遭年羹堯彈劾,押進北京問罪。雍正寵信年羹堯,不願讓年羹堯面對更大壓力,就把蔡開釋,還升到了左都御史的位置上,自然也有告誡年羹堯之意。 蔡卻誤解了雍正的想法,以扳倒年羹堯為自己的政治使命,不斷彈劾年羹堯,但因材料陳腐,對雍正沒有太大觸動。可沒想到,蔡這次的彈劾份外有力,矛頭直指曾是允幕僚,叛逃到了南蠻的陳萬策,說年羹堯透過幕僚左未生,跟此人有不尋常的聯絡。 這份彈劾讓雍正一下就想到了蔡的訊息來源,此事涉及南北兩面,不是一般人能接觸到的,從蔡身上查下去,如雍正所料,線頭竟然轉到了茹喜身上。 是那李肆要整治年羹堯,還是那nv人自作主張?如果是前者,他更要保年羹堯,如果是後者……那nv人以為自己是誰? 雍正報著好好收拾一頓那nv人的心氣去了映華殿,卻被那nv人的一番話洗刷得垂頭喪氣。 “萬歲爺的新政,田畝錢糧事是動漢人根基,兵馬槍炮事是動滿人根基,哪一樁都是亙古未有的大業,僅僅只是一般皇帝那等權柄,又怎麼能推得下去?” “人都是這樣,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苦而患懸殊。萬歲爺要立權柄,就得從身邊人立起。隆科多在朝堂不願跟著萬歲爺的一盤棋走,年羹堯在地方跋扈專權,只為自己的利益著想,這兩人不挪開,又怎麼在一國推行新政?就靠李衛田文鏡鄂爾泰幾個孤臣嗎?” “南面?南面也正到一國轉身的要緊關頭,那李肆可沒工夫北望,這是臣妾自己的意思” 雍正心神恍惚,出了映華殿,才清醒過來,循著茹喜的話深思下去。 一直到坤寧宮下轎,雍正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皇后烏喇那拉氏喚了好幾聲才醒轉。 “皇上還在憂心國事麼?” 烏喇那拉氏是康熙名臣費揚古的nv兒,生xìng溫婉謹慎,雍正對她還是很有感情。之前她也在生病,剛剛好轉,今日雍正是順道過來看望。 “臣妾不敢妄言國政,可隆科多……舅舅之事,王公宗親那邊雖也念叨皇上對漢人太過寬信,竟容綠營組火器軍,還駐防京郊,但他們對皇上處置舅舅倒沒什麼怨氣。” 烏喇那拉氏以為雍正是在憂慮責罰隆科多的連鎖反應,將自己所接觸的滿人言語道了出來。 “有空也跟他們的妻nv唸叨唸叨,朕為的是滿人江山,些許風險總是要冒的,些許餌食也總是要給的,讓他們且安心著。他們很快還會看到,朕是怎麼調治漢人的。” 雍正心頭頓時清靈,之前他本在憂慮,整治了隆科多和年羹堯,他還能有什麼依靠,可皇后這話提醒了他,他背後還有滿人,他是天下之主,更是滿人之主。儘管為了新政,需要滿人作一些讓步,可就跟茹喜所說那般,只要整治漢人更為狠厲,滿人這邊,還是能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此時雍正對老八和十四已經沒太大忌諱了,眼下格局跟之前有了太大不同。對滿人來說,只要皇帝是姓愛新覺羅,是站在滿人一邊,那就夠了。甚至很多王公宗親,開始慶幸不是老八和十四那等手段溫婉的人登基,否則難以穩定國勢,跟南蠻抗衡。 隆科多垮臺,對王公宗親,乃至滿臣都沒太大觸動,畢竟此人沒什麼根基,相反,朝堂和地方的漢人卻有不小的動靜。 這也是必然的,隆科多入軍機,自然要拉扯起自己的勢力,屁股後面跟了不少漢臣。隆科多被處置後,這些漢臣還在叫嚷不可luàn了朝廷經制,看似為大清國的滿人根基說話,實則是幫隆科多開脫。 