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德福不報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9,027·2026/3/26

“這份認可難能可貴。”姜望傳音回道:“但我不確定我能幫到你。” 林有邪的信任很沉重,但姜望一路走到現在,已經不是那個滿腦子天真幻想、無條件相信董阿會救楓林城的少年。 仍然會踐行信義,仍然不會吝嗇能力範圍內的良善,但也不會忽略現實的問題。 出身四大青牌世家的林況和烏列,作為青牌體系曾經最耀眼的人物,人稱“南烏北林”,合稱青牌雙驕,是四大青牌世家輝煌時代重啟的希望。 林況接手的大案要案不計其數,每案必破。至今北衙裡的許多辦案手段,都是他留下來的創舉。 但他的燦爛,在接手調查雷貴妃遇刺案後,戛然而止。 林況身死,烏列辭官。 一夜之間,風流雲散。 只有一個三歲的林有邪,因為驟然目睹生父屍體,而一生畏懼屍體。 林烏厲程四大青牌世家,程家早已絕嗣,林烏只剩餘蔭。 前幾天厲有疚受剮刑而死,意味著四大青牌世家名實皆消,已經不復存在! 如今林有邪想要抓住馮顧有可能留下的線索,重啟雷貴妃遇刺案,姜望並不看好。 他不是不看好林有邪的辦案能力,而是此等牽涉甚廣的大案,非得要有一個強有力的人物推動,林有邪甚至於她身後的烏列,都不具備這種推動力…… 從這個角度來看,馮顧為什麼選擇自殺在此刻,在姜無棄喪禮剛剛結束的時候? 一來完成了姜無棄的身後事,再無牽掛。二來……無非是想借由天子對姜無棄的感情,在天子之哀慟尚未散去的時刻,以長生宮總管太監的身份死去。 希求天子動雷霆之怒,推動此案調查。 然後順勢暴露出雷貴妃遇刺案的線索,讓案件升級。 甚至於將那柄解剖小刀放到林有邪門前的人,也絕對跟馮顧有關——為了找到林況之死的真相,林有邪一定會竭盡全力。 馮顧的設計,幾乎是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極限。 但問題在於……天子的態度,究竟如何? 從表面上來看,天子讓北衙單獨負責長生宮此案,還照顧馮顧的遺願,讓姜望監督案件進展,無疑是下了力氣在推動的。 鄭商鳴、林有邪、姜望組成的查案陣容,也相當強大。 但要從馮顧懸樑案,上溯至多年前的雷貴妃遇刺案,坦白說,缺了點分量。 除非鄭商鳴換成鄭世,林有邪換成烏列,才有資格說追查這種級別的案件。 因而天子的態度,其實仍是不明朗的。 或許天子也在等什麼…… 同時結合了林有邪和鄭商鳴的資訊,姜望才可以說把這件事情理出了一些頭緒。 此事的關鍵,仍在天子! 在看到線索之後,天子有意重啟舊案嗎? 眼前的兩位青牌,顯然態度立場並不一致。鄭商鳴如果先找到線索,一定會靜待天子意志。林有邪若先找到線索,則必定會一路查到最後,以求真相大白於天下。 姜望同情林有邪的遭遇,也理解她尋求真相的心情,但無法貿然承諾他未必能做到的事情。 輕諾者信必寡。 “不需要你做太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可以。”林有邪的聲音說道。 很顯然她篤信自己能在鄭商鳴之前找到那個線索,因為相較於還在懷疑階段的鄭商鳴,她已經確定了馮顧的死亡是自殺,領先一大步。 唯一需要顧慮的,是以監督之名一直盯著他們的姜望。 想在姜望的眼皮底下做點什麼小動作,她和鄭商鳴都很難辦到。所以她才需要私下跟姜望溝通。 姜望不再說話。 對於姜無棄書房的搜查,並沒有很快得出一個結果。 應該說林有邪和馮顧的目標是一致的,一個是為死去的父親,一個是為死去的恩主。一個以死成案,一個不顧一切參與其間,他們都要追求已經塵封在歷史裡的真相…… 姜望並不願意做那個攔路的人。 報恩報仇都是天經地義,誰能橫加指責呢? 但如果真發現了林有邪藏匿線索的行為,他也不確定自己會做出什麼選擇。 鄭商鳴的友誼難道就可以直接忽略嗎?鄭家父子如此坦誠地給出北衙都尉的位置,他難道可以完全無視? 也許不該接這個監督的差事的,誰能想到會有如此為難的局面? 但現在直接退出的話,又難免叫人生疑。另外來人監督,必然會對林有邪的計劃造成事實上的打擊。 姜望想得煩躁,索性就站在書房門口的位置,放空神遊,分心修行。 他不想做選擇了,不如聽天由命,且看林有邪和鄭商鳴,誰的運氣更好。 龍虎已經完成,也是時候多分配一些精力在星光聖樓上。畢竟一切神通術法,都要以修為來做基礎。 神魂一動,已與遙遠星穹的星光聖樓建立起了聯絡。 並非是神魂的力量已經足夠跨越宇宙,這種聯絡更多是基於星光聖樓本身的玄妙。 茫茫星穹裡,懸立一座青色的七層寶塔,氣息古老凝實。有飛簷掛角,如畫雕欄。 一縷神魂降臨其間,顯化身形。 當時直接在玉衡星辰旁邊立起星樓,倒是跳過了搭建星光聖樓最繁瑣最危險的步驟。不必冒著神魂迷失宇宙的風險建立錨點,也不用一點一點匯聚星光之力,搭建星樓——畢竟都讓觀衍前輩一巴掌捏完了。 如今這座星光聖樓確實還在玉衡星辰星穹概念的內圍,不過觀衍前輩所佔據的那顆玉衡星“本體”,已不知去往何處了。 玉衡已有主,再有如龍神那樣的野心之輩,卻是沒那麼容易捕獲位置的。 姜望沒有動念去聯絡觀衍前輩,想來前輩現在和小煩婆婆在一起,也並不想被打擾。 在玉衡星辰所籠罩的星穹範圍裡,姜望的星樓並非唯一,也不可能獨佔此域。但這座星樓一定是在最核心的位置,在東域的齊國,齊國的臨淄。 坐擁得天獨厚的優勢,垂落的星光幾如流瀑,輝耀非常。 姜望已經非常熟悉神魂顯化的狀態了。 現在的神魂顯化之身,若直接出現在茫茫宇宙間,只怕頃刻就是碎滅的下場。在星樓之中則不然。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立於遙遠星穹的星光聖樓,就是一座身外的“通天宮”。 