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伽玄已死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6,847·2026/3/26

墨色的天穹似乎低得要塌下來。 一望無際的暗沉海面上,巨大的黑鳳凰趴在那裡。 海浪微漾,不移分毫。 其身如浮島,其魂已滅。 它仍然如此美麗,但它已經凋零多時。 “這……” 姜望三人面面相覷。 左光殊更是緊緊地抿著唇,一時無話可說。 跟姜大哥一起,壯志滿懷地衝進山海境。 度過幾次危險,成功與屈舜華會合。本以為接下來就像姜大哥所說的那樣,要橫掃山海境,輕鬆拿到所求之收穫。 轉頭就遇到異獸埋伏,跟姜大哥失散。 然後就是屈舜華離場。 再然後就是自己一個照面就被一個陌生人擊敗…… 接二連三的挫敗之後,好不容易重拾信心,千里迢迢找去北極天櫃山,結果九鳳竟然無蹤,北極天櫃山都裂了! 冒險踏上神降之路,趕來凋南淵,靠著姜大哥的委曲求全溜鬚拍馬,獲得了混沌的支援。 憑藉凋零塔,在充滿惡意的凋南淵如履薄冰,尋找鳳類黑者名為伽玄的神靈。 趕了足足三天的路,一路多麼小心多麼辛苦也不必提了。 結果伽玄又已經死去多時…… 初出茅廬的貴公子,深深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惡意。 關鍵時候還得是姜大哥。 “混沌說此九鳳非彼九鳳,鳳凰九類才是你要找的。既然九鳳之羽都能提示九鳳之章的線索,那這伽玄之羽,是不是更有用呢?”姜望慫恿道:“去扯幾根下來試試,反正現在它也不能拒絕了。” 左光殊茅塞頓開,轉憂為喜。人往前走,伸手一招,便有一道水流躍起,直撲伽玄那巨大的屍體。 這一下,像是捅了馬蜂窩! 某種隱藏的平靜被打破。 伽玄小山般的屍體之中,忽然湧出密密麻麻無法計數的異獸魂靈。張牙舞爪,攢聚在一起,像一團巨大的黑潮,咆哮而出,直撲姜望三人! 那些異獸魂靈,似牛似虎,似蟒似鷹,個個猙獰兇戾。 姜望一把拽回左光殊,腳下青雲連炸,毫不猶豫地背向逃竄。步履翩翩,卻身如疾電。 月天奴雙掌合十,大步而行,看起來並不急切,但一步即有數十丈遠。 反應明顯慢了一線的左光殊,這時才雙手一抬,巨大的水流障壁排空而起,擋在三人身後。 也不知是這樣看起來才更直觀,還是脫離海面之後,這些海水才顯出本貌。 但見這排空的水流障壁中,竟有無數掙扎的活物,上竄下移,似蟲似線! 水流障壁幾乎當場就要崩潰。 左光殊調動河伯神通之力,右手一握,才將之全部滅殺,短暫地掌控了這些水,重塑障壁。 又在下一刻,被鋪天蓋地的異獸魂靈撞破! 怨氣滔天,殺意森寒。 黑潮滾滾,似一隻橫渡暗海的巨獸,追逐著三隻小小螻蟻。 姜望在身後鋪開一道火界。 可即使是以火界的範圍之廣,在這黑潮之中,也只似癬疥之疾,根本一卷即過。 情急之下,月天奴再次召出機關摩呼羅迦。 但見此尊機關,躍將出來,雙足在空中一踏,巨大的身軀便已經疾飛而遠。它選擇了與三人完全不同的方位,張嘴梵唱,身上金光大放,照耀百里。 一時間整個暗沉海面都沸騰了! 有無數的惡念在甦醒,有無法測度的咆哮在呼應。 就像姜望所說的那樣,將一點火星子,炸進了油鍋裡。 包括在身後追逐的那些異獸鬼魂,也齊齊轉向,追逐摩呼羅迦而去。 月天奴召出來的這第三尊機關八部眾,也是終於步前兩位機關的後塵,可以宣佈報廢了。雖然此時還在掙扎…… 三個人頭也不回,就此疾飛而遠。 月天奴本人倒是不見什麼心疼的情緒,或者說禪心寧定,或者說家底厚實,總之不為外物所動。 疾飛之中,還來得及對姜望感嘆一句:“這變化委實突然,我完全是憑藉著淨土之力,驚覺不對,才能及時脫身。想不到你的反應不輸於我。” 姜爵爺寵辱不驚:“過獎了。” “咱們不回海神壁那邊麼?”左光殊此時倒是不用姜望再拽著,直接馭水而行,嘴裡道:“你不是說那什麼,有頭有尾……” 流沙木都弄到手了,還回什麼海神壁…… 姜望一臉嚴肅:“事急從權。光殊,人呢,要懂得變通。” “我是想說。”左光殊道:“要不要去問一下混沌呢?伽玄為什麼死了?這件事又代表了什麼?混沌應該有更多瞭解才對。” 姜望回頭看了一眼,道:“回不去了。而且你也知道,混沌的狀態不穩定。” 左光殊倒也不堅持,只是心有餘悸地道:“這凋南淵也太詭異了,水中有這麼多怪東西,我竟然都沒能察覺到!” “怨蟲而已。極怨之念,死而不散,又是在凋南淵這種地方,自然就化形為蟲。”月天奴道:“佛觀一缽水,十萬八千蟲,這只不過是其中一種。而且……” “而且我們要儘快離開這裡!”姜望接道:“這地方太危險了。” 月天奴道:“是的。” 疾風過面,暗湧如歸。 伽玄巨大的屍體早已經拋在身後,根本連輪廓都看不到了, 但那高貴美麗而又神秘強大的身軀,仍然清晰地印在記憶裡。 它的羽毛多麼漂亮,它死寂地趴在海面上,脖頸卻仍然有著優雅的弧線。 它的眸子似乎是黑色? 失去了神采,卻還像寶石一顆。 鳳凰啊。 無論從實力地位歷史傳承,甚至哪怕是象徵意義,都是能夠匹敵真龍的強大存在。 為何會寂寞地死在凋南淵,浮屍在暗沉沉的海上,被無法計數的異獸魂靈所褻瀆? 如果說在見到伽玄之前,姜望還有些懷疑它是否是真的鳳凰,還在疑慮混沌所說的鳳凰九類。 在見到它之後,已經無此思慮。 它本身就是一種證明。 哪怕它已經死掉了。 一具鳳凰的屍體,依然高貴美麗。 那麼,有史所載的鳳凰五類,何以在山海境中,成了鳳凰九類? 伽玄是如何成就的?為何不見於現世任何傳說裡? 是傳說的凋敝,歷史的遺失,還是…… 此外還有翡雀空鴛練虹…… 姜望越想越多。 天傾,燭九陰,混沌,王長吉所說的問題,所等的時機…… 還有消失的九鳳強良朱厭。 甚至包括在北極天櫃山的時候,那個偷偷潛入五府海,蠱惑白雲童子的存在…… 對方前腳剛走,白雲童子後腳就上報了,沒有一字遺漏。 那個神秘存在,也提到過“時機”。 什麼時機? “姜大哥,你別嘆氣。”疾飛之中,左光殊忽然道:“九鳳之章拿不到就拿不到,我的選擇有很多,前路並不會被此侷限。” 姜望一愣:“我剛才嘆氣了嗎?” 他迅速生出警覺! 第五內府中,赤金色的神通種子光芒大放,赤心不朽之光衝出內府,照耀五府海,乃至於藏星海通天海……耀遍身魂。 修為到了他這樣的境界,不可能不記得自己是否嘆了氣。 他要找出情緒異動的根源! 赤心神通,當然是不二之選。 但見不朽光芒照耀下,通天宮裡,神魂顯化之身中,有一隻黑色的蟲子,慢慢被“擠”了出來。 它長著七隻長短不一的細腿,看起來很凌亂。有八隻厚薄不同的翅膀,給人以一種糟糕的感覺。 全身上下有七個口器,八隻舌頭,亂糟糟地嗡成一團, 代表三昧真火的赤紅之光迅速湧來。 這怪蟲八翅一顫,便已消失不見! “唉……”左光殊嘆息道:“到底還有多遠呢?這凋南淵什麼時候是個頭?” 姜望直接一手抓住他,急道:“放開神魂!” 神魂顯化帶著赤金之光,直接降臨左光殊的通天宮中。 左光殊雖然不明所以,但對姜望是毫無保留地信任。 直接敞開通天宮,神魂顯化之軀也落在姜望身前:“怎麼了姜大哥?” 被姜望神魂上的金光一照,自他神魂顯化之軀的眉心處,那七足八翅的怪蟲亦飛了出來,同樣地一個顫翅,便已經消失了。 姜望神魂退出,與左光殊幾乎是同時看向月天奴。 月天奴面無表情,眼神也很平靜:“發生什麼了嗎?” “是食意獸。”左光殊下意識地想嘆氣,旋即又警覺地止住了。 “原來如此。”月天奴聽名便知,有些警惕地道:“在凋南淵這種地方,出現這種東西,也很正常。” 他們倒是你懂我懂的,默契十足。 唯獨姜望一無所知:“食意獸?” 左光殊道:“山海異獸志有載:有食意之獸,體黑無後,以疫染生,或名‘黑子’。七足而八翅,七嘴而八舌,常為嘆息。來去不知,所棄者萬念俱灰,皆不能活。” 姜望皺眉道:“看來黑子已經走了。” 左光殊搖了搖頭:“黑子不會離開。只要被它盯上,它就會永遠盯著你,你走到哪裡,它就跟到那裡,伺機食意。” 姜望很驚訝:“哪怕吃不飽嗎?” 月天奴合掌道:“你的痛苦,你煩躁,你的不安,乃至於旁人對你的關心對你的牽掛對你的擔憂……全都是它的食物。它怎麼會吃不飽?” 這東西實在可怖,連身懷赤心神通的姜望,也險些著了道。 清楚食意獸來歷的左光殊,也被輕易入侵。 姜望嘆道:“還是月禪師巋然不動,金剛難濁。我不及也。” 月天奴搖頭道:“我非金剛難濁,只是它未能入我淨土……想來它的目標並不是我。倉促之下轉移,也不會挑戰我之禪心,如此而已。” 姜望若有所思,腳下青雲隱現,卻是一步也未停。 “禪師知不知道,有什麼法子能解決這噁心的東西?”左光殊道:“它一直跟著,實在不知什麼時候會著了道。或有什麼便宜之法,一時應對也好。” “此獸生而又滅,哪裡能夠根除?”月天奴道:“至於應對……姜施主已經給出答案了,繼續往前走便是。食意獸出現在這裡,就是想讓你停下來,你停下來與之爭鬥,它的目的便達到了。你會慢慢淪落,慢慢腐朽,最後……和它一樣。” “我明白了!”左光殊道:“不用停留,也不要加快腳步。不要為了這樣的東西,改變自己。看到它,但是不要在意它。” “你明白了,但沒有完全明白。”姜望忽然往前一躍,這一步風雲突變,彷彿踏破了某個無形的界限。 暗沉沉的天穹,一下子亮堂起來。 藍天,碧海,浮山,遠島,飄渺雲煙。 如詩的畫卷。 像是從天黑走到天明。 一路急趕忙趕,終於是已經離開了凋南淵。 姜望道:“你沒有想清楚,食意獸為什麼會出現在凋南淵!而這個答案,只在凋南淵之外。” “為什麼?”左光殊緊跟著一步踏出來。 離開凋南淵,就連傀儡之身的月天奴,也顯得一下子放鬆了許多,輕輕宣了一聲佛號。 姜望看著身邊的這個少年:“我先回答你,為什麼水中的怨蟲,你沒能發現!” 左光殊立即想起來月天奴沒有說完的那個“而且”,心中已是有了些猜測,但還是問道:“為什麼?” 姜望道:“因為凋南淵是混沌的神權所在,哪怕你有河伯神通,也根本不可能跟它競爭執掌水域的權力,一滴都不可能。它不想讓你發現怨蟲,你當然就發現不了。” “你是說……混沌有問題?” “我們只求九鳳之章,混沌只給了我們一條線索。伽玄既然已是浮屍,那混沌怎麼會沒有問題?這根本無需思考。” 左光殊俊眉緊蹙:“那什麼燭九陰欺凌眾神,什麼唯南不臣,也都是在騙我們?”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混沌沒有安好心,這就足夠了。”姜望說著,從懷中取出用衣衫包裹著的那座凋零塔,隔著一層道元一層神通之光,毫不猶豫地反身一扔,將它砸回凋南淵。 砰! 明明前方空無一物,明明人行無礙。 但這座慘白色的尖塔,卻像是砸中了某處實質性的屏障,發出巨響。 沒有砸回凋南淵,反而彈飛了回來! 它在空中迎風便漲,越漲越大越漲越高。 頃刻之間,便已高達千丈,而且還在膨脹!手機訪問的帥哥美女讀者,先註冊個會員好嗎,註冊會員能更好的體驗。 此章節正在努力更新ing,請稍後重新整理訪問 ... /wenxue/78863/ 7017k ------------ 第一百零一章 白塔 凋零塔一息千丈,就在姜望三人面前,幾乎無限地壯大起來。 色作蒼白,形為三角。 它愈發顯得突兀、生硬。 這無垠碧海之上立起的白塔,與這天這海,全都格格不入。 陰冷的氣息如流瀑傾落。 海水像是失去了生機,從白塔附近開始,一寸一寸地渾濁開來。 姜望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難看非常:“還是中招了!” “這是怎麼回事?”左光殊既驚且惑。 就連月天奴,看著這不斷飛漲的凋零塔,眼神也很凝重。 “走!”姜望立即轉身:“先離開這裡!邊走邊說!” 左光殊和月天奴都沒有任何異議。 因為就在他們說話的工夫,凋南淵與山海境別處之間的界限,已經清晰可見—— 來自於凋南淵的無數魂靈、怪蟲、異獸,如潮湧而來,直撲於外。 撞得那無形的屏障砰砰作響。 黑色之潮越堆越高,幾乎是與那凋零塔一般,直往高天去! 此時可以清楚地看到,天地之間,陡然長出一堵“黑牆”。 下連昏海,上接天穹。 那無形的界限就此變得有形,無相而得相,無質而顯質。 然而黑牆中的細節,那些蠕動的怪蟲、猙獰的口器、血腥的屍骨、苦痛的魂靈……實在叫人驚心! 三個人再次開始逃奔。 姜望腳踏青雲,急聲說道:“這凋零塔一路來不斷壓制凋南淵裡那些惡念,讓我明白丟掉它頃刻就會發生大禍。並且混沌的意念遊於其間,我也根本不能在凋南淵裡表露懷疑……但其實,我根本就不應該接下那尊凋零塔!” “可是……”左光殊道:“當時不接的話,它可能會直接殺死我們吧?” 姜望搖了搖頭:“我猜它根本不能直接抹殺我們。” “山神壁裡,有凰唯真遺留的意志,確切的意志。我得到了他的神印傳授。這件事證明,山海境的的確確擁有試煉之地的意義,至少對持九章玉璧進來的人是如此。混沌再強,也不可能跟凰唯真的意志抗衡,哪怕凰唯真已死! 因此,在基本的世界架構之外,山海境裡一定還有另外的某種規則存在。那是凰唯真留下來的規則,可以保證試煉的延續和公正,維持他的傳承。當然,也可以約束山海境裡的這些山神海神。 我在章莪之山看到一句話——‘永駐此宅,天授神名。’ 神名在山海境既是一種威能的賦予,也是一種責任的承擔。正是權責一體。 所謂‘神有其神,鬼有其鬼。’ 它們都各有威能,當然也各有職責。 那麼混沌在凋南淵呢?我想它必須要維護凋南淵的秩序,同時,因為它駐守的凋南淵,涉及到九鳳之章這樣的傳承。給找到凋南淵之人提供九鳳之章的線索,應該也是它的責任之一,不然它沒有什麼必要多餘地給我們講解九鳳。 當然這些只是猜測,但混沌一定是被某種規則所約束的。不然以它的強大,不可能一直坐在海神壁前,坐得身上都長石頭。也不必費這麼大的勁,讓我們幫忙帶走凋零塔。 仔細想想,我們做了什麼嗎?我們只不過進凋南淵轉了一圈,帶出來了凋零塔。這件事情它為什麼自己不做?因為它根本做不到! 什麼唯南不臣,什麼神紀敗壞,什麼章尾之山,什麼念頭混亂,全都是幌子。它根本清醒得很,我被它騙得團團轉!” 月天奴是很早就覺得混沌有問題的,但她也有她的疑惑:“可它的混亂意志,暴戾氣息,壓不住的殺意,都是真實存在的。我用佛心咒安撫時,對此感受深刻。” “是啊,那些都是真實存在的。但它反而把那些……那些本該讓人警惕的地方,變成了它可靠的地方。”姜望喃聲道:“這正是它的可怕之處。” “禪師說凋南淵類似於現世的禍水,禍水有三刑宮鎮之,血河宗治之,作為凋南淵的神靈,混沌也一定被賦予了治理此地的神職……而凋南淵是什麼樣子,我們都看到了。” 姜望在這一瞬間,聯絡起了更多:“不,我來凋南淵就是一個錯誤。” “它並不在乎我們怎麼做,並不在乎我們得到什麼。” “它也根本不用我們去鐘山或者章尾山。” “它只需要我們把這座白塔帶出凋南淵……僅此就夠了!” “它怎麼知道我們要來凋南淵?”凜凜風中,左光殊問。 姜望反問:“你是怎麼知道的,要去北極天櫃山尋找九鳳。要依靠九鳳之羽尋找九鳳之章的線索,要趕赴凋南淵?” “這尋找九鳳之章的方法,本身就是一種規則。凰唯真既然留下九鳳之章,肯定還是願意有人傳承,也佈置了考驗。” 他心有餘悸地說道:“當我們出現在北極天櫃山,下一步要去哪裡,混沌當然知曉。因為它作為凋南淵之神,自己就是九鳳之章傳承規則的一部分。只不過……它或許並不完全遵循此界規則,已經有能力稍作挑戰,所以它坐鎮凋南淵卻讓凋南淵如此絕望,所以才有了我們所經歷的這些。” 左光殊有些咋舌:“姜大哥,你這麼說,就有點太嚇人了……” “在北極天櫃山的時候,有一個神秘意志潛進了我的五府海,我以為我已經洞察了它的圖謀。但其實還是被它所影響……我感受到了危險,想要看到真相,所以有了趕赴凋南淵的決定!” 姜望越說,自己又何嘗不是越心驚? 白雲童子若是被其蠱惑,那他就要等著雲頂仙宮在五府海造反,後果難以想象。白雲童子沒有被蠱惑,將一切告知了他,他察覺到那種危險,必然要有所行動。可在當時,要靠近真相,難道還有別的的選擇? 怎麼選都是錯。 一切都在混沌的掌控中! “潛入你的五府海?”左光殊聳然動容。 月天奴也聽得全神貫注。 “我一直在想,那個意志是燭九陰,還是混沌。現在已經確定無疑。而且九鳳和強良的消失,也必然和它有關。”姜望慢慢說道:“山海境裡的變化,就是它所掀起的。或許不僅僅是它……” “為什麼是我們?”左光殊問:“它只是要把凋零塔送出凋南淵的話……就像你說的那樣,是很簡單的一件事。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嗎?” “不一定是我們,也可以是別人。但一定得是來山海境試煉的人。”姜望搖了搖頭,問道:“記得混沌是怎麼描述燭九陰的罪狀嗎?” 左光殊還有些迷惑未解,但是很快地回答道:“說它上欺天意,下凌諸神。” “天意……這就是原因。”姜望越說越是篤定:“因為我們持九章玉璧進入山海境歷練,這是被凰唯真所認可的。我們代表凰唯真的意志,我們代表此界天意!所以我們可以將凋零塔帶出凋南淵,混沌自己做不到,它控制的其它下屬也做不到,因為它們都被‘天意’束縛。” “原是如此!”月天奴恍然大悟:“當時我還覺得很疑惑。燭九陰掌控日夜,恆定如常。自我們進入山海境後,未有一次偏移。怎麼會說它上欺天意?它明明是天意的體現,是秩序的維護者才對!” “我還是不理解。”左光殊道:“如果說凰唯真遺留的意志,就是此界天意。那麼混沌做這麼多,是想做什麼?” 姜望看著他:“你看你,有著絕佳的天賦,頂級的家世,有親人,有朋友,有故事,有夢想。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一直以來,你其實是生活在一個籠子裡,永遠出不去。你的一言一行,永遠被某個意志所約束。你想要做什麼?” 左光殊的拳頭驟然攥緊,什麼都沒有說,但已經什麼都說了。 姜望道:“你想要做什麼,混沌就想要做什麼。”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姜望想到的,卻是五府海中那個蠱惑白雲童子的聲音—— 自由! 或許也不僅僅是在蠱惑吧? 一個能夠開口說道語的存在,竟然在海神壁前枯坐九百年。 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卻在凋南淵那樣的地方潛藏…… 一定有什麼在支撐著它。 一個生活在凰唯真意志籠罩的世界裡的存在,卻想要對這個世界發起反抗。天授神名,卻反擊天意。 一定有什麼,在支撐著它。 唯南不臣,或許是凰唯真留下來的字,寄託著他對楚國的情感。 但也未必不是混沌的心聲。 混沌用這句話來引發諸如左光殊這樣的楚人的情感,也未嘗沒有自己的幾分真心。 三人說話間,也一直疾飛未止,姜望始終在最前方領路。 “現在你打算怎麼做?”月天奴問道。 “現在已經不是我們能夠解決的問題了。”姜望說道:“我打算就近找一塊山神壁或者海神壁,把這件事情告訴燭九陰,它應該已經知道凋南淵出事,但是不一定能清楚所有的細節。” “是了。”左光殊道:“混沌要對抗天意,挑戰這個世界的規則。而燭九陰要維護這個世界的規則。我們既然代表此界天意,那燭九陰就是我們的朋友,混沌就是我們的敵人。” “光殊。”姜望問道:“你以為剛才在凋南淵,食意獸是受誰的驅使?” “不是混沌麼?” “我們正按照混沌的計劃在走,它有什麼必要攔住我們?把我們同化在凋南淵裡,對它有任何好處麼?” “你是說……燭九陰?” “那座凋零塔,是真的在保護我們,至少在凋南淵裡是如此。而山海境裡還有誰,能夠調動食意獸,突破凋零塔的保護呢?”姜望語重心長地說道:“燭九陰是山海境秩序的維護者,但也未必就是我們的朋友。在我們被混沌利用的前提下,是爭取我們還是扼殺我們,它顯然有自己的選擇。” 月天奴看得出來,姜望這是在教左光殊清醒地認識世界,這位養在國公府裡的貴公子,雖然滿腹經綸,熟讀百家,但很多時候都過於天真。 那是曾經被允許的天真。 洗月庵其實並不強求他人的清醒,但她想了想,仍是補充了一句:“這裡是山海境,但毫無疑問,也是一個非常真實的世界。” 畢竟此身已有同行的緣分。 基於唯南不臣的故事,而對混沌的處境有所共鳴。 但對於姜望的分析,左光殊無疑更加信任,聞言只道:“雖然不是朋友。但至少在現在這個時候,我們和燭九陰的訴求是一致的。所以我們應該儘快通知它。告訴它凋南淵裡所有的細節。” “我們的訴求也並不完全一致。”姜望說道:“燭九陰必須要維護這個世界的秩序,而我們,只需要拿到九鳳之章。雖然這個世界難辨真假,虛實無分。但對於山海境來說,我們在更大程度上,也只是路人。” 他彷彿是在說服左光殊,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燭九陰既然能夠調動食意獸,想來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了。”月天奴道:“我們還有通知它的必要麼?” 姜望道:“燭九陰必然做不到全知全能,哪怕在山海境裡也是如此,不然混沌不會有任何機會。而食意獸來的速度,也大約能夠說明燭九陰對凋南淵的不瞭解。所以我認為,還是有傳遞情報的必要。” “透過山神壁就能聯絡到燭九陰嗎?”左光殊又問。 姜望道:“應該可以。如果它的確在關注我們……” 就在這個時候…… 轟隆隆隆隆! 恐怖的聲響在身後驟然炸開。 就連姜望都有一瞬間的失聰! 三個人在疾飛中回頭,只看到—— 那一直在膨脹的凋零塔,彷彿真的可以無限膨脹,就在那堵“黑潮之牆”的前方,一直拔高、一直拔高…… 攪動了雲煙,還在拔高。 好像已經接觸到了天盡頭,還在拔高! 那恐怖的聲響,就是那凋零塔的塔尖,在視野已不可及的天盡頭,所撞擊出來的動靜! 時間之河彷彿在某一刻停止了。 然後又繼續奔流。 剛才還明亮堂皇的世界,一下子變得晦暗陰沉。 那茫茫無際的天空,在這一角,好像塌陷了下來! 一道道雷電,橫貫天地,有滅世之威。 大海驟然變得狂暴,驚濤駭浪,往復不休,似妖魔探爪。 嗚~嗚~嗚~ 在這樣的怪聲之中,恐怖的颶風形成了。席捲一切,接天連地。 天地之間的某種界限被打破,那堵恐怖的“黑潮之牆”,一瞬間“垮塌”。屬於凋南淵的惡意,毫無保留地奔向整個山海境。 “不用去了……”姜望說道。 左光殊看著他的臉。 那一刻他的表情,是帶著挫敗的。 ------------ 第一百零二章 玉線 山海至此而南凋,是為凋南淵。 山海此時亦凋零,是為末日! 天傾以一種事先誰都沒能想到的方式降臨了。 如此突然,如此激烈! 看著此時的姜望,左光殊心想,姜大哥嘴裡說著他們只是山海境的過客,但其實也很不甘心被利用、被算計吧? 滅世之雷電,肆虐高天。彷彿同時有數千隻夔牛,在全力爆發,操縱雷電。 天也塌,地也陷。 不斷有浮山崩塌,海島沉沒。 海嘯發生,颶風狂卷,黑潮奔湧。 唯獨那一座凋零塔,還發出冷冽的、慘白的光,佇立在彼方。 在這樣天昏地暗的時刻,那遙遠的天穹,竟然依稀映出了點點星光。雖然搖曳如螢火,雖然若隱若現,雖然很快又被厚重的雲層遮住……但畢竟出現了。 姜望終於知道,為什麼說天傾之時,就能夠知道山海境的方位。 因為在這樣的時刻,山海境對星穹的遮蔽,被打破了。 遙遠星穹與修行者之間的玄妙聯絡,重新開始建立。 在天崩地陷,世界翻覆的此刻。人身對方位的感知,反而變得清晰起來。 “快走!”姜望迅速斬斷了無用的情緒,做出最理智的決定:“去中央之山!” 這種時候,也不必要再知會燭九陰什麼了…… 混沌已經掀起了戰爭,所有的一切都擺在了明面上。 山海境的變故,就交給山海境自己處理。 去中央之山…… 姜望自己在心裡又強調一句。 從一開始到現在,他們三個人就沒有停止過奔逃,此時只不過是更確定了所謂中央之山的位置。 三個人幾乎同時轉向,沒有一個人落後。 該說不說,跟姜望會合之後,雖然橫掃山海境的目的依舊遙遙無期。但一起逃跑的默契倒是鍛煉出來了…… 月天奴看向疾飛中的姜望,眼睛裡有些驚歎。 她當然知道混沌有問題,但同時也覺得,未必就和姜望所想的一樣。 凰唯真何等人物?哪怕已經死去九百多年,他留下來的意志,真的可以被混沌所扭轉嗎? 姜望未必能夠準確判斷混沌的實力,她卻有足夠的眼界,知道混沌是已經無限接近於洞真的層次,卻還沒能洞真。可以口吐道語,卻並不足夠真正掌握此界的“道”。 怎麼能撬動山海境的根本規則? 但此時此刻,混沌利用他們送出凋南淵的凋零塔,直接撞破了山海境的天穹,提前引發天傾滅世。 這無異於已經是在篡改世界規則,動搖這個世界的根本! 進入山海境之後,所遇到的一個個天驕,一件件事情,已經讓她不止一次地提醒過自己,不要受限於過去的眼界。 她曾經走的並不是極限的道路,最後也的確未能走向更高處。 哪怕只是在外樓境的層次,也有太多人可以超乎她的想象! 鬥昭如是,姜望如是,姜望那個朋友亦如是。 但她甚至也低估了混沌。 