既要整治漢人,是不是從這幫漢臣身上下手呢? 回到養心殿,雍正循著這思路,重新整理了一下這幾日的奏摺,將那些隆科多舉薦上來的漢臣摺子,以及為隆科多說話的摺子分作一堆。 一份是山東巡撫陳世的摺子,沒講隆科多的事,而是神來一筆,求請禁回教。1 雍正嗤之以鼻,心道禁回教……好讓你漢人之信更廣,漢人之勢更大麼? 接著是查嗣庭的摺子,此人是隆科多舉薦之人裡得位最高的,年初剛授了內閣學士,禮部shì郎。 查嗣庭也沒直言隆科多之事,而是討論雍正新政裡“廣聖訓”一條,求請所有méng學、縣學,直到國子監,都要講授“聖訓”,甚至科舉諸試也加這麼一科,內容則包含順治、康熙到雍正三朝皇帝的訓誡。 雍正最初還覺得這建議很好,很能整肅人心,但此時再看,卻覺出了不對。三朝聖訓都加在一起,他雍正的話份量不僅不足,還更要被兩代先帝壓著。人心是整肅了,得來的卻是“守祖宗之法”,這查嗣庭是繞著大圈子為隆科多聲張,反對他雍正的新政呢。 火氣漸漸上湧,雍正一路看下去,這一堆摺子,竟然隱隱已成一黨,都是攀著隆科多上到檯面上的漢臣,從各個層面,或明或暗地反對他的新政。 再注意到一個細節,雍正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些漢臣,大半是翰林院出身,基本都放過一省學政,更重要的是,大半竟都出自海寧 陳世是海寧人,海寧陳家嘛,之前的廣西巡撫陳元龍駐留南蠻,一直沒有北歸,那也是海寧陳家的人。查嗣庭是海寧人,海寧查家嘛。查嗣庭的哥哥查嗣璉,在康熙朝時就跟《長生殿》案有牽連,改了名叫查慎行。 江南……這江南的漢人,有反心的都被殺絕了,留下來的卻也總是要往歪裡長。 雍正這麼感慨著,這些飽讀詩書的漢人,即便被掐滅了反心,當了我滿人的狗,可心底裡總還揣著一分鄙夷,對我滿人的鄙夷。只要有機會躥上朝堂,就要興風作luàn,還當自己是朱明文人,可以心懷孔聖,睥睨君王。 朱明就是被你們江南文人敗了,怎還能讓你們繼續敗我大清? 雍正咬牙拍案,這一定念,無數人的命運就此定調。 可具體要怎麼處置,才能最大限度震懾漢臣,雍正一時沒有想法。 “順治康熙兩朝,既重文治,也重治文,若要人心歸服,就得從文字入手。” 張廷yù有想法,而且很對雍正的路子。漢人裡也有雍正信任之人,嚴格說只有兩個半,第一個是李衛,第二個就是張廷yù,那半個是嶽鍾琪。 “老師言,天下有大仁小仁,海寧文人雖與我桐城同氣連枝,更是本朝儒士貴脈,但為了大仁,就只好犧牲你們了。” 基於李光地的傳承,張廷yù的思路很清晰,從文字入手,收緊打擊面,加大打擊力度,以求獲得最大的震懾力。對他來說,大仁之下,這些人的xìng命,以及受鉗制的文字,都是必要的犧牲品而已。 年羹堯之事,雍正覺得還可以緩一緩,放到年羹堯進京之後再論。打擊攀附隆科多的海寧一黨卻是當務之急,如此既可以洗掉隆科多在朝堂的勢力,還可以震懾漢臣,收攏人心。更重要的是,經新政一壓,江南文人,已有成黨之勢,即便康熙在世都不能容忍,更何況他雍正?在他眼裡,臣子最好個個都是孤臣。 沒有絕對的權柄,難以推動新政,而沒有絕對的服從,又哪來絕對的權柄?要得到絕對的服從,就得開膛破腹去誅心 雷霆霹靂在雍正四年三月轟下,來得如此猛烈,如此意外,以至於遭了雷霆之人還覺如置身夢中。 “你舉河南鄉試,出四書題曰‘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皇上問,‘堯舜之世,敷奏以言,取人之道,即不外乎此。現在以制科取士,非以言舉人乎’,你出此題是何居心?” “你還出易經題曰‘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四書題曰‘其旨遠、其詞文’,《詩經》題曰‘百室盈止,fù子寧止’,前正後止,是取民間譏語,曰‘正’乃‘一止’惡相,譏諷皇上如前朝正隆、正大、至正、正德等惡德之君麼?”2 “你三場策論題內皆有‘君猶腹心,臣猶肱骨’之語,皇上問,‘古人謂君猶元首,而肱骨、腹心皆指臣下而言,今不稱元首,是不知有君上之尊嗎?’” 再加上對其他題目或毫無意義,或內含譏懣的指控,去年查嗣庭主持河南鄉試所出的題目裡,竟然沒一條逃脫,如果是那題目是ji蛋,在前來問罪的刑部官員嘴裡,那就是無數根骨頭編織起來的ji蛋。 被這突來的指控驚呆了,查嗣庭好半天都沒發出聲,刑部官員對身邊手下道:“記下來,皇上諸問,查嗣庭無言以對。” 查嗣庭被抓走了,而對他的指控卻還沒停步,從他的宅邸搜出筆記若干,再跟他刊行的書籍一併轉入刑部,在那些刀筆老吏的灼灼目光下,這些材料也化作了一條條新的證據。 “康熙五十六年,先帝駕崩,查嗣庭在日記中寫道,近日腹瀉,頗為不適,是為大不敬” “查嗣庭在日記和書中悖謬怨望,對先帝治政頗多詆譭,對隆科多百般諂媚。” “查嗣庭還遣其子查克上在外,受士子請託關節。” 浙江海寧,一群官差湧入初白庵,將別院中正扛起魚竿準備出mén的老者堵住。 “查慎行,你弟弟事發了,去京城刑部大牢會他吧。” 帶著官差來的竟是杭州知府,如此冷厲地呼喝著。 查慎行呆了片刻,苦澀地道:“容我回家告之兒nv一聲……” 那知府冷笑道:“不必了,路上自能見著。” 啪的一聲,查慎行手裡那本書掉落在地,看著封皮上“維止錄”三字,知府的眼睛眯了起來。 讓差人押走了查慎行,那知府撿起書,細細翻了起來。 風暴已罩住整個海寧,無數人聚在渡口,看著官船北上,那船上是查嗣庭、查慎行和查嗣等查家一百多號男nv老弱。 “查家犯了什麼事?” “什麼事?無非是今上忌我江南文人,殺ji儆猴而已” 人群議論紛紛,一個年輕書生憤聲自語,卻被幾個潑皮猛然擰住。 “王之彥,你的事也發了” 潑皮都是差人裝扮的,叫王之彥的書生還在喊冤,可到了杭州府衙,知府一句話就問得他臉sè煞白。 “荒村古廟猶留漢,野店浮橋獨姓諸,這對聯,是你留在諸橋鎮關羽廟裡的吧。” 知府舉著那本《維止錄》,笑眯眯又惡狠狠地道。 “你還在為查家喊冤?你這對聯,把漢朱並立,悖逆之心昭昭,竟也入了查嗣庭的書裡,成了他悖luàn不軌的又一鐵證。查嗣庭是凌遲還是分屍,還不知道,查家死多少人,也不清楚,可你王之彥,一個小小生員,死期卻是已定了” 王之彥不過是查嗣庭案bo及的一尾小魚,以查嗣庭為中心,跟他主持學政,舉河南鄉試,跟他題目有涉,並且出身江南的文官,都一併遭了牽連。在張廷yù的授意下,御史臺和刑部根據牽連程度和背景深淺的不同,開列出了原本歷史長出數倍的名單。 當李肆接到這個訊息時,只能感嘆歷史慣xìng頑強如斯,雍正還是發動了文字獄,甚至目標都沒變,還是那查嗣庭,就不知道在他所改變的這個時空裡,查家會不會被一股腦殺絕,由此那位金大俠,再沒了出世的可能。。.。 更多到,地址 看無廣告,全文字無錯首發小說,138看書網-