就像五座內府也可以視為五座“通天宮”一般,在修行之中拓展更多可能,給修行者更多選擇。 藏星海中星光璀璨。 姜望定下心來,在星樓之中盤坐。以神魂顯化之身,藉助星樓的玄奇,靜心感受自身和宇宙的聯絡。藏星海亦是宇宙海,星光聖樓亦是自身。 人身對應宇宙,於是有萬般可能。 在靜修之中,體會這座星光聖樓在茫茫宇宙中的獨特性,主動聚攏玉衡星光,進一步雕琢聖樓本身,讓它更獨特、更自我、更真實…… 這本身也是進一步認識自己的過程。 洞察自身,然後探索宇宙。以宇宙為鏡,再反察自身。對自己的認識,和對宇宙的認識,都沒有盡頭。 修行或許永遠沒有盡頭,但總有人窮盡一切努力,只為走得更遠。 一應功課完成後,姜望起身在星光聖樓中轉悠了一陣,還特意去底層看了看。 森海龍神被鎮壓在這座星樓底部,在觀衍前輩佈下的法陣作用下,源源不斷為這座星樓提供著力量。所以儘管姜望這段時間分心在龍虎之上,星樓本身的進度也並不慢,如今是愈發凝實穩固了。 這座星樓的底部,顯化成氣息古老的石質地面,像是一塊完整的巨大石板。 粗糲、古老,有一種歷史的厚重感。 姜望在調整它的時候,有意參考了觀河臺以及太虛幻境裡的論劍臺。 隨著心念微動,這石板漸漸變得透明,於是可以清楚看到,腳下是一座四面都封死的石牢,複雜的陣紋連線,有堅不可摧的感覺。 一條墨金色的神龍,正蜷在地上,似是睡去了。 森海龍神最早是金色龍軀,後來借燕梟復生,執森海源界之暗面,變成了墨色。在被觀衍從姜望身體裡抓出來,又封入此牢後,就變成了墨金色…… 很有些光暗交錯、善惡混淆的味道。 祂的龍爪,龍頸,都被巨大的鎖環禁錮著。灰白色的鎖鏈,一頭連著鎖環,一頭連著四面牆壁,在困鎖龍軀的同時,也汲取著祂的力量,不讓祂有反抗的可能。 整座星光聖樓,都在姜望的掌控之中。 此時腳下石板的這種透明,是單向的。 從上可以看到下,從下看不到上。 姜望默默地看了一陣,確定對方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便準備離開。 “唉。” 石牢裡這條墨金色的龍忽然嘆了一聲。 它應該是感受到了這座星光聖樓本身的變化,知道姜望的神魂已經臨樓,故意鬧出點動靜,來吸引注意。 姜望一聲不吭,靜靜看祂表演。 “遠古秘辛還有誰知?百族大戰,天塌九次,龍族為這個世界付出了多少?天地總是無情,世人最是善忘。可偽飾的傳說薄如白紙,虛假的故事只是碎夢。忘卻歷史的,終將被歷史遺忘!” 龍神的聲音低沉,像是陷在了偉大的回憶中:“當年吾皇戰烈山,救世於將崩。斷九曲之河,碎崤山七寶,問於南天,嘯在虞淵……” 說到這裡,祂又重重嘆了一聲。這聲嘆息頗有些顧影自憐的味道,又意蘊深長。好像有許多的故事,等待分說。有無窮的隱秘,要與人分享。 龍的隱秘,龍的歷史,龍的寶藏…… 沒人會對此無動於衷。 然而姜望沉默。 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森海龍神忽地大笑起來,笑聲淒涼:“昔者龍族開拓滄海,水族追隨者尚有過半。吾經營森海源界千年,到頭來無一從之……聖邪無辨,德福不報,悠悠寰宇,殊為可笑!” 姜望一言不發,直接離開。 地牢中龍神還在繼續:“想吾堂堂真龍,掌握神術萬千,上知……” 猛然察覺到聖樓氣息的變化,也顧不得再裝模作樣了,趕緊跳起來:“欸,別走啊!小兄弟!” 但星樓主人的氣息已經消失了,這座星樓又重新回覆在宇宙中的孤獨常態。 “該死!”龍神眸露獰色,立時騰躍而起, 啪! 束縛祂的鎖鏈一緊,雷光如鞭,繞身怒笞! 在炸開又散去的光焰中,整個墨金色的龍軀重重砸落地面,摔得七葷八素。皮開肉綻的祂,只能恨恨喘息。 “螻蟻……可恨!” 生而具有偉力,在無數歲月裡高高在上的祂。一朝成囚,也只能一逞口舌之恨。 祂的憤怒和屈辱,只能迴盪在囚室中。 姜望不聽的話,就無人聽聞…… 而對姜望來說。 一位真龍自然價值無窮,且不說祂對於第一星樓的力量貢獻,僅祂身為真龍的眼界和經歷,就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只是這筆“財富”沒有那麼容易到手。 這種佈局千年謀奪玉衡的存在,姜望不會自大到認為自己有足夠的智慧壓制對方。 相反,若是被貪慾矇蔽眼睛,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入了對方的局。 所以在熬足了脾性之前,他不打算跟這問森海龍神有什麼交流——在觀衍前輩的手段壓制下,這位森海龍神無法修行,不能反抗……最不濟就是等第一星樓將祂吸成龍屍。 在他和森海龍神之間,時間是他的朋友,越往後,龍神越能認清現實。 姜望有足夠的耐心。 牧國人有熬鷹之說,想來熬龍也未必不成。 結束了星光聖樓的修行課業,那種陷於兩難的隱隱煩躁感,已經消去了。 鄭商鳴和林有邪還在細細翻找著資訊,在姜無棄的書架上尋章摘句,偶爾兩人也交流幾句分析,都是些不盡不實的話語。 姜望只淡淡看了他們一眼,便準備繼續修習道術。 龍虎雖已初成,焰花焚城卻還差了一些呢。 雖有左光烈留下來的詳解在,畢竟之前分配的精力不夠多。 像這種對道術的掌控,最能體現時間的耗用。一日不練自己知道,兩日不練道術知道,三日不練對手知道。 但也許是剛剛見過了龍神的關係,姜望在這個時候忽然想到了紅妝鏡。 由此想到了在長生宮的第三個選擇—— 如果他能夠先一步找到那線索呢? 是不是就能在資訊更全面的情況下,做出相對更正確的選擇? 在洞徹前因後果之後,再決定把線索交給誰,是不是更好? 姜望現在想到紅妝鏡,並不在於它和龍族有可能存在的關係,而在於紅妝鏡的映照功能。 在多次渡過神魂劫難之後,紅妝鏡能夠覆蓋的範圍,已經達到五十里,且纖毫畢現、明晰非常,是完全可以覆蓋長生宮的! 用它來尋找線索,肯定比肉眼更清楚,而且並不侷限於這間書房中。 