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程志氣的決定
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再上一層樓,就來到了那比原來整個程家還要大幾十倍的會客廳,裝潢富麗,但又透露著典雅,顯然這裡的主人有頗高的品位和藝術修養。
兩人剛剛坐定,就有女僕端著紅茶遞給他們,骨瓷茶器上描摹著精緻的莊園圖案,奢華尊貴。程茶几剛剛端起茶杯,何厚燁就已經匆忙趕來,他穿著的衣服領帶還有點歪,顯然是一路奔走過來。
“怎麼只有你們兩個孩子,不是高興帶你們來的麼?“程茶几在何厚燁的眼神裡讀出了一絲驚恐,想必他也得知了究竟是什麼原因,只有兩個孩子來找他,也究竟是什麼原因,程高興才會讓這兩個孩子來找他。
何厚燁見兩個小孩都不說話,身體微微有些顫抖,過了半晌,方才說道:“她,她葬在哪兒?”
“我媽媽葬在哪兒和你有什麼關係。“程志氣哽咽道:“你把姐姐帶走之後,媽媽就一病不起,都不讓……都不讓姐姐來見她最後一面。”
“如果我知道,我怎會不讓,我不但會讓你姐姐去,我自己也會去……我自己也會去。”何厚燁後退了兩步,坐在椅子上,撫著額頭。
程茶几原本很是討厭何厚燁,因為覺得他不管是緣於什麼原因,總歸是他負了程高興,但眼下看來,他這般哀傷的舉止倒是不像作假,也許這人心底還有一絲人情,便說道:“何先生,之前信物一直放在媽媽身上,我們說拿著信物來找您,讓姐姐回來看看她,媽媽是堅決不同意的,所以只能偷偷託人來這裡找您,但有一位叔叔說實在沒有能力走進來,後來有一位阿姨,因為她的親戚在您這裡做事,所以託了人問,只聽說是這裡的家長不讓姐姐回來。我們自然沒有敢告訴媽媽,但是媽媽去世之前確實一直……念著姐姐的名字。”
何厚燁只覺得3年不見,當初的那個小女孩,如今愈發的伶牙俐齒了,短短幾分鐘,就將此事原原本本地敘述了出來,倒頗讓他驚訝,這樣的孩子如果好好教育,前途自是不可限量,但是有人不讓小窗去見親生媽媽,卻只有一人做得出來。
何厚燁想到家中之事,不禁煩憂,嘆了口氣,道:“志氣、小茶几,以前的事其實說起來,也確實都是我的不是,現在你們既然來了,我一定會好好對你們。我說過,我會做你們的監護人。”
程志氣悶哼了一聲,從包裡掏出了一封信,悶悶道:“媽媽說給你的。”
何厚燁有些意外地接過信,他以為,程高興也許這一輩子都不會再理會他,卻沒想到還是給他寫了封信,而這封信的內容讓他大為震動,他看了看程志氣,又看了看程茶几,在屋內來回踱了幾步,便趕忙收起信件,略有些不自然地說道:“你媽媽讓我好好照顧你們。”
肯定不是這樣的一句話,程茶几微微一皺眉,何先生這樣的人,遇事應當是冷靜,他方才知曉程高興的噩耗也只是微微退後一步,還不至於這般方寸大亂。
但是,這是他們的事情,這個何先生看樣子倒也不像是個大壞人,所謂寄人籬下,程茶几便禮貌性地回覆道:“謝謝。”
何厚燁只覺得這個小女孩頗不簡單,如果他剛才沒看錯,那小女孩兒明顯不太信他說的那句敷衍之詞,但小女孩卻也沒有貿然問出口或指責他,而是淡淡地說了聲謝謝。而這也是,程高興的信讓她震動最大的地方,這兩個孩子呀,他究竟該怎麼安排。
何厚燁只覺得這件事,需容他慢慢思索,他同二人說道夜已經深了,便給他們一人安排了一個房間,等到明日醒來再談論以後在何家定居的事情。
很多時候,人生的起伏轉折可能真的就只是在一瞬之間。
原本重生為小蘿蔔頭的程茶几一夜之間又住上了她上輩子也住不到的豪華屋子,穿著粉色的真絲小睡衣,睡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而何先生居然還對她微微致歉,說今晚只能先委屈她住客房,明天會給她安排一個真正適合女孩子的房間。
這張床鬆軟舒適,程茶几沉沉地躺了下去,已經有多久沒有躺過這麼舒服的床了呢?九年?