就連山海境裡的原生存在,也是不可以被輕易測度的啊。 這大千世界,有生之靈! 此時天塌地陷,凋南淵裡的惡意,倒灌山海境。 姜望剛才所說的一切,至少是核心的部分……已經驗證。 “一直以來聽說過姜施主很多傳聞,還以為姜施主是那等不通世事、只曉殺伐的,我亦為流言誤矣!”月天奴說道:“今日方知世界之大,姜施主的智慧,也非同一般!” 她想起來玉真曾說“姜望這個人啊,別看好像經常暈頭轉向,在各種翻手為雲覆手雨的大人物面前苦苦掙扎,其實他一直很清醒。” 還是玉真說得對,看得透。 不聰明的人,怎麼可能清醒呢? 枉自己修行這麼多年,竟然還只憑幾句耳聞就斷言其人,何其謬也! “我這算什麼智慧?”姜望有些低落地道:“只不過接觸的資訊比你們多一些,對危險敏感一些,再就是吃的虧多了……多少有些經驗在。” 如果是重玄勝在這裡,哪裡會被混沌設計? 不說反過來把混沌騙得團團轉,起碼不會有吃虧的可能。 真正的智者,根本不會被糾纏進這樣的禍事裡來。 像王長吉,並沒有接觸混沌,卻早早看出來這個世界有問題。 甚至哪怕是鬥昭,看似莽撞無腦,只求挑戰自我。在朱厭消失後,第一時間選擇淘汰其他人,集齊玉璧,等待中央之山的開啟。他難道沒有察覺到這個世界發生了某種未知的改變嗎? 但是他根本不摻和。只拿自己想要的,只走自己想走的路。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智慧? 只有他姜望,想得多,在意的也多,一腳就踩進了凋南淵裡,還幫混沌把凋零塔帶了出來,直接導致這一次的天傾提前。 可以說坑了山海境裡剩下的所有人。 那些已經獲得什麼收穫的還好,那些收穫進行到一半的…… “已經很了不起了姜大哥!”左光殊身形雖疾,卻仍然讓姜望看到他一臉的認真:“這一次山海境之行,我覺得我看到了一個更清晰、更具體的姜大哥,讓我……既崇且敬!” 看著這個在狂風驚雷之下仍然疾飛的少年。 也不知他這話是不是安慰的成分居多。 但姜望忽然間又生出無窮信心來。 前方雖然風雨驟,驚濤湧,天地將合…… 但他相信,他一定可以做到他想做到的事情。 …… …… 身後是兇蠻的獸吼,聲傳百里。頭頂是徹底暗下來的天穹,在極高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墜落。 眼中看到的是雷暴、是海嘯,是一個哀嚎中的世界,是世界末日的景象。 “啊呸!”魁山高大的身形在雷暴之中疾飛,怒聲道:“怎麼突然就天傾了?眼看就要得手!” 在他的旁邊,倒提長槍的祝唯我一言不發,只有一雙亮如寒星的眼睛,好像點破了這末日的昏暗。 魁山越想越是不舒服,越琢磨越覺得不對,看著祝唯我道:“你有沒有算著時間?君上說這一次的天傾時間,應該不是現在吧?我記著應該還有好久!” “既然天傾在現在發生,那就是現在。至於它應該在什麼時候發生,並不重要。”祝唯我很平靜地說道:“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必定會實現的‘應該’。” “哎,不是!”魁山一臉的費解:“明明是你到手的收穫飛了,你怎麼一點都不急?之前恨不得拼命,這會反倒淡泊了?” “我已經盡力,若是得不到,也沒什麼好遺憾的。”祝唯我略看了一眼方向,繼續如電穿行:“得到它,我也不能一步登天。失去它,我也不會泯然眾人。” “我只是替你覺著可惜,稍微晚一點也好嘛。”魁山忍不住罵道:“個龜兒子的,這什麼運氣,真他孃的衰!” “已經過去了。” 祝唯我倒提薪盡槍,踏在那凜冽雷光的盡頭:“不要回太多次頭。” 他的衣角輕輕揚起,束髮垂在狂風中。 一步躍起,腳下雷光已踩滅。 你不得不承認。 有的人,即使是在末日的時刻裡,也自是一抹風景。 …… …… 百樣人,有千種愁。 望著眼前那座金玉遍地、楨木茂盛的浮山。 看著它在天搖地動裡,逐漸籠罩在一層灰色光罩中。 一襲儒服的革蜚,長嘆一聲。 一瞬間,整個人都像蒼老了十歲。 革家已經到了不得不變的時刻,無論是革氏,還是他本人,也都急需要得到蜚的精血。這是他來到山海境的根本目的。 他獨自一人,在擺脫姜望的追殺之後,又歷經千辛萬苦,幾番逃殺,才終於找到這太山來。 只要拿到了蜚的精血,再隨便找個持有玉璧的人做個交易,此行就不算失敗。 然而…… 當他終於找到這裡來,還什麼都沒有來得及做,這一次的山海境之旅,就已經要結束了。 天傾開始,太山封山。 “罷了。反正本來就已經沒有太大指望……” 他這樣安慰了自己一句。 咬了咬牙,轉身飛進風雷中。 不管如何,還是要去中央之山。 做哪怕是最後一次的努力。 …… …… 天傾已臨,九章玉璧散發瑩瑩玉光,撐出一片相對獨立的空間,籠罩著疾飛中的三人。 在天地元力已經崩潰的此刻,代表著山海境“天意”的九章玉璧,仍能穩定小範圍內的天地規則,讓持有者可以調動天地元力抵禦滅世之禍。 沒有九章玉璧的,自然只能以肉身橫渡,靠自己的道元硬撐。還需要時時刻刻地維護身內環境,穩定肉身秩序,不讓自己隨著天地一起崩潰……其難度可想而知。 當然,也並不是持有九章玉璧,就能在天傾下萬事大吉。 山海境裡的災禍,仍舊需要面對。 一路上的狂雷、颶風、海嘯……一切末世之景,都有可能將前行者埋葬。 必須要趕到中央之山,才能攫取最後的收穫。 天災雖兇,三人也無一弱者。聯起手來,又有九章玉璧的支援,倒也一時半會沒有傾覆之虞。 左光殊是天縱之才,馭水無雙,種種水行的玄妙道術信手拈來,揮灑自如。 月天奴則是眼界高遠,底蘊深厚,使用的道術並不繁雜,但每一門道術都用得恰到好處。 姜望道術雖然也不弱,但全以殺伐為主,在這種對抗天地之威的時候,倒是沒有那麼好用……總不能到處丟焰花焚城。 不算全然無法應對,只是相對於左光殊和月天奴,在這種情況下,有些浪費道元的嫌疑。索性負手憑虛,倒是格外輕鬆瀟灑。 三人現在手裡有兩塊玉璧,一為橘頌,一為抽思。 兩塊玉璧光輝相合,支撐起來的空間相對寬裕。 像一盞孤燈,飄搖在天傾海嘯的此刻。 外間越是雷驚風險,越是凸顯此間安寧。 漫看天地翻覆,閒觀風起雷鳴。 這要是許象乾在,至少也得吟個十首八首的。 左光殊感受著懷裡的那塊鳴空玉,手中道術未歇,但此時此刻,也想到屈舜華…… “傳說中行於末法時代的度厄之舟,想來也是似於這般。”月天奴感慨道。 微弱的星光早已經看不到了。 天上開始下起雪來。 黑沉沉的天與海,漫天飄雪。 寒潮無聲襲擾。 姜望用食指輕輕一劃,頓時虛空燃焰,一道火線將玉光所籠罩的範圍圈住,牢牢將寒潮抵禦在外。 落雪至此而化,一時如潑雨。 那些雨水,又在左光殊的控制下,化作流珠亂舞,上擊狂風,下擊海浪,偶爾轟碎亂石。 這默契的配合,如詩如畫。 “世上真有度厄之舟麼?”姜望好奇地問道。 “怎會沒有?”月天奴道:“就在須彌山。” 姜望道:“佛門西聖地,久聞其名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停聲。 有一根釣線,從未知的高處垂落下來,正好懸在他的面前。 從高穹至此,一路所經歷的驚雷、狂風、飛雪,竟都不能影響它絲毫。彷彿完全是在無關的世界裡垂落。 雖在此間,實在別處。 可若說它在別處,又如此真實地體現在眼前。 “時機已至,來找我。” 一道熟悉的聲音,也隨著這條釣線落下。 王長吉的聲音。 姜望忽然想起王長吉先時所說的那句話 “我是在爭取垂釣的權利。” 他……爭到了麼? 以山海境為池,和混沌爭?和燭九陰爭? 姜望沒有猶豫,伸手直接握住了這根釣線,只對左光殊兩人說了句:“先不去中央之山了,先去陪我見一個朋友。” 釣線開始飛快回收。 籠罩三人的玉光也隨之登天。 漫天風雪,驚雷電蛇……所有的天災,彷彿都遊離在這根釣線之外。 在驚奇之中, 又有一種異樣的合理。 握緊了手裡這根釣線,姜望越是感受,越是感覺熟悉。 看著身周的玉光,忽然便明白了什麼。 九章玉璧! 王長吉的這根釣線,就是用九章玉璧做成。 他之前只顧著研究那根釣竿,卻不知道釣線才是重點。 只是……但凡進山海境試煉的,誰不把九章玉璧當寶貝一樣供著?生怕怎麼就碎了壞了,無法庇護自己去中央之山,不能夠讓自己帶著收穫離開此境。 王長吉卻直接把它做成了釣線! 想人之所未想,能人之所未能。 不是真的對此方世界有一定的洞徹,不能為此事。 ------------ 第一百零三章 等風等雪(為盟主枳酒o加更!) 天傾之時,山海境一切神宅封閉。 各路山神海神,借神宅、神名之力,自守其域,以避天災,等待天地清明時。 唯獨神秘莫測的中央之山,卻在此時顯露形跡,大開山門。 所謂中央之山,顧名思義,位在此界最中央。 其寬廣不知幾千裡,高不知幾萬丈。 天崩地陷時,不能將它動搖。 或許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事物,能夠影響它。 在遙遠的風雪中,有一個昂揚的身影走來。 其人面容燦爛,身穿紅底金邊的武服。 一隻袖管空蕩蕩地垂在身側。 僅剩的一隻手,手中提著一柄刀。 厚背而銳鋒的刀。 未見手動,未見刀動。 無論颶風來,驚雷來,暴雪來,都只有一道天之裂隙,恰當地拉開,將一切天災都吞噬。 轟隆隆的雷聲,彷彿是為他擂鼓。 接天連海的閃電,似在為他壯行。 天在傾塌,但未能傾下。海在倒灌,也未能衝撞。 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夠影響他,他面對那巍峨的中央之山行走,有他自己的厚重和悠遠。 衣獵獵。 風張狂。 他就那樣獨自行走在末日裡,一步一步靠近了中央之山。 停步在山前。 有兩個人,早就等在了這裡。 一者氣質悍勇,身無餘物,目無餘者,一襲武服,一柄腰刀。 一者五官疏冷,卻氣質親和。 他們當然是楚煜之和蕭恕。 在這一次山海境試煉中,公認的最弱隊伍。 就連項北和太寅在失去玉璧後,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能不能找到楚煜之兩人,奪取他們的玉璧。就連橫衝直撞的鐘離炎,要擬一個砍人的名單,也想不到他們的名字。 但現在他們兩個人站在這裡,堵在進入中央之山的必經之路上,竟有一種居高笑虎,坐等天下英雄的姿態。 漫長的忍耐,漫長的等待。 他們是出身平平的楚煜之,臨時湊數的蕭恕。 山海境裡最不顯眼的一組存在。 此時此刻,楚煜之沉默看著鬥昭,手甚至沒有放在刀柄上,但整個人就像一柄已經在鞘中顫鳴的刀,蓄積著所有。 他在等待出鞘,他在等待綻放! 二十年來煉一刀。 這一刀的鋒芒…… 誰來看? 但鬥昭沒有看他。 也沒有看他的刀。 鬥昭甚至也沒有看蕭恕。 這個驕狂太過的男子,目光越過眼前兩人,落在中央之山的山道上。 入山的路口,有一座方形石碑,刻字曰“中央之山”。 的確沒有走錯路。他想。 “我們之前見過面。”站在楚煜之旁邊的蕭恕眼神深邃,但笑得很溫和,語帶關心:“你的手怎麼了?” 鬥昭很隨意地道:“被鍾離炎砍掉了。” 甚至還讚了一聲:“他很有長進。” “這也太不準了。”蕭恕抱怨道:“砍的這也不是拿刀的手啊。” 鬥昭瞥過來一眼。 “咳!我的意思是說,鍾離炎之輩,果然不是鬥兄的對手。這山海境裡,又少了一組競爭者,真是可喜可賀。” 他看著鬥昭:“上一次見面時,我的提議,鬥兄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上一次的問題,這次想必你準備好帶給我答案了……”鬥昭這才正式地把目光挪到他身上,眸中的那種燦爛與和煦全然不見,愈驕,愈狂,愈勇,愈烈—— “你哪裡來的自信?” 他提著刀,往前走。 而在楚煜之和蕭恕的身後,一個個身穿獸皮裙,或持長矛,或持短弓長刀的赤足武士,慢慢顯露形跡。個個筋肉壯實,身有長毛,面有彩繪,氣息剽悍非常。 這些長毛武士,約莫有一千餘眾。 完全佔據了中央之山的山道,陣容嚴整。持長矛者在前,持短弓長刀者在後。中間還有一些脖子上掛著號角的武士,驅使著虎豹熊羆,一時間嘶吼不止。 那虎是瘦虎,豹是餓豹。 趴地的熊強壯兇狠,人立的羆惡形惡相。 雖非異獸,卻也是猛獸。 更重要的是,整個軍陣渾然一體,顯然飽經戰爭考驗過,是完全打得起惡戰的軍隊。 在這些長毛武士中,其中有四個特別高大,身上披著鐵甲,手上提的是闊劍。氣息之強悍,根本不輸楚煜之。 在他們的掌控之下,這兵陣的強度也可想而知。 蕭恕回頭跟他們嘰裡咕嚕地說了幾句話,他們就站定不動,只以兇惡的目光盯住鬥昭。 “毛民戰士一千二。”蕭恕的態度仍然很好:“不知可以和鬥兄聊一聊嗎?我們聯手守在這裡,淘汰其他所有的競爭者。我和楚煜之誠意十足,你的玉璧更多,你的機會更大,後續搶到新的玉璧,也是你先分。” 山海異獸志有載:有毛民之國,為人身生毛。依姓,食黍,使四鳥。 這些毛民戰士,無疑代表了山海境裡的一方強大勢力。 鬥昭笑了笑,只道:“你竟然會說毛民的語言!” 蕭恕笑道:“縱橫之士,功夫全在口舌上,若是連交流也不能,我該沉海,羞見於人矣!” “說真的。”他拉家常般的問道:“你知道為什麼他們願意幫我嗎?” 最是這種引人探究的聊天,最能打消對立的情緒。好奇是理解的開始,蕭恕無疑深諳此道。 但鬥昭只是搖了搖頭,語氣輕鬆地說道:“我不太關心。” 蕭恕是怎麼說服的毛民,怎麼拉出來這麼一支隊伍,怎麼提前找到中央之山,提前在此埋伏……想必是一個非常精彩的故事。 身為山海境最弱的一支隊伍,在人們沒能注視到的地方,蕭恕和楚煜之一定做了非常多的努力…… 可是他不關心。 他繼續往前走,卻不再跟蕭恕交流,只對楚煜之道:“楚煜之,多給我一點壓力吧。如果你能斷掉我剩下的這隻手,出去之後,我做主,傳你一式天罰。” 鬥戰七式之天罰! 鬥昭好像根本就視那一千兩百位毛民戰士如無物,拿楚煜之和蕭恕當空氣,甚至於要以此重賞,來拔高對手的鬥志! 其狂妄也如此! 誰能拒絕第一殺伐術? 身在楚地身為楚人的楚煜之,更是不能夠例外。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堂起來,精芒暴漲! 但他很快又將這亮芒斂去。 “不,我的目標是斬殺你,將你驅逐離場,絕不僅僅是斬下你的手臂。” 他握緊了長刀,像是在告誡自己:“絕不。” 先賢曰:“取法於上,僅得為中,取法於中,故為其下。” 我欲取其上者,焉能以外物動我心! …… …… …… ps: 海外東經裡說,毛民國在玄股之國北,為人身生毛。 大荒北經裡又說,有毛民之國,依姓,食黍,使四鳥……巴拉巴拉。 古人不嚴謹吶。 這裡綜合一下。 另外“使四鳥”,即驅使四種猛獸,一般是指虎豹熊羆。 ------------ 第一百零四章 世上可曾有一扇門 姜望握著那根九章玉璧捏成的釣線,隨之不斷拔高,拔高。 穿過狂風和暴雪,浮山崩碎的亂石,以及暴躁的雷霆。 終於撞進一片烏泱泱的雲中。 削肩瘦衣的王長吉就坐在烏雲的邊緣,風雷暴雪都是他的背景。 手持那支溫潤的釣竿,慢條斯理地收著線。 “我還把我的朋友帶來了。”姜望鬆開釣線,一邊往前走,一邊說道:“不知道你究竟需要做什麼,但想著或許可以多幾分力量。” 再次見面,兩個人都隨意了許多。 “再好不過。”王長吉伸手一抹,便已經收好釣竿釣線,站起身來,對月天奴和左光殊點頭示意:“早先失禮,還請兩位見諒。” 月天奴雙掌合十,禮道:“我該向施主道謝才是。多謝當頭棒喝,使我頓開迷思。” 王長吉只輕輕一點頭,便算是寒暄過了。 左光殊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姜大哥的這位朋友,口中道:“我也該道謝。井底之蛙自得已久,閣下使我知曉天外天。” 王長吉隨口道:“有姜望在此,天外並無太多天。” 這當然是極高的評價! 月天奴眼中都閃過一抹訝色。因為她更能瞭解王長吉的境界,對王長吉的強大也感受最深刻。姜望竟然能夠得到其人如此程度的評價麼? 她以為她已經很瞭解姜望了,但現在忽又覺得,應該還有一些什麼東西,是她沒有看到的。 “別說這些話,叫我羞愧。”姜望慚聲道:“你已經事先提醒,我還是中了招,受混沌驅使,使天傾提前……” “混沌?”王長吉抬起眼睛,似乎有了些興趣。 姜望訝道:“我以為你早就知道。” 王長吉輕輕搖了搖頭:“我猜測可能有那麼幾股力量存在,也確切感受到了幾根垂釣的線,但並不知道具體是誰在爭奪。” 姜望於是便把他們如何踏上神降之路、如何見到混沌,又如何被混沌所利用,大略地說了一遍。 王長吉靜靜聽他講完凋南淵之行,也不做什麼評價,只道:“原來如此。” 姜望看著他:“王兄何以教我?” “這事等會再說。”王長吉道:“你帶了朋友過來,正好我也要介紹一個人給你。” 從左光殊口中,姜望早就知道王長吉此來山海境有人隨行,雖然奇怪上次為什麼沒有見到,但也沒太放在心上。 不過此時王長吉這麼鄭重其事地提出來,倒是讓他下意識的提高了重視。 “王兄要介紹哪位俊才?”他問道。 在這一瞬間,烏雲未散,末日景象未變,但月天奴和左光殊,都消失在視野中。 一切仍是如此自然,不著痕跡。 姜望於是知道,他再一次進入了王長吉構建的特殊環境裡。 應該是某種基於神魂的精妙應用。 若是對陣的話,大概可以有兩種思路,一是迅速展開復雜的神魂攻擊,打亂這個環境的構築,在運動中捕捉漏洞。二是直接爆發最強的道術或者劍術,從現實的層面來打破神魂層面,即是驅逐對手,也是讓自己從這個環境裡退出來。 當然,還可以從其它的方向著手…… 他現在對王長吉絕無敵意,只是本能的、對戰鬥的預演。 強者總是期待與強者的交鋒。 正想著,在王長吉的身後,自烏雲深處,走出來一個面容削瘦的年輕人。 這人實在是瘦得有些過分。 以前在楓林城的時候,好像是沒有這麼瘦的。 比之在青雲亭山門的那一次見面,又有一些不同。 但是更具體的變化,姜望其實也說不上來。 因為他也從來沒有怎麼關心過這個人。 人生海海,多數人只是路過。 “姜師兄,久違了……”方鶴翎先一步開口,他的表情有些複雜:“以前的事情,現在想起來實在幼稚,倒也不必再說了。我現在跟在王兄身邊修行,和你,和王兄的目的都一樣。我們是楓林城倖存的孤魂野鬼,在這個無依的世間遊蕩。我們有一樣的恨,姜師兄,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他沒有跟姜望談舊誼,因為兩個人沒什麼舊誼可言。 他談的是舊恨。共同的恨。 他點出來的是自己現在的倚仗,他一句話便陳清的,是雙方的利害關係。 比起當年在楓林城裡的輕率和幼稚,實在是長進了不止一點兩點。 但姜望只是平靜地說道:“人魔也是我的敵人。” 此言如劍,雖在鞘中,已割開那些若有似無的牽連。 他的確有血海之仇,深藏於心。 方鶴翎的確是故人。 他們的確被同一場災難毀掉了生活,的確有相同的敵人。 但這不代表他什麼人都可以合作,什麼事情都可以容忍。 敵人的敵人,未必就是朋友。 因為一個人,除了自己的愛恨情仇之外,還有做人的道德,生而為人的信約。 當初在青雲亭山門所見,方鶴翎混跡於人魔隊伍裡的那一幕,他不會忘記。 彼時虐殺無辜、烹人取樂的四個人魔,他已經親手殺掉了兩個,若非燕春回出手,揭麵人魔也已經死去了。 方鶴翎在他這裡,和其他人魔並無區別。 當時如果出現在斷魂峽,無非是多出一劍的事情。 大概唯一不同的是…… 方鶴翎也是楓林城的人。 方鶴翎也家破人亡在那個絕望的日子裡。 但那些個人魔,誰沒有悲慘過往呢? 包括鄭肥,包括李瘦,包括那個極煞餓鬼身的墨門棄徒桓濤,甚至於包括算命人魔,誰沒有一些所謂的痛苦和掙扎? 但他們虐殺無辜時,比賽堆屍時……可曾停下來,聽過別人的故事? 姜望這句話,是對方鶴翎說,亦是對王長吉說。 白骨邪神是他的敵人,莊高羨是他的敵人,張臨川是他的敵人。但諸如人魔這樣窮兇極惡的存在,也是他的敵人。 前者是他繫於自身的血海深仇,後者是他第一次提起木劍時,就告訴自己的承擔。 成人有對孩子的責任,強者有對弱者的責任,超凡之士,應有超凡之擔當。 這是他的道路。 他管不盡天下不平事,殺不絕世間惡毒人,但三尺青鋒所及,應有屬於他的正義。 在前次的交談,他和王長吉互相確認了方向。他描繪了他所想象的那個未來,他會盡最大的努力往那個未來走。但永遠都有底線,永遠不會不擇手段。 因為很早以前就有人點醒了他——用錯誤的方式,達不到正確的目的。錯誤就是錯誤,無論怎麼粉刷。 如果王長吉不能夠認可,他寧可繼續獨行。 一個人的長夜或許太孤獨。但獨處獨行的問心無愧,總比高朋滿座的良心不安要好受。 姜望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什麼強烈的情緒,語氣也是淡然的。 但他的堅決,不會被人錯過。 方鶴翎幾乎是立即深鞠一躬:“姜師兄!以前在楓林城的時候,我真的太不懂事了!心思狹隘,又齷齪卑鄙。做了很多很多錯事,傷害了很多人,現在想起來,仍然非常慚愧。我知道錯了,我誠懇地向您道歉。請您原諒……請您務必原諒!” 他一躬鞠到底,腦門都低過了膝蓋,極盡卑微之態。 姜望側身一讓,不肯受這一躬:“方鶴翎,你說你要為當年的事情向我道歉,可是我根本想不起來你欠過我什麼。些許口角,不值一提,當年我也沒有對你留手。而現在,我只是和你道不同。” 方鶴翎起身,他佝僂著背,讓自己仰視姜望,賠著笑道:“姜大哥,您這麼說,就是對我還有意見。是,我的確道歉不夠誠懇。” 說著,他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是如此清脆。 他的右臉立即腫了起來。 腫脹的臉上,仍然有他擠出來的笑容:“或者您說,您要怎麼才肯原諒我呢?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不能做到的一定想辦法做到。總之,只要您肯給個機會,我一定讓您滿意。” 姜望表現出來的態度,幾乎是與他沒有什麼共處的可能。 而方鶴翎完全不覺得,在自己和姜望之間,王長吉有什麼可選的。 都不必說什麼人品道德。哪怕是從最現實的利益角度考量,姜望遠比他強,遠比他有天賦。過去,現在,可以預見的未來,都遠遠強於他。 就連他自己,都找不到王長吉棄姜望選自己的理由。 所以他絕不願意把自己放在姜望的對立面。 所以他卑微道歉,所以他扇自己耳光。他甚至可以跪下來磕幾個響頭,他可以賤得像一條狗,可以比狗更賤! 只要姜望不掐滅他的機會…… 若是被王長吉放棄了,靠他自己,要如何走到張臨川面前呢? 面對著這般姿態的方鶴翎。 姜望的語氣依然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於冷酷:“聽著,方鶴翎。我不知道你這些年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想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生活得容易。我對你沒有仇恨,當然也談不上原諒。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不用在我面前表演。” “姜師兄,給個機會。”方鶴翎抬手又給了自己一巴掌,這下子兩邊臉都腫了起來,但他咧著嘴仍然在笑,好像根本感受不到姜望的拒絕:“我只是想和您還有王大哥一起去報仇雪恨,我只是想要報仇。” “同一個目標,不代表可以一起走。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方式。”姜望只道:“我說了,我們道不同。” 啪! 方鶴翎又打了自己一巴掌,嘴角都打出血來。 仍然咧著嘴,笑著說話:“我爹死了,就是那個在望月樓設宴,求你給我這個廢物一點信心的爹。他死了。張臨川一抬手,一道雷光落下來,他就變成了一塊焦炭。死得一點尊嚴都沒有。” 姜望沉默了。 對他來說,方澤厚毫無疑問是一個令人厭惡的傢伙。剋扣方鵬舉的資源,平素在楓林城也沒有什麼好名聲,甚至於曾經拿姜安安威脅過他。 但這個人,同樣是一個真誠的父親。對自己的兒子不遺餘力,傾盡所有,直至生命。 方澤厚這樣的人死去了。 他只是楓林城域千千萬萬死掉的人裡,其中一個。 姜望不知能說什麼。 方鶴翎瞧著他,賠著笑地瞧著他。 曾經在楓林城,他發誓一定要讓這個叫姜望的人對他正眼相看。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付出了這麼多,這麼努力地成長,這麼艱難地走到這裡。卻要低下當初不曾低下的頭,如此卑賤地去笑,去求懇。 他不敢有一點不滿的、這樣的笑著:“我知道我是個廢物,無足輕重,讓人噁心。你們都是天才,你們的未來無限長遠。我只跟你們同行一段路,等殺死了張臨川我就滾,滾得遠遠的,一定不髒您的眼睛。您看這樣行嗎?” 姜望在心裡輕嘆了一口氣。 也認真地看著方鶴翎。 