這也是他覺得,自己或許有機會先一步發現線索的倚仗。 在臨淄使用紅妝鏡的探查能力,是非常愚蠢的選擇,因為很容易就會冒犯到某位強者。如果被視為窺探而打上門來,那才真叫丟人現眼,名爵都未必能保得住。 但今日長生宮完全被封鎖,他們三個也被授予了搜查長生宮的權利…… 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姜望不動聲色,已經握住了紅妝鏡。 視野在紅妝鏡的幫助下,迅速向整個長生宮拓展蔓延。 紅妝鏡不是什麼福緣之寶,而是鐫刻了怨咒的器具。不透過鏡中世界直接使用紅妝鏡探查,毫無意外都會受到負面情緒、隱約詛咒的侵擾。 但那些東西,已經不會再影響到如今的姜望分毫。 比起在海外第一次感受到紅妝鏡詛咒力量的時候,今日之姜望,已經強橫不知凡幾。 這座堂皇的宮殿,就在他的視野裡鋪開。 他以一種超然的視角,重新觀察此刻空無一人的長生宮。 像是再一次拜訪姜無棄。 ------------ 第十五章 眾生相 寢殿、書房、演武場、靈堂、花圃、靜室、乃至於一些暗門隱室…… 神魂似水,流來赴往。 所謂“居移氣,養移體”,反過來說,人也是會影響到他居住的環境的。 如此細緻地觀察這座宮殿,亦是從另一個角度認識姜無棄。 往日之明朗,今日之哀清,皆繫於一人。 一人,一世,一縷精氣神。 姜望觀察得非常認真。像姜無棄這種以一步洞真為目標的絕世之人,對這個世界必然有他獨特的認知。這些認知未必能夠統一,但一定是值得了解學習的。 所謂“見賢思齊,見不賢思內省。” 進一步瞭解姜無棄的過程,也是一種啟發自我的過程。 在紅妝鏡的幫助下,姜望幾乎沒有錯過什麼細節。 所看到的有價值的資訊也不少,但可能跟雷貴妃遇刺案有關的資訊,卻怎麼都找不到。 看著依舊在眼前忙碌的兩位青牌捕頭,姜望將一聲嘆息咽在心底。 他明白還有一種可能——或許他已經看到了相應的線索,只是並不知道那跟雷貴妃遇刺案有關。 畢竟對於元鳳三十八年的那一場大案,他所知也只是隻言片語。 牽涉到誰,當年誰的嫌疑最大,最後為何成為懸案……一概不知。 可能線索擺在面前都不認識,之前想的,還是有些天真了。 畢竟術業有專攻,或許只能等林有邪或者鄭商鳴的搜查結果…… 姜望藉助紅妝鏡漫無目的地胡亂掃視著,注意力忽然迴轉,落在前殿的那座照壁上。 那天馮顧送他離開的時候,就是停在這座照壁前,說了幾句話。那也是馮顧和他最後的交流。 彼時馮顧問的第一句話是——“爵爺,您相信十一殿下嗎?” 現在想來,那個問題是否有深意? 他特意停下來的地方,會不會有什麼隱藏的資訊? 馮顧既然在遺書裡希望自己來監督案件的程式,按照常理來推斷,也應該給自己留了點什麼線索才是……就像林有邪收到的那柄小刀。 但姜望仔細回憶過很多遍,不曾有什麼特別的發現。 馮顧話裡的確透露了他想要做點什麼,但更具體的細節卻是一點都沒有提及。 這座照壁姜望進出長生宮已經見過好幾次,照壁背面是一幅很精巧的畫,右側題名為“眾生相”。 落款是“長生宮主”。 姜無棄本人字畫詩書皆通,在宮中留下不少墨寶。姜望已是見過很多了,雖然知道很好,但實在地說,對於這些東西的鑑賞能力,暫時還只停留在拍掌叫好的層面。具體哪裡好,也難能說出來…… 因而先時對照壁上的這幅畫,也只是隨意掠了一眼,並未在意。現在打起精神來細細觀察,不由得為之驚歎。 此圖上販夫走卒、王侯將相,千人千面,俱都栩栩如生。 更兼雕欄畫棟,車水馬龍。有遠山黛影,靜水流深,花鳥碧樹,老叟頑童。 細細究之,真是“一畫盡眾生”。 也不僅僅是人們各司其職,在一些地方還發生了一些故事。 嬉戲打鬧的,勾肩搭背的,迎來送往的…… 比如這幅壁畫的左下角,有一個穿著乾淨得體的人,左手食指輕輕點著耳朵,右手指著身前桌面上的紙……很顯然他的聽力不便,正要求與人文字交流。 而在他對面仰著頭侃侃而談的那人,穿著補丁衣服,兩眼無神,一隻手還拄著盲杖,顯然是個視力有礙的…… 聾的與盲的交流,前者指手畫腳,後者滔滔不絕,真是奇也怪哉。 比如有一位農夫擔糞在河岸上走,路過的人紛紛掩鼻。 唯有一釣叟持竿不動,神態自若……很顯然他的鼻子壞了。 因為這丟失的嗅覺,他失去了一些精彩,也避免了一些困擾。 如是種種,不一而足。 這樣一幅壁畫,越是細看,越覺妙不可言。 真是無處不精彩,儼然是描盡了“人”,繪盡了“人生”。 姜望這一路走來,見過波瀾壯闊,也見過清風漣漪,觀人頗多,識人不少。獨創人字劍,見眾生,演化眾生。 超凡之後短短几年,見識了很多人一生都不曾見識的精彩。 但畢竟只有“幾年”。 從來不敢說這人字劍已經圓滿,更不敢說自己看盡世人 此時細察此畫,就像是經歷了一遍畫者的經歷,在畫者構築的世界裡,觀看了千百種人生……收穫頗豐。 正在以秘法搜查每一本書裡暗記的鄭商鳴,一驚之下猛然回頭,已是察覺到姜望身上那股恐怖的劍意,含而未露,已有摧山之威。 他是早就知道姜望的實力強大的,也堅定認為姜青羊就是齊國第一天驕。 畢竟趕馬山那一次交手的教訓足夠深刻。而後姜望更是一日千里,每一次戰績傳來,都幾乎令人失語,一步步打破傳說,創造歷史。 但那些戰績畢竟遙遠。 此刻就在他眼前,這人往門口那裡一杵,站了個半天,劍術就有進益? 這就是絕世天驕? 前有姜無棄靠喝藥壓制自己修行進度,後有姜青羊站一會崗就悟劍。 鄭商鳴看著手裡拿的那本兵家典籍《點將九論,選兵八法》,忽然覺得人生索然無趣起來。 若將天資比為兵將,只怕姜望姜無棄這些人,就是一論之將,自己可能在五論六論了…… 視線的重量瞬間觸及姜望,他不動聲色地收斂劍意,也暫時放開了對那幅《眾生相》的觀察,看了看鄭商鳴和同樣目露驚異的林有邪,輕聲問道:“找到線索了?” 他險些分別傳音去問,好在狀態還清醒,沒釀成尷尬場面。 鄭商鳴搖搖頭:“馮顧的死疑點重重,線索又很零散。