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動 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節南洋安排
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節南洋安排
淡馬錫，1945年8月4日，天氣晴，氣溫31度，有短時強降雨。
由於日軍在太平洋上的節節敗退，淡馬錫的治安管制變得異常鬆懈，不管是日本人，還是土著警備隊，都沒有心情再理會地下抵抗分子。
當天上午，一名東亞裔男子從商店內走出，對方剛剛坐上一輛轎車，車輛便發生了劇烈爆炸。
火光中，瑪格麗特被同伴強行拖走，這一幕被圍觀人群看在了眼裡。
三個小時後，日軍駐淡馬錫憲兵隊收到調查報告，現場發現英軍軍用爆炸裝置痕跡，炸彈佈置方式也很有特別行動執行處（SOE）的風格。
情報人員據此推測，此事很可能是英軍所為，目的是清除抵抗組織裡的不穩定因素。
淡馬錫以及馬來亞的反日游擊隊成分複雜，其中有左派，有右派，還有英美莊園主，英國人對於左右兩派早有不滿，所以SOE動手並不奇怪。
日本人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選擇草草結案，但美國戰略情報局駐淡馬錫小組聞訊卻是如獲至寶，迅速展開了行動。
次日，淡馬錫一座南洋建築的房門被人敲響，隨著房門緩緩打開，滿臉疲倦和悲傷的瑪格麗特出現在門縫中。
當看到敲門者的樣貌，她露出了警惕的表情：“是你？我跟你們OSS沒什麼可說的，再見。”
說完，瑪格麗特准備關門，藏在門後的左手緊緊握著一支已經上膛的勃朗寧。
“請等等，瑪格麗特小姐。”來人擋住房門說了一句：“我想跟你談一談昨天發生的事情，難道你不想報仇嗎？”
此人擁有一張標準的南亞男性面孔，看上去四十多歲，衣著體面，說話間摘下了頭頂的法式郵差帽。
聽到他說的話，瑪格麗特臉上閃過一絲憤恨，正在關門的右手停止了動作，同時側身讓開了位置。
來人微微一笑走進屋內，瑪格麗特隨手關上房門，兩人在客廳沙發面對面坐下。
短暫的沉默過後，男人率先開口：“瑪格麗特小姐，聽說你的朋友在昨天的爆炸中不幸遇難，請節哀。”
瑪格麗特坐在那一言不發，整個人十分沮喪，良久她抬頭嘲諷道：“好了，有什麼事情請直接說吧，你這個OSS淡馬錫小組組長來這裡肯定不是為了參加葬禮。”
特別行動執行處曾與OSS合作多次，雙方對於各自的負責人都不陌生，故而瑪格麗特才會一眼認出來人。
OSS組長收斂起笑意，看向瑪格麗特的眼神充滿玩味：“我的人告訴我，你與那位先生的關係很親密，你們曾一起去過海邊和集市，我說的對嗎？”
說到這，他搖了搖頭：“真沒想到，SOE有名的鐵娘子也會像普通女人一樣，為了愛情衝昏頭腦。”
瑪格麗特被這句話激怒了，死死盯著對方一字一頓道：“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OSS組長往後靠在沙發上，口中嗤笑一聲：“什麼意思？如果我的情報沒有出錯，那位先生應該是山城派來的人，你和他在叢林營地出現過。”
“他在營地裡說了什麼呢，讓我想一想，哦，對了，他勸說游擊隊戰後投靠民國人，幫助國府在東南亞建立親華勢力。”
“我得承認，這是個好主意，但你們忘記了一點，英國人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所以那位先生死了，而且是死在英軍的軍用爆炸裝置下。”
將瑪格麗特近期行蹤說了一遍還不算完，OSS組長又把一份報告扔到了茶几上，用眼神示意她打開看一看。
報告裡是日本憲兵隊對爆炸事件的調查結果，能在這麼短時間內獲得這份情報，可見OSS在日軍高層安插了不少鼴鼠。
瑪格麗特快速看完調查報告，表情更加陰沉，抓著報告的手下意識收緊。
OSS組長見狀鬆了口氣，那名光頭男子在對方心中的分量，比預測的還要重要，這對他是個好消息。
另一邊，瑪格麗特放下報告冷聲問道：“你想要什麼？或者說你們OSS想要什麼？”
“啪啪啪”OSS組長笑著拍拍手，舉起一根手指：“我喜歡跟聰明人合作，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和反日武裝的合作。”
“不要急著拒絕，經過這次大戰，英國人在亞洲的影響力會急劇下降，而美利堅的影響力會快速擴張，這點你不反對吧？”
瑪格麗特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點頭表示贊同，英軍在亞洲殖民地的一潰千里，讓很多人看穿了英國的外強中乾。
這個世界，拳頭大就是硬道理，英國的衰敗肉眼可見，出現野心家也就不可避免了。
比如各地土邦的首領，比如各派宗教勢力，比如手裡有槍的游擊隊，全都產生了其它想法。
OSS組長繼續勸說，並拋出了最終條件：“瑪格麗特小姐，美利堅很有誠意，我們可以幫助你們擺脫英國人的控制，甚至幫助你們成立自己的國家。”