他的眼睛很乾淨,裡面的確沒有怨恨,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很平靜又很堅定的東西。 “萬惡、削肉、砍頭,這三個人魔,都是我殺的。算命人魔的死,也有我的功勞。甚至於很早以前,那個吞心人魔熊問,也是我一劍刺穿的心口。我對人魔的態度從來沒有改變過。” “你知道嗎?鄭肥和李瘦的感情很好,他們互相都願意為了對方去死。我在他們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兄弟情誼!但我還是殺了他們,沒有猶豫。因為他們殺戮無辜平民的時候,他們把人丟到爐子裡煮的時候,他們吃人肉喝人血的時候,他們也沒有猶豫。” 姜望這樣說道:“方鶴翎,我能夠理解你的仇恨,我完全理解。在很多個夜晚,我和你一樣被仇恨啃噬。你眼睛裡有的血色,我的眼睛裡也曾有過,並且至今未消。但我們不是一路人。如果是在山海境之外遇到,我現在已經拔劍。” 方鶴翎看向王長吉,王長吉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也並不說話。 他似乎是明白了。 他不再打自己的臉,他知道做什麼也沒有用。 姜望從來是這樣堅決的。 當初癱在地上的方鵬舉淚眼婆娑,大喊三哥,求他饒命。他的劍刺下去,也沒有半點遲疑。 那是他情同手足的結義兄弟! 我方鶴翎,又算什麼? 方鶴翎笑了,笑出聲音來。 他笑著對姜望豎起了大拇指:“你真是鐵石心腸,你真是俠肝義膽,你恩怨分明,你是頂天立地。你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你真是正直,真是正義啊姜望!” 他自嘲又自棄,自卑又自憤。 他高舉著大拇指,手越過了額頭去:“你很強,你真的很強。你是人人稱羨的天驕。就連當年在外門學的那些破爛劍法,你都能比我強。你比我那個天才堂兄方鵬舉都強,你一劍就殺了他!” 他的手慢慢放下來,攤開了手掌。 “可是我呢?” 他瞪著姜望,表情第一次無法抑制地扭曲起來,他第一次對著姜望咆哮:“可是我呢!?” “我是一個廢物!我怎麼都比不上你,我連方鵬舉都比不上,我怎麼辦!?”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可以有很多選擇嗎?你結交的不是天才,就是名門傳人,再就是世家子弟,什麼公子,什麼公爺。你在觀河臺名揚天下,你在齊國高官厚祿,你在楚國往來無白丁,三刑宮為你作證,餘北斗都他娘給你唱名!” “可是我呢?” 他腫脹的臉扭曲成一團,瞧起來是那麼的醜陋、那麼心酸。 他用手指點著自己的胸口,每一下都重得像是在擂鼓,過往無數次痛苦的瞬間,都在這一個個的鼓點裡,隨著他怒吼,隨著他咆哮:“我不是個好人,但是我也沒有那麼壞!有些時候我也下不去手,有些人我也不想殺!但我告訴過自己,我要報仇!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我拿什麼報仇?只有人魔肯要我,只有人魔給我機會,只有人魔給我力量啊!” 他指著姜望,用近乎嘶吼地聲音道:“你他娘能做個好人,可以高高在上地看著我,只是因為你有得選!!!” “而我沒有。” 方鶴翎垂下手指,他的聲音低了下來。臉上扭曲的表情也開始塌陷,暴起的青筋慢慢消去。 他變得很低落,是那種徹底認清了現實的低落。 他搖了搖頭:“姜望,我真討厭你這種居高臨下的樣子。也許你是對的,但你不會永遠都是對的。” 眼睛裡大概可以稱之為光的亮色,熄滅了。 他就那麼帶著腫脹的一張臉,頹然地轉身。 他知道他只能再去跪在燕春回面前,跪在燕子面前,再去乞求一點機會。 雖然他也不知道,他還有什麼東西可以交換。 這個世界,是為天才準備的啊。 這世上所有的光明,是讓那些有權有勢的人享受的啊。 像他這樣的廢物,有什麼資格去奢談愛恨? 殺父之仇又如何? 像一條狗一樣搖尾乞憐又如何? 出賣自尊,出賣靈魂,付出痛苦,付出肢體……又能如何? 這個世界有無數扇門,門後有無數種精彩。可不曾有哪一扇,為他開啟過。 他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不知道該去哪裡。 忽然間,有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按停了他的腳步。 他扭頭看去,只看到王長吉平靜的側臉。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眼淚流了出來。 王長吉沒有看他,只是一手按著他的肩膀,站在他身側,面對著姜望。 從開始到現在,他沒有說一句話,只默默注視著姜望和方鶴翎的交流。 此刻他說道:“其實,對於誰殺了誰,道德,或者正義什麼的,我不是很在乎。只是我想著,有個人可能不希望我做惡事,所以在不影響報仇的情況下,我儘量遵守關乎於人的道德準則。” “我來告訴你,我為什麼把方鶴翎帶在身邊。因為我覺得至少在對付張臨川那些人的時候,他可以做到一點什麼。因為我覺得,他已經有了一顆強大的心。” “他不是廢物,他是可塑之才。” “姜望,我不太懂你的堅持。我不知道為什麼你不是基於利害關係,而是基於做人的準則來考慮這件事。但是我想,這世上絕大多數受苦受難的人,之所以還能夠堅強地活著,無非是因為心有所持。所以我願意尊重你的堅持。” “並且。”王長吉繼續道:“如果你和方鶴翎的確無法共處,我毫無疑問會選擇你,而放棄他。因為你就是有這樣的價值,你無數次地證明瞭你的優秀。” “但是我想,你可不可以給方鶴翎一次機會,讓他也證明一次自己?” 他豎起手掌,截住姜望欲說的話:“你聽我說完。” “我們不妨從一個更現實的角度來考慮這個問題。就從你的堅持,從你的正義來考慮。” 他這樣問道:“現在我們都在山海境裡,你也知道,你沒有辦法真正殺死他。在現世中,你們遠隔千山,你就算想找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找到。所以你是沒有辦法制止他為惡的。你承認這一點嗎?” “那麼,你為什麼不試著規束他呢?讓恨心人魔從此不再濫殺,難道不是更能踐行你的正義?” “你現在放棄了他。我也放棄了他。離開山海境,他沒有選擇,只能又回人魔那裡去,又要殺多少人。你如何為這些人命負責?如果你願意給他一個機會,那麼你就是救了那些可能會被殺死的人。你所給予的這個機會,比你出鞘的這一劍,要更接近正義。” 他按著方鶴翎肩膀的手,稍稍用了點力。 方鶴翎立即抹掉眼淚,轉身回去,以手指天:“只要你們願意帶著我殺張臨川,我發誓從此不再濫殺無辜,哪怕痛死,也不再食人心!” 姜望沉默良久,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說道:“近年來,有兩個人,告訴了我兩句話,讓我印象深刻。 一個人告訴我,他不是要做一個世俗的人,他只是在做一個庸才的努力。 一個人告訴我,不要以為別人都和你一樣有選擇。 我深受教訓。” “我無意隔著山海境審判你,我也不是什麼無瑕的道德完人。或許我也有無意的傲慢而不自知,有道德的標榜而未自省。我會深刻反思我自己。” “但是我想說……” 他看著方鶴翎道:“如果你確實可以從此止惡,我期待有一天和你並肩作戰。” ------------ 寫故事終是寫人 其實昨天已經做好了捱罵的準備。 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德觀念,閱讀理解。涉及道德選擇的部分,是一定會產生爭議的。 一邊會有共情方鶴翎的讀者,會覺得姜望是不是太傲慢。(大概類似於……你沒殺過人嗎,你裝什麼逼?) 一邊會有厭惡方鶴翎的讀者,會質疑姜望為什麼最後又給機會一起殺張臨川。(大概類似於……洗得白嗎?) 這種質疑是一定會出現的。 我盡我所能,薅光了頭髮,想要把握一種平衡,但兩邊都是奔流,怎麼可能完全不沾水? 所以我幾度刪改,並不確定該不該寫。(有這個時間都能給自己放一天假了。我已經不記得上次休息是什麼時候……) 之所以還是這麼寫,做這種可能費力不討好的工作。只是因為到了此時此刻,王長吉方鶴翎姜望必然要交匯,必然有一定的思想碰撞。 寫故事終是寫人。 相較於一筆帶過、含糊其辭,誰也不得罪,我認為直接剖開來問人問己,是更負責的寫作態度。 也是我心中所想到的最好的呈現。 我把我認為的“最好”,奉獻給你們。 也必須要承認,它首先滿足的是我自己對故事的追求。 感謝大家對我的包容。 感謝一直以來支援我的讀者,讓我可以稍微任性一些,寫自己想寫的故事,說自己想說的話。 同時我想說的是,既然我在寫之前已經想到了會有爭議,我還決定這麼寫,那麼爭議就是我應該面對的事情。 我只希望質疑的讀者不要直接罵作者或罵這本書,畢竟作品有沒有用心,是讀得出來的。畢竟方鶴翎也只是這個世界裡,太多角色中的一個。 大家可以質疑,質疑是應該的。 只要不人身攻擊,質疑無罪。 我希望喜歡這一章的讀者,也千萬不要過激回應。 大家有自己的理解,有自己的想法,發生碰撞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們吃個豆腐腦,都要分鹹甜,遑論其它? 保持自己的剋制,在恰當的範圍裡表達自己的看法,這是一種體面。 之所以不在本章說講這些,而是專門開一個單章。 是因為這種討論可能會蔓延到很多平臺。 起點書評區的我看到了,也能做適當的規束,但別的地方看不到。 只能在這裡一併說一聲。 非常,非常不希望赤心的讀者因此爭吵,乃至於互相謾罵。 辯論是有趣的。 謾罵是掉份的。 我常常會閱讀本章說,欣賞萬千讀者不同想法的碰撞。 也時常會因為人身攻擊而皺眉。 相聚是緣分,來去是選擇,萬請體面。 因為還要寫更新,這篇隨筆寫得潦草,可能有疏漏見歧之處,還請大家包容。 希望大家接收到我的“希望”。 還是那句話—— “閱讀是一件快樂的事情,不要讓自己不快樂。” ——情何以甚,寫於24日,上午。 ------------ 第一百零五章 劍傾流波山 其實姜望又何嘗有選擇呢? 在楓林城的時候,在清江水底的時候,在天涯臺的時候…… 他能有今天的諸多選擇,正是他一點一點掙扎,一天一天努力,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他從未放棄自我,所以他才是今天的“我”。 但是這些話,他也不必去說。 王長吉說得對。 在現在無法一劍殺死方鶴翎的情況下,規束他止惡,是比斬斷他的希望,要來得更正義的選擇。 所以他伸出了他的手,握拳於前。 方鶴翎往前走了兩步,也同樣握住拳頭,與他輕輕碰撞。 暗沉沉的烏雲之上,兩個楓林城的漏網之魚相對而立,兩隻拳頭碰在一起。 締此新約。 共戮張臨川。 在這一刻,時光彷彿與往事交錯。 方鶴翎好像看到了那個曾經作為堂兄跟屁蟲的自己,在時光裡睜大了眼睛,羨慕地看著幾個聚在一起碰碗的身影。 啪! 酒碗摔碎了。 那幾個人雄赳赳氣昂昂的,往城外去了。 是去殺山匪,擒大盜,還是單純的與人約鬥? 他只是看著他們越走越遠,有一種微妙的恍惚。 他一瞬間清醒過來,看到的是時隔幾年、姜望在風霜後愈發輪廓明晰的臉。 他早已經學會了隱藏自己的情緒,早就懂得了這個世界的“規矩”。 他很慷慨地說道:“姜大哥你素以信義聞名天下,我當以你為楷模,必不負今日之約,以一生踐此諾言!”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情緒高漲,斬釘截鐵,恍惚間全是真情實感。 但這話到底有幾分真,有幾分假,他自己也不知道。 若是姜望不能夠幫他達成復仇的目的,他自然會轉向更能幫助自己復仇的人,選擇更能幫自己復仇的手段,無論那是什麼。他無所顧忌。 若是與姜望同行的確能夠完成復仇……楓林六俠的舊夢,也很值得懷念,不是麼? 那是幼稚的、跌跌撞撞的青春。 姜望和王長吉,他當然是更認可在楓林城沒有什麼交集的王長吉。 在過去的那麼多時間裡,姜望早已天下聞名,他卻從來沒有去投靠的想法。姜望說他不是一路人,他自己又何嘗不知? 今天主動和解,也只是因為王長吉把姜望劃歸同路,如此而已。 一切都是為了復仇。 他相信王長吉也是更認可他的想法的。 因為王長吉根本不在意他做過什麼惡事,根本不在意他是生性殘忍還是身不由己,王長吉幾乎不在意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 當然,王長吉也不在意他。 但是這有什麼關係?在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人在意他了…… 姜望深深地看了方鶴翎一眼,沒有多說別的話。 他只是轉頭看向王長吉:“王兄,現在可以說,找我來做什麼了吧?我想我的兩個朋友。現在應該都很困惑。” “當然。”王長吉說道。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月天奴和左光殊的身形也顯現出來,自然地融入視野中,像是根本沒有消失過。 方鶴翎臉上的腫脹和嘴角的血跡也消失了,但他顯然自己沒有察覺,因為還有一個下意識地遮掩面部的動作。 這種種表現,都讓姜望確認,剛才是在以神魂之力構築的環境中交流。 左光殊看了看突然出現的方鶴翎,又看了看一臉平靜的姜望,心中有些驚疑,但並沒有說話。在他的感受裡,只是一個恍惚,眼前就多了一個人……雖然他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月天奴則是雙掌合十,對王長吉由衷讚道:“施主對神魂的運用,真是登峰造極。” 王長吉倒並不刻意謙虛,只微微點頭,表示收到了這份肯定。而後便對姜望道:“我是想請你來幫我獵殺夔牛,之前一直在等機會,現在恰是時機。” 左光殊瞪大了眼睛。 夔牛的威風,他可是印象深刻得很,一道雷光接天連海,暴耀千萬裡,山海為之震顫。 鍾離炎和範無術,被轟得抱頭鼠竄,他和姜望也是望風而逃。 現在這個人說,要殺夔牛? 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外樓和神臨之間,間隔著什麼? 相較之下,月天奴倒是平靜很多,她比左光殊更能認識到王長吉的強大。雖然同樣覺得難以實現,但願意聽一聽對方更具體的計劃。 姜望則是對王長吉早有預期,他覺得無論王長吉接下來要做什麼,他都不會太驚訝,因為早已經驚訝過很多遍。 他先對左光殊解釋了一句:“早先我們發現夔牛時,它所追逐的,就是王念詳王兄。” 然後才對王長吉道:“王兄想必那個時候就已經盯上夔牛了?如你這樣的人物,既然敢以夔牛為目標,想必也已經做了周全的準備。不知有幾分把握?” “那一次只是接觸試探,想著能不能交流一二。不過那頭牛脾氣太暴躁……” 王長吉道:“至於把握……本來只有三成,加上姜兄之後,便有六成。現在麼,則已經有了八成。” 糾集一群外樓修士,就想圍殺夔牛這種在神臨層次裡也算強大的異獸,本已是天方夜譚。是不是還能算得這麼精準呢? 左光殊有些不相信。但姜大哥都未懷疑,他也便沉默。 “王兄這樣有把握,我當然願意奉陪。”姜望略想了想,看向月天奴道:“這只是我個人和王兄的交情,禪師可以同去,也可以在這裡等我。萬請從心,勿慮姜某。” 月天奴只是對王長吉輕輕頷首:“如能還報指點之誼,實在令貧尼輕鬆。” 王長吉回禮道:“如此,便謝過師太。” “王兄是怎麼計劃的?”姜望又問。 王長吉極淡然地說道:“記得我跟你說過麼?我在爭取垂釣的權利。 那時候我察覺到,這個世界的基礎規則,已經被動搖了。有多股力量以此世為池,規則為線,各自垂釣,我便也加入其間…… 從進山海境一直到現在,在剛才的劇烈動盪裡,才僥倖爭取到了一絲。你幫了混沌的忙,也順便幫到了我。” 他語氣平淡,說的也只是僥倖。 但是在聽的人心裡,不啻於驚雷炸響。 能以此界為池,落下自己的釣線。這是何等樣的層次?需要對這個世界,有何等程度的理解?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夠做到? 左光殊不知,姜望不知,就連來歷神秘的月天奴,也只是知道,卻不可能做到。 因為她現在的修為,只在外樓層次,心有餘而力不足。 可問題的關鍵在於,這個以王念詳為名的男人,也只是外樓層次修為!也只是第一次進入山海境! 姜望雖然已經提前有所猜測,雖然認為自己很難再感到驚訝,但是在從王長吉嘴裡確認這件事之後,仍然是被震撼到了。 不愧是曾以凡軀敵神的人物! 不愧是能夠將白骨邪神的意志,趕回幽冥的人物! “所以……”他看著王長吉。 王長吉道:“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在垂釣此界的那些力量,分別屬於誰,當然剛才你告訴我,其中有混沌和燭九陰。大概可以理解成反抗者和秩序維護者。 此時此刻,混沌和燭九陰的大戰已經開始,它們的釣線纏在一起,爭奪的是整個山海境。而夔牛則像其他的很多山神一樣,駐守神宅,以度天傾之災。此時正是它最虛弱,最無法分心的時候。 剛好我爭取到了一點垂釣的權利,可以讓我們直上流波山,短暫剝離它的神名。 這個過程不會超過三息。 但我想三息的時間,已經足夠我們將它殺死。” 一頭剝離了神名的夔牛,力量幾乎廢掉了大半。真實實力大概介於外樓到神臨之間。 姜望毫無妄自菲薄的必要。 以他們現在的陣容…… 確實三息已足夠! “就這麼簡單麼?”姜望問道。 這當然不簡單。能夠爭取到在山海境垂釣的權利,掌控一絲這個世界的規則,剝離夔牛的神名,這簡直匪夷所思! 但最難的部分,王長吉已經解決掉了…… 對於姜望的問題,王長吉只是攤了攤手。 “事不宜遲,我們不妨現在就去。”姜望於是道:“到時候還來得及去中央之山。” 王長吉輕輕一揮手,淡聲道:“已經到了。” 他們腳下的烏雲分開,仍然能見到紛紛大雪,見得狂風如刀,見得海裂浪卷……以及在這末世景象裡,籠在神光中的流波山! 這種對距離的跨越,是撥動了幾近於神降之路的此界規則。 王長吉所爭奪的垂釣權利,便在這輕描淡寫的一揮手間,顯露具體。 雲端下的流波山,高大雄峻。 暴烈的滅世之雷,在這裡變得溫柔。繞山而過,似瀑而流。 當然是因為此山住著一隻強大的雷獸。 蒼身單足無角的夔牛,體長十三丈,像一塊巨石,靜靜趴在山巔。往日暴躁的它,今天格外安靜。 此時此刻,流波山山門已閉,神宅已封。 在即將毀滅的世界裡自成一天地,等待著此世界的新生。 在山海境漫長的歷史裡,天傾不是一次兩次,它雖然談不上習慣,倒也不會大驚小怪。 雖然這一次的天傾與以往不同,好像是凋南淵那裡出了問題……但是它並不想理會。 它只願默默地等待,等待結果揭曉的時刻。 如它這樣的山海境神靈,有很多。 守山即是“天意”。 在這樣的時刻裡。 那天穹上方,綿延無盡的厚重烏雲,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之後當然也並沒有光,只有更暗的天空,正在傾塌的天空…… 末日之後是更清晰的末日。 這個世界總在重演。 但五個身影極速墜落。 或清光、或赤光、或水光、或佛光、或血光。 王長吉、姜望、左光殊、月天奴、方鶴翎,五個人影轟然墜落,洞破了空間,發出恐怖的尖嘯! 像是五道流光,從天而降,劃破長空萬裡。 夔牛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但也僅止於詫異。 因為這些人,不可能打得破此時的神宅。 “永駐此宅,天授神名”,這才是此界最根本的“天意”。是山海永固的基礎。除了混沌、燭九陰等寥寥數者,誰能抗之? 但就在下一刻,籠罩著整個流波山的神光,像一個被戳破的泡沫一樣,消失了。 夔牛大驚起身! 然後它發現,屬於它的浩瀚神力,也被剝離了,它和身下這座神駐之山的聯絡,好像隔了一層厚重的帷幕,它還能夠感覺得到它的神宅,還能夠感應到那種呼喚……可是觸控不到! 甚至於整座流波山,因為失去神光庇護,丟失了與神宅的聯絡,在這末世之中,開始搖晃起來。 山也將崩! 但夔牛已完全無法顧及此山。 “吼!” 恐怖的力量在血液裡奔流。 它遍身閃耀著雷光! 但是高天之上,人已至。 這一行五人都非弱者,倒也不需要特意提點如何戰鬥。 統共三息的時間,自己抓住間隙便是。 以狂風飄雪烏雲為背景。 佛光繞身的月天奴,雙掌合十,口中唸唸有詞,曰:“南無,月光,琉璃!” 她那黃銅色的皮膚,彷彿也已經被佛光染透。 淨土之力鋪開,瞬間已經籠罩了夔牛,壓制它的雷光,平息它的鬥志,緩和它的驚恐,撫平它的憤怒……請它皈依。 而清光環身的王長吉,只是淡漠地看過來一眼。 夔牛瞬間感覺到了疲倦。 它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久遠得彷彿是在前世的夢境裡—— 那是一片雷光匯聚的海洋,無垠廣闊。 雷蛇,雷鳥,雷光之精靈。 那時候它還很小,在雷光之海里盡情地遊動。 它又累又困,又覺得舒適溫暖,很想要就這麼睡過去。 雖然心底好像一直有個聲音在喊——不能睡! 可它昏昏欲睡。 與此同時,有碧藍色的水索,出現在山巔,如巨蟒一般,悄然纏上了夔牛,將它龐然的身軀緊緊捆住。禁錮它的力量,克縛它的筋肉。它的單足、它的脖頸,全都被勒得死死的。 而在這一刻。 嘭嘭! 嘭嘭! 它的心臟劇烈跳動! 前所未有的劇跳,前所未有的慌亂! 它的身心全部都只剩下空白,那白茫茫的,似是無盡的電光耀開! 鏘! 一聲劍嘯如龍吟。 什麼雷聲、風聲、海嘯聲,一時全都不聞於耳。 此聲一出蓋過萬聲。 聲起人至也。 此人青衫一襲從天而落。 赤眸霜披,青雲流火。 此劍轟隆隆似倒拔了天柱。 自天上而人間! 轟!隆!隆! 姜望連人帶劍洞破了夔牛的脖頸,一直撞進了流波山的山體裡面。 此聲綿延未絕,似悶雷炸開在山腹中。 當那道劍光躍將出來。 方鶴翎下意識地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從夔牛脖頸洞開的豁口,一直往流波山的山體裡探底……其深竟足有三十餘丈! 這是怎樣的一劍? 他只感覺到全身都在發麻! ------------ 第一百零六章 虛幻和真實的邊界 當王長吉表示他已經爭得了一部分垂釣權利,可以短暫剝離夔牛的神名,隔絕神宅的影響。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次看似膽大包天的行動,可能會變得異常簡單。 但所有人包括王長吉自己,都沒有想到,竟能輕鬆至此。 他們甚至耗時沒有超過兩息! 圍殺坐守神宅的夔牛,三息時間竟還有餘裕。 月天奴的淨土之力太強,王長吉的神魂力量太強,姜望的劍太強! 左光殊和方鶴翎,也送出了非常有效的助攻。 一切發生得太快。 幾乎是流波山的神光剛剛消失,夔牛就已經躍起又倒下,而雷光一閃即滅。 現在,流波山的山神夔牛已死。 巨大的屍身靜止在山巔,像一塊倒臥的大石。 五個人影,散落山頂各處。 神光重新籠罩這裡。 已經在崩潰的流波山,又短暫地穩住了。 流波山之外,天傾仍在繼續。 那毀天滅地的景象,隔絕在神光之外,如屋外風雪。 王長吉站在夔牛的屍體前,正對著牛首。 他幾乎是與夔牛圓睜的雙眸平行的。 夔牛青色的眼睛裡神采全無,只殘留著驚怒恐懼的情緒。 而王長吉的眼睛平靜又疏離,不見任何波動。 他抬起一根修長的手指,點在夔牛的眉心位置,然後……按了進去。 像是按進了一塊豆腐。 沒入大概一個指節之後,他的手開始外移。 一顆拳頭大小的、青黑色的圓珠,幾乎是貼著他的手指,從夔牛的眉心位置“擠”了出來。 這顆圓珠裡間,充滿了濃重的黑霧。給人的感覺,既深沉厚重,又神秘難測。 但偶有電光一閃,照破黑霧而顯,又顯化出幾分貴氣和威嚴來。 “夔牛元丹,夔牛一身精華之所聚。”王長吉隨口解釋道:“透過某種特殊的手段,也可以製作成高品質的開脈丹。” “此物於我有大用。”他將這顆夔牛元丹收起來,指尖又輕輕一劃。 一整張夔牛之皮,便被剝了下來,漂浮在空中。 他看著姜望道:“夔牛之皮,可以制鼓。於戰陣上很有用處。做個十面八面的,應該沒有問題。我獨來獨往慣了,用不上,你收下吧。” 夔牛戰鼓的名聲,就連姜望這兵家的門外漢都有所耳聞,當然知曉其珍貴。 他環視月天奴等人,直接道:“此物貴重,我們四人平分。” 也不待誰拒絕,劍光耀動間,已是將這皮子整齊分成四份。 歸劍入鞘的同時,也收好了其中一張夔牛皮。 月天奴拒絕的話本已經到了嘴邊,見此情狀,也只好宣了一聲佛號:“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探手將屬於自己的那份夔牛皮拿走。 