第五百七十八章 滴血的筆桿子

第五百七十八章滴血的筆桿子

紫禁城,雍正的御轎正由北向南而行,*光明媚,可抬轎子的尚乘轎太監卻覺得肩膀又冰又麻,隨shì的郎衛心口也是寒意翻卷,轎上的雍正那一臉鐵青,如烏雲一般將他們盡數罩住。

“若沒有始皇帝那般權柄,又怎能挽得天傾?萬歲爺的大決心只在嘴裡嗎?”

之前在映華殿裡,茹喜這句話,還在雍正腦子裡攪著。

他本是一腔怒意去映華殿斥責茹喜的,年羹堯還在進京路上,左都御史蔡忽然跳出來彈劾年羹堯勾連南蠻,圖謀反luàn。

這個蔡本是年羹堯舉薦上來的人,曾任四川巡撫,但因利益之爭,年羹堯bi死了蔡的親信夔州知府程如絲,兩人鬧得水火不容。蔡再遭年羹堯彈劾,押進北京問罪。雍正寵信年羹堯,不願讓年羹堯面對更大壓力,就把蔡開釋,還升到了左都御史的位置上,自然也有告誡年羹堯之意。

蔡卻誤解了雍正的想法,以扳倒年羹堯為自己的政治使命,不斷彈劾年羹堯,但因材料陳腐,對雍正沒有太大觸動。可沒想到,蔡這次的彈劾份外有力,矛頭直指曾是允幕僚,叛逃到了南蠻的陳萬策,說年羹堯透過幕僚左未生,跟此人有不尋常的聯絡。

這份彈劾讓雍正一下就想到了蔡的訊息來源,此事涉及南北兩面,不是一般人能接觸到的,從蔡身上查下去,如雍正所料,線頭竟然轉到了茹喜身上。

是那李肆要整治年羹堯,還是那nv人自作主張?如果是前者,他更要保年羹堯,如果是後者……那nv人以為自己是誰?

雍正報著好好收拾一頓那nv人的心氣去了映華殿,卻被那nv人的一番話洗刷得垂頭喪氣。

“萬歲爺的新政,田畝錢糧事是動漢人根基,兵馬槍炮事是動滿人根基,哪一樁都是亙古未有的大業,僅僅只是一般皇帝那等權柄,又怎麼能推得下去?”

“人都是這樣,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苦而患懸殊。萬歲爺要立權柄,就得從身邊人立起。隆科多在朝堂不願跟著萬歲爺的一盤棋走,年羹堯在地方跋扈專權,只為自己的利益著想,這兩人不挪開,又怎麼在一國推行新政?就靠李衛田文鏡鄂爾泰幾個孤臣嗎?”

“南面?南面也正到一國轉身的要緊關頭,那李肆可沒工夫北望,這是臣妾自己的意思”

雍正心神恍惚,出了映華殿,才清醒過來,循著茹喜的話深思下去。

一直到坤寧宮下轎,雍正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皇后烏喇那拉氏喚了好幾聲才醒轉。

“皇上還在憂心國事麼?”

烏喇那拉氏是康熙名臣費揚古的nv兒,生xìng溫婉謹慎,雍正對她還是很有感情。之前她也在生病,剛剛好轉,今日雍正是順道過來看望。

“臣妾不敢妄言國政,可隆科多……舅舅之事,王公宗親那邊雖也念叨皇上對漢人太過寬信,竟容綠營組火器軍,還駐防京郊,但他們對皇上處置舅舅倒沒什麼怨氣。”

烏喇那拉氏以為雍正是在憂慮責罰隆科多的連鎖反應,將自己所接觸的滿人言語道了出來。

“有空也跟他們的妻nv唸叨唸叨,朕為的是滿人江山,些許風險總是要冒的,些許餌食也總是要給的,讓他們且安心著。他們很快還會看到,朕是怎麼調治漢人的。”

雍正心頭頓時清靈,之前他本在憂慮,整治了隆科多和年羹堯,他還能有什麼依靠,可皇后這話提醒了他,他背後還有滿人,他是天下之主,更是滿人之主。儘管為了新政,需要滿人作一些讓步,可就跟茹喜所說那般,只要整治漢人更為狠厲,滿人這邊,還是能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此時雍正對老八和十四已經沒太大忌諱了,眼下格局跟之前有了太大不同。對滿人來說,只要皇帝是姓愛新覺羅,是站在滿人一邊,那就夠了。甚至很多王公宗親,開始慶幸不是老八和十四那等手段溫婉的人登基,否則難以穩定國勢,跟南蠻抗衡。

隆科多垮臺,對王公宗親,乃至滿臣都沒太大觸動,畢竟此人沒什麼根基,相反,朝堂和地方的漢人卻有不小的動靜。

這也是必然的,隆科多入軍機,自然要拉扯起自己的勢力,屁股後面跟了不少漢臣。隆科多被處置後,這些漢臣還在叫嚷不可luàn了朝廷經制,看似為大清國的滿人根基說話,實則是幫隆科多開脫。

既要整治漢人,是不是從這幫漢臣身上下手呢?