雖然收集到了一些資訊,卻也不能確定是否有用,還需要回去比對一下口供才能確定……林副使呢?” “跟你差不多。”林有邪淡聲道。 鄭商鳴商量著問:“那咱們是先回去,還是繼續?” 林有邪道:“先回吧,我驗驗那碗藥湯。” 藥湯的查驗肯定只能在巡檢府裡進行,林有邪說是自己驗,也不可能沒有其他人監督。故而鄭商鳴也不很在意,只小心將手裡的兵家典籍放回遠處。 “那我們先回去,明日再來。”他看著姜望:“姜大人是先回去,還是跟我們回巡檢府?你現在有權利檢查馮顧的屍體,以及調查相關卷宗,提審相關人員。” 姜望看著這兩個人,完全無法判斷他們有沒有得到想要的線索…… 這倒也好,免生煩憂。 “去巡檢府吧。”他說。 …… …… 馬車已經駛動,身後的宮門再次緊鎖。 長生宮歸於冷寂。 姜望仍在想著那塊照壁。 這一座照壁的位置,距離長生宮大門已是不遠,且壁畫是姜無棄親筆所繪,當然能夠代表姜無棄的一些理念,或者說傾向。 一筆盡眾生,當然很見格局。 但這一幅“眾生相”,是“得見眾生、包容眾生”之意嗎? 還是說“統治眾生,先識眾生”呢? 那些王侯將相販夫走卒正在經歷的事情,是否代表了姜無棄對時局的看法? 馮顧當時停步於此,是否有什麼玄機? 在這樣一幅千人千面的圖繪中,姜望默默回憶著,其中停步的那些人像,觀察他們在做什麼,以期尋找有可能的聯絡。 這是細緻且漫長的工作,難以分心。 馬車停了下來。 “到了。”鄭商鳴率先下車。 林有邪緊隨其後。 三個人各懷心事,並無交流。 姜望跟在他們後面,再一次走進了北衙。 這樣一個掌握了巨大權力的衙門,佔地極廣,姜望來過好幾次,所見仍然單薄,心中未有北衙之全貌。 今日還是第一次看到北衙監牢—— 一座鐵屋矗立在光禿禿的平地,四周都沒有旁的建築,石板無遮無攔。鐵屋本身只是守衛核驗身份的地方,真正的監牢在地底。 鄭商鳴自去提審長生宮那些侍女太監,林有邪則是先一步去查驗那碗藥湯了。 姜望兩者都不跟,直往停屍房而去。 北衙有專門的停屍房,就在北衙監牢不遠處…… 當然免不了會給人一些恐嚇的意味,好像牢中用過刑,就會直接拉停屍房裡去似的。 但其實這種事情還是比較少見的。 北衙對於殺人有嚴格的審查程式,今日濫殺者,明日就是北衙牢中客。未令而殺人者,必受其責。 與打更人所管轄的天牢相比,北衙的監牢可溫和得太多。 像長生宮那些侍女太監被臨時關押在這裡,也只是為了案件的隱秘,一旦結案,就可以出去,所以基本也不會受什麼傷害。 當然,北衙監牢內部亦是有不同級別,對應不同犯人。所謂“溫和”,也只是相對而言。 如馮顧這等身份的死者,在北衙停屍房裡自也算是級別頗高,獨享靜室。 門口有專人看守,非得北衙印文不許出入。 即便是姜望進去,也有一名北衙捕快隨行,默默杵在房間裡,例行監督事宜。 種種措施之下,要想在馮顧的屍體上做手腳,非常困難。想做完手腳還不被那些資深青牌發現,更幾無可能。 孤零零的一座石棺,停在房間正中央。 這種停靈石棺珍貴非常,自也不是誰都配用的。石棺本身刻有陣紋,不使屍體腐爛,最大程度上保留死時的狀態。 所以姜望看到馮顧的時候,這具屍體還沒來得及發生什麼變化。 身上是赤裸的,有一些極細的刀痕,已是被青牌們檢查過不知多少遍了。 姜望認得出來,有幾條是林有邪留下的。他親眼見過林有邪解剖屍體,認識她的獨特手法。 輕輕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左眼已經轉為赤紅。 在乾陽之瞳的狀態下,檢查這具屍體,捕捉細節…… 結果當然是一無所獲。 沒有找到脖頸勒痕之外的傷,也沒有找到誰動過手腳的痕跡。 姜望本也沒指望自己能發現什麼,檢查之後,又暗暗運用追思之術,想要看看能不能復刻一點馮顧的神魂氣息…… 但他是死得很徹底了,神魂散得乾乾淨淨,一點痕跡也沒剩下。 看著馮顧死後仍然圓睜的眼睛,姜望在心裡問道:“你知不知道,你想要的可能永遠也不會實現?” 這個問題當然不會有答案。 姜望收起乾陽之瞳,轉身離去。 陪姜爵爺進來驗屍的青牌捕快,是一個約莫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 看起來很是內斂可靠。 從頭到尾,都一聲不吭。 直等姜望出門後,才跟在後面,快步往外走。 經過石棺的時候,平伸手掌,在馮顧屍體上方迅速掠過,手捏成拳頭,似是抓住了什麼。緊跟姜望之後,踏出這間停屍房,順手將門帶上,掛了鎖。 整個過程毫無煙火氣,行雲流水般自然…… 應是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 他有這樣的自信。低調垂眸,一言不發。 但他沒能看到的是…… 正在長廊中往外走的姜望,左手一翻,一支小巧的梳妝鏡,已經悄然收了回去。 姜望用紅妝鏡覆蓋這間停屍房,本意是為了幫助自己尋找有可能的線索。自己看一遍,透過紅妝鏡再察看一遍。 沒想到卻“看”到了這有趣的一幕。 這個隨行監督的青牌捕快,是哪方的人? 其人想做什麼,已經做了什麼? 姜望不覺得那是北衙例行對屍體的檢查,如果只是檢查,沒必要做得那麼隱秘,甚至也根本不該瞞著姜望這個前去驗屍的人。 失去監督的檢查,本身亦是不公平的。 姜望不動聲色地往外走。 現在沒有必要揭穿,一則這種出來做事的,暴露後很容易被掐斷後續線索。二則哪怕是他以紅妝鏡觀察,也沒發現這人到底對馮顧的屍體做了什麼。即使現在鬧起來,將這人抓住,興許也拿不住“贓”,反而打草驚蛇。 倒不如等一等後續。 照足規矩,在停屍房的負責人那裡簽字畫押,確認自己來過停屍房,完成了對馮顧屍體的監察。 然後才離開。 從頭到尾,姜望沒有多看那名隨他進停屍房的捕快一眼,但心中已經牢牢記下這人的面容—— 眉粗,眸深,大鼻頭。 眼睛看起來很溫和。但那隻右手,絕對是撕碎過很多人的手。 太舒展,而又太穩。 ------------