方鶴翎道:“我這麼多年來東奔西走,一直都是馬前卒,手下實不曾有幾個兵。夔牛之皮再貴重,於我是明珠蒙塵。” 他笑著看向姜望道:“姜兄不知能否照顧一下,將此物以元石買下?比照市價五成即可……我確實囊中羞澀,缺了些資源呢。” 他這本是一種示好。 但姜望沉默了半晌,悶聲道:“我買不起。” 方鶴翎愕然之下,眼神又有些冷卻了。 在他看來,這無疑是姜望在拒絕他的示好。怎麼,才說的期待以後並肩作戰、共戮張臨川,完全是騙人的嗎? 這才過去了多久? 我都這麼逢迎你了,你還不給我留面子,用這麼生硬的藉口! 哪怕你說不喜歡,用不上呢! 你堂堂齊國高官,人稱姜爵爺!你掏不出幾百塊元石? 姜望看著方鶴翎難看的表情,一時也覺得冤枉。 恨不得把自己的儲物匣開啟來自證清白。 他哪裡是出爾反爾的人? 雖然並無可能和方鶴翎交朋友,但既然已經彼此締約,要共戮張臨川,那麼至少在殺死張臨川之前,兩個人沒有必要以劍鋒相對。 錢囊中確實是很乾淨! “主要是我和姜大哥隨身帶的元石是為山海境準備的,這會倒是不便拿來交易。”左光殊在一旁適時笑了起來:“我說個法子,這位兄臺,你看成不成。” 他一邊收起來自己的那份夔牛皮,一邊說道:“夔牛皮這等寶物,向來有市無價,不好衡量。 不過它也只是原料,要將其製成戰鼓,還需要很繁瑣的工序,要找手藝精巧的匠師,才能物盡其用,不造成浪費。 而且山海境裡的這頭夔牛,實力也無法比照遠古傳說。 比照今年七巧閣那支天象戰旗的售價,算一千顆元石,想來並無問題。 你說折算五成,並不妥當。雖然在山海境裡出手不便,又有未必能帶出去的風險,但也不值當削價一半。 按七成來算,我看是合理的。” 左光殊條理清晰地說完這些,從懷裡取出一塊方形印章來,細細擺弄了幾下,然後遞了過去:“兄臺持這枚印章,在左氏名下的任何一個產業,都可以提請兌付七百塊元石。當地如果沒有,也很快會為你調集過去。” 身為大楚小公爺,左光殊對這個世界冷酷的一面可能感受不夠深刻,但從小受到的教育,還是讓他很懂得如何處理人和人之間的關係。 此刻站出來說的這番話,既是維護姜望的面子,也沒有駁回方鶴翎的顏面,同時也是看得出來,姜大哥並不想佔方鶴翎的便宜,沾什麼人情,所以把價格說得明明白白。 用這個價格來交易。基本是誰也不欠誰。 方鶴翎毫不猶豫地接過這枚印章:“姜大哥我自是信得過的,這個價格也很公道。” 姜望並沒有說什麼,只將另一份夔牛皮也收下。 這兩張皮子,可以做四面戰鼓。 他心裡已經分配好了。 一面鼓送龍川,他是兵道天才,戰陣精熟,最能發揮此物作用。 一面鼓送李鳳堯,鳳堯姐姐巾幗不讓鬚眉,雖然未親見其領兵之能,但能坐鎮冰凰島,已經足夠說明韜略。 還有一面送重玄勝,這胖子幹什麼都不賴,于軍陣也很有造詣。一直有勞他幫忙滅火,吃他的喝他的拿他的,回齊的時候,帶份禮物也是應當。 最後一面鼓,自然是送給晏撫。 這倒是無關於領兵能力……晏大公子還能讓送禮的人吃虧?搞不好就把另外三面鼓都賺回來了。 人情利益兩不虧! “你也覺得奇怪吧?”王長吉忽然問道。 他問的是姜望。 因為姜望此刻的笑容很微妙,儼然有一種智珠在握的感覺,好像已經悟透了什麼。 姜望愣了一下,從美妙的遐想裡回過神來,沉吟道:“進入山海境以來,奇怪的事情太多了,王兄說的是哪一件?” “你既然得到了凰唯真的兩門印法傳承,透過這件事確認了山海境的‘天意’。那想必也主導了兩位山神的死亡。”王長吉問道:“它們死後,屍體可有像這夔牛一樣留存?” 此刻,被剝了皮、取了元丹的夔牛屍體,像一攤鮮紅的肉山堆在那裡。皮雖剝去,絕大部分鮮血卻還是鎖在肌肉中,不曾散開。 “倒是沒有。”姜望搖搖頭:“畢方的屍體被我燒了乾淨。至於禍鬥印……純粹是禍鬥王獸贈予我的精血,它並沒有死亡。” 王長吉顯然也愣了一下。 這與他的認知不符。 想了想,又問道:“你再好好想想,畢方屍體真的是被你燒乾淨的嗎?如果它被你燒得乾乾淨淨,那麼你的畢方精血,又怎麼能夠得以保留?” 姜望還確實有些迷惑了。 仔細一想,當時也就是三昧真火一卷,畢方就已經消失,原地只剩一滴精血。還真說不好是不是燒乾淨的。 王長吉又道:“如果你再殺死一個山神,盯著它的屍體,你會發現,最後仍只會留下一滴精血。這就是山海境裡,斬殺山神海神的收穫。它可以讓你獲得相應的印法傳承。這也是山海境的世界規則之一。” “不對啊……”姜望皺眉道:“我們之前在凋南淵的時候,還見到過鳳凰九類中名為伽玄的那隻鳳凰,它的屍體就停在我們面前。” “第一,它並不是你們殺死的,山海境山神海神之間,有自己的一套秩序,與外來者參與的情況不同。第二,按照你描述的情況來看,它是生是死倒也未必。第三……” 王長吉看著烏雲滾滾、大雪紛飛的天穹,嘆道:“世上哪有鳳凰九類,哪有伽玄?” 姜望仍是搖頭:“我親眼所見,絕不會假。” 月天奴在一旁亦強調道:“當時我和左光殊也都在場,那具屍體,確實是鳳凰無疑。” 王長吉擺了擺手:“我絕不懷疑你們的眼力,也不否定你們真的看到了伽玄。我說的是——在真實的世界裡,伽玄本不存在。明白嗎?只是在這個世界裡,它存在了。只是在這山海境,鳳凰有了九類。” 類似於‘在山海境裡才是鳳凰九類’,這樣的話,混沌好像也說過。 “你是說,山海境是一個虛假的世界?”姜望遲疑著道:“你如何確定這一點?” 王長吉道:“其實倒也不能說山海境是一個虛假的世界,因為它已經具備了真實。” “我越發糊塗了!”姜望道。 月天奴反倒像是捕捉到了什麼資訊,若有所思。 “一個真實的世界裡,如此強大的異獸一旦被殺死,會只剩下一滴精血嗎?”王長吉道:“應該會留下它的屍骨,它的血肉,它的元丹……這些我們剛剛瓜分的存在。” “你說得授神名的異獸被殺死,就會只剩一滴精血。伽玄你又說是情況不同。”左光殊忍不住問道:“那這頭夔牛的屍體是怎麼回事?” 他覺得這個人強則強矣,但很有在忽悠自家姜大哥的嫌疑,這越說越是玄乎了。 王長吉倒也不介意,很認真地說道:“山海境本是不存在的,它根本是凰唯真的造物。” 這話直如晴天霹靂,讓在場的另外四人都震了一震! 如此真實,如此浩瀚廣大的世界,竟然只是凰唯真的造物?這真的有可能實現嗎?到底要何等樣的偉大力量,才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 然而說這話的人是王長吉,不止一次展現了對這個世界有更深刻認知的王長吉。 姜望看著他,靜靜等著他來說服自己。 “你們以為的九章玉璧,是帶你們的肉身穿越空間屏障,到達遙遠彼處嗎?若僅止於此,山海境所在,怎麼會九百年都未被人發現?” 王長吉攤開右手手掌,掌心盤著一團玉線,那是他以九章玉璧搓成的釣線。“它只是把你們帶進了另一種規則層面,山海境的規則層面……或者說,凰唯真的規則層面。” 他隨手將這團玉線一捏,就又變回了一塊玉璧,正是那章悲回風:“所以你們來到這裡。來到這個世界,參與凰唯真的遊戲。” “這是一個……關乎於幻想的世界。” “所謂的山海境,所謂的山海異獸志,就是那個交錯了歷史與浪漫的幻想。” “凰唯真留下了近乎無窮的偉力,經過漫長的歲月演變,讓一個本應只存在於幻想中的世界,趨近了真實,甚至於具備了很大程度上的真實。” “而我,只不過是一個路過主人家的小賊,趁著主人不在,貓狗忙著吵架,屋子亂七八糟的時候,偷了一口水喝。” “混沌和燭九陰忙著爭鬥,而我利用這個機會,借用山海境的力量,把夔牛變成了真實。” “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王長吉說道:“我爭奪的垂釣權利,只夠我做到這一步。不過也夠了,我也只需要這一顆夔牛元丹。” 王長吉這一番話,有太多太多的資訊,需要消化。 但是他卻沒有給太多消化的時間。 而是又問道:“你們見過混沌……它是不是沒能洞真?” 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卻是看著月天奴的。 因為姜望和左光殊,都未必能做出精準的判斷。而他清楚月天奴的與眾不同。 他從未見過混沌,所以他用的是問句,但是他的態度很篤定。 月天奴帶著一種難以言表的驚歎,緩慢而凝重地說道:“確然如此。” “以它展現出來的偉力,懷抱這麼多年的積累,不應該止步於洞真之前。”王長吉伸指點了點天空,示意這末日之威。 “之所以無法洞真,因為它自己都只是這個幻想世界的產物。根子上就是‘假’,如何洞真?” “除非……打破這個世界的束縛,降臨現世。” “所以我們知道混沌想要做什麼了。” 王長吉道:“混沌想要離開這裡,帶著它的力量,從幻想世界,降臨到現實世界。它要打破的不是籠子,而是虛幻和真實的邊界!” ------------ 第一百零七章 從幻想中……歸來 姜望曾猜測混沌是要打破束縛,但他所理解的束縛,顯然與王長吉所理解的束縛,並不全然相同。 整個山海境,都只是幻想的造物。 這無疑是一種荒謬的描述。 那浮山、碧海,雲煙繚繞的高天,難以述盡的異獸神靈,甚至也包括此刻的天傾,此時天地崩潰的樣子。 哪一點不真,哪一點不實,哪一點不具體? 但王長吉絕不像是在開玩笑,他也不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 他的敏銳,他的洞見,他的層次,已經展現得非常清晰了。 “我有一件事情不理解。”左光殊說道:“若山海境真如你所說,是隻存在於幻想裡的世界。混沌能夠知道的事情,燭九陰不可能不知道。混沌想要虛幻和真實的邊界,燭九陰難道就不想成‘真’?那它為什麼要阻止混沌,要這麼堅決地維護山海境秩序呢?” 一直不發一言的方鶴翎,在這時候開口道:“或許燭九陰是凰唯真留下來的傀儡,甚至它就是凰唯真的化身!如此才可以說明,它為什麼這樣維護這個世界的秩序。” 相對於其他人,他肯定是毫無保留地支援王長吉的說法的。就算自己不相信,也會找理由讓自己相信。沒有原則,只有態度。 “凰唯真當年是確切的死了。”左光殊說道:“這一點毋庸置疑。他的生死牽動多少雙眼睛?大楚那麼多強者,天下那麼多強者,不可能全都判斷錯誤。所以什麼化身,什麼意識,都不可能還存在。最多也就是他的遺志還在被執行。 說到傀儡……混沌已經接近洞真層次,燭九陰只強不弱。天底下有這麼強的傀儡嗎?甚至於主人死去,還能夠表現出匹敵混沌的智慧,參與對山海境世界的爭奪?要知道,混沌可是連姜大哥都騙過去了,卻被壓制在凋南淵裡受罪。” 這個例子舉得姜望真是不服不行,只能面無表情地聽下去。 月天奴倒是對傀儡之身並沒有什麼忌諱,直接道:“眾所周知,墨門明面上最強的傀儡,也就是到神臨層次為止。他們對外出售的傀儡造物,只在外樓及以下層次。 但墨門當然並不甘願僅止於此。 他們有相關的嘗試,是一個名為‘啟神’的計劃。這個計劃動員了墨門全部的力量,耗用的資源無法計數,據說兩三個真君都耗用不了那麼多資源。最後的成果,也只是造出了三尊真人級傀儡,戰力也遠遠比不上同境真人。故而這個計劃已經擱置。 凰唯真就算學究天人,我也不認為他在傀儡造物上,能夠靠近墨門的水平。所以我認為燭九陰不可能是傀儡。” 姜望心念一動,想到了還飄蕩在萬界荒墓裡的血傀真魔宋婉溪。那或許是月天奴所說的例外。 不過宋婉溪是養了百年的魔軀,本就有真魔之姿。再加上宋橫江的元神力量,才被製成真人層次的血傀真魔,卻是與墨門創造的傀儡不同。 一個真魔加上一個無限逼近真人的神臨,換一個戰力遠比不上同境真人的傀儡,當然是大大的不合算,而且還未必換得成。 更重要的是,這本就是觸犯禁忌的行為。傳出去要被天下唾棄,舉世皆敵。 王長吉不動聲色地說道:“山海境要想靠近一個真實的世界,從幻想走到現實,就不能有什麼傀儡存在。在這個世界裡影響世界運轉的存在,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獨立的意志。不然假的永遠是假的,幻想永遠停滯於幻想。所以燭九陰必然不會是什麼傀儡……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有混沌的反叛。” 方鶴翎完全被說服了。是啊,倘若凰唯真的意志還存在於這裡,混沌又豈能翻得起什麼風浪? 當然,王長吉就算什麼都不說,他也是服的。 “我想是因為……”姜望說道:“想要擬虛成真,還有另外一個選擇——整個山海境徹底演化為真實。” 既然山海境是從幻想演變成現在的樣子,無限靠近真實。那麼等到它完全演化為真實的那一天,一切自然不同。 如果山海境是一個真實的世界,那麼燭九陰當然也是真實的燭九陰。 甚至於作為掌控這個世界秩序的存在,它理所當然地洞徹世界真實,登臨洞真也不在話下。 王長吉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如此,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作為擁有獨立意志、自由靈魂的存在,也是山海境裡最強大的存在之二,混沌和燭九陰都想要打破現在的界限,成就洞真。 但它們的選擇不同。 混沌要直接打破山海境的束縛,擬虛化真。這無疑是一個非常冒險的選擇,同時也是在動搖山海境的存在基礎,更是在掘毀燭九陰的根基。 而燭九陰作為山海境的秩序維護者,它只需要等到山海境演化為真的那一天,就能夠自然而然地成“真”。雖然不知道那一天還需要多久,雖然為此已經等待了至少九百年,但這樣的選擇,無疑是最為穩妥的。同時也毫無疑問地站在混沌的對立面。 這就是它們戰鬥的原因。 是關乎於道的衝突,永遠沒有調和的可能。 “那麼……”左光殊的聲音裡有一絲微顫,並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很難言說的……忐忑。 “凰唯真呢?”他問。 一個幻想的世界,演變成今日這般模樣。 幻想世界裡的混沌和燭九陰,都要衝破幻想,追逐洞真。 那麼凰唯真呢? 留下了這一切的凰唯真呢? 多少楚人的偶像。 留下了多少傳說的人物。 號稱“三千年來最風流”的凰唯真,他創造這樣一個世界,目的何在? 這樣的一個世界,已經遠遠超出了讓楚地天驕試煉的意義! 王長吉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先問道:“鳳凰九類,是哪九類?” 左光殊道:“鳳、鵷鶵、鸞、鸑鷟、鴻鵠、翡雀、伽玄、空鴛、練虹。” “鳳、鵷鶵、鸞、鸑鷟、鴻鵠,這鳳凰五類,是我們都知道的。有無數的記載驗證,甚至於也有不少人親見。但是翡雀、伽玄、空鴛、練虹這四種鳳凰,在現世裡有誰聽過,有誰見過?我們都知道現世廣闊,有無盡未知,我們都需要不斷成長,去拓展自己的眼界,補充自己的知識。但鳳凰若有九類,何以古今無人知,只在山海境裡有呢?” 王長吉慢慢說道:“它們與夔牛、禍鬥這些可以驗證傳說的存在不同。九鳳之章的重要性讓我想到,這四種鳳凰,才是完完全全的、凰唯真的造物。試想,若是它們都演變成了真實,鳳凰五類真正變成九類。山海境的傳說,替代了現世的傳說。又有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呢?” “山海境要演化成真,不僅要有此世的努力,還要有現世的努力。當然我相信凰唯真肯定早有佈置……” “等到整個山海境,都徹底演變成真實的世界。你道會發生什麼?” 姜望等人面面相覷。 而王長吉用一種讚歎的語氣,自己給出了答案—— “燭九陰當然可以洞真,山海境裡的一切,當然都真真切切。” “這裡的山是山,海是海,雲煙是雲煙。該飛的飛,該遊的遊。萬物輪轉,有情生靈代代不息。” “那麼創造這一切的凰唯真呢?” “他會從幻想中歸來……成就那真君之上的境界!” “這就是擬虛成真的力量,這就是凰唯真越過超凡絕巔的根本。” “這才是他的無上道途!” 王長吉是真的由衷的讚歎,由衷的佩服。 作為常年與神對弈的人物,眼界太高渺、太廣闊,他很少會產生這樣的情緒。 誠然他參與了山海境的垂釣,爭取了微渺的權利,得以捕捉到一絲窺見真相的可能。但是瞭解得越多,越能感受其宏大。 深入瀚海,才能得見狂瀾。 用一整個山海境的擬虛成真,來推動自己超越絕巔的路。 這是一個太偉大的佈局! 姜望驚呆了。 方鶴翎驚呆了。 就連月天奴,也一時失神。 “凰唯真當年已經死了。”左光殊喃聲道:“那麼多人都能證明,他不可能還活著。” “他當年的確是死了,以立在衍道盡頭的修為死去。” 王長吉道:“可他還一直活著。” “九百多年過去了,這個世界可曾遺忘凰唯真之名?漫長的時光,可曾沖刷掉他的痕跡? 三千年來最風流,照悟禪師一見而返……這些傳說,仍在傳頌。 他留下來的演法閣,都至少還會影響楚國一個時代。 他何曾消亡? 只要有一個人還記得他,他就還可以歸來。 從人們的回憶中,從人們的懷念裡,從那虛無縹緲的幻想之中……歸來。 我也難以理解那種偉大。 但這就是我在垂釣時候,所窺見的可能。 我想,這就是他的力量,這就是他超越絕巔的……道。” 只要有人記得,就還可以歸來? 姜望感覺自己彷彿在聽神話,太不可思議,太難以想象。 但超凡修士一步步往更高處攀登,不就是一步步把想象變成現實,把神話變成歷史,把那些不可能,變成可能麼? “所以凰唯真當年身死,其實只是一個佈局。恰是以死脫身,避開世人的注視,為了衝擊真君之上的境界?”左光殊問。 王長吉看著他道:“凰唯真當年身死的真相到底如何,應該我問你才是。畢竟左氏才是楚地的千年世家,我只不過是一個在山海境看到了些許時痕的旅人。” 時痕,旅人。 月天奴莫名地覺得,這兩個詞有一種很特別的精彩,就像王長吉這個人一樣。 “我不知道。”左光殊搖搖頭:“等離開山海境,我會問問我爺爺。” 不管多麼為難的問題,不管多麼古老的秘辛,多麼隱秘的故事……他只要問問他爺爺就可以了。 方鶴翎很羨慕,但他的眼神裡什麼都沒有。 王長吉繼續道:“當年的事情我並不清楚,不知道凰唯真到底是怎麼死的。甚至於我對凰唯真的瞭解,完全停留在耳聞。還是在進山海境之前,臨時想辦法瞭解了一下。對他的猜想,也只是透過山海境裡發生的一切來推演,只是捕捉這個世界裡真實存在的資訊…… 但這個世界發生過的一切,正在發生的一切,以及將要發生的一切,都已經如此清晰,排列在眼前。它們都在證明我的猜想,告訴我一個確定的答案。我想除此之外,也不會再有別的解釋了。” 姜望心想,這個世界發生的一切,清晰嗎?放眼望去,隔著山,隔著海,隔著天崩地裂,颶風和雷霆……到底哪裡清晰了? 但從規則的層面,顯然視野不同。 他無疑已經被王長吉說服,並且試圖去理解王長吉的思考。 左光殊這時候又問道:“如果說山海境這個世界,真的埋藏著凰唯真的超脫之路。如果說山海境演變為真實之日,凰唯真就可以成功自幻想中歸來。那他為什麼不關起門來悄悄地演化?為什麼要搞什麼大楚天驕的試煉?為什麼要冒著被人發現、被人幹擾的風險?” “因為不夠真實。”姜望嘆了一口氣,說道:“山海境這個幻想世界,不是凰唯真一個人撐起來的。是九百多年來,天下無數人的遐想,無數人的猜測,在那一套《山海異獸志》的記載裡,在歷代楚國天驕的試煉中,一步一步實現。” 為什麼九百多年來,進入山海境的天驕那麼多,卻好像所見都不同,誰也說不完整這個世界?因為它本就是不斷地在擴充套件,不斷地在豐滿,不斷地在開放。 最早進入山海境的那批人,可能遇到的只有三五座浮山,七八片海域也說不定…… 而現在,南來北去多少裡? 他們趕赴凋南淵,都要透過神降之路才行。 山海境非是一日之功,一切幻想有跡可循。 月天奴補充道:“持有九章玉璧者,進入山海境,代表此界‘天意’,透過種種考驗,來獲取收穫。同時帶來的,是真實的、鮮活的現世氣息,是現世人們對於山海境的幻想補充。左公子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每一個戰死在山海境裡的人,都要被削去三成的神魂本源呢?” 左光殊愣住了。 月天奴繼續道:“因為山海境需要這些真實的神魂力量,需要這些被現世眷顧的天驕人物,需要用這份力量,讓山海境更鮮活,更靠近真實。” “而且,想一想進入山海境的侷限,想一想修為的限制。凰唯真其實並不冒險。因為基本上不存在能以外樓修為看穿這個世界本質的存在。” 她再次看向王長吉:“除了這位施主。” 王長吉並不說話。 “這就是……凰唯真麼?”左光殊說著,忽然咧開了嘴。 他感到失望。 非常失望。 有一種心中偶像坍塌的破碎感。 凰唯真是多少楚國人的偶像,其崇拜者中也包括他左光殊。 三千年來最風流,是在楚地飄揚千百年的一面旗幟! 就連項北那樣的驕狂人物,也說恨不早生九百年,不能一見凰唯真。 可是這個人在做什麼呢? 打著試煉的幌子,用為大楚培養人才的名義,暗地裡收割大楚天驕的神魂力量,以補充山海境的不足,以成就自己的超脫之路! 這樣的人,就算強大,難道能夠稱得上偉大嗎? “以楚地之未來,填補他自己的未來?”左光殊的問話中,充滿了憤怒。 哪怕是在這山海境裡,也毫不掩飾。 作為楚人,作為後世的崇拜者,他當然有憤怒的理由。 甚至於,有一種被欺騙的憤慨。 他曾寄望於那樣一面光鮮的旗幟,可風中招展的旗幟背後,也有陰影。 這如何不讓年輕的他失望? 姜望非常能夠理解左光殊此刻的感受。 但他只是說道:“光殊,事情不是這麼算的。你是對凰唯真失望,還是對你想象的凰唯真失望? 你覺得凰唯真應該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應該永遠無私奉獻,才能夠配得上他的偉大嗎?他一定要將自己燃燒殆盡,也不攫取一點好處,才能夠對得起他的名聲嗎? 他一定要一點錯都不能犯,一點瑕疵都不能有,一定要十全十美,才可以審判奸佞,才可以成為表率嗎? 如果你能夠冷靜下來,重新審視山海境。 你會發現,這其實是很公平的交易。 整個山海境的試煉之旅,我和你一同在經歷。 被削掉的三成神魂本源是真實的,但是試煉所能帶走的收穫,也是真實的。他的確在這個世界裡留下了他的傳承,山海境的試煉也的確很有效果。 歷數歷次山海境試煉,總是收穫大於損失。不然不會每一次開啟,都有那麼多人趨之若鶩。不然你也不會邀請我,對麼? 凰唯真並不是居心叵測地一定要收割誰,他制定了公平的規則,也不遺餘力地維護公平。 你說他‘以楚地之未來,填補他自己的未來’,我覺得這個評價並不公允。 我看到的,恰恰是山海境經過了九百多年的演變,仍然在幫楚地培養人才。 能夠靠九百多年前的佈置,讓山海境的參與者和他自己都獲得好處,達成多方共贏的結果,我認為這恰恰是凰唯真了不起的地方。” 左光殊一時沉默。 王長吉也道:“的確如此。山海境給予的收穫,一定真實不虛。我之所以能夠擬成真實的夔牛,也正是借用了山海境的這一條規則。事實上這要耗費極多的世界力量,大大遲緩了山海境演化為真實的程式。” 姜望看著這個容貌明秀的少年,又道:“我不否認是有那種無私的人物存在,但我們不該苛求所有的人都那樣。 一個正常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士者欲功名,農者欲糧豐,工者欲寶器,商者欲重財……修行者欲登絕巔,欲越那絕巔之上! 恰恰是每個人活在世間,都有自己的慾望,都有自己的所求,這個世界才能一直向前發展。 你有所求,我也有所求,只要不害無辜,無損於他人,又有什麼問題呢? 凰唯真定下的規則是公平的,那就不應該為此受到指責。 事實上哪怕是我這個外地人,也知道凰唯真。僅憑演法閣,他就足夠偉大了,不是麼?令楚國術法甲天下啊,這是多麼偉大貢獻。你對他的功績,肯定要比我更瞭解。為什麼竟會如此苛求他呢?” 左光殊微微垂頭,有些失落,也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因為你記住的凰唯真,是你想象中的凰唯真。你崇拜的凰唯真,是那個被塑成神像的凰唯真,不是真實的凰唯真。 現實教會我們的,就是你的想象永遠不可能完全貼合現實。 永遠不準確,永遠有落差。 哪有完美無瑕的存在? 用你想象的那個模子,去套這世間的任何人,任何事,永遠都只會收穫失望。” 姜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光殊,如果有一天,你也只記得想象中的我,只願意記得想象裡的我。那麼我也會讓你失望的。” 他莫名地想到。 雖然這一路來,自問無愧本心。從未欺凌無辜,從未傷害平民,從來在力所能及的劍距裡,堅守自己的信念。 為救友人遠赴滄海,迷界殊死,身受百創。 為重玄勝嘗試殺王夷吾,直面姜夢熊。 為了給林有邪給楊敬給死去的烏列公孫虞一個交代,行走在刀尖之上,捨棄唾手可得的實權高官、天子恩寵……而叩問深淵 斷耳殘肢方能留名青史。 五府海被洞穿,只因不肯墮魔。 有朝一日世人說起我來。 