“戰爭摧毀了舊的世界，新的世界即將來臨，我想一位為東南亞人民帶來自由與和平的女元首，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的語氣充滿蠱惑，但瑪格麗特沒有被這個聽上去很美好的條件打動，依舊面無表情。
正當OSS組長想要再次開口時，瑪格麗特說話了：“我對成為女元首沒有興趣，但我可以為你介紹一些可靠的游擊隊朋友，只要你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OSS組長心裡激動，表面上若無其事地問道。
瑪格麗特看著對方的眼睛說出了下面的話：“我要你們殺了SOE在淡馬錫和馬來亞的情報高層，聽清楚了，是所有人！”
OSS組長暗自腹誹，真是個瘋子，為了一個男人，對方竟然連元首的位置都可以放棄。
深深吸了口氣，他認真給出了回答：“沒問題，三天，最遲三天，你就能看到想要的結果，希望你能記住你的承諾，否則我不介意再多殺一個人。”
瑪格麗特沒有被嚇到，朝著對方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兩人輕輕握了握手，屋裡的氣氛瞬間緩和了不少，又聊了幾句後，OSS組長提出告辭。
至於SOE高層的偽裝身份和所在位置，這對OSS來說不是秘密，如果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無法解決，那雙方也沒有再合作的必要了。
送走美國人，瑪格麗特走進了另一個房間，房內桌子上放了一部Gray Audograph錄音機，她按下開關戴上了耳機。
耳機裡播放著兩人剛剛的對話，瑪格麗特聽到最後關閉了機器，有了OSS組長的錄音，美國暗殺英國情報人員的鐵證就算有了。
她拿出機器裡的軟乙烯基唱片裝進牛皮紙袋，這種錄音機是愛迪生公司的最新產品，比起鋼絲錄音機更加方便攜帶。
第二天清晨，瑪格麗特在早市中快速穿行，明亮的電石燈掛在竹竿上，照亮了一個個熱氣騰騰的小吃攤。
此地的食物物美價廉，頗受淡馬錫底層百姓歡迎，缺點是環境複雜，治安混亂。
在早市裡轉了一圈，瑪格麗特進入了一家店鋪，夥計默不作聲將她引到樓梯，而後轉身回到店門警戒。
來到二樓，瑪格麗特看著一人露出笑容：“光，跟你猜測的一樣，美國人去見我了，這是錄音。”
說著，她將裝有軟乙烯基唱片的牛皮紙袋遞了出去。
已經“死於”爆炸的歸有光接過紙袋，不好意思道：“不是我的猜測，這都是副座的安排，先坐下說吧。”
歸有光這次來淡馬錫的任務便是說服瑪格麗特投靠OSS，以便軍統收集美國和東南亞各國的情報，而瑪格麗特的投名狀就是那些反日武裝。
為了讓投靠更加真實，歸有光不僅假裝進入叢林招募游擊隊，還不惜製造了自己被炸死的假象，並由唯一知道內情的瑪格麗特負責與美國人交涉。
一個“因愛生恨”的高級特工，在美國人眼裡是個絕佳的策反對象，結果不出意料，OSS果然上當了。
兩人坐下後，瑪格麗特恢復嚴肅，她雖然答應了歸有光配合軍統的計劃，但心裡仍然有些擔心，她猶豫著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光，美國人真的會扶植游擊隊嗎，游擊隊之中有很多華人，我害怕OSS會過河拆橋。”
歸有光給瑪格麗特倒了杯茶水，耐心解釋道：“OSS當然不可信，但美國人的干涉策略跟英國人類似，都是打一批、拉一批。”
“具體點說，就是扶植弱勢的一方，打擊強勢的一方，就南洋而言，華人作為外來者處於弱勢。”
“美國人想在戰後的東南亞攫取利益，必然要吸收華人精英，這點不會改變，不過那些站在臺前的人，隨時都有可能被當成替罪羊推出去，這也是副座讓你隱於臺後的原因。”
他將左重的用意說了一遍，接著正色道：“我們希望你能打入到OSS東南亞高層，這樣不僅更加安全，還能從源頭獲取更多情報。”
“而其他人，可以接受美國人的整編，成立政黨，建立聯盟，將情報網遍佈整個東南亞，軍統也會安排人員潛伏。”
“就像我先前跟你說的那樣，未來中美之間在亞洲必然存在競爭關係，你我這輩人必須為後代子孫爭得一絲生機，這對你們也是個機會。”
瑪格麗特望著歸有光的眼睛，內心各種情緒翻湧，接受軍統的招募，固然有她和歸有光的私交在，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軍統在為南洋華人考慮。
她記得歸有光說的兩句話：戰爭終將過去，南洋華人要學會用更加隱蔽的方式從貪婪的殖民者，殘暴的土著手裡爭奪權力和話語權。
他們要是放棄這種權力，等待他們的將是屠刀和子彈，所以幫助軍統就是幫助南洋華人自己。
心潮起伏的瑪格麗特正準備說些什麼，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歡呼，隨即日軍拉響了防空警報，淒厲的警報聲在城市上空迴盪。
歸有光快步走到窗邊看向外面，此時早市已散，一人推開收拾攤點的攤販，邊跑邊大聲叫喊。
“美國人在日本本土投放了新型炸彈！廣島被夷為平地！盟軍要求東南亞日軍儘快向當地盟軍部隊投降！”
對方一連喊了三遍，在場的華人先是愣了一下，而後掩面痛哭，他們等這一天等的太久了，南洋華人最黑暗的時刻即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