回到養心殿,雍正循著這思路,重新整理了一下這幾日的奏摺,將那些隆科多舉薦上來的漢臣摺子,以及為隆科多說話的摺子分作一堆。

一份是山東巡撫陳世的摺子,沒講隆科多的事,而是神來一筆,求請禁回教。1

雍正嗤之以鼻,心道禁回教……好讓你漢人之信更廣,漢人之勢更大麼?

接著是查嗣庭的摺子,此人是隆科多舉薦之人裡得位最高的,年初剛授了內閣學士,禮部shì郎。

查嗣庭也沒直言隆科多之事,而是討論雍正新政裡“廣聖訓”一條,求請所有méng學、縣學,直到國子監,都要講授“聖訓”,甚至科舉諸試也加這麼一科,內容則包含順治、康熙到雍正三朝皇帝的訓誡。

雍正最初還覺得這建議很好,很能整肅人心,但此時再看,卻覺出了不對。三朝聖訓都加在一起,他雍正的話份量不僅不足,還更要被兩代先帝壓著。人心是整肅了,得來的卻是“守祖宗之法”,這查嗣庭是繞著大圈子為隆科多聲張,反對他雍正的新政呢。

火氣漸漸上湧,雍正一路看下去,這一堆摺子,竟然隱隱已成一黨,都是攀著隆科多上到檯面上的漢臣,從各個層面,或明或暗地反對他的新政。

再注意到一個細節,雍正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些漢臣,大半是翰林院出身,基本都放過一省學政,更重要的是,大半竟都出自海寧

陳世是海寧人,海寧陳家嘛,之前的廣西巡撫陳元龍駐留南蠻,一直沒有北歸,那也是海寧陳家的人。查嗣庭是海寧人,海寧查家嘛。查嗣庭的哥哥查嗣璉,在康熙朝時就跟《長生殿》案有牽連,改了名叫查慎行。

江南……這江南的漢人,有反心的都被殺絕了,留下來的卻也總是要往歪裡長。

雍正這麼感慨著,這些飽讀詩書的漢人,即便被掐滅了反心,當了我滿人的狗,可心底裡總還揣著一分鄙夷,對我滿人的鄙夷。只要有機會躥上朝堂,就要興風作luàn,還當自己是朱明文人,可以心懷孔聖,睥睨君王。

朱明就是被你們江南文人敗了,怎還能讓你們繼續敗我大清?

雍正咬牙拍案,這一定念,無數人的命運就此定調。

可具體要怎麼處置,才能最大限度震懾漢臣,雍正一時沒有想法。

“順治康熙兩朝,既重文治,也重治文,若要人心歸服,就得從文字入手。”

張廷yù有想法,而且很對雍正的路子。漢人裡也有雍正信任之人,嚴格說只有兩個半,第一個是李衛,第二個就是張廷yù,那半個是嶽鍾琪。

“老師言,天下有大仁小仁,海寧文人雖與我桐城同氣連枝,更是本朝儒士貴脈,但為了大仁,就只好犧牲你們了。”

基於李光地的傳承,張廷yù的思路很清晰,從文字入手,收緊打擊面,加大打擊力度,以求獲得最大的震懾力。對他來說,大仁之下,這些人的xìng命,以及受鉗制的文字,都是必要的犧牲品而已。

年羹堯之事,雍正覺得還可以緩一緩,放到年羹堯進京之後再論。打擊攀附隆科多的海寧一黨卻是當務之急,如此既可以洗掉隆科多在朝堂的勢力,還可以震懾漢臣,收攏人心。更重要的是,經新政一壓,江南文人,已有成黨之勢,即便康熙在世都不能容忍,更何況他雍正?在他眼裡,臣子最好個個都是孤臣。

沒有絕對的權柄,難以推動新政,而沒有絕對的服從,又哪來絕對的權柄?要得到絕對的服從,就得開膛破腹去誅心

雷霆霹靂在雍正四年三月轟下,來得如此猛烈,如此意外,以至於遭了雷霆之人還覺如置身夢中。

“你舉河南鄉試,出四書題曰‘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皇上問,‘堯舜之世,敷奏以言,取人之道,即不外乎此。現在以制科取士,非以言舉人乎’,你出此題是何居心?”

