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一百三十一章 斬命
“五倫無常,七情入滅!踏我生死門,披我黑白巾。”
隨著那聲音擴張,一個人影獨立高空。
白骨道二長老,陸琰!
他的衣衫、身形……他的一切都被忽略,唯有那一雙只剩眼白的眸子,愈來愈亮。
“殺我舊時意,度我去時人!”
修為到了一定程度的修士可以感知到,整個楓林城域,所有死去的魂靈,包括那些負面情緒,死前的驚恐、面對死亡的怨恨……都隱隱往同一個地方聚集。
看到這一幕的所有人都明白了。
地災……只是一個開始!
……
呼嘯聲,隱隱是什麼深遠的呼嘯。
人們看到,魏去疾拔地而起,直面四品外樓境強者。
咆哮的颶風將他圍繞,那深遠的呼嘯聲也在此時具現。
那從高遠之處急速墜落的,如刀的罡風!
煦風滿人間,罡風卻只在高天。
在先前那一次交手中,陸琰一拳便傷了魏去疾,但魏去疾並非沒有留下後手。
此時被引至地面的罡風,就是他倚為勝負關鍵的手段。
在這楓林城域中。
以內府戰外樓,他魏去疾如何不能一試?
……
高空的戰鬥黃阿湛管不到,也不去管。
後腳一踏,整個人已躍過地縫,以焰刀向方鶴翎斬去。
“黃師兄,楓林城已經完了!不如棄暗投明!”方鶴翎回刀抵住。
這時候他才想起來黃阿湛是師兄,才想起來溝通。
兩人都專修火行道術,火行元氣躁動,引得地縫中的巖漿流都蠢蠢欲動。
黃阿湛愈發怒了,邊戰邊罵:“你明個屁!你這根傻雞毛!”
這是他私下裡對方鶴翎嘴臭的蔑稱,倒從未當面說過。
方鶴翎頓時就炸了,散去火焰刀,雙手一搓,家傳道術千羽箭排空襲去。
嘭!
一顆焰彈在羽箭中心炸開,散開的焰浪將這些羽箭推得東歪西斜。
這般精準的控制,是在黎劍秋的指點後達到。
黃阿湛就在羽箭中心穿落,手中焰刀飛出,道決掐畢,霎時間焰彈如雨!
黎劍秋說過,黃阿湛走的是跟沈南七相近的路子。沈南七以一手金光箭揚名,而他精研焰彈,威勢亦然不俗。
方鶴翎沒有想到,他自小接觸,視為殺手鐧的千羽箭這麼簡單便被破去,而他的視線,已經被鋪天蓋地般的焰彈所充塞!
轟!
砰砰砰砰砰!
連續三堵土牆出現在方鶴翎身前,焰彈連環,全轟在土牆之上。
受此一阻,方鶴翎狼狽竄開。
而自以為勝負已決的黃阿湛,卻被一隻突然出現的拳頭砸落地面。
地面恰到好處的出現一個深坑,待黃阿湛墜落之後,就將他埋住,只露出一個腦袋來。
“爹?李供奉?”方鶴翎驚訝地看著出現在這裡的兩個人。
一個是他被軟禁在宗祠裡的父親,一個是在遊脈境時經常陪他練習道術,實力應該只有遊脈境的李供奉。
但此時,父親出現在這裡。李供奉救了自己一命,還制服了黃阿湛,雖然有偷襲的成分,但是這種實力,怎麼可能只是遊脈境?
那自己當初是怎麼奪權成功的?
方鶴翎發現他根本沒有真正瞭解過他的父親。
“廢話別多說了。”方澤厚喘著氣道:“現在局勢變成這樣,咱們得趕快跟你李叔一起離開。楓林城裡的東西沒法要了。雲國那邊的生意還沒完,咱們去雲國拿了錢就走。”
方鶴翎正要說話,忽然聽到黃阿湛高喊起來:“張師兄!張師兄!你來得正好,先不用管我,快殺了方鶴翎他們!他們跟那些妖人是一夥的,他還殺了蕭教習!”
方澤厚父子大駭轉頭,果然看到緩步走來的張臨川。
張家族地本就與緝刑司捱得很近,走出族地不多時,他便來到了這裡。
李供奉一言不發,站到方澤厚父子前面。
方鶴翎則大喊:“張世兄!你聽我說!楓林城已經完了,清河郡也保不住,整個莊國覆滅,都在不日之間!你這樣的天才,何苦把自己綁在沉船上?
白骨道的實力你也見識到了,真正的高手還沒現身,魏去疾已經都被壓著打!董阿頭都不敢露!我跟白骨道高層有聯絡,我幫你引薦,以世兄的實力才情,不愁沒有一個好位置啊!”
黃阿湛道元被封,人被束縛,只有一個腦袋能動,但也不甘示弱:“呸!張臨川師兄何等英明神武,豈會受你蠱惑?”
張臨川靜靜地聽他們說完,然後才問道:“董院在哪裡?”