或許也只是個欺軟怕硬、巧言令色的小人。 因為齊天子若是斬絕無辜,我也未見得每次都敢出聲。 因為我這一生,也不可能無有一錯。 哪怕我舍壽白髮,才能救得妹妹,四處哀求,求不得一個援兵。心灰意冷,才背井離鄉。說不定也有人罵我是個放棄家鄉、臨陣脫逃的懦夫呢。 誰能知你全貌,誰能不妄置評? 凰唯真尚且如此,光殊尚且是這麼好的一個人……我姜望又何能例外? 那麼,一直以來的堅持,究竟是有意義的嗎? 人生在世,所行何道,究竟因何而行? 姜望沉默了。 然後他看到…… 他看到左光殊那雙漂亮的眼睛,亮堂堂地瞧著他:“兄長說得對。不是凰唯真不夠偉大。是我把心裡的那個塑像,雕刻得太完美。我不是對凰唯真失望,只是對我想象中的那個凰唯真失望。我由衷地感受到自己的淺薄,並且希望以後能夠更審慎地看待這個世界。” “不過,兄長……” “對你失望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啊。” “我已經失望過很多次了……” 這少年扳起手指,一樁樁地數起來:“你說要帶我橫掃山海境,然後我們一直被橫掃。” “你說要去凋南淵找尋世界真相,然後我們被混沌騙得團團轉……” “所以!” 左光殊一拍手掌,雙手合十,做了一個請求的手勢:“請不要再給自己加什麼擔子,不要自己承擔太多責任,不要害怕讓人失望……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有獨屬於你自己的快樂啊!做讓你覺得自在的選擇,做你覺得對的事情,拜託你啦!” ------題外話------ 小砍燕哥一刀。(35/78。) ------------ 第一百零八章 宛在水中央 “生活”這種事情……是沒有的。 一直以來,一直以來。 都是在往前走,都是在修行。肩負萬萬鈞,焉能有一步停頓? 他怕自己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力氣繼續了。 唯有在親友面前,才能有短暫的放鬆。 唯有這一次在齊國做出了忠於本心的決定,在雲國休憩了身心,方有來楚國後的那一點通透在。 說到獨屬於自己的快樂,這實在是一個不太容易展開的話題。 李龍川將門之後,第一愛兵法,第二愛弓馬,其次愛“松弦”。 晏撫事事以家族為重,個人雅緻的喜好有很多,衣食住行,都吹毛求疵。 重玄勝吃喝玩樂,好像什麼都喜歡,什麼都玩得轉,只是他把心思藏在那張笑眯眯的肥臉下,誰也看不穿。 許象乾喜歡佔小便宜,蹭飯蹭酒蹭茶蹭青樓什麼都能蹭…… 每個人的癖好,歡喜,朋友間相處久了,總是能知道一些。 但若要問姜望喜歡什麼,有什麼愛好。 他其實想不起來。 他好像是沒有什麼喜好的。 但他不是天生如此。 左光殊說,要有自己的生活,要有獨屬於自己的快樂,誠然是充滿善意的話語,也未免飄忽了些,落不到實處。 有些看起來簡單尋常的東西,是多少人拼了性命也求不得的。 販夫走卒,三更眠,五更起,從早忙到晚,血汗所得,不過堪堪果腹。他們難道不想快樂,沒有嚮往的生活? 可僅僅是那個“生”字,有時候僅僅是“生存”,就已經讓人停不下來,無法喘息。 左光殊生而顯貴,又被保護得很好,善意也是富貴的。是理想的陽光照在華麗的府邸,一切都很光鮮…… 是觸控不到傷痛的。 但是看著眼前這一雙明亮的眸子, 姜望還是笑了起來,笑得整張臉上,每一個肌肉紋理都在快樂。 無論如何,在這個世界上,一份純淨的關心,一種善意的期許,都是可以溫暖人心的光焰,不是麼? 嘣! 他抬手給了這華服少年一個腦瓜崩,笑罵道:“說什麼呢,姜大哥怎麼就讓你失望了?問問你自己,你現在知不知道真相嘛?知不知道嘛!?你再看看咱們這個陣容……” 他大手揮了一圈,一副‘你看看這江山’的姿態,豪氣幹雲:“夠不夠橫掃山海境的?” “別覺得姜大哥在跟你吹牛,都實現了不是嗎?”姜爵爺擲地有聲:“事實勝於雄辯!” 閱歷豐富的姜爵爺,本想趁機給初出茅廬的少年上一課。 他從來不是什麼好為人師者,但對於左光殊這種格外親近的小弟,姜安安這種心尖上的摯親,他也無法免俗,總是想要傳授一些自己的人生經驗,給出自己“過來人”的語重心長。 他踩過的坑,不想他們再踩。他犯過的錯,不想他們再犯。他吃過的苦,不想他們再吃。 只是沒想到,反過來讓這小子上了一課。 左光殊知道他的疲憊,清楚他的努力,捕捉到了他的迷茫。 這一點茫然不是今日才有。 昔日天下汙魔,惡名傳世,他當然也想過,我何其無辜! 一路行於世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莊高羨勵精圖治,杜如晦深謀遠慮,董阿為國盡忠…… 方鵬舉不能辜負父母的期許,鄭商鳴要做庸才的努力,方鶴翎是逼不得已的選擇…… 趙玄陽難違師命,崔杼張詠為理想獻身…… 他只是一個剛滿二十的年輕人。 他當然也迷茫過。 到底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有赤心照明鏡,可塵埃復塵埃。 這些迷思過去有,今日有,以後還會出現。 人在世間,不可能纖塵不染。 但就像左光殊所請求的那樣—— 做讓自己覺得自在的選擇,做自己覺得對的事情。 如此便夠了。 一生行事,何須在意世人評價? 世間有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者,我不原諒。 但我也不會自甘墮落,成為謗我辱我之我。 天下誣我為魔,我便成魔,又何嘗不是一種失敗? 掌中三尺劍,劍鋒所及之處,恪守自己的道理和本心。 別人想說什麼便說什麼,但腳下走過的路就在那裡,並不會被誰的言語改變。 所謂道途,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認識自己、看清自己,然後堅定地往前走。 此刻與左光殊嬉鬧的姜望,與之前的姜望並沒有什麼不同。 但瞭解了山海境的真相,看到了凰唯真超越絕巔的道途,教育了左光殊也被左光殊所教育,愈發篤定了自己的人生。 那種自靈魂散發出的自信自由,令整個流波山巔的氣氛,也輕鬆了許多。 月天奴眼中有一些笑意。 左光殊摸著腦門皺著俊臉,一副很不爽的樣子,但是也笑了。 令姜望獲知山海境真相,同時也給姜望帶來橫掃山海境底氣的王長吉,卻只是靜靜看著他們,不發一言。 方鶴翎默默地注意著王長吉,只覺得他此時意外的柔和。 “萬載以前,不曾有山海境。一個大時代以前,不曾有諸國。在遠古之前,未見得有生靈。千古恨,萬古名,都是雲煙。”月天奴感慨道:“求佛求道,求一個通達罷了。凰唯真若是一去不回,他也並沒有給這個世界留下什麼解釋。而他若從幻想中歸來,又何須什麼解釋呢?我當了此禪心。” 這位以傀儡為身的禪師,顯然已經形成了自己的佛理。 與姜望所知的其他佛門中人並不相同。說通透吧,有時候又很冰冷,說教條吧,有時候又能見圓潤,又慈悲又冷酷,顯得很不主流。 當然,姜望所熟知的佛門中人,也都算不上正常。 所以他竟也不知道,月天奴這到底算不算正常…… “話說回來。”姜望看著王長吉道:“王兄告訴了我們這些……山海境的真相,凰唯真的道途,諸如此類。然後呢?有什麼打算?” “然後?”王長吉輕輕抬了抬眼睛,淡聲道:“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吧。凰唯真是要衝擊超凡絕巔之上的人物,他的力量、他的想法,豈是我們所能測度?” 他用一種略顯奇怪的眼神看著姜望:“你不會以為,我們有能力影響到他的計劃吧?” 姜望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他的確是以為,王長吉還有什麼渾水摸魚的法子,畢竟這個人已經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了他的想象藩籬,展現了種種神奇。 王長吉嘆了一口氣,對姜望於他的這種盲目相信,也不知該自得,還是該失落。 或許兼而有之。 “之所以我能夠察覺到一些端倪,也無非是因為……山海境發展到現在這種程度,已經根本不需要再隱瞞。凰唯真自幻想中歸來已成定局,並且時間不會太遲。”王長吉說道:“主人不在家,我偷偷舀一口水喝,無關痛癢。要想對這個房子做什麼過分的事情,房子的主人可就不好說話了。” “凰唯真何時歸來?閣下可知道具體一點的時間?”左光殊問道。 王長吉又嘆了一聲:“你們未免太高看我。我踮起腳來,也只能遠遠看到凰唯真曾經走過的一點痕跡,猜測他將要走回來。哪裡能夠做出多麼準確的判斷?” 他想了想,終究還是說道:“如果一定要我給一個猜測的話,我覺得在百年以內,就能夠見分曉。” 凰唯真要自幻想中歸來,這件事自然不是所有人都樂見的。 別說大戰未久的秦國,雄視天下的景國,就連楚國內部,也未必就有統一的意志。 所以凰唯真真正歸來的那一刻,必然還是會有一番波瀾…… 只是,這也與他無關了。 “多謝指教。”左光殊很有禮貌的道謝。 相較於山海境九百多年的演變,百年以內,的確不算“太遲”。 真要論起來的話,王長吉今天所講的訊息,價值連城。 一位即將從幻想回歸現實的、超凡絕巔之上的強者,無疑會影響整個楚國,乃至於天下的格局。 左家提前一步知道,可以操作的空間太大。 當然,如果像王長吉所說的那樣,山海境的演變已經到了最後關頭,無需再隱瞞,或許很快就有各種各樣的渠道將訊息傳開。 姜望想了想,說道:“既然如此……” “去中央之山吧。”王長吉直接道:“所謂禮尚往來,你們幫我拿到了夔牛真丹,我也該幫你們做點什麼才是。” 他看了一眼流波山外的世界:“不過垂釣爭取來的權利已經在剛才的行動裡耗盡,接下來我們只能自己飛過去。” 姜望當然不會客氣,為了確保左光殊拿到九鳳之章,他本就計劃邀請王長吉同行的。 “那麼長路漫漫,事不宜遲。”姜望直接飛身而起,飄飄如仙:“這一次的山海境之旅,也該到了結束的時候。” 左光殊、月天奴、王長吉、方鶴翎,相繼跟上。 天翻地覆的山海境裡,五道身影目標明確,疾飛遠赴。 颶風也好,狂雷也罷,無論是什麼樣的天災,甚至都沒辦法侵近他們身周百米。 穿山跨海似等閒,過風過雪帶笑看。 在這種不管不顧、放肆疾飛的快意裡,左光殊終於感受到了橫推山海境的感覺。 好愉悅! …… …… 天傾愈演愈烈,中央之山雄峙於此境正中心,彷彿僅剩的撐天脊樑。 又像是暗夜的燭火,吸引著無數趨光的飛蛾。 前僕者,後繼之。 山海境之旅,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 被淘汰的,早已經離開。 該放棄的,早已經放棄。 還留在山海境裡的人,無論是否有收穫,都要開始準備最後的爭奪。 鍾離炎、範無術、伍陵、項北、太寅、屈舜華,這些各自燦爛的名字,已經一個個退出山海境的旅程。 沒有人是弱者,但“競爭”二字無論包裝得有多麼光耀,底色終究是殘酷的。 贏的留下,輸的離開。 就這麼簡單罷了。 無論你家世如何,身出何門,有什麼輝煌的過往。 強者倒在更強者的身前。 “萬年未有之大變局,就在眼前。革蜚,我時常感覺……如履薄冰。” 革蜚在心裡,反覆地回憶這句話。 回憶說這句話的時候,老師那蓄滿憂愁的眉頭。 那位曾經煊赫一時的風流人物,曾經問道暮鼓書院的卓越存在,在越國國相的位置上退下來,已經過去了很多年。 從來閉門謝客,不見外人。 天子問政,亦不復信。舊日同僚拜訪,不開山門。 孤僻冷峻的像一尊石雕,對著未落一子的棋枰,一坐就是十七年。 只有他能來,只有他可以“觀棋”。 那縱橫十九道,從來非他所好。他也更不明白,一顆棋子都沒有的棋,能看出什麼名堂來。 老師也不曾說。 他有修行上的問題,就問。問完了,就離開。 他從來不知道,老師為什麼而憂心。 但他總記得那皺在一起的眉頭,像河流,像山川,像一幅蕭瑟的秋景。 他革蜚出身于越國最頂級的世家,是革氏嫡傳。 自小天資卓異,秀出群倫。 師父是一代名相高政。 往來俱是公子王孫。 出則香車寶馬,入則奴僕成群。 他應該不懂得憂愁。 可自記事起,就有那樣一道憂愁的眉頭,壓在他心頭。 令他無法懈怠。 他總在往前走,總在往前走。 如此刻一般,努力地往前走。 迎著大風大雪,對抗著海嘯雷霆。 沒有九章玉璧,無法溝通天地元力,只能靠自己的道元、神通、乃至氣血…… 就這麼往前走。 不斷地消耗,不斷地前行。 但可能是太過耀眼的雷光,讓視野變得模糊。 大約是太過凜冽的風聲,吹散了某種呼喚。 天地如此喧囂,他卻感到太安靜,靜得自己的呼吸聲,都變得如此清晰—— “呼呼,呼!” 他本不該覺得冷。 但還是越來越冷。 以蜚為名的他,帶著種種稀有的蟲子,備著壓箱底的手段,特意來到山海境。 卻連蜚的樣子都沒有見到,就望山而返。 道元根本已經運轉不起來。 身上的熱量不斷流失,一去不返。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他拼盡所有,很努力地想要振奮精神。 彷彿在這毀天滅地的末日景象裡,看到了那層層烏雲之上,有光透了出來…… 那是真的存在麼? 他恍惚著,抬起了手,卻閉上了眼睛。 身上僅有的微弱星光,立即黯淡下去。 就這樣下墜。 就這樣沉寂在奔赴中央之山的路上。 與風雪凋落。 ------------ 第一百零九章 黑雪似瀑 革氏有名蜚者,僵落在風雪中。 屍體極速地墜落,但在墜海之前,便已經消失不見。 呼呼…… 風更驟。 雪也更大了。 那雪花一片一片,竟似蒲扇一般。 飄在天空,有一種異樣的恐怖。 尤其是雪的顏色。 一開始倒是潔白的,在這暗沉沉的末日裡如有光耀。現在則是灰中帶褐,且顏色越來越深,逐漸往漆黑轉變,好像在墜落的過程中,沾染了太多汙穢。 寒潮滾滾,令人瑟縮。 哪有清白的世界呢?哪有無穢的天堂? 世上的陰影就在陽光背面,每一日的天亮之後,就是天黑。 祝唯我倒提薪盡槍,疾飛在黑色的大雪裡。 每一片向他飄落的雪花,都被無聲的槍勁絞碎。 魁山岩石一般的身形,幾乎貼在他旁邊,胳膊和胳膊之間,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稍不注意,就得碰上—— 當然,他們都很注意。 哀郢和懷沙兩塊玉璧,無聲地釋放著微光,在崩潰的秩序裡製造一隅安穩, 祝唯我並不想跟這麼大一團肌肉擠在一起,那感覺像是被一塊巨石碾在籠子角落,很不自在。 身形雄壯得可怕的魁山,也很需要一些舒展的空間,濃眉擰得緊緊的,同樣不願意跟祝唯我擠。 但是沒有法子。 在這天傾之時,天地元力都已經徹底崩潰,沒有九章玉璧的庇護,他們很難抵達中央之山——魁山以武夫可怕的體魄,說不定可以做到,但消耗太過,顯然也不符合最後競爭的考量。 想也知道,最後能夠在中央之山匯合的,都是一些什麼樣的存在。 一開始他倆還各走一邊,各自瀟灑,一路轟隆隆隆,橫衝直撞。後來隨著天災愈演愈烈,也就愈靠愈近。 倒不是兩塊玉璧不足以撐開更大的範圍。 只是他們現在是輪流開路,一個人對抗天災,一個人調養狀態,以此保持巔峰。為了縮減對抗的範圍,節省體力,當然要儘量靠得近一些…… 一個拳頭的距離已經是極限,再近誰也受不了。 “按照君上給的名單來看,你說最後能趕到中央之山的,是哪幾個?”魁山沒話找話地問道,倒像是生怕顯不出他的尷尬。 楚地參與山海境的天驕名單,以及各自請的助拳的資料,雖然算不上什麼隱秘情報,但地處西境的不贖城想要掌握清楚,卻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魁山和祝唯我能在來之前就對各路人馬瞭然於心,不贖城這座位在莊雍洛三國夾縫裡的罪惡之城,顯然要比它表現出來的更復雜、也更有力量一些。 “城裡那座新起的樓,已經被三分香氣樓確定為它們在西境的總部了?”祝唯我答非所問。 “當然。”魁山表情古怪:“你有興趣?” 祝唯我瞥了他一眼:“別人能不能趕到中央之山我不清楚,我和你……” 他忽地頓住身形,沉下聲來:“恐怕未必能到了!” 祝唯我的急停,好像動搖了整張動態的畫卷。 飛如離弦之箭,定似傲風之松。 就算是停在畫卷裡,也是最亮眼的一筆。 更別說他還在運動。 薪盡槍在空中輕轉,抬將起來,槍尖似乎已經劃破了空間,帶起一線寒芒。 恰在此時—— 轟轟轟! 天穹之上,黑雪已經不是在飄落,而是在奔湧。 就像是在那高穹之上,有一座巨大的黑色雪山,在天地劇變中徹底崩潰,發生了雪崩,於是咆哮傾塌。 俯瞰腳下,有滔天巨浪,拔海而起。 而正前方,無數怨氣死魂結成的黑潮,不知從何處奔湧而來……彷彿填滿了天與海之間的空隙! 魁山也顧不得再聊天,只將拳頭一握,指節便層層遞進式的炸動。一聲更推一聲響。 肌肉上的青筋,如怒龍凸起。 血氣狼煙衝出天靈,竟然直接撞進了黑色的雪瀑中,燒灼出一個巨大的空隙,使得黑雪如黑雨。 而魁山揮拳。 他的動作無比簡練,乾脆。 就只是握拳,然後出拳而已。 但就像匠師千萬次地捶打鐵器,落下的最後一錘,定下了刀胚。 就像飛簷無數次的滴水,最後一次,叫人看到了石上的凹痕。 世上最簡單的就是揮拳。 但所有最艱難最複雜的錘鍊,也在這一拳中。 他一拳轟出。 九章玉璧微光籠罩的範圍內,風雲未動。 而那迎面而來的“黑潮”。竟像是被一堵無形的氣牆所推動,被轟退了足有二十餘丈! 轟隆隆是潮退時! 一時間怨氣崩潰無算,魂魄碎滅難計。 但這彷彿更是激怒了“黑潮”。 無數混亂暴虐的意念,似乎在某個意志的控制下,得到了統一。 轟! 潮去潮又歸。 它們反湧回來,侵天覆海,直接湮滅了拳勁! 魁山飛退。 他疾退的時候甚至自己撞出了風。 “風緊扯呼!” 脊開二十重的武夫,傾力一擊,也完全沒有看到擊潰這黑潮的可能。 而那血氣狼煙所燒灼的巨大空隙,在天傾的黑色雪瀑中,也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凹痕,頃刻便已填補完全。 這山海境裡,一樁樁一件件的變故,彷彿都是為了告知人們,修行者的渺小。 蚍蜉撼樹,人力何能及? 滅世之威如斯也。 一時天傾黑雪,前湧黑潮,下方那咆哮而起的海浪,也不知何時,浸染了暗色! 暗色已四染。 天地如相合。 在這晦暗與晦暗的疊加里,在這陰沉和陰沉的混同中,一點寒芒炸開了! 它燦爛,孤獨,銳利。 好像開天闢地以來,就沉默於此。 似乎亙古而至如今,永恆未變。 那是絕望者所看到的方向,那是孤獨者所感受的迴響。 是無盡長夜裡……一顆寂寞的星子。 它亮在那裡,是亮在視線的意義中。同時,也點在這崩潰世界的亂流上。 洶湧“黑潮”一瞬間幾乎炸開。 其間有一聲痛楚的悶哼。 黑潮卻暴漲! 這黑潮之中果然有更高的意志存在,而它無疑已經憤怒了。 更磅礴的怨氣,更猙獰的魂鬼……彷彿無窮無盡的暗面力量! 祝唯我直接將身一轉,倒拖長槍而走,毫不拖泥帶水。 如果說魁山是一顆從山巔滾落的巨石,氣勢洶洶,越滾越快。 祝唯我就像是一道驚電,橫掠長空。 亡命的疾奔中,還有急促的交談聲撞響。 “能不能不要總是說風緊扯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土匪!” “……我就是啊。” …… …… 中央之山。 殘肢斷臂,滿天飛血。 隨著最後一顆佈滿油彩的頭顱滾落,獨臂提刀的鬥昭,轉回身來。 他身上的紅底武服,已不知是血色,還是衣色。 而面對著他的楚煜之,則以長刀拄地,勉強支撐著自己,氣喘吁吁。 “不行啊,楚煜之。”鬥昭行走在山道前蜿蜒的血色裡,輕輕一抖天驍刀,其上並無血跡:“就這種運用兵陣的方式,難道你也看得過眼嗎?如果是伍陵或者項北來掌控這支毛民軍隊,絕不會只有這個程度。” 關於毛民軍隊的運用,有很多客觀的理由。 比如毛民國雖然被蕭恕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動,肯出兵參戰,但絕不肯交出兵權,讓外人指揮。 比如只有蕭恕懂得毛民語言,能夠同毛民溝通,而蕭恕本人又是縱橫門徒,對兵陣並不通曉…… 但楚煜之什麼都沒有說。 所有的問題都是問題,所有的問題都有解決的可能,而他和蕭恕,沒能夠做到最好。這是最大的事實。 他並不掩飾自己的虛弱。 他只是在這種喘息中,積蓄著最後的力量—— 雖然可能沒有半點作用。 蕭恕已死,毛民軍隊被屠盡。僅剩的他,眼睛盯著的,仍然是鬥昭的脖頸。 他仍然要以搏殺鬥昭為目標。 鬥昭忽然定了一定,用手背去擦拭嘴角突然溢位的鮮血,說道:“丹國蕭恕,我記住了。” 蕭恕當然應該被記住的。他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物。 楚煜之這樣想著。但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 他的呼吸慢慢平緩,感受著從四肢百骸慢慢迴流的力量,感受著一種耗盡一切後的新生。 他只有一刀的機會。 現在握在他的手裡。 看著這樣的楚煜之,鬥昭細緻地擦乾淨了嘴角的血,慢慢落下提刀的獨臂,說道:“你倒是頻頻令我意外。” 他直接問道:“你可願入我鬥氏之門?那一式天罰,我還是可以傳你。” 楚煜之看著鬥昭,並不說話。 蓄勢於刀,立刀見志。 出身平平,起於卒伍的他,真要投靠哪個世家,早就有一份前途在,又何必等到今日? 屈家和左家都可以是很好的選擇。 但以國為姓,便是他的志向所在。 “明白了。”鬥昭點了一下頭,然後戰靴踏地,彈身時人刀已近。 刷! 剎那間刀光耀遍了天地。 那熾白的、如雷電的光,璀璨一次後就消散。 刀聲只有一響,此後再不鳴。 一滴血珠,沿著天驍刀的刀鋒滴落。 而楚煜之連人帶刀,都消失在這裡。 中央之山前,自此只有一人獨立。 山風獵獵,吹不動武服。 他鬥昭,自進山海境以來,目標明確,橫推無敵。 尋朱厭而不得,轉頭便去橫掃競爭對手。 發現陷阱,故意踏進陷阱,以一敵三,殺屈舜華,重傷月天奴、左光殊。以受傷之軀。殺得姜望負創而走。 傷上疊傷之後,又獨對鍾離炎、範無術,以一條左臂的代價,梟首兩級。 蕭恕、楚煜之縱橫借勢,引毛民戰士一千二,他獨臂戰之,斬絕。 持九章玉璧入山海境,楚人所持計有七塊,他獨握惜誦、涉江、思美人、惜往日。 已經佔據了中央之山裡最大的機會。 但還不夠。 既然朱厭已失,那他所求,只有第二條路。 九章玉璧若有七塊,他應該得七塊,若有八塊,他應該得八塊。 如此才對得起他鬥昭之名,才配得上天驍之刀。 此時他就站在入山的路口,他旁邊就是那塊方形石碑。 此碑高近七尺,並無多餘的雕紋。其上痕跡斑駁,是流經的歲月。 正面刻字曰“中央之山”。 道字自有其韻,氣息堂皇端正。 石碑的背面,則又不同。 最上面是兩行字,曰—— “神有其神,鬼有其鬼。” “歌以九章,嵌玉得真。” 在兩行字下面,則是一列凹槽,依次往下。 一共九個,每個凹槽都恰恰契合九章玉璧的大小。 且每一個凹槽旁邊,都刻有小字。 從上至下,分別是:《惜誦》、《涉江》、《哀郢》、《抽思》、《懷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頌》、《悲回風》。 想來任何人都可以持其中一塊玉璧在此驗證,然後獲得進入中央之山的權利。 鬥昭也是第一次來中央之山,並不清楚入山之後會發生什麼。他也不想提前嘗試。 他靜靜地站在石碑旁,紅衣照山道,遙望風雪驟。 等待著或許會來的對手。 不知那人是誰,不知戰力如何…… 但他和他的刀,都很期待。 變化彷彿在忽然間發生。 當他抬眼的時候,看到天邊傾落黑雪如瀑。 而再看眼前—— 種種惡相,張牙舞爪。滾滾黑潮,已經鋪滿了視野,彷彿將整個中央之山都包圍了起來。 這顯然是超出了鬥昭預計的變化。 他不是沒有察覺這個世界的不同尋常之處,但他並不想理會,只想錘鍊自己的刀術,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風景。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有些事情,終究無法避開。 鬥昭輕輕一揚眉,磅礴刀勁已勃發,一道天之縫隙就開在“黑潮”中, 吞噬了諸多怨氣,攪動黑潮翻湧。 但就像湖海中的一個小小漩渦, 頃刻就被撫平了漣漪。 這怨氣魂鬼諸多惡念聚集的黑潮,到底有多寬廣?真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嗎? 鬥昭握刀的手緊了一緊。 一道狹長的天之裂隙,豎著在黑潮里拉開—— 頃刻又被淹沒,仍然是看不到盡頭。 這是如山如海的力量。 哪怕是他鬥昭,相形之下也顯得渺小。 在這樣的時刻裡…… 腳下橫臥的,俱是毛民屍體。身後隱約的,是中央之山的未知。 天上黑雪似瀑,身前黑潮洶湧。 他孤身一人站在這蜿蜒的山道前,彷彿天地間獨此一人。 也許不會再有人來了……他想。 ------------