上一回躺在這樣的床上時,床頭還站著個人,對她微笑:“茶茶,你又賴床。”然後,這個對她說你又賴床的人,在最後時刻,卻對歹徒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不要殺我。這件事情,都是他們家引起的,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都沒有。”
而明明,他才是真正的政治家族出身,她那時不過剛剛回國,對一切都還不明瞭。就被刀鋒劃過了心臟,而很快,疼痛或悲傷都消逝了。再醒來時,就已轉換成這小小的身軀。然後一直在過全新的生活,飢餓與疲憊很多時候讓她漸漸淡忘了過去。
其實,她一直是個任性的人,企圖將這些不願提及的都封閉起來,假裝一切不曾發生,假裝她就是真正的程茶几。但是她確定,她是恨他的,那麼程高興,恨何厚燁麼?程高興恨程窗麼?她不曉得,但她知道,程高興,作為一個母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健康順利地成長,所以,她才來到了這裡。
程茶几也不知道為何今夜自己思緒這麼多,等她在半夜裡迷迷糊糊睡去,再醒來時,已是大清晨。她很久沒有睡得這麼沉了,床邊站著一個微笑甜美的少女,穿著女僕裝,手裡捧著新衣服。
程茶几,上一輩子雖然也算家境富裕,但也沒有這般“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過,頗為不好意思地在少女的幫助下穿衣服,還沒穿好,隔壁屋子就響起了動靜:“來人啊,那個小少爺不見了!”
程茶几第一反應就衝了出去,只見隔壁程志氣的屋子裡站著好幾個僕人,對著窗子張望,一條被單裹在窗戶架上,直直地往下垂,顯然程志氣是透過被單從二樓的房間直接跳到莊園裡,偷跑了出去。
“哥哥,哥哥!“程茶几雖然知道程志氣早已走遠,還是喊了出來。窗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封信,上邊寫著小茶几收,是程志氣稚氣的筆記。
程茶几急忙開啟信,上面還有一點溼潤,也許是程志氣的眼淚還未乾,而程茶几的眼淚又已經滾落了下去。
親愛的妹妹:請不要擔心我。對不起,我把你丟下來了,因為我實在覺得沒有辦法和丟下媽媽的人呆在一個地方,也沒有辦法去和這邊的人一起生活,而且,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媽媽有說過,讓你要過得好好的,讓你好好讀書。所以,小茶几,你要留在這裡,好好讀書以後能報答媽媽,小茶几,你很聰明,學什麼都一下就學會了。哥哥其實很想看小茶几穿得跟小公主一樣。我想,姐姐應該會照顧你的。
小茶几,你不要擔心我,我要去找一個人,如果找不到,我就去找老秦頭,我跟著他打獵、抓魚,也能生活得很好的。
我寫的這些字,應該都教過你了。你要是有不懂的,就讓別人幫你念一下。對不起,不能陪著你長大了。我們十年後再見吧!
你最親愛的哥哥程志氣
這麼不靠譜的想法,程志氣,你因為叫志氣就瞎要什麼志氣嗎?人要那麼多志氣幹嗎?不是說人窮志短嗎?你人窮了,怎麼志氣這麼長!而且什麼是更重要的事?!媽不是說了,最重要的就是大家在一起麼?他要去找誰?!
程茶几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在這裡,只有程志氣,是和她相處時間最長的人,身份上,她是程志氣的妹妹,但實際上,她早已把程志氣當做了自己的弟弟。
“何先生,何先生,我想找一下何先生。”程茶几抹抹眼淚,不過她一轉頭,就正好看見了何先生,何先生接過她手上的信,就淡淡地對周圍的傭人說:“你們都先出去吧。”
“何先生,何叔叔,你幫我找找哥哥吧。他一個小孩子,人生地不熟的,走丟了怎麼辦?他要是沒找到老秦頭,要怎麼生活?就算找到了,他們一老一小,又能怎麼辦呢?”程茶几抬頭望著何厚燁,著急地說道。“何先生,哥哥就是個容易著急的人,您別生他的氣,先把他找回來吧。”
何厚燁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腦袋,說道:“你們程家的孩子,真的是一個比一個早熟。你喜歡哥哥,我知道,不過你有沒有想過,這是你哥哥自己決定的呢?”何厚燁雙眼如鷹,帶著一種洞悉的神情。
“何先生……”程茶几看著何厚燁鎮定自若的模樣,慢慢冷靜下來,細細想了想,說道:“何先生,你是故意放哥哥走的,對麼。何先生這樣的莊園裡,怎麼可能一個人走了,都沒有人察覺呢。”
“小茶几,你真的跟你哥哥寫的一樣,很聰明。有時候我真覺得你不像一個9歲的小女孩。”
程茶几瞪了瞪眼,氣鼓鼓地說道:“可是何先生,哥哥一個人這樣走出去……”
“小茶几,你覺得我是個壞人麼?“何厚燁打斷了程茶几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