“這份認可難能可貴。”姜望傳音回道:“但我不確定我能幫到你。”

林有邪的信任很沉重,但姜望一路走到現在,已經不是那個滿腦子天真幻想、無條件相信董阿會救楓林城的少年。

仍然會踐行信義,仍然不會吝嗇能力範圍內的良善,但也不會忽略現實的問題。

出身四大青牌世家的林況和烏列,作為青牌體系曾經最耀眼的人物,人稱“南烏北林”,合稱青牌雙驕,是四大青牌世家輝煌時代重啟的希望。

林況接手的大案要案不計其數,每案必破。至今北衙裡的許多辦案手段,都是他留下來的創舉。

但他的燦爛,在接手調查雷貴妃遇刺案後,戛然而止。

林況身死,烏列辭官。

一夜之間,風流雲散。

只有一個三歲的林有邪,因為驟然目睹生父屍體,而一生畏懼屍體。

林烏厲程四大青牌世家,程家早已絕嗣,林烏只剩餘蔭。

前幾天厲有疚受剮刑而死,意味著四大青牌世家名實皆消,已經不復存在!

如今林有邪想要抓住馮顧有可能留下的線索,重啟雷貴妃遇刺案,姜望並不看好。

他不是不看好林有邪的辦案能力,而是此等牽涉甚廣的大案,非得要有一個強有力的人物推動,林有邪甚至於她身後的烏列,都不具備這種推動力……

從這個角度來看,馮顧為什麼選擇自殺在此刻,在姜無棄喪禮剛剛結束的時候?

一來完成了姜無棄的身後事,再無牽掛。二來……無非是想借由天子對姜無棄的感情,在天子之哀慟尚未散去的時刻,以長生宮總管太監的身份死去。

希求天子動雷霆之怒,推動此案調查。

然後順勢暴露出雷貴妃遇刺案的線索,讓案件升級。

甚至於將那柄解剖小刀放到林有邪門前的人,也絕對跟馮顧有關——為了找到林況之死的真相,林有邪一定會竭盡全力。

馮顧的設計,幾乎是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極限。

但問題在於……天子的態度,究竟如何?

從表面上來看,天子讓北衙單獨負責長生宮此案,還照顧馮顧的遺願,讓姜望監督案件進展,無疑是下了力氣在推動的。

鄭商鳴、林有邪、姜望組成的查案陣容,也相當強大。

但要從馮顧懸樑案,上溯至多年前的雷貴妃遇刺案,坦白說,缺了點分量。

除非鄭商鳴換成鄭世,林有邪換成烏列,才有資格說追查這種級別的案件。

因而天子的態度,其實仍是不明朗的。

或許天子也在等什麼……

同時結合了林有邪和鄭商鳴的資訊,姜望才可以說把這件事情理出了一些頭緒。

此事的關鍵,仍在天子!

在看到線索之後,天子有意重啟舊案嗎?

眼前的兩位青牌,顯然態度立場並不一致。鄭商鳴如果先找到線索,一定會靜待天子意志。林有邪若先找到線索,則必定會一路查到最後,以求真相大白於天下。

姜望同情林有邪的遭遇,也理解她尋求真相的心情,但無法貿然承諾他未必能做到的事情。

輕諾者信必寡。

“不需要你做太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可以。”林有邪的聲音說道。

很顯然她篤信自己能在鄭商鳴之前找到那個線索,因為相較於還在懷疑階段的鄭商鳴,她已經確定了馮顧的死亡是自殺,領先一大步。

唯一需要顧慮的,是以監督之名一直盯著他們的姜望。

想在姜望的眼皮底下做點什麼小動作,她和鄭商鳴都很難辦到。所以她才需要私下跟姜望溝通。

姜望不再說話。

對於姜無棄書房的搜查,並沒有很快得出一個結果。

應該說林有邪和馮顧的目標是一致的,一個是為死去的父親,一個是為死去的恩主。一個以死成案,一個不顧一切參與其間,他們都要追求已經塵封在歷史裡的真相……

姜望並不願意做那個攔路的人。

報恩報仇都是天經地義,誰能橫加指責呢?

但如果真發現了林有邪藏匿線索的行為,他也不確定自己會做出什麼選擇。

鄭商鳴的友誼難道就可以直接忽略嗎?鄭家父子如此坦誠地給出北衙都尉的位置,他難道可以完全無視?

也許不該接這個監督的差事的,誰能想到會有如此為難的局面?

但現在直接退出的話,又難免叫人生疑。另外來人監督,必然會對林有邪的計劃造成事實上的打擊。

姜望想得煩躁,索性就站在書房門口的位置,放空神遊,分心修行。

他不想做選擇了,不如聽天由命,且看林有邪和鄭商鳴,誰的運氣更好。

龍虎已經完成,也是時候多分配一些精力在星光聖樓上。畢竟一切神通術法,都要以修為來做基礎。

神魂一動,已與遙遠星穹的星光聖樓建立起了聯絡。

並非是神魂的力量已經足夠跨越宇宙,這種聯絡更多是基於星光聖樓本身的玄妙。

茫茫星穹裡,懸立一座青色的七層寶塔,氣息古老凝實。有飛簷掛角,如畫雕欄。

一縷神魂降臨其間,顯化身形。

當時直接在玉衡星辰旁邊立起星樓,倒是跳過了搭建星光聖樓最繁瑣最危險的步驟。不必冒著神魂迷失宇宙的風險建立錨點,也不用一點一點匯聚星光之力,搭建星樓——畢竟都讓觀衍前輩一巴掌捏完了。

如今這座星光聖樓確實還在玉衡星辰星穹概念的內圍,不過觀衍前輩所佔據的那顆玉衡星“本體”,已不知去往何處了。

玉衡已有主,再有如龍神那樣的野心之輩,卻是沒那麼容易捕獲位置的。

姜望沒有動念去聯絡觀衍前輩,想來前輩現在和小煩婆婆在一起,也並不想被打擾。

在玉衡星辰所籠罩的星穹範圍裡,姜望的星樓並非唯一,也不可能獨佔此域。但這座星樓一定是在最核心的位置,在東域的齊國,齊國的臨淄。

坐擁得天獨厚的優勢,垂落的星光幾如流瀑,輝耀非常。

姜望已經非常熟悉神魂顯化的狀態了。

現在的神魂顯化之身,若直接出現在茫茫宇宙間,只怕頃刻就是碎滅的下場。在星樓之中則不然。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立於遙遠星穹的星光聖樓,就是一座身外的“通天宮”。