兩方都愣了愣。
“算了。”張臨川已經不耐煩地轉身:“不用管我,你們繼續。”
“走!”方澤厚一拉方鶴翎。
他默許方鶴翎奪權,自己隱身其後,隨時準備給兒子兜底。
但根本沒想到白骨道玩得這麼大,不止方家瞬間沒了,整個楓林城都沒了。
李供奉與他是八拜之交,忠心耿耿,本可以帶著他逃走。但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仍是自己的兒子,之所以冒險趕來,就是為了帶方鶴翎一起逃走。
看到張臨川他都已經絕望,但是張臨川不管不顧的離開,又令他重新燃起希望。
只要留得性命,家業可以再掙,千金能夠復來。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但方鶴翎一把甩脫父親,凝出火焰之刀,往被困在地下的黃阿湛走去。
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之後,如今的方鶴翎,再不是那個看著堂兄畏畏縮縮的小孩。
他有自己的想法和決斷。
“你不是想殺我嗎?不是想給蕭鐵面報仇嗎?”
他大步走到黃阿湛身前,火焰之刀高高斜舉。
黃阿湛沒有看他,而是看著張臨川漫步離去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樣的最後關頭,他想到的卻是一句俏皮話。
“我他媽還拍過你馬屁啊……你竟然真的不管我!”
嗤!
火焰之刀劃過,消散。
一顆人頭滾落。
空氣之中,似乎還嗅到到火焰灼過血肉的焦糊味道。
黃阿湛,戰死。
時年,二十。
……
轟!
高空之中,一個人影轟然墜落。
正正砸在城主府中心。
一個沒有探索到神通種子的內府境修士,面對四品外樓境巔峰強者。
最多能夠抵抗多久?
魏去疾給出了答案。
一刻鐘。
這是幾乎燃燒生命的一刻鐘。
但也只是為整個楓林城域的亡魂,拖延了一刻鐘而已。
此時的他並不清楚,整個楓林城域都已經被大陣封住。人可以出入,魂魄卻只能在城域中打轉。
再過一段時間,大陣徹底合攏,就誰也出不去了。
白骨道已經高手盡出,他的城主府裡也沒人閒著。
但手底下沒人能插手這種級別的戰鬥,
董阿……不見蹤影。
魏去疾咳著血,緩緩從地上站起。
他不是一個喜歡廢話的人,他強硬,自我,獨斷專行。
可以說他冷酷,甚至暴戾。
但這是他的封地,這是他的城。
他,楓林城域之主。
要站起來,承擔他的責任。
……
……
ps:陸琰唱的《白骨無生歌》沒有出處,是我自己隨手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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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君問歸期未有期
岱山郡,九江城。
整個城域就是一個巨大的狩場。
九江城域是整個莊國境內唯一一個沒有官道的城域,這裡是兇獸的獵場,最大的兇獸巢穴。
而九江城,以及其下的鎮、村,就是一個個軍營。
九江城域裡沒有平民,全是戰士。
這處城域沒有官道,沒有所謂的安全之地。
但戰士所在的地方,就是安全之地。戰士走過的道路,就是安全之路。
兇獸無智,但也被生生殺出路來。
那是九江玄甲趟過的地方。
九江郡大部分計程車卒都是預備役。真正的九江玄甲,只有一千人。
杜野虎就身列其中,並且還是一名隊正,手下管著五個人。因為缺額的關係,目前只有三個。
當然,給兄弟們的信裡,他自封了個校尉。
在他看來,總之是遲早的事情,所以也不算吹噓。
某處軍營中,渾身浴血的杜野虎走進軍帳。
“哎哎哎,你怎麼一身是血的就進來了?”帳內有人問道。
“沒事,都是兇獸的血。”杜野虎隨意抹了把臉,大大咧咧便道:“校尉,年底了,調個假。我要跟家裡人一起過除夕!”
“本校尉擔心的是你嗎?是怕你把我的營帳弄髒了!”校尉臉上有一道刀疤,嘴裡罵罵咧咧,手上倒也不慢,隨便勾了幾筆,便遞過一個牌子:“你從來沒有休息過,調個長假也應該。”
“哎不對。”他順嘴問道:“我記得你小子也是孤兒啊?”
九江玄甲裡,多的是無家可歸的人。用九江城主的原話說,“但凡家裡有個爹媽,或者爹媽長點心,也不會讓孩子來這裡來找死。”
九江玄甲從不忌諱生死,所以這話倒並不敏感。
“看您說的。”杜野虎滿不在乎地道:“沒有爹媽,但還有哥哥弟弟啊。都在家等我呢。翹首以盼!學過不?”
“就你他媽讀過書!”
杜野虎一矮身,躲過巴掌,笑哈哈地鑽出營帳了。
……
……
楓林城域,城衛軍駐地。
當地縫蔓延至此時,許多士卒正在整訓。
魏儼第一時間注意到,隨著地縫的擴大,天地間有霧氣生成。
他太熟悉這種霧氣!
小林鎮之事永遠不可能從他的記憶中抹去。
“這次災禍範圍不是一城一鎮,而是覆蓋整個城域。乃至會波及到全郡的災難!”魏儼對趙朗這樣說道。
他從來不會懷疑自己的判斷,因而立即躍上高臺,運足道元,大聲喝道:“城衛軍全軍聽令!什麼也別要了,什麼也別管!即刻向城域外撤軍!能活一個是……”
砰!