墨色的天穹似乎低得要塌下來。

一望無際的暗沉海面上,巨大的黑鳳凰趴在那裡。

海浪微漾,不移分毫。

其身如浮島,其魂已滅。

它仍然如此美麗,但它已經凋零多時。

“這……”

姜望三人面面相覷。

左光殊更是緊緊地抿著唇,一時無話可說。

跟姜大哥一起,壯志滿懷地衝進山海境。

度過幾次危險,成功與屈舜華會合。本以為接下來就像姜大哥所說的那樣,要橫掃山海境,輕鬆拿到所求之收穫。

轉頭就遇到異獸埋伏,跟姜大哥失散。

然後就是屈舜華離場。

再然後就是自己一個照面就被一個陌生人擊敗……

接二連三的挫敗之後,好不容易重拾信心,千里迢迢找去北極天櫃山,結果九鳳竟然無蹤,北極天櫃山都裂了!

冒險踏上神降之路,趕來凋南淵,靠著姜大哥的委曲求全溜鬚拍馬,獲得了混沌的支援。

憑藉凋零塔,在充滿惡意的凋南淵如履薄冰,尋找鳳類黑者名為伽玄的神靈。

趕了足足三天的路,一路多麼小心多麼辛苦也不必提了。

結果伽玄又已經死去多時……

初出茅廬的貴公子,深深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惡意。

關鍵時候還得是姜大哥。

“混沌說此九鳳非彼九鳳,鳳凰九類才是你要找的。既然九鳳之羽都能提示九鳳之章的線索,那這伽玄之羽,是不是更有用呢?”姜望慫恿道:“去扯幾根下來試試,反正現在它也不能拒絕了。”

左光殊茅塞頓開,轉憂為喜。人往前走,伸手一招,便有一道水流躍起,直撲伽玄那巨大的屍體。

這一下,像是捅了馬蜂窩!

某種隱藏的平靜被打破。

伽玄小山般的屍體之中,忽然湧出密密麻麻無法計數的異獸魂靈。張牙舞爪,攢聚在一起,像一團巨大的黑潮,咆哮而出,直撲姜望三人!

那些異獸魂靈,似牛似虎,似蟒似鷹,個個猙獰兇戾。

姜望一把拽回左光殊,腳下青雲連炸,毫不猶豫地背向逃竄。步履翩翩,卻身如疾電。

月天奴雙掌合十,大步而行,看起來並不急切,但一步即有數十丈遠。

反應明顯慢了一線的左光殊,這時才雙手一抬,巨大的水流障壁排空而起,擋在三人身後。

也不知是這樣看起來才更直觀,還是脫離海面之後,這些海水才顯出本貌。

但見這排空的水流障壁中,竟有無數掙扎的活物,上竄下移,似蟲似線!

水流障壁幾乎當場就要崩潰。

左光殊調動河伯神通之力,右手一握,才將之全部滅殺,短暫地掌控了這些水,重塑障壁。

又在下一刻,被鋪天蓋地的異獸魂靈撞破!

怨氣滔天,殺意森寒。

黑潮滾滾,似一隻橫渡暗海的巨獸,追逐著三隻小小螻蟻。

姜望在身後鋪開一道火界。

可即使是以火界的範圍之廣,在這黑潮之中,也只似癬疥之疾,根本一卷即過。

情急之下,月天奴再次召出機關摩呼羅迦。

但見此尊機關,躍將出來,雙足在空中一踏,巨大的身軀便已經疾飛而遠。它選擇了與三人完全不同的方位,張嘴梵唱,身上金光大放,照耀百里。

一時間整個暗沉海面都沸騰了!

有無數的惡念在甦醒,有無法測度的咆哮在呼應。

就像姜望所說的那樣,將一點火星子,炸進了油鍋裡。

包括在身後追逐的那些異獸鬼魂,也齊齊轉向,追逐摩呼羅迦而去。

月天奴召出來的這第三尊機關八部眾,也是終於步前兩位機關的後塵,可以宣佈報廢了。雖然此時還在掙扎……

三個人頭也不回,就此疾飛而遠。

月天奴本人倒是不見什麼心疼的情緒,或者說禪心寧定,或者說家底厚實,總之不為外物所動。

疾飛之中,還來得及對姜望感嘆一句:“這變化委實突然,我完全是憑藉著淨土之力,驚覺不對,才能及時脫身。想不到你的反應不輸於我。”

姜爵爺寵辱不驚:“過獎了。”

“咱們不回海神壁那邊麼?”左光殊此時倒是不用姜望再拽著,直接馭水而行,嘴裡道:“你不是說那什麼,有頭有尾……”

流沙木都弄到手了,還回什麼海神壁……

姜望一臉嚴肅:“事急從權。光殊,人呢,要懂得變通。”

“我是想說。”左光殊道:“要不要去問一下混沌呢?伽玄為什麼死了?這件事又代表了什麼?混沌應該有更多瞭解才對。”

姜望回頭看了一眼,道:“回不去了。而且你也知道,混沌的狀態不穩定。”

左光殊倒也不堅持,只是心有餘悸地道:“這凋南淵也太詭異了,水中有這麼多怪東西,我竟然都沒能察覺到!”

“怨蟲而已。極怨之念,死而不散,又是在凋南淵這種地方,自然就化形為蟲。”月天奴道:“佛觀一缽水,十萬八千蟲,這只不過是其中一種。而且……”

“而且我們要儘快離開這裡!”姜望接道:“這地方太危險了。”

月天奴道:“是的。”

疾風過面,暗湧如歸。

伽玄巨大的屍體早已經拋在身後,根本連輪廓都看不到了,

但那高貴美麗而又神秘強大的身軀,仍然清晰地印在記憶裡。

它的羽毛多麼漂亮,它死寂地趴在海面上,脖頸卻仍然有著優雅的弧線。

它的眸子似乎是黑色?

失去了神采,卻還像寶石一顆。

鳳凰啊。

無論從實力地位歷史傳承,甚至哪怕是象徵意義,都是能夠匹敵真龍的強大存在。

為何會寂寞地死在凋南淵,浮屍在暗沉沉的海上,被無法計數的異獸魂靈所褻瀆?

如果說在見到伽玄之前,姜望還有些懷疑它是否是真的鳳凰,還在疑慮混沌所說的鳳凰九類。

在見到它之後,已經無此思慮。

它本身就是一種證明。

哪怕它已經死掉了。

一具鳳凰的屍體,依然高貴美麗。

那麼,有史所載的鳳凰五類,何以在山海境中,成了鳳凰九類?

伽玄是如何成就的?為何不見於現世任何傳說裡?

是傳說的凋敝,歷史的遺失,還是……

此外還有翡雀空鴛練虹……

姜望越想越多。

天傾,燭九陰,混沌,王長吉所說的問題,所等的時機……

還有消失的九鳳強良朱厭。

甚至包括在北極天櫃山的時候,那個偷偷潛入五府海,蠱惑白雲童子的存在……

對方前腳剛走,白雲童子後腳就上報了,沒有一字遺漏。

那個神秘存在,也提到過“時機”。

什麼時機?

“姜大哥,你別嘆氣。”疾飛之中,左光殊忽然道:“九鳳之章拿不到就拿不到,我的選擇有很多,前路並不會被此侷限。”

姜望一愣:“我剛才嘆氣了嗎?”

他迅速生出警覺!

第五內府中,赤金色的神通種子光芒大放,赤心不朽之光衝出內府,照耀五府海,乃至於藏星海通天海……耀遍身魂。

修為到了他這樣的境界,不可能不記得自己是否嘆了氣。

他要找出情緒異動的根源!

赤心神通,當然是不二之選。

但見不朽光芒照耀下,通天宮裡,神魂顯化之身中,有一隻黑色的蟲子,慢慢被“擠”了出來。

它長著七隻長短不一的細腿,看起來很凌亂。有八隻厚薄不同的翅膀,給人以一種糟糕的感覺。

全身上下有七個口器,八隻舌頭,亂糟糟地嗡成一團,

代表三昧真火的赤紅之光迅速湧來。

這怪蟲八翅一顫,便已消失不見!

“唉……”左光殊嘆息道:“到底還有多遠呢?這凋南淵什麼時候是個頭?”

姜望直接一手抓住他,急道:“放開神魂!”

神魂顯化帶著赤金之光,直接降臨左光殊的通天宮中。

左光殊雖然不明所以,但對姜望是毫無保留地信任。

直接敞開通天宮,神魂顯化之軀也落在姜望身前:“怎麼了姜大哥?”

被姜望神魂上的金光一照,自他神魂顯化之軀的眉心處,那七足八翅的怪蟲亦飛了出來,同樣地一個顫翅,便已經消失了。

姜望神魂退出,與左光殊幾乎是同時看向月天奴。

月天奴面無表情,眼神也很平靜:“發生什麼了嗎?”

“是食意獸。”左光殊下意識地想嘆氣,旋即又警覺地止住了。

“原來如此。”月天奴聽名便知,有些警惕地道:“在凋南淵這種地方,出現這種東西,也很正常。”

他們倒是你懂我懂的,默契十足。

唯獨姜望一無所知:“食意獸?”

左光殊道:“山海異獸志有載:有食意之獸,體黑無後,以疫染生,或名‘黑子’。七足而八翅,七嘴而八舌,常為嘆息。來去不知,所棄者萬念俱灰,皆不能活。”

姜望皺眉道:“看來黑子已經走了。”

左光殊搖了搖頭:“黑子不會離開。只要被它盯上,它就會永遠盯著你,你走到哪裡,它就跟到那裡,伺機食意。”

姜望很驚訝:“哪怕吃不飽嗎?”

月天奴合掌道:“你的痛苦,你煩躁,你的不安,乃至於旁人對你的關心對你的牽掛對你的擔憂……全都是它的食物。它怎麼會吃不飽?”

這東西實在可怖,連身懷赤心神通的姜望,也險些著了道。

清楚食意獸來歷的左光殊,也被輕易入侵。

姜望嘆道:“還是月禪師巋然不動,金剛難濁。我不及也。”

月天奴搖頭道:“我非金剛難濁,只是它未能入我淨土……想來它的目標並不是我。倉促之下轉移,也不會挑戰我之禪心,如此而已。”

姜望若有所思,腳下青雲隱現,卻是一步也未停。

“禪師知不知道,有什麼法子能解決這噁心的東西?”左光殊道:“它一直跟著,實在不知什麼時候會著了道。或有什麼便宜之法,一時應對也好。”

“此獸生而又滅,哪裡能夠根除?”月天奴道:“至於應對……姜施主已經給出答案了,繼續往前走便是。食意獸出現在這裡,就是想讓你停下來,你停下來與之爭鬥,它的目的便達到了。你會慢慢淪落,慢慢腐朽,最後……和它一樣。”

“我明白了!”左光殊道:“不用停留,也不要加快腳步。不要為了這樣的東西,改變自己。看到它,但是不要在意它。”

“你明白了,但沒有完全明白。”姜望忽然往前一躍,這一步風雲突變,彷彿踏破了某個無形的界限。

暗沉沉的天穹,一下子亮堂起來。

藍天,碧海,浮山,遠島,飄渺雲煙。

如詩的畫卷。

像是從天黑走到天明。

一路急趕忙趕,終於是已經離開了凋南淵。

姜望道:“你沒有想清楚,食意獸為什麼會出現在凋南淵!而這個答案,只在凋南淵之外。”

“為什麼?”左光殊緊跟著一步踏出來。

離開凋南淵,就連傀儡之身的月天奴,也顯得一下子放鬆了許多,輕輕宣了一聲佛號。

姜望看著身邊的這個少年:“我先回答你,為什麼水中的怨蟲,你沒能發現!”

左光殊立即想起來月天奴沒有說完的那個“而且”,心中已是有了些猜測,但還是問道:“為什麼?”

姜望道:“因為凋南淵是混沌的神權所在,哪怕你有河伯神通,也根本不可能跟它競爭執掌水域的權力,一滴都不可能。它不想讓你發現怨蟲,你當然就發現不了。”

“你是說……混沌有問題?”

“我們只求九鳳之章,混沌只給了我們一條線索。伽玄既然已是浮屍,那混沌怎麼會沒有問題?這根本無需思考。”

左光殊俊眉緊蹙:“那什麼燭九陰欺凌眾神,什麼唯南不臣,也都是在騙我們?”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混沌沒有安好心,這就足夠了。”姜望說著,從懷中取出用衣衫包裹著的那座凋零塔,隔著一層道元一層神通之光,毫不猶豫地反身一扔,將它砸回凋南淵。

砰!

