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吃人，狗吃狗，老鼠餓得啃磚頭
人吃人，狗吃狗，老鼠餓得啃磚頭
程遠發現：馬小虎自從出去買完早點回來以後，就顯得有些心事重重起來，並且時不時的會把糾結而又矛盾的目光投到他的身上。
程遠心裡感到詫異，卻並沒有流露出來，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邊吃早點邊和二人像平時一樣有說有笑。
吃完早點以後，唐小莊收拾著碗筷，馬小虎再看程遠一眼，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轉身又走了出去。
唐小莊不由有些意外：“虎哥，你幹嘛去？”
“啊？”馬小虎彷彿對唐小莊叫感到有些驚訝，呆了一呆，這才回道：“哦，我出去轉轉。”
“今天這天冷得邪乎，外面還颳著那麼大的風，你不是最怕冷的嗎？沒事出去瞎轉什麼？”唐小莊奇怪地看著他。
“冷嗎？”馬小虎又呆了一下，“哦，是哦，今天是挺冷的，難怪你給爐子里加這麼多的煤。火燒得太旺了，有點悶，我出去透透氣。”
說完不再理會唐小莊，也沒有看程遠一眼，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咦？我沒加多少煤呀，這屋子裡的溫度和平時也差不多啊。”唐小莊不解地嘀咕著，“程大哥，你看我家虎哥今天是不是有點奇怪啊？”
程遠笑道：“沒有吧？我沒看出來啊，也許是昨晚沒睡好累了吧。你忘了，昨晚你們拉著我講三國演義講到很晚才睡的。”
“哦，那可能是吧。”唐小莊不再考慮這個問題了，又和程遠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了起來。
幾分鐘之後，馬小虎回來了，手上多了兩個袋子。
唐小莊好奇地湊了過去：“買的什麼？咦？包子？還有餅乾？這不是剛吃過飯嗎？你又餓啦？再說了，你怎麼買這麼多啊？”
“哦，不是，我不餓。咱剛才不是吃的包子嗎？我覺得今天的包子味道不錯，就再了一點，下午給奶奶送過去。看到商店剛進的餅乾，就順便也買了一點。”馬小虎邊放下手中的袋子邊答道。
“哦，也是。”唐小莊點了點頭，“你也好久沒回去看姥姥了，我也是。”
馬小虎卻轉了話題：“小莊，你去外面守著，我跟程大哥說幾句話記住，看到有人來立刻通知我。”
“啊？”唐小莊愣了一下，卻是什麼都沒有問，而是溫順地點了點頭，“好，知道了。”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馬小虎背對著程遠，默默地站在屋子中間，沒有動彈。
程遠沒有催他，也沒問他要跟自己說什麼，只是一如既往地用那平靜的目光看著馬小虎的背影。
片刻之後，馬小虎握了握拳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到程遠的床邊坐了下來：“程大哥，半個小時以後，我會把小莊叫到外面去，然後，會有人來接你。”
“嗯？”程遠挑眉看他。
“我剛才出去買早點的時候，遇到一個兄弟，他告訴我說，蒯達凱發現三哥和四哥想找人對付他，所以準備在今天向他們動手了。”
“哦？”程遠心中一驚，臉上卻是不動聲色。
“我知道，他既然決定對三哥和四哥下手，肯定就不會再留下您了，所以……您趕緊走吧。”
“怎麼走？”程遠淡淡地一笑，“我根本走不了啊。”
“您知道我買這些東西是做什麼嗎？”馬小虎指著他剛剛帶回來的那兩個袋子，“原本，我是想先把您藏起來的，所以為您準備了一點食物。但是剛才在回來之前，我在弄堂口見到了幾個孩子，我認識他們其中的一個，是你家的小十二。”
“十二？他怎麼會在這裡？”程遠不由一驚。
“不知道。我跟他說我是四哥的人，在老院長家裡見過他。”
“他信了？”
“他可能不信。不過，我告訴他說，不管信不信，都讓他半個小時以後到這裡來，因為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讓他們帶給三哥，是關於大哥你的。”馬小虎看了程遠一眼，“只要是關於程大哥你的消息，就算他們明知道是陷阱，也是一定會跳的。”
“為什麼？”