“去你媽的!”
一隻大腳將他踹下高臺,城衛軍主將,人稱方大鬍子的將軍擠上高臺,嘴裡還罵罵咧咧。
作為整個楓林城城衛軍的最高統帥,他毫不猶豫修改命令道:“情況緊急,別的話我不說了。所有城衛軍將士聽令!即刻以小隊形式散開,以楓林城為中心,向整個城域展開搜尋。務必要在最短的時間裡找到地災源頭!這很危險,但我就是要你們用命去填!用性命拯救你們的家鄉!告訴老子,你們怕嗎?”
轟!隆隆!
在地災巨大的轟隆聲中,人類的齊聲比地裂更恢弘。
“不怕!”
“不怕!”
“不怕!”
方大鬍子大手一揮:“出發!”
軍列轟然而散。
魏儼怒目而視:“這是無謂的犧牲!姓方的,你這就是讓弟兄們白白去送死!”
“送死是一定的。是不是白白送死,那就不一定。”方大鬍子輕蔑地看了他一眼,自顧選定了一個方向出發:“你要是怕死,就自己滾!別拉著老子的兵!”
整個城衛軍駐地在最快的時間就散了乾淨。
楓林城衛軍一正將、兩偏將、五副將中,除了魏儼杵在原地,趙朗還未動之外,餘者全部身先士卒。
誰都清楚這種突兀的地災必有源頭,誰也都清楚在地災之中尋找禍源的危險。此時此境,哪怕不顧一切逃命也未必能夠逃得掉,更別說與逃難者逆向而行,直面危險。
沒有人是傻子。
但幾乎所有軍人,都做出了最“愚蠢”的選擇。
他們向著最危險的地方去。
魏儼目送著那些消失在視線裡的背影,一言不發。
他回頭看了看趙朗,但趙朗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也一言不發地離去。
他不明白。
他絕非貪生怕死之輩。
但這種毫無意義的犧牲,真的有必要嗎?
也是這樣的霧氣。小林鎮那一次整個鎮子被夷平,就連魏去疾親自趕到都無濟於事。
如今規模擴大到整個楓林城域,又有誰能迴天?
除非莊庭方面早有準備,但他作為城衛軍高層,明白根本沒有這方面的動作。
這個道理,方大鬍子、趙朗他們,不會不明白。
但他們為什麼還是做出這麼愚蠢的事情,還要拉著整個城衛軍陪葬?
在絕境前儘量儲存有生力量,難道不是為將者最應該做的事情嗎?
可是這一次,連趙朗都走了。
沒有人能再給他答案。
他獨自一人站在變得空空蕩蕩的城衛軍駐地裡,就像五歲那年一樣,獨自一人被遺留在荒野。
那一年,他的母親死了。為了保護他。
屍體就橫在他面前。
而他的父親魏去疾,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衝過他身邊。
魏去疾身上有累累的功勳,身後有無數丟下的人。
……
轟!
忽然一聲爆響,驚擾了魏儼無端的情緒。
一個身影以極快的速度在面前倒飛而回,墜落高臺,鮮血狂噴。
那是剛剛離去的,方大鬍子。
看到這一幕,魏儼瞬間就明白。
這起覆蓋整個楓林城域的災劫,地災只是先手。
那個潛伏暗中多年的勢力,不,現在已經可以直接推定是白骨道了。
白骨道正有組織、有預謀地刺殺楓林城方面組織者,用意很明顯,就是要癱瘓楓林城域的自救能力。
而作為騰龍境巔峰強者的方大鬍子被打成這樣,對手該有多強?
“你娘!”方大鬍子翻身躍起,嘴裡還在噴血,卻已經毫不猶豫地反衝:“邪魔外道,給你爺爺死來!”
三個臉戴生肖骨面,身披黑袍的身影現身,各施手段,齊圍方大鬍子。
而他們的氣息……三個騰龍境巔峰強者!
刺啦!
金光如電而過,魏儼持刀切入。
三個黑袍人瞬間散開,一片被割破的袍角飄飄而落。
雖只割破黑袍,卻也將這三人的陣型衝散。
“找死!”其中一名面具上紋著巳蛇骨架的黑袍人轉向魏儼,聽聲音是個女人。
其聲尖利。大手一張,掌心便湧出無數條汙穢血蛇,向魏儼噬咬而來。
血蛇之中,乍現銀蛇。
快雪遊弋,如銀電清霜,剖開襲來血蛇。
為首的黑袍人臉戴鼠骨面具,迎上已受重創的方大鬍子,嘴裡道:“這個交給我。十一,你去幫蛇兒迅速處理了他。”
犬骨面具人二話不說,回身一縱。自他身後,無數惡犬魂魄湧出。
汪汪汪!
吼吼吼!
張牙舞爪,撕向魏儼。
一道石牆無聲無息攔在犬骨面具人之前。
卻是趙朗聽到響動,第一時間趕回。
他落地的瞬間,掐訣已畢,頓時風起,火生。
狂風大作,焰成火海。
“你的對手是我!”趙副將這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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