明明前方空無一物,明明人行無礙。

但這座慘白色的尖塔,卻像是砸中了某處實質性的屏障,發出巨響。

沒有砸回凋南淵,反而彈飛了回來!

它在空中迎風便漲,越漲越大越漲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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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白塔

凋零塔一息千丈,就在姜望三人面前,幾乎無限地壯大起來。

色作蒼白,形為三角。

它愈發顯得突兀、生硬。

這無垠碧海之上立起的白塔,與這天這海,全都格格不入。

陰冷的氣息如流瀑傾落。

海水像是失去了生機,從白塔附近開始,一寸一寸地渾濁開來。

姜望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難看非常:“還是中招了!”

“這是怎麼回事?”左光殊既驚且惑。

就連月天奴,看著這不斷飛漲的凋零塔,眼神也很凝重。

“走!”姜望立即轉身:“先離開這裡!邊走邊說!”

左光殊和月天奴都沒有任何異議。

因為就在他們說話的工夫,凋南淵與山海境別處之間的界限,已經清晰可見——

來自於凋南淵的無數魂靈、怪蟲、異獸,如潮湧而來,直撲於外。

撞得那無形的屏障砰砰作響。

黑色之潮越堆越高,幾乎是與那凋零塔一般,直往高天去!

此時可以清楚地看到,天地之間,陡然長出一堵“黑牆”。

下連昏海,上接天穹。

那無形的界限就此變得有形,無相而得相,無質而顯質。

然而黑牆中的細節,那些蠕動的怪蟲、猙獰的口器、血腥的屍骨、苦痛的魂靈……實在叫人驚心!

三個人再次開始逃奔。

姜望腳踏青雲,急聲說道:“這凋零塔一路來不斷壓制凋南淵裡那些惡念,讓我明白丟掉它頃刻就會發生大禍。並且混沌的意念遊於其間,我也根本不能在凋南淵裡表露懷疑……但其實,我根本就不應該接下那尊凋零塔!”

“可是……”左光殊道:“當時不接的話,它可能會直接殺死我們吧?”

姜望搖了搖頭:“我猜它根本不能直接抹殺我們。”

“山神壁裡,有凰唯真遺留的意志,確切的意志。我得到了他的神印傳授。這件事證明,山海境的的確確擁有試煉之地的意義,至少對持九章玉璧進來的人是如此。混沌再強,也不可能跟凰唯真的意志抗衡,哪怕凰唯真已死!

因此,在基本的世界架構之外,山海境裡一定還有另外的某種規則存在。那是凰唯真留下來的規則,可以保證試煉的延續和公正,維持他的傳承。當然,也可以約束山海境裡的這些山神海神。

我在章莪之山看到一句話——‘永駐此宅,天授神名。’

神名在山海境既是一種威能的賦予,也是一種責任的承擔。正是權責一體。

所謂‘神有其神,鬼有其鬼。’

它們都各有威能,當然也各有職責。

那麼混沌在凋南淵呢?我想它必須要維護凋南淵的秩序,同時,因為它駐守的凋南淵,涉及到九鳳之章這樣的傳承。給找到凋南淵之人提供九鳳之章的線索,應該也是它的責任之一,不然它沒有什麼必要多餘地給我們講解九鳳。

當然這些只是猜測,但混沌一定是被某種規則所約束的。不然以它的強大,不可能一直坐在海神壁前,坐得身上都長石頭。也不必費這麼大的勁,讓我們幫忙帶走凋零塔。

仔細想想,我們做了什麼嗎?我們只不過進凋南淵轉了一圈,帶出來了凋零塔。這件事情它為什麼自己不做?因為它根本做不到!

什麼唯南不臣,什麼神紀敗壞,什麼章尾之山,什麼念頭混亂,全都是幌子。它根本清醒得很,我被它騙得團團轉!”

月天奴是很早就覺得混沌有問題的,但她也有她的疑惑:“可它的混亂意志,暴戾氣息,壓不住的殺意,都是真實存在的。我用佛心咒安撫時,對此感受深刻。”

“是啊,那些都是真實存在的。但它反而把那些……那些本該讓人警惕的地方,變成了它可靠的地方。”姜望喃聲道:“這正是它的可怕之處。”

“禪師說凋南淵類似於現世的禍水,禍水有三刑宮鎮之,血河宗治之,作為凋南淵的神靈,混沌也一定被賦予了治理此地的神職……而凋南淵是什麼樣子,我們都看到了。”

姜望在這一瞬間,聯絡起了更多:“不,我來凋南淵就是一個錯誤。”

“它並不在乎我們怎麼做,並不在乎我們得到什麼。”

“它也根本不用我們去鐘山或者章尾山。”

“它只需要我們把這座白塔帶出凋南淵……僅此就夠了!”

“它怎麼知道我們要來凋南淵?”凜凜風中,左光殊問。

姜望反問:“你是怎麼知道的,要去北極天櫃山尋找九鳳。要依靠九鳳之羽尋找九鳳之章的線索,要趕赴凋南淵?”

“這尋找九鳳之章的方法,本身就是一種規則。凰唯真既然留下九鳳之章,肯定還是願意有人傳承,也佈置了考驗。”

他心有餘悸地說道:“當我們出現在北極天櫃山,下一步要去哪裡,混沌當然知曉。因為它作為凋南淵之神,自己就是九鳳之章傳承規則的一部分。只不過……它或許並不完全遵循此界規則,已經有能力稍作挑戰,所以它坐鎮凋南淵卻讓凋南淵如此絕望,所以才有了我們所經歷的這些。”

左光殊有些咋舌:“姜大哥,你這麼說,就有點太嚇人了……”

“在北極天櫃山的時候,有一個神秘意志潛進了我的五府海,我以為我已經洞察了它的圖謀。但其實還是被它所影響……我感受到了危險,想要看到真相,所以有了趕赴凋南淵的決定!”

姜望越說,自己又何嘗不是越心驚?

白雲童子若是被其蠱惑,那他就要等著雲頂仙宮在五府海造反,後果難以想象。白雲童子沒有被蠱惑,將一切告知了他,他察覺到那種危險,必然要有所行動。可在當時,要靠近真相,難道還有別的的選擇?

怎麼選都是錯。

一切都在混沌的掌控中!

“潛入你的五府海?”左光殊聳然動容。

月天奴也聽得全神貫注。

“我一直在想,那個意志是燭九陰,還是混沌。現在已經確定無疑。而且九鳳和強良的消失,也必然和它有關。”姜望慢慢說道:“山海境裡的變化,就是它所掀起的。或許不僅僅是它……”

“為什麼是我們?”左光殊問:“它只是要把凋零塔送出凋南淵的話……就像你說的那樣,是很簡單的一件事。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嗎?”

“不一定是我們,也可以是別人。但一定得是來山海境試煉的人。”姜望搖了搖頭,問道:“記得混沌是怎麼描述燭九陰的罪狀嗎?”

左光殊還有些迷惑未解,但是很快地回答道:“說它上欺天意,下凌諸神。”

“天意……這就是原因。”姜望越說越是篤定:“因為我們持九章玉璧進入山海境歷練,這是被凰唯真所認可的。我們代表凰唯真的意志,我們代表此界天意!所以我們可以將凋零塔帶出凋南淵,混沌自己做不到,它控制的其它下屬也做不到,因為它們都被‘天意’束縛。”

“原是如此!”月天奴恍然大悟:“當時我還覺得很疑惑。燭九陰掌控日夜,恆定如常。自我們進入山海境後,未有一次偏移。怎麼會說它上欺天意?它明明是天意的體現,是秩序的維護者才對!”

“我還是不理解。”左光殊道:“如果說凰唯真遺留的意志,就是此界天意。那麼混沌做這麼多,是想做什麼?”

姜望看著他:“你看你,有著絕佳的天賦,頂級的家世,有親人,有朋友,有故事,有夢想。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一直以來,你其實是生活在一個籠子裡,永遠出不去。你的一言一行,永遠被某個意志所約束。你想要做什麼?”

左光殊的拳頭驟然攥緊,什麼都沒有說,但已經什麼都說了。

姜望道:“你想要做什麼,混沌就想要做什麼。”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姜望想到的,卻是五府海中那個蠱惑白雲童子的聲音——

自由!

或許也不僅僅是在蠱惑吧?

一個能夠開口說道語的存在,竟然在海神壁前枯坐九百年。

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卻在凋南淵那樣的地方潛藏……

一定有什麼在支撐著它。

一個生活在凰唯真意志籠罩的世界裡的存在,卻想要對這個世界發起反抗。天授神名,卻反擊天意。

一定有什麼,在支撐著它。

唯南不臣,或許是凰唯真留下來的字,寄託著他對楚國的情感。

但也未必不是混沌的心聲。

混沌用這句話來引發諸如左光殊這樣的楚人的情感,也未嘗沒有自己的幾分真心。

三人說話間,也一直疾飛未止,姜望始終在最前方領路。

“現在你打算怎麼做?”月天奴問道。

“現在已經不是我們能夠解決的問題了。”姜望說道:“我打算就近找一塊山神壁或者海神壁,把這件事情告訴燭九陰,它應該已經知道凋南淵出事,但是不一定能清楚所有的細節。”

“是了。”左光殊道:“混沌要對抗天意,挑戰這個世界的規則。而燭九陰要維護這個世界的規則。我們既然代表此界天意,那燭九陰就是我們的朋友,混沌就是我們的敵人。”

“光殊。”姜望問道:“你以為剛才在凋南淵,食意獸是受誰的驅使?”

“不是混沌麼?”

“我們正按照混沌的計劃在走,它有什麼必要攔住我們?把我們同化在凋南淵裡,對它有任何好處麼?”

“你是說……燭九陰?”

“那座凋零塔,是真的在保護我們,至少在凋南淵裡是如此。而山海境裡還有誰,能夠調動食意獸,突破凋零塔的保護呢?”姜望語重心長地說道:“燭九陰是山海境秩序的維護者,但也未必就是我們的朋友。在我們被混沌利用的前提下,是爭取我們還是扼殺我們,它顯然有自己的選擇。”

月天奴看得出來,姜望這是在教左光殊清醒地認識世界,這位養在國公府裡的貴公子,雖然滿腹經綸,熟讀百家,但很多時候都過於天真。

那是曾經被允許的天真。

洗月庵其實並不強求他人的清醒,但她想了想,仍是補充了一句:“這裡是山海境,但毫無疑問,也是一個非常真實的世界。”

畢竟此身已有同行的緣分。

基於唯南不臣的故事,而對混沌的處境有所共鳴。

但對於姜望的分析,左光殊無疑更加信任,聞言只道:“雖然不是朋友。但至少在現在這個時候,我們和燭九陰的訴求是一致的。所以我們應該儘快通知它。告訴它凋南淵裡所有的細節。”

“我們的訴求也並不完全一致。”姜望說道:“燭九陰必須要維護這個世界的秩序,而我們,只需要拿到九鳳之章。雖然這個世界難辨真假,虛實無分。但對於山海境來說,我們在更大程度上,也只是路人。”

他彷彿是在說服左光殊,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燭九陰既然能夠調動食意獸,想來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了。”月天奴道:“我們還有通知它的必要麼?”

姜望道:“燭九陰必然做不到全知全能,哪怕在山海境裡也是如此,不然混沌不會有任何機會。而食意獸來的速度,也大約能夠說明燭九陰對凋南淵的不瞭解。所以我認為,還是有傳遞情報的必要。”

“透過山神壁就能聯絡到燭九陰嗎?”左光殊又問。

姜望道:“應該可以。如果它的確在關注我們……”

就在這個時候……

轟隆隆隆隆!

恐怖的聲響在身後驟然炸開。

就連姜望都有一瞬間的失聰!

三個人在疾飛中回頭,只看到——

那一直在膨脹的凋零塔,彷彿真的可以無限膨脹,就在那堵“黑潮之牆”的前方,一直拔高、一直拔高……

攪動了雲煙,還在拔高。

好像已經接觸到了天盡頭,還在拔高!

那恐怖的聲響,就是那凋零塔的塔尖,在視野已不可及的天盡頭,所撞擊出來的動靜!

時間之河彷彿在某一刻停止了。

然後又繼續奔流。

剛才還明亮堂皇的世界,一下子變得晦暗陰沉。

那茫茫無際的天空,在這一角,好像塌陷了下來!

一道道雷電,橫貫天地,有滅世之威。

大海驟然變得狂暴,驚濤駭浪,往復不休,似妖魔探爪。

嗚~嗚~嗚~

在這樣的怪聲之中,恐怖的颶風形成了。席捲一切,接天連地。

天地之間的某種界限被打破,那堵恐怖的“黑潮之牆”,一瞬間“垮塌”。屬於凋南淵的惡意,毫無保留地奔向整個山海境。

“不用去了……”姜望說道。

左光殊看著他的臉。

那一刻他的表情,是帶著挫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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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玉線

山海至此而南凋,是為凋南淵。

山海此時亦凋零,是為末日!

天傾以一種事先誰都沒能想到的方式降臨了。

如此突然,如此激烈!

看著此時的姜望,左光殊心想,姜大哥嘴裡說著他們只是山海境的過客,但其實也很不甘心被利用、被算計吧?

滅世之雷電,肆虐高天。彷彿同時有數千隻夔牛,在全力爆發,操縱雷電。

天也塌,地也陷。

不斷有浮山崩塌,海島沉沒。

海嘯發生,颶風狂卷,黑潮奔湧。

唯獨那一座凋零塔,還發出冷冽的、慘白的光,佇立在彼方。

在這樣天昏地暗的時刻,那遙遠的天穹,竟然依稀映出了點點星光。雖然搖曳如螢火,雖然若隱若現,雖然很快又被厚重的雲層遮住……但畢竟出現了。

姜望終於知道,為什麼說天傾之時,就能夠知道山海境的方位。

因為在這樣的時刻,山海境對星穹的遮蔽,被打破了。

遙遠星穹與修行者之間的玄妙聯絡,重新開始建立。

在天崩地陷,世界翻覆的此刻。人身對方位的感知,反而變得清晰起來。

“快走!”姜望迅速斬斷了無用的情緒,做出最理智的決定:“去中央之山!”

這種時候,也不必要再知會燭九陰什麼了……

混沌已經掀起了戰爭,所有的一切都擺在了明面上。

山海境的變故,就交給山海境自己處理。

去中央之山……

姜望自己在心裡又強調一句。

從一開始到現在,他們三個人就沒有停止過奔逃,此時只不過是更確定了所謂中央之山的位置。

三個人幾乎同時轉向,沒有一個人落後。

該說不說,跟姜望會合之後,雖然橫掃山海境的目的依舊遙遙無期。但一起逃跑的默契倒是鍛煉出來了……

月天奴看向疾飛中的姜望,眼睛裡有些驚歎。

她當然知道混沌有問題,但同時也覺得,未必就和姜望所想的一樣。

凰唯真何等人物?哪怕已經死去九百多年,他留下來的意志,真的可以被混沌所扭轉嗎?

姜望未必能夠準確判斷混沌的實力,她卻有足夠的眼界,知道混沌是已經無限接近於洞真的層次,卻還沒能洞真。可以口吐道語,卻並不足夠真正掌握此界的“道”。

怎麼能撬動山海境的根本規則?

但此時此刻,混沌利用他們送出凋南淵的凋零塔,直接撞破了山海境的天穹,提前引發天傾滅世。

這無異於已經是在篡改世界規則,動搖這個世界的根本!

進入山海境之後,所遇到的一個個天驕,一件件事情,已經讓她不止一次地提醒過自己,不要受限於過去的眼界。

她曾經走的並不是極限的道路,最後也的確未能走向更高處。

哪怕只是在外樓境的層次,也有太多人可以超乎她的想象!

鬥昭如是,姜望如是,姜望那個朋友亦如是。

但她甚至也低估了混沌。

就連山海境裡的原生存在,也是不可以被輕易測度的啊。

這大千世界,有生之靈!

此時天塌地陷,凋南淵裡的惡意,倒灌山海境。

姜望剛才所說的一切,至少是核心的部分……已經驗證。

“一直以來聽說過姜施主很多傳聞,還以為姜施主是那等不通世事、只曉殺伐的,我亦為流言誤矣!”月天奴說道:“今日方知世界之大,姜施主的智慧,也非同一般!”

她想起來玉真曾說“姜望這個人啊,別看好像經常暈頭轉向,在各種翻手為雲覆手雨的大人物面前苦苦掙扎,其實他一直很清醒。”

還是玉真說得對,看得透。

不聰明的人,怎麼可能清醒呢?

枉自己修行這麼多年,竟然還只憑幾句耳聞就斷言其人,何其謬也!

“我這算什麼智慧?”姜望有些低落地道:“只不過接觸的資訊比你們多一些,對危險敏感一些,再就是吃的虧多了……多少有些經驗在。”

如果是重玄勝在這裡,哪裡會被混沌設計?

不說反過來把混沌騙得團團轉,起碼不會有吃虧的可能。

真正的智者,根本不會被糾纏進這樣的禍事裡來。

像王長吉,並沒有接觸混沌,卻早早看出來這個世界有問題。

甚至哪怕是鬥昭,看似莽撞無腦,只求挑戰自我。在朱厭消失後,第一時間選擇淘汰其他人,集齊玉璧,等待中央之山的開啟。他難道沒有察覺到這個世界發生了某種未知的改變嗎?

但是他根本不摻和。只拿自己想要的,只走自己想走的路。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智慧?

只有他姜望,想得多,在意的也多,一腳就踩進了凋南淵裡,還幫混沌把凋零塔帶了出來,直接導致這一次的天傾提前。

可以說坑了山海境裡剩下的所有人。

那些已經獲得什麼收穫的還好,那些收穫進行到一半的……

“已經很了不起了姜大哥!”左光殊身形雖疾,卻仍然讓姜望看到他一臉的認真:“這一次山海境之行,我覺得我看到了一個更清晰、更具體的姜大哥,讓我……既崇且敬!”

看著這個在狂風驚雷之下仍然疾飛的少年。

也不知他這話是不是安慰的成分居多。

但姜望忽然間又生出無窮信心來。

前方雖然風雨驟,驚濤湧,天地將合……

但他相信,他一定可以做到他想做到的事情。

……

……

身後是兇蠻的獸吼,聲傳百里。頭頂是徹底暗下來的天穹,在極高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墜落。

眼中看到的是雷暴、是海嘯,是一個哀嚎中的世界,是世界末日的景象。

“啊呸!”魁山高大的身形在雷暴之中疾飛,怒聲道:“怎麼突然就天傾了?眼看就要得手!”

在他的旁邊,倒提長槍的祝唯我一言不發,只有一雙亮如寒星的眼睛,好像點破了這末日的昏暗。

魁山越想越是不舒服,越琢磨越覺得不對,看著祝唯我道:“你有沒有算著時間?君上說這一次的天傾時間,應該不是現在吧?我記著應該還有好久!”

“既然天傾在現在發生,那就是現在。至於它應該在什麼時候發生,並不重要。”祝唯我很平靜地說道:“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必定會實現的‘應該’。”

“哎,不是!”魁山一臉的費解:“明明是你到手的收穫飛了,你怎麼一點都不急?之前恨不得拼命,這會反倒淡泊了?”

“我已經盡力,若是得不到,也沒什麼好遺憾的。”祝唯我略看了一眼方向,繼續如電穿行:“得到它,我也不能一步登天。失去它,我也不會泯然眾人。”

“我只是替你覺著可惜,稍微晚一點也好嘛。”魁山忍不住罵道:“個龜兒子的,這什麼運氣,真他孃的衰!”

“已經過去了。”

祝唯我倒提薪盡槍,踏在那凜冽雷光的盡頭:“不要回太多次頭。”

他的衣角輕輕揚起,束髮垂在狂風中。

一步躍起,腳下雷光已踩滅。

你不得不承認。

有的人,即使是在末日的時刻裡,也自是一抹風景。

……

……

百樣人,有千種愁。

望著眼前那座金玉遍地、楨木茂盛的浮山。

看著它在天搖地動裡,逐漸籠罩在一層灰色光罩中。

一襲儒服的革蜚,長嘆一聲。

一瞬間,整個人都像蒼老了十歲。

革家已經到了不得不變的時刻,無論是革氏,還是他本人,也都急需要得到蜚的精血。這是他來到山海境的根本目的。

他獨自一人,在擺脫姜望的追殺之後,又歷經千辛萬苦,幾番逃殺,才終於找到這太山來。

只要拿到了蜚的精血,再隨便找個持有玉璧的人做個交易,此行就不算失敗。

然而……

當他終於找到這裡來,還什麼都沒有來得及做,這一次的山海境之旅,就已經要結束了。

天傾開始,太山封山。

“罷了。反正本來就已經沒有太大指望……”

他這樣安慰了自己一句。

咬了咬牙,轉身飛進風雷中。

不管如何,還是要去中央之山。

做哪怕是最後一次的努力。

……

……

天傾已臨,九章玉璧散發瑩瑩玉光,撐出一片相對獨立的空間,籠罩著疾飛中的三人。

在天地元力已經崩潰的此刻,代表著山海境“天意”的九章玉璧,仍能穩定小範圍內的天地規則,讓持有者可以調動天地元力抵禦滅世之禍。

沒有九章玉璧的,自然只能以肉身橫渡,靠自己的道元硬撐。還需要時時刻刻地維護身內環境,穩定肉身秩序,不讓自己隨著天地一起崩潰……其難度可想而知。

當然,也並不是持有九章玉璧,就能在天傾下萬事大吉。

山海境裡的災禍,仍舊需要面對。

一路上的狂雷、颶風、海嘯……一切末世之景,都有可能將前行者埋葬。

必須要趕到中央之山,才能攫取最後的收穫。

天災雖兇,三人也無一弱者。聯起手來,又有九章玉璧的支援,倒也一時半會沒有傾覆之虞。

左光殊是天縱之才,馭水無雙,種種水行的玄妙道術信手拈來,揮灑自如。

月天奴則是眼界高遠,底蘊深厚,使用的道術並不繁雜,但每一門道術都用得恰到好處。

姜望道術雖然也不弱,但全以殺伐為主,在這種對抗天地之威的時候,倒是沒有那麼好用……總不能到處丟焰花焚城。

不算全然無法應對,只是相對於左光殊和月天奴,在這種情況下,有些浪費道元的嫌疑。索性負手憑虛,倒是格外輕鬆瀟灑。

三人現在手裡有兩塊玉璧,一為橘頌,一為抽思。

兩塊玉璧光輝相合,支撐起來的空間相對寬裕。

像一盞孤燈,飄搖在天傾海嘯的此刻。

外間越是雷驚風險,越是凸顯此間安寧。

漫看天地翻覆,閒觀風起雷鳴。

這要是許象乾在,至少也得吟個十首八首的。

左光殊感受著懷裡的那塊鳴空玉,手中道術未歇,但此時此刻,也想到屈舜華……

“傳說中行於末法時代的度厄之舟,想來也是似於這般。”月天奴感慨道。

微弱的星光早已經看不到了。

天上開始下起雪來。

黑沉沉的天與海,漫天飄雪。

寒潮無聲襲擾。

姜望用食指輕輕一劃,頓時虛空燃焰,一道火線將玉光所籠罩的範圍圈住,牢牢將寒潮抵禦在外。

落雪至此而化,一時如潑雨。

那些雨水,又在左光殊的控制下,化作流珠亂舞,上擊狂風,下擊海浪,偶爾轟碎亂石。

這默契的配合,如詩如畫。

“世上真有度厄之舟麼?”姜望好奇地問道。

“怎會沒有?”月天奴道:“就在須彌山。”

姜望道:“佛門西聖地,久聞其名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停聲。

有一根釣線,從未知的高處垂落下來,正好懸在他的面前。

從高穹至此,一路所經歷的驚雷、狂風、飛雪,竟都不能影響它絲毫。彷彿完全是在無關的世界裡垂落。

雖在此間,實在別處。

可若說它在別處,又如此真實地體現在眼前。

“時機已至,來找我。”

一道熟悉的聲音,也隨著這條釣線落下。

王長吉的聲音。

姜望忽然想起王長吉先時所說的那句話

“我是在爭取垂釣的權利。”

他……爭到了麼?

以山海境為池,和混沌爭?和燭九陰爭?

姜望沒有猶豫,伸手直接握住了這根釣線,只對左光殊兩人說了句:“先不去中央之山了,先去陪我見一個朋友。”

釣線開始飛快回收。

籠罩三人的玉光也隨之登天。

漫天風雪,驚雷電蛇……所有的天災,彷彿都遊離在這根釣線之外。

在驚奇之中, 又有一種異樣的合理。

握緊了手裡這根釣線,姜望越是感受,越是感覺熟悉。

看著身周的玉光,忽然便明白了什麼。

九章玉璧!