“因為你是大哥啊，有你的消息，他們是一定會來的。”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馬小虎看向程遠的眼中，充滿了欽佩：“程大哥，您還記得嗎？我曾經跟您說過，無論您變成什麼樣子，都永遠是馬小虎心中的大英雄。”
程遠點了點頭：“是說過。但是，這個理由，不值得你為我冒這麼大的險。”
馬小虎猶豫了一下：“六零年的時候，您救過我們全家的命。”
“六零年？”
“是的。您還記得嗎？有一天，您剛買了幾個饅頭，就被人搶走了？”
經馬小虎這一說，程遠才想起來，好象是有過那麼一回事。
六零年的一天，程遠買了幾個饅頭，剛從饅頭鋪走出來，就被一個瘦小的男孩一把給搶走了。
程遠沒有抵抗，任憑他從自己的手中奪走饅頭，然而男孩卻因為害怕他追趕自己回頭看他時被地上的一個坑絆倒在地。
程遠不由失笑，上前把他扶起來，幫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親切而友好地說道：“別怕，我不會打你的，快吃吧。”
男孩看了程遠一眼，再低頭看一眼手中的饅頭，努力地嚥了一口唾沫，程遠甚至能夠聽到他吞口水的聲音。
男孩站起來，再看程遠一眼，拿著饅頭轉身就跑。
程遠心中一動：他很餓，但是他捨不得吃！
程遠不由好奇地跟在男孩後面，看著男孩跑進一間破舊的屋子：屋子裡的床上，一位老人靜靜地躺在那裡，在他的腳邊，還坐著一個看起來僅有一兩歲的小女孩，正自嚶嚶而哭。
小女孩一看到男孩就哇地一聲大哭出來：“哥哥，餓餓……”
男孩跑過去，拿出一個饅頭，掰開一半遞給小女孩：“來，妞妞，吃饅頭。”
小女孩的眼中放出光來，伸出那瘦得幾乎能夠看到骨頭的手一把搶過那半個饅頭：“饅頭……妞妞吃饅頭……”
看著小女孩那狼吞虎嚥的樣子，程遠心裡也不由得有些難過起來。
男孩笑了，拿著手中的饅頭去推那躺在床上的老人：“爺爺，我弄到幾個饅頭，你快起來吃一點吧，爺爺……爺爺……”
老人已經死了，是餓死的，這一點，程遠一進門就看出來了。
程遠嘆了口氣走到床邊，對一直搖晃著老人的男孩說道：“別搖了，你爺爺已經死了。”
男孩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一眼程遠，再愣一下，接著呼地一下站了起來，把剩下的那兩個半饅頭緊緊地抱在懷裡：“你是來要饅頭的嗎？我告訴你，我不會給你的，我打死都不會還給你的。”
程遠搖了搖頭，溫柔地笑道：“不是，我只是過來看看。小兄弟，你家大人呢？”
男孩又愣了一下，感覺到程遠沒有惡意，好象也沒有想把饅頭搶回去的樣子，這才搖了搖頭：“沒有大人了。”
程遠嘆了口氣：這兄妹倆也和自己一樣，變成孤兒了，四周看了看，屋子裡已是別無長物：“這是你家吧？”
男孩搖了搖頭：“不是，這是妞妞家。”
程遠不由一愣：“她不是你妹妹嗎？”
“不是，我家住在後面的弄堂裡，大前天晚上，我出來找吃的東西的時候天下起了大雨，爺爺從窗戶看到我，就讓妞妞把我叫進來了，知道我沒吃飯，就把僅有的半碗野菜讓我和妞妞分著吃了，他自己沒吃，只喝了幾口野菜湯。”
男孩說著，再看一眼躺在床上的老人，眼淚撲唰撲唰掉了下來：“爺爺自從那天晚上喝了幾口野菜湯之後，就什麼也沒有吃過了。這兩天，我天天出去找吃的，可是隻能找到那麼一點點，只夠我跟妞妞和我表弟吃的，爺爺和我家裡的大人，每天都只能吃一兩口，爺爺是個殘疾人，而且還病著……我知道，如果再不吃東西的話，爺爺一定會餓死的，所以我才……才搶你的饅頭的，沒敢回家，先到爺爺這裡來了，想不到爺爺還是……”
程遠嘆了口氣：六零年，是三年自然災害最困難的一年，全國各地餓死的人不計其數，是‘人吃人，狗吃狗，老鼠餓得啃磚頭’的一年，就連軍隊中的現役軍人，也因為每天所配發的定額糧食太少，不能滿足正常體力所需而無法保持常規的訓練！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奶奶、姑媽還有表弟。奶奶和姑媽已經餓得站不起來了，表弟前幾天淋雨感冒了，昨天晚上還發高燒了……”
程遠不由被小男孩的大義所感動了：他家裡還有人餓著，表弟還病著，他好不容易搶到一點吃的，還先跑來救一個殘疾的老人……
“孩子，帶我去你家裡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