就像五座內府也可以視為五座“通天宮”一般,在修行之中拓展更多可能,給修行者更多選擇。

藏星海中星光璀璨。

姜望定下心來,在星樓之中盤坐。以神魂顯化之身,藉助星樓的玄奇,靜心感受自身和宇宙的聯絡。藏星海亦是宇宙海,星光聖樓亦是自身。

人身對應宇宙,於是有萬般可能。

在靜修之中,體會這座星光聖樓在茫茫宇宙中的獨特性,主動聚攏玉衡星光,進一步雕琢聖樓本身,讓它更獨特、更自我、更真實……

這本身也是進一步認識自己的過程。

洞察自身,然後探索宇宙。以宇宙為鏡,再反察自身。對自己的認識,和對宇宙的認識,都沒有盡頭。

修行或許永遠沒有盡頭,但總有人窮盡一切努力,只為走得更遠。

一應功課完成後,姜望起身在星光聖樓中轉悠了一陣,還特意去底層看了看。

森海龍神被鎮壓在這座星樓底部,在觀衍前輩佈下的法陣作用下,源源不斷為這座星樓提供著力量。所以儘管姜望這段時間分心在龍虎之上,星樓本身的進度也並不慢,如今是愈發凝實穩固了。

這座星樓的底部,顯化成氣息古老的石質地面,像是一塊完整的巨大石板。

粗糲、古老,有一種歷史的厚重感。

姜望在調整它的時候,有意參考了觀河臺以及太虛幻境裡的論劍臺。

隨著心念微動,這石板漸漸變得透明,於是可以清楚看到,腳下是一座四面都封死的石牢,複雜的陣紋連線,有堅不可摧的感覺。

一條墨金色的神龍,正蜷在地上,似是睡去了。

森海龍神最早是金色龍軀,後來借燕梟復生,執森海源界之暗面,變成了墨色。在被觀衍從姜望身體裡抓出來,又封入此牢後,就變成了墨金色……

很有些光暗交錯、善惡混淆的味道。

祂的龍爪,龍頸,都被巨大的鎖環禁錮著。灰白色的鎖鏈,一頭連著鎖環,一頭連著四面牆壁,在困鎖龍軀的同時,也汲取著祂的力量,不讓祂有反抗的可能。

整座星光聖樓,都在姜望的掌控之中。

此時腳下石板的這種透明,是單向的。

從上可以看到下,從下看不到上。

姜望默默地看了一陣,確定對方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便準備離開。

“唉。”

石牢裡這條墨金色的龍忽然嘆了一聲。

它應該是感受到了這座星光聖樓本身的變化,知道姜望的神魂已經臨樓,故意鬧出點動靜,來吸引注意。

姜望一聲不吭,靜靜看祂表演。

“遠古秘辛還有誰知?百族大戰,天塌九次,龍族為這個世界付出了多少?天地總是無情,世人最是善忘。可偽飾的傳說薄如白紙,虛假的故事只是碎夢。忘卻歷史的,終將被歷史遺忘!”

龍神的聲音低沉,像是陷在了偉大的回憶中:“當年吾皇戰烈山,救世於將崩。斷九曲之河,碎崤山七寶,問於南天,嘯在虞淵……”

說到這裡,祂又重重嘆了一聲。這聲嘆息頗有些顧影自憐的味道,又意蘊深長。好像有許多的故事,等待分說。有無窮的隱秘,要與人分享。

龍的隱秘,龍的歷史,龍的寶藏……

沒人會對此無動於衷。

然而姜望沉默。

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森海龍神忽地大笑起來,笑聲淒涼:“昔者龍族開拓滄海,水族追隨者尚有過半。吾經營森海源界千年,到頭來無一從之……聖邪無辨,德福不報,悠悠寰宇,殊為可笑!”

姜望一言不發,直接離開。

地牢中龍神還在繼續:“想吾堂堂真龍,掌握神術萬千,上知……”

猛然察覺到聖樓氣息的變化,也顧不得再裝模作樣了,趕緊跳起來:“欸,別走啊!小兄弟!”

但星樓主人的氣息已經消失了,這座星樓又重新回覆在宇宙中的孤獨常態。

“該死!”龍神眸露獰色,立時騰躍而起,

啪!

束縛祂的鎖鏈一緊,雷光如鞭,繞身怒笞!

在炸開又散去的光焰中,整個墨金色的龍軀重重砸落地面,摔得七葷八素。皮開肉綻的祂,只能恨恨喘息。

“螻蟻……可恨!”

生而具有偉力,在無數歲月裡高高在上的祂。一朝成囚,也只能一逞口舌之恨。

祂的憤怒和屈辱,只能迴盪在囚室中。

姜望不聽的話,就無人聽聞……

而對姜望來說。

一位真龍自然價值無窮,且不說祂對於第一星樓的力量貢獻,僅祂身為真龍的眼界和經歷,就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只是這筆“財富”沒有那麼容易到手。

這種佈局千年謀奪玉衡的存在,姜望不會自大到認為自己有足夠的智慧壓制對方。

相反,若是被貪慾矇蔽眼睛,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入了對方的局。

所以在熬足了脾性之前,他不打算跟這問森海龍神有什麼交流——在觀衍前輩的手段壓制下,這位森海龍神無法修行,不能反抗……最不濟就是等第一星樓將祂吸成龍屍。

在他和森海龍神之間,時間是他的朋友,越往後,龍神越能認清現實。

姜望有足夠的耐心。

牧國人有熬鷹之說,想來熬龍也未必不成。

結束了星光聖樓的修行課業,那種陷於兩難的隱隱煩躁感,已經消去了。

鄭商鳴和林有邪還在細細翻找著資訊,在姜無棄的書架上尋章摘句,偶爾兩人也交流幾句分析,都是些不盡不實的話語。

姜望只淡淡看了他們一眼,便準備繼續修習道術。

龍虎雖已初成,焰花焚城卻還差了一些呢。

雖有左光烈留下來的詳解在,畢竟之前分配的精力不夠多。

像這種對道術的掌控,最能體現時間的耗用。一日不練自己知道,兩日不練道術知道,三日不練對手知道。

但也許是剛剛見過了龍神的關係,姜望在這個時候忽然想到了紅妝鏡。

由此想到了在長生宮的第三個選擇——

如果他能夠先一步找到那線索呢?

是不是就能在資訊更全面的情況下,做出相對更正確的選擇?

在洞徹前因後果之後,再決定把線索交給誰,是不是更好?

姜望現在想到紅妝鏡,並不在於它和龍族有可能存在的關係,而在於紅妝鏡的映照功能。

在多次渡過神魂劫難之後,紅妝鏡能夠覆蓋的範圍,已經達到五十里,且纖毫畢現、明晰非常,是完全可以覆蓋長生宮的!