“你還出易經題曰‘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四書題曰‘其旨遠、其詞文’,《詩經》題曰‘百室盈止,fù子寧止’,前正後止,是取民間譏語,曰‘正’乃‘一止’惡相,譏諷皇上如前朝正隆、正大、至正、正德等惡德之君麼?”2

“你三場策論題內皆有‘君猶腹心,臣猶肱骨’之語,皇上問,‘古人謂君猶元首,而肱骨、腹心皆指臣下而言,今不稱元首,是不知有君上之尊嗎?’”

再加上對其他題目或毫無意義,或內含譏懣的指控,去年查嗣庭主持河南鄉試所出的題目裡,竟然沒一條逃脫,如果是那題目是ji蛋,在前來問罪的刑部官員嘴裡,那就是無數根骨頭編織起來的ji蛋。

被這突來的指控驚呆了,查嗣庭好半天都沒發出聲,刑部官員對身邊手下道:“記下來,皇上諸問,查嗣庭無言以對。”

查嗣庭被抓走了,而對他的指控卻還沒停步,從他的宅邸搜出筆記若干,再跟他刊行的書籍一併轉入刑部,在那些刀筆老吏的灼灼目光下,這些材料也化作了一條條新的證據。

“康熙五十六年,先帝駕崩,查嗣庭在日記中寫道,近日腹瀉,頗為不適,是為大不敬”

“查嗣庭在日記和書中悖謬怨望,對先帝治政頗多詆譭,對隆科多百般諂媚。”

“查嗣庭還遣其子查克上在外,受士子請託關節。”

浙江海寧,一群官差湧入初白庵,將別院中正扛起魚竿準備出mén的老者堵住。

“查慎行,你弟弟事發了,去京城刑部大牢會他吧。”

帶著官差來的竟是杭州知府,如此冷厲地呼喝著。

查慎行呆了片刻,苦澀地道:“容我回家告之兒nv一聲……”

那知府冷笑道:“不必了,路上自能見著。”

啪的一聲,查慎行手裡那本書掉落在地,看著封皮上“維止錄”三字,知府的眼睛眯了起來。

讓差人押走了查慎行,那知府撿起書,細細翻了起來。

風暴已罩住整個海寧,無數人聚在渡口,看著官船北上,那船上是查嗣庭、查慎行和查嗣等查家一百多號男nv老弱。

“查家犯了什麼事?”

“什麼事?無非是今上忌我江南文人,殺ji儆猴而已”

人群議論紛紛,一個年輕書生憤聲自語,卻被幾個潑皮猛然擰住。

“王之彥,你的事也發了”

潑皮都是差人裝扮的,叫王之彥的書生還在喊冤,可到了杭州府衙,知府一句話就問得他臉sè煞白。

“荒村古廟猶留漢,野店浮橋獨姓諸,這對聯,是你留在諸橋鎮關羽廟裡的吧。”

知府舉著那本《維止錄》,笑眯眯又惡狠狠地道。

“你還在為查家喊冤?你這對聯,把漢朱並立,悖逆之心昭昭,竟也入了查嗣庭的書裡,成了他悖luàn不軌的又一鐵證。查嗣庭是凌遲還是分屍,還不知道,查家死多少人,也不清楚,可你王之彥,一個小小生員,死期卻是已定了”

王之彥不過是查嗣庭案bo及的一尾小魚,以查嗣庭為中心,跟他主持學政,舉河南鄉試,跟他題目有涉,並且出身江南的文官,都一併遭了牽連。在張廷yù的授意下,御史臺和刑部根據牽連程度和背景深淺的不同,開列出了原本歷史長出數倍的名單。

當李肆接到這個訊息時,只能感嘆歷史慣xìng頑強如斯,雍正還是發動了文字獄,甚至目標都沒變,還是那查嗣庭,就不知道在他所改變的這個時空裡,查家會不會被一股腦殺絕,由此那位金大俠,再沒了出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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