用它來尋找線索,肯定比肉眼更清楚,而且並不侷限於這間書房中。

這也是他覺得,自己或許有機會先一步發現線索的倚仗。

在臨淄使用紅妝鏡的探查能力,是非常愚蠢的選擇,因為很容易就會冒犯到某位強者。如果被視為窺探而打上門來,那才真叫丟人現眼,名爵都未必能保得住。

但今日長生宮完全被封鎖,他們三個也被授予了搜查長生宮的權利……

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姜望不動聲色,已經握住了紅妝鏡。

視野在紅妝鏡的幫助下,迅速向整個長生宮拓展蔓延。

紅妝鏡不是什麼福緣之寶,而是鐫刻了怨咒的器具。不透過鏡中世界直接使用紅妝鏡探查,毫無意外都會受到負面情緒、隱約詛咒的侵擾。

但那些東西,已經不會再影響到如今的姜望分毫。

比起在海外第一次感受到紅妝鏡詛咒力量的時候,今日之姜望,已經強橫不知凡幾。

這座堂皇的宮殿,就在他的視野裡鋪開。

他以一種超然的視角,重新觀察此刻空無一人的長生宮。

像是再一次拜訪姜無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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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眾生相

寢殿、書房、演武場、靈堂、花圃、靜室、乃至於一些暗門隱室……

神魂似水,流來赴往。

所謂“居移氣,養移體”,反過來說,人也是會影響到他居住的環境的。

如此細緻地觀察這座宮殿,亦是從另一個角度認識姜無棄。

往日之明朗,今日之哀清,皆繫於一人。

一人,一世,一縷精氣神。

姜望觀察得非常認真。像姜無棄這種以一步洞真為目標的絕世之人,對這個世界必然有他獨特的認知。這些認知未必能夠統一,但一定是值得了解學習的。

所謂“見賢思齊,見不賢思內省。”

進一步瞭解姜無棄的過程,也是一種啟發自我的過程。

在紅妝鏡的幫助下,姜望幾乎沒有錯過什麼細節。

所看到的有價值的資訊也不少,但可能跟雷貴妃遇刺案有關的資訊,卻怎麼都找不到。

看著依舊在眼前忙碌的兩位青牌捕頭,姜望將一聲嘆息咽在心底。

他明白還有一種可能——或許他已經看到了相應的線索,只是並不知道那跟雷貴妃遇刺案有關。

畢竟對於元鳳三十八年的那一場大案,他所知也只是隻言片語。

牽涉到誰,當年誰的嫌疑最大,最後為何成為懸案……一概不知。

可能線索擺在面前都不認識,之前想的,還是有些天真了。

畢竟術業有專攻,或許只能等林有邪或者鄭商鳴的搜查結果……

姜望藉助紅妝鏡漫無目的地胡亂掃視著,注意力忽然迴轉,落在前殿的那座照壁上。

那天馮顧送他離開的時候,就是停在這座照壁前,說了幾句話。那也是馮顧和他最後的交流。

彼時馮顧問的第一句話是——“爵爺,您相信十一殿下嗎?”

現在想來,那個問題是否有深意?

他特意停下來的地方,會不會有什麼隱藏的資訊?

馮顧既然在遺書裡希望自己來監督案件的程式,按照常理來推斷,也應該給自己留了點什麼線索才是……就像林有邪收到的那柄小刀。

但姜望仔細回憶過很多遍,不曾有什麼特別的發現。

馮顧話裡的確透露了他想要做點什麼,但更具體的細節卻是一點都沒有提及。

這座照壁姜望進出長生宮已經見過好幾次,照壁背面是一幅很精巧的畫,右側題名為“眾生相”。

落款是“長生宮主”。

姜無棄本人字畫詩書皆通,在宮中留下不少墨寶。姜望已是見過很多了,雖然知道很好,但實在地說,對於這些東西的鑑賞能力,暫時還只停留在拍掌叫好的層面。具體哪裡好,也難能說出來……

因而先時對照壁上的這幅畫,也只是隨意掠了一眼,並未在意。現在打起精神來細細觀察,不由得為之驚歎。

此圖上販夫走卒、王侯將相,千人千面,俱都栩栩如生。

更兼雕欄畫棟,車水馬龍。有遠山黛影,靜水流深,花鳥碧樹,老叟頑童。

細細究之,真是“一畫盡眾生”。

也不僅僅是人們各司其職,在一些地方還發生了一些故事。

嬉戲打鬧的,勾肩搭背的,迎來送往的……

比如這幅壁畫的左下角,有一個穿著乾淨得體的人,左手食指輕輕點著耳朵,右手指著身前桌面上的紙……很顯然他的聽力不便,正要求與人文字交流。

而在他對面仰著頭侃侃而談的那人,穿著補丁衣服,兩眼無神,一隻手還拄著盲杖,顯然是個視力有礙的……

聾的與盲的交流,前者指手畫腳,後者滔滔不絕,真是奇也怪哉。

比如有一位農夫擔糞在河岸上走,路過的人紛紛掩鼻。

唯有一釣叟持竿不動,神態自若……很顯然他的鼻子壞了。

因為這丟失的嗅覺,他失去了一些精彩,也避免了一些困擾。

如是種種,不一而足。

這樣一幅壁畫,越是細看,越覺妙不可言。

真是無處不精彩,儼然是描盡了“人”,繪盡了“人生”。

姜望這一路走來,見過波瀾壯闊,也見過清風漣漪,觀人頗多,識人不少。獨創人字劍,見眾生,演化眾生。

超凡之後短短几年,見識了很多人一生都不曾見識的精彩。

但畢竟只有“幾年”。

從來不敢說這人字劍已經圓滿,更不敢說自己看盡世人

此時細察此畫,就像是經歷了一遍畫者的經歷,在畫者構築的世界裡,觀看了千百種人生……收穫頗豐。

正在以秘法搜查每一本書裡暗記的鄭商鳴,一驚之下猛然回頭,已是察覺到姜望身上那股恐怖的劍意,含而未露,已有摧山之威。

他是早就知道姜望的實力強大的,也堅定認為姜青羊就是齊國第一天驕。

畢竟趕馬山那一次交手的教訓足夠深刻。而後姜望更是一日千里,每一次戰績傳來,都幾乎令人失語,一步步打破傳說,創造歷史。

但那些戰績畢竟遙遠。

此刻就在他眼前,這人往門口那裡一杵,站了個半天,劍術就有進益?

這就是絕世天驕?

前有姜無棄靠喝藥壓制自己修行進度,後有姜青羊站一會崗就悟劍。

鄭商鳴看著手裡拿的那本兵家典籍《點將九論,選兵八法》,忽然覺得人生索然無趣起來。

若將天資比為兵將,只怕姜望姜無棄這些人,就是一論之將,自己可能在五論六論了……

視線的重量瞬間觸及姜望,他不動聲色地收斂劍意,也暫時放開了對那幅《眾生相》的觀察,看了看鄭商鳴和同樣目露驚異的林有邪,輕聲問道:“找到線索了?”

他險些分別傳音去問,好在狀態還清醒,沒釀成尷尬場面。

鄭商鳴搖搖頭:“馮顧的死疑點重重,線索又很零散。雖然收集到了一些資訊,卻也不能確定是否有用,還需要回去比對一下口供才能確定……林副使呢?”

“跟你差不多。”林有邪淡聲道。

鄭商鳴商量著問:“那咱們是先回去,還是繼續?”

林有邪道:“先回吧,我驗驗那碗藥湯。”

藥湯的查驗肯定只能在巡檢府裡進行,林有邪說是自己驗,也不可能沒有其他人監督。故而鄭商鳴也不很在意,只小心將手裡的兵家典籍放回遠處。

“那我們先回去,明日再來。”他看著姜望:“姜大人是先回去,還是跟我們回巡檢府?你現在有權利檢查馮顧的屍體,以及調查相關卷宗,提審相關人員。”

姜望看著這兩個人,完全無法判斷他們有沒有得到想要的線索……

這倒也好,免生煩憂。

“去巡檢府吧。”他說。

……

……

馬車已經駛動,身後的宮門再次緊鎖。

長生宮歸於冷寂。

姜望仍在想著那塊照壁。

這一座照壁的位置,距離長生宮大門已是不遠,且壁畫是姜無棄親筆所繪,當然能夠代表姜無棄的一些理念,或者說傾向。

一筆盡眾生,當然很見格局。

但這一幅“眾生相”,是“得見眾生、包容眾生”之意嗎?

還是說“統治眾生,先識眾生”呢?

那些王侯將相販夫走卒正在經歷的事情,是否代表了姜無棄對時局的看法?

馮顧當時停步於此,是否有什麼玄機?

在這樣一幅千人千面的圖繪中,姜望默默回憶著,其中停步的那些人像,觀察他們在做什麼,以期尋找有可能的聯絡。

這是細緻且漫長的工作,難以分心。

馬車停了下來。

“到了。”鄭商鳴率先下車。

林有邪緊隨其後。

三個人各懷心事,並無交流。

姜望跟在他們後面,再一次走進了北衙。

這樣一個掌握了巨大權力的衙門,佔地極廣,姜望來過好幾次,所見仍然單薄,心中未有北衙之全貌。

今日還是第一次看到北衙監牢——

一座鐵屋矗立在光禿禿的平地,四周都沒有旁的建築,石板無遮無攔。鐵屋本身只是守衛核驗身份的地方,真正的監牢在地底。

鄭商鳴自去提審長生宮那些侍女太監,林有邪則是先一步去查驗那碗藥湯了。

姜望兩者都不跟,直往停屍房而去。

北衙有專門的停屍房,就在北衙監牢不遠處……

當然免不了會給人一些恐嚇的意味,好像牢中用過刑,就會直接拉停屍房裡去似的。

但其實這種事情還是比較少見的。

北衙對於殺人有嚴格的審查程式,今日濫殺者,明日就是北衙牢中客。未令而殺人者,必受其責。

與打更人所管轄的天牢相比,北衙的監牢可溫和得太多。

像長生宮那些侍女太監被臨時關押在這裡,也只是為了案件的隱秘,一旦結案,就可以出去,所以基本也不會受什麼傷害。

當然,北衙監牢內部亦是有不同級別,對應不同犯人。所謂“溫和”,也只是相對而言。

如馮顧這等身份的死者,在北衙停屍房裡自也算是級別頗高,獨享靜室。

門口有專人看守,非得北衙印文不許出入。

即便是姜望進去,也有一名北衙捕快隨行,默默杵在房間裡,例行監督事宜。

種種措施之下,要想在馮顧的屍體上做手腳,非常困難。想做完手腳還不被那些資深青牌發現,更幾無可能。

孤零零的一座石棺,停在房間正中央。

這種停靈石棺珍貴非常,自也不是誰都配用的。石棺本身刻有陣紋,不使屍體腐爛,最大程度上保留死時的狀態。

所以姜望看到馮顧的時候,這具屍體還沒來得及發生什麼變化。

身上是赤裸的,有一些極細的刀痕,已是被青牌們檢查過不知多少遍了。

姜望認得出來,有幾條是林有邪留下的。他親眼見過林有邪解剖屍體,認識她的獨特手法。

輕輕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左眼已經轉為赤紅。

在乾陽之瞳的狀態下,檢查這具屍體,捕捉細節……

結果當然是一無所獲。

沒有找到脖頸勒痕之外的傷,也沒有找到誰動過手腳的痕跡。

姜望本也沒指望自己能發現什麼,檢查之後,又暗暗運用追思之術,想要看看能不能復刻一點馮顧的神魂氣息……

但他是死得很徹底了,神魂散得乾乾淨淨,一點痕跡也沒剩下。

看著馮顧死後仍然圓睜的眼睛,姜望在心裡問道:“你知不知道,你想要的可能永遠也不會實現?”

這個問題當然不會有答案。

姜望收起乾陽之瞳,轉身離去。

陪姜爵爺進來驗屍的青牌捕快,是一個約莫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

看起來很是內斂可靠。

從頭到尾,都一聲不吭。

直等姜望出門後,才跟在後面,快步往外走。

經過石棺的時候,平伸手掌,在馮顧屍體上方迅速掠過,手捏成拳頭,似是抓住了什麼。緊跟姜望之後,踏出這間停屍房,順手將門帶上,掛了鎖。

整個過程毫無煙火氣,行雲流水般自然……

應是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

他有這樣的自信。低調垂眸,一言不發。

但他沒能看到的是……

正在長廊中往外走的姜望,左手一翻,一支小巧的梳妝鏡,已經悄然收了回去。

姜望用紅妝鏡覆蓋這間停屍房,本意是為了幫助自己尋找有可能的線索。自己看一遍,透過紅妝鏡再察看一遍。

沒想到卻“看”到了這有趣的一幕。

這個隨行監督的青牌捕快,是哪方的人?

其人想做什麼,已經做了什麼?

姜望不覺得那是北衙例行對屍體的檢查,如果只是檢查,沒必要做得那麼隱秘,甚至也根本不該瞞著姜望這個前去驗屍的人。

失去監督的檢查,本身亦是不公平的。

姜望不動聲色地往外走。

現在沒有必要揭穿,一則這種出來做事的,暴露後很容易被掐斷後續線索。二則哪怕是他以紅妝鏡觀察,也沒發現這人到底對馮顧的屍體做了什麼。即使現在鬧起來,將這人抓住,興許也拿不住“贓”,反而打草驚蛇。

倒不如等一等後續。

照足規矩,在停屍房的負責人那裡簽字畫押,確認自己來過停屍房,完成了對馮顧屍體的監察。

然後才離開。

從頭到尾,姜望沒有多看那名隨他進停屍房的捕快一眼,但心中已經牢牢記下這人的面容——

眉粗,眸深,大鼻頭。

眼睛看起來很溫和。但那隻右手,絕對是撕碎過很多人的手。

太舒展,而又太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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