王長吉的這根釣線,就是用九章玉璧做成。

他之前只顧著研究那根釣竿,卻不知道釣線才是重點。

只是……但凡進山海境試煉的,誰不把九章玉璧當寶貝一樣供著?生怕怎麼就碎了壞了,無法庇護自己去中央之山,不能夠讓自己帶著收穫離開此境。

王長吉卻直接把它做成了釣線!

想人之所未想,能人之所未能。

不是真的對此方世界有一定的洞徹,不能為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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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等風等雪(為盟主枳酒o加更!)

天傾之時,山海境一切神宅封閉。

各路山神海神,借神宅、神名之力,自守其域,以避天災,等待天地清明時。

唯獨神秘莫測的中央之山,卻在此時顯露形跡,大開山門。

所謂中央之山,顧名思義,位在此界最中央。

其寬廣不知幾千裡,高不知幾萬丈。

天崩地陷時,不能將它動搖。

或許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事物,能夠影響它。

在遙遠的風雪中,有一個昂揚的身影走來。

其人面容燦爛,身穿紅底金邊的武服。

一隻袖管空蕩蕩地垂在身側。

僅剩的一隻手,手中提著一柄刀。

厚背而銳鋒的刀。

未見手動,未見刀動。

無論颶風來,驚雷來,暴雪來,都只有一道天之裂隙,恰當地拉開,將一切天災都吞噬。

轟隆隆的雷聲,彷彿是為他擂鼓。

接天連海的閃電,似在為他壯行。

天在傾塌,但未能傾下。海在倒灌,也未能衝撞。

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夠影響他,他面對那巍峨的中央之山行走,有他自己的厚重和悠遠。

衣獵獵。

風張狂。

他就那樣獨自行走在末日裡,一步一步靠近了中央之山。

停步在山前。

有兩個人,早就等在了這裡。

一者氣質悍勇,身無餘物,目無餘者,一襲武服,一柄腰刀。

一者五官疏冷,卻氣質親和。

他們當然是楚煜之和蕭恕。

在這一次山海境試煉中,公認的最弱隊伍。

就連項北和太寅在失去玉璧後,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能不能找到楚煜之兩人,奪取他們的玉璧。就連橫衝直撞的鐘離炎,要擬一個砍人的名單,也想不到他們的名字。

但現在他們兩個人站在這裡,堵在進入中央之山的必經之路上,竟有一種居高笑虎,坐等天下英雄的姿態。

漫長的忍耐,漫長的等待。

他們是出身平平的楚煜之,臨時湊數的蕭恕。

山海境裡最不顯眼的一組存在。

此時此刻,楚煜之沉默看著鬥昭,手甚至沒有放在刀柄上,但整個人就像一柄已經在鞘中顫鳴的刀,蓄積著所有。

他在等待出鞘,他在等待綻放!

二十年來煉一刀。

這一刀的鋒芒……

誰來看?

但鬥昭沒有看他。

也沒有看他的刀。

鬥昭甚至也沒有看蕭恕。

這個驕狂太過的男子,目光越過眼前兩人,落在中央之山的山道上。

入山的路口,有一座方形石碑,刻字曰“中央之山”。

的確沒有走錯路。他想。

“我們之前見過面。”站在楚煜之旁邊的蕭恕眼神深邃,但笑得很溫和,語帶關心:“你的手怎麼了?”

鬥昭很隨意地道:“被鍾離炎砍掉了。”

甚至還讚了一聲:“他很有長進。”

“這也太不準了。”蕭恕抱怨道:“砍的這也不是拿刀的手啊。”

鬥昭瞥過來一眼。

“咳!我的意思是說,鍾離炎之輩,果然不是鬥兄的對手。這山海境裡,又少了一組競爭者,真是可喜可賀。”

他看著鬥昭:“上一次見面時,我的提議,鬥兄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上一次的問題,這次想必你準備好帶給我答案了……”鬥昭這才正式地把目光挪到他身上,眸中的那種燦爛與和煦全然不見,愈驕,愈狂,愈勇,愈烈——

“你哪裡來的自信?”

他提著刀,往前走。

而在楚煜之和蕭恕的身後,一個個身穿獸皮裙,或持長矛,或持短弓長刀的赤足武士,慢慢顯露形跡。個個筋肉壯實,身有長毛,面有彩繪,氣息剽悍非常。

這些長毛武士,約莫有一千餘眾。

完全佔據了中央之山的山道,陣容嚴整。持長矛者在前,持短弓長刀者在後。中間還有一些脖子上掛著號角的武士,驅使著虎豹熊羆,一時間嘶吼不止。

那虎是瘦虎,豹是餓豹。

趴地的熊強壯兇狠,人立的羆惡形惡相。

雖非異獸,卻也是猛獸。

更重要的是,整個軍陣渾然一體,顯然飽經戰爭考驗過,是完全打得起惡戰的軍隊。

在這些長毛武士中,其中有四個特別高大,身上披著鐵甲,手上提的是闊劍。氣息之強悍,根本不輸楚煜之。

在他們的掌控之下,這兵陣的強度也可想而知。

蕭恕回頭跟他們嘰裡咕嚕地說了幾句話,他們就站定不動,只以兇惡的目光盯住鬥昭。

“毛民戰士一千二。”蕭恕的態度仍然很好:“不知可以和鬥兄聊一聊嗎?我們聯手守在這裡,淘汰其他所有的競爭者。我和楚煜之誠意十足,你的玉璧更多,你的機會更大,後續搶到新的玉璧,也是你先分。”

山海異獸志有載:有毛民之國,為人身生毛。依姓,食黍,使四鳥。

這些毛民戰士,無疑代表了山海境裡的一方強大勢力。

鬥昭笑了笑,只道:“你竟然會說毛民的語言!”

蕭恕笑道:“縱橫之士,功夫全在口舌上,若是連交流也不能,我該沉海,羞見於人矣!”

“說真的。”他拉家常般的問道:“你知道為什麼他們願意幫我嗎?”

最是這種引人探究的聊天,最能打消對立的情緒。好奇是理解的開始,蕭恕無疑深諳此道。

但鬥昭只是搖了搖頭,語氣輕鬆地說道:“我不太關心。”

蕭恕是怎麼說服的毛民,怎麼拉出來這麼一支隊伍,怎麼提前找到中央之山,提前在此埋伏……想必是一個非常精彩的故事。

身為山海境最弱的一支隊伍,在人們沒能注視到的地方,蕭恕和楚煜之一定做了非常多的努力……

可是他不關心。

他繼續往前走,卻不再跟蕭恕交流,只對楚煜之道:“楚煜之,多給我一點壓力吧。如果你能斷掉我剩下的這隻手,出去之後,我做主,傳你一式天罰。”

鬥戰七式之天罰!

鬥昭好像根本就視那一千兩百位毛民戰士如無物,拿楚煜之和蕭恕當空氣,甚至於要以此重賞,來拔高對手的鬥志!

其狂妄也如此!

誰能拒絕第一殺伐術?

身在楚地身為楚人的楚煜之,更是不能夠例外。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堂起來,精芒暴漲!

但他很快又將這亮芒斂去。

“不,我的目標是斬殺你,將你驅逐離場,絕不僅僅是斬下你的手臂。”

他握緊了長刀,像是在告誡自己:“絕不。”

先賢曰:“取法於上,僅得為中,取法於中,故為其下。”

我欲取其上者,焉能以外物動我心!

……

……

……

ps:

海外東經裡說,毛民國在玄股之國北,為人身生毛。

大荒北經裡又說,有毛民之國,依姓,食黍,使四鳥……巴拉巴拉。

古人不嚴謹吶。

這裡綜合一下。

另外“使四鳥”,即驅使四種猛獸,一般是指虎豹熊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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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世上可曾有一扇門

姜望握著那根九章玉璧捏成的釣線,隨之不斷拔高,拔高。

穿過狂風和暴雪,浮山崩碎的亂石,以及暴躁的雷霆。

終於撞進一片烏泱泱的雲中。

削肩瘦衣的王長吉就坐在烏雲的邊緣,風雷暴雪都是他的背景。

手持那支溫潤的釣竿,慢條斯理地收著線。

“我還把我的朋友帶來了。”姜望鬆開釣線,一邊往前走,一邊說道:“不知道你究竟需要做什麼,但想著或許可以多幾分力量。”

再次見面,兩個人都隨意了許多。

“再好不過。”王長吉伸手一抹,便已經收好釣竿釣線,站起身來,對月天奴和左光殊點頭示意:“早先失禮,還請兩位見諒。”

月天奴雙掌合十,禮道:“我該向施主道謝才是。多謝當頭棒喝,使我頓開迷思。”

王長吉只輕輕一點頭,便算是寒暄過了。

左光殊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姜大哥的這位朋友,口中道:“我也該道謝。井底之蛙自得已久,閣下使我知曉天外天。”

王長吉隨口道:“有姜望在此,天外並無太多天。”

這當然是極高的評價!

月天奴眼中都閃過一抹訝色。因為她更能瞭解王長吉的境界,對王長吉的強大也感受最深刻。姜望竟然能夠得到其人如此程度的評價麼?

她以為她已經很瞭解姜望了,但現在忽又覺得,應該還有一些什麼東西,是她沒有看到的。

“別說這些話,叫我羞愧。”姜望慚聲道:“你已經事先提醒,我還是中了招,受混沌驅使,使天傾提前……”

“混沌?”王長吉抬起眼睛,似乎有了些興趣。

姜望訝道:“我以為你早就知道。”

王長吉輕輕搖了搖頭:“我猜測可能有那麼幾股力量存在,也確切感受到了幾根垂釣的線,但並不知道具體是誰在爭奪。”

姜望於是便把他們如何踏上神降之路、如何見到混沌,又如何被混沌所利用,大略地說了一遍。

王長吉靜靜聽他講完凋南淵之行,也不做什麼評價,只道:“原來如此。”

姜望看著他:“王兄何以教我?”

“這事等會再說。”王長吉道:“你帶了朋友過來,正好我也要介紹一個人給你。”

從左光殊口中,姜望早就知道王長吉此來山海境有人隨行,雖然奇怪上次為什麼沒有見到,但也沒太放在心上。

不過此時王長吉這麼鄭重其事地提出來,倒是讓他下意識的提高了重視。

“王兄要介紹哪位俊才?”他問道。

在這一瞬間,烏雲未散,末日景象未變,但月天奴和左光殊,都消失在視野中。

一切仍是如此自然,不著痕跡。

姜望於是知道,他再一次進入了王長吉構建的特殊環境裡。

應該是某種基於神魂的精妙應用。

若是對陣的話,大概可以有兩種思路,一是迅速展開復雜的神魂攻擊,打亂這個環境的構築,在運動中捕捉漏洞。二是直接爆發最強的道術或者劍術,從現實的層面來打破神魂層面,即是驅逐對手,也是讓自己從這個環境裡退出來。

當然,還可以從其它的方向著手……

他現在對王長吉絕無敵意,只是本能的、對戰鬥的預演。

強者總是期待與強者的交鋒。

正想著,在王長吉的身後,自烏雲深處,走出來一個面容削瘦的年輕人。

這人實在是瘦得有些過分。

以前在楓林城的時候,好像是沒有這麼瘦的。

比之在青雲亭山門的那一次見面,又有一些不同。

但是更具體的變化,姜望其實也說不上來。

因為他也從來沒有怎麼關心過這個人。

人生海海,多數人只是路過。

“姜師兄,久違了……”方鶴翎先一步開口,他的表情有些複雜:“以前的事情,現在想起來實在幼稚,倒也不必再說了。我現在跟在王兄身邊修行,和你,和王兄的目的都一樣。我們是楓林城倖存的孤魂野鬼,在這個無依的世間遊蕩。我們有一樣的恨,姜師兄,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他沒有跟姜望談舊誼,因為兩個人沒什麼舊誼可言。

他談的是舊恨。共同的恨。

他點出來的是自己現在的倚仗,他一句話便陳清的,是雙方的利害關係。

比起當年在楓林城裡的輕率和幼稚,實在是長進了不止一點兩點。

但姜望只是平靜地說道:“人魔也是我的敵人。”

此言如劍,雖在鞘中,已割開那些若有似無的牽連。

他的確有血海之仇,深藏於心。

方鶴翎的確是故人。

他們的確被同一場災難毀掉了生活,的確有相同的敵人。

但這不代表他什麼人都可以合作,什麼事情都可以容忍。

敵人的敵人,未必就是朋友。

因為一個人,除了自己的愛恨情仇之外,還有做人的道德,生而為人的信約。

當初在青雲亭山門所見,方鶴翎混跡於人魔隊伍裡的那一幕,他不會忘記。

彼時虐殺無辜、烹人取樂的四個人魔,他已經親手殺掉了兩個,若非燕春回出手,揭麵人魔也已經死去了。

方鶴翎在他這裡,和其他人魔並無區別。

當時如果出現在斷魂峽,無非是多出一劍的事情。

大概唯一不同的是……

方鶴翎也是楓林城的人。

方鶴翎也家破人亡在那個絕望的日子裡。

但那些個人魔,誰沒有悲慘過往呢?

包括鄭肥,包括李瘦,包括那個極煞餓鬼身的墨門棄徒桓濤,甚至於包括算命人魔,誰沒有一些所謂的痛苦和掙扎?

但他們虐殺無辜時,比賽堆屍時……可曾停下來,聽過別人的故事?

姜望這句話,是對方鶴翎說,亦是對王長吉說。

白骨邪神是他的敵人,莊高羨是他的敵人,張臨川是他的敵人。但諸如人魔這樣窮兇極惡的存在,也是他的敵人。

前者是他繫於自身的血海深仇,後者是他第一次提起木劍時,就告訴自己的承擔。

成人有對孩子的責任,強者有對弱者的責任,超凡之士,應有超凡之擔當。

這是他的道路。

他管不盡天下不平事,殺不絕世間惡毒人,但三尺青鋒所及,應有屬於他的正義。

在前次的交談,他和王長吉互相確認了方向。他描繪了他所想象的那個未來,他會盡最大的努力往那個未來走。但永遠都有底線,永遠不會不擇手段。

因為很早以前就有人點醒了他——用錯誤的方式,達不到正確的目的。錯誤就是錯誤,無論怎麼粉刷。

如果王長吉不能夠認可,他寧可繼續獨行。

一個人的長夜或許太孤獨。但獨處獨行的問心無愧,總比高朋滿座的良心不安要好受。

姜望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什麼強烈的情緒,語氣也是淡然的。

但他的堅決,不會被人錯過。

方鶴翎幾乎是立即深鞠一躬:“姜師兄!以前在楓林城的時候,我真的太不懂事了!心思狹隘,又齷齪卑鄙。做了很多很多錯事,傷害了很多人,現在想起來,仍然非常慚愧。我知道錯了,我誠懇地向您道歉。請您原諒……請您務必原諒!”

他一躬鞠到底,腦門都低過了膝蓋,極盡卑微之態。

姜望側身一讓,不肯受這一躬:“方鶴翎,你說你要為當年的事情向我道歉,可是我根本想不起來你欠過我什麼。些許口角,不值一提,當年我也沒有對你留手。而現在,我只是和你道不同。”

方鶴翎起身,他佝僂著背,讓自己仰視姜望,賠著笑道:“姜大哥,您這麼說,就是對我還有意見。是,我的確道歉不夠誠懇。”

說著,他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是如此清脆。

他的右臉立即腫了起來。

腫脹的臉上,仍然有他擠出來的笑容:“或者您說,您要怎麼才肯原諒我呢?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不能做到的一定想辦法做到。總之,只要您肯給個機會,我一定讓您滿意。”

姜望表現出來的態度,幾乎是與他沒有什麼共處的可能。

而方鶴翎完全不覺得,在自己和姜望之間,王長吉有什麼可選的。

都不必說什麼人品道德。哪怕是從最現實的利益角度考量,姜望遠比他強,遠比他有天賦。過去,現在,可以預見的未來,都遠遠強於他。

就連他自己,都找不到王長吉棄姜望選自己的理由。

所以他絕不願意把自己放在姜望的對立面。

所以他卑微道歉,所以他扇自己耳光。他甚至可以跪下來磕幾個響頭,他可以賤得像一條狗,可以比狗更賤!

只要姜望不掐滅他的機會……

若是被王長吉放棄了,靠他自己,要如何走到張臨川面前呢?

面對著這般姿態的方鶴翎。

姜望的語氣依然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於冷酷:“聽著,方鶴翎。我不知道你這些年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想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生活得容易。我對你沒有仇恨,當然也談不上原諒。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不用在我面前表演。”

“姜師兄,給個機會。”方鶴翎抬手又給了自己一巴掌,這下子兩邊臉都腫了起來,但他咧著嘴仍然在笑,好像根本感受不到姜望的拒絕:“我只是想和您還有王大哥一起去報仇雪恨,我只是想要報仇。”

“同一個目標,不代表可以一起走。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方式。”姜望只道:“我說了,我們道不同。”

啪!

方鶴翎又打了自己一巴掌,嘴角都打出血來。

仍然咧著嘴,笑著說話:“我爹死了,就是那個在望月樓設宴,求你給我這個廢物一點信心的爹。他死了。張臨川一抬手,一道雷光落下來,他就變成了一塊焦炭。死得一點尊嚴都沒有。”

姜望沉默了。

對他來說,方澤厚毫無疑問是一個令人厭惡的傢伙。剋扣方鵬舉的資源,平素在楓林城也沒有什麼好名聲,甚至於曾經拿姜安安威脅過他。

但這個人,同樣是一個真誠的父親。對自己的兒子不遺餘力,傾盡所有,直至生命。

方澤厚這樣的人死去了。

他只是楓林城域千千萬萬死掉的人裡,其中一個。

姜望不知能說什麼。

方鶴翎瞧著他,賠著笑地瞧著他。

曾經在楓林城,他發誓一定要讓這個叫姜望的人對他正眼相看。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付出了這麼多,這麼努力地成長,這麼艱難地走到這裡。卻要低下當初不曾低下的頭,如此卑賤地去笑,去求懇。

他不敢有一點不滿的、這樣的笑著:“我知道我是個廢物,無足輕重,讓人噁心。你們都是天才,你們的未來無限長遠。我只跟你們同行一段路,等殺死了張臨川我就滾,滾得遠遠的,一定不髒您的眼睛。您看這樣行嗎?”

姜望在心裡輕嘆了一口氣。

也認真地看著方鶴翎。

他的眼睛很乾淨,裡面的確沒有怨恨,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很平靜又很堅定的東西。

“萬惡、削肉、砍頭,這三個人魔,都是我殺的。算命人魔的死,也有我的功勞。甚至於很早以前,那個吞心人魔熊問,也是我一劍刺穿的心口。我對人魔的態度從來沒有改變過。”

“你知道嗎?鄭肥和李瘦的感情很好,他們互相都願意為了對方去死。我在他們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兄弟情誼!但我還是殺了他們,沒有猶豫。因為他們殺戮無辜平民的時候,他們把人丟到爐子裡煮的時候,他們吃人肉喝人血的時候,他們也沒有猶豫。”

姜望這樣說道:“方鶴翎,我能夠理解你的仇恨,我完全理解。在很多個夜晚,我和你一樣被仇恨啃噬。你眼睛裡有的血色,我的眼睛裡也曾有過,並且至今未消。但我們不是一路人。如果是在山海境之外遇到,我現在已經拔劍。”

方鶴翎看向王長吉,王長吉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也並不說話。

他似乎是明白了。

他不再打自己的臉,他知道做什麼也沒有用。

姜望從來是這樣堅決的。

當初癱在地上的方鵬舉淚眼婆娑,大喊三哥,求他饒命。他的劍刺下去,也沒有半點遲疑。

那是他情同手足的結義兄弟!

我方鶴翎,又算什麼?

方鶴翎笑了,笑出聲音來。

他笑著對姜望豎起了大拇指:“你真是鐵石心腸,你真是俠肝義膽,你恩怨分明,你是頂天立地。你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你真是正直,真是正義啊姜望!”

他自嘲又自棄,自卑又自憤。

他高舉著大拇指,手越過了額頭去:“你很強,你真的很強。你是人人稱羨的天驕。就連當年在外門學的那些破爛劍法,你都能比我強。你比我那個天才堂兄方鵬舉都強,你一劍就殺了他!”

他的手慢慢放下來,攤開了手掌。

“可是我呢?”

他瞪著姜望,表情第一次無法抑制地扭曲起來,他第一次對著姜望咆哮:“可是我呢!?”

“我是一個廢物!我怎麼都比不上你,我連方鵬舉都比不上,我怎麼辦!?”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可以有很多選擇嗎?你結交的不是天才,就是名門傳人,再就是世家子弟,什麼公子,什麼公爺。你在觀河臺名揚天下,你在齊國高官厚祿,你在楚國往來無白丁,三刑宮為你作證,餘北斗都他娘給你唱名!”

“可是我呢?”

他腫脹的臉扭曲成一團,瞧起來是那麼的醜陋、那麼心酸。

他用手指點著自己的胸口,每一下都重得像是在擂鼓,過往無數次痛苦的瞬間,都在這一個個的鼓點裡,隨著他怒吼,隨著他咆哮:“我不是個好人,但是我也沒有那麼壞!有些時候我也下不去手,有些人我也不想殺!但我告訴過自己,我要報仇!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我拿什麼報仇?只有人魔肯要我,只有人魔給我機會,只有人魔給我力量啊!”

他指著姜望,用近乎嘶吼地聲音道:“你他娘能做個好人,可以高高在上地看著我,只是因為你有得選!!!”

“而我沒有。”

方鶴翎垂下手指,他的聲音低了下來。臉上扭曲的表情也開始塌陷,暴起的青筋慢慢消去。

他變得很低落,是那種徹底認清了現實的低落。

他搖了搖頭:“姜望,我真討厭你這種居高臨下的樣子。也許你是對的,但你不會永遠都是對的。”

眼睛裡大概可以稱之為光的亮色,熄滅了。

他就那麼帶著腫脹的一張臉,頹然地轉身。

他知道他只能再去跪在燕春回面前,跪在燕子面前,再去乞求一點機會。

雖然他也不知道,他還有什麼東西可以交換。

這個世界,是為天才準備的啊。

這世上所有的光明,是讓那些有權有勢的人享受的啊。

像他這樣的廢物,有什麼資格去奢談愛恨?

殺父之仇又如何?

像一條狗一樣搖尾乞憐又如何?

出賣自尊,出賣靈魂,付出痛苦,付出肢體……又能如何?

這個世界有無數扇門,門後有無數種精彩。可不曾有哪一扇,為他開啟過。

他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不知道該去哪裡。

忽然間,有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按停了他的腳步。

他扭頭看去,只看到王長吉平靜的側臉。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眼淚流了出來。

王長吉沒有看他,只是一手按著他的肩膀,站在他身側,面對著姜望。

從開始到現在,他沒有說一句話,只默默注視著姜望和方鶴翎的交流。

此刻他說道:“其實,對於誰殺了誰,道德,或者正義什麼的,我不是很在乎。只是我想著,有個人可能不希望我做惡事,所以在不影響報仇的情況下,我儘量遵守關乎於人的道德準則。”

“我來告訴你,我為什麼把方鶴翎帶在身邊。因為我覺得至少在對付張臨川那些人的時候,他可以做到一點什麼。因為我覺得,他已經有了一顆強大的心。”

“他不是廢物,他是可塑之才。”

“姜望,我不太懂你的堅持。我不知道為什麼你不是基於利害關係,而是基於做人的準則來考慮這件事。但是我想,這世上絕大多數受苦受難的人,之所以還能夠堅強地活著,無非是因為心有所持。所以我願意尊重你的堅持。”

“並且。”王長吉繼續道:“如果你和方鶴翎的確無法共處,我毫無疑問會選擇你,而放棄他。因為你就是有這樣的價值,你無數次地證明瞭你的優秀。”

“但是我想,你可不可以給方鶴翎一次機會,讓他也證明一次自己?”

他豎起手掌,截住姜望欲說的話:“你聽我說完。”

“我們不妨從一個更現實的角度來考慮這個問題。就從你的堅持,從你的正義來考慮。”

他這樣問道:“現在我們都在山海境裡,你也知道,你沒有辦法真正殺死他。在現世中,你們遠隔千山,你就算想找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找到。所以你是沒有辦法制止他為惡的。你承認這一點嗎?”

“那麼,你為什麼不試著規束他呢?讓恨心人魔從此不再濫殺,難道不是更能踐行你的正義?”

“你現在放棄了他。我也放棄了他。離開山海境,他沒有選擇,只能又回人魔那裡去,又要殺多少人。你如何為這些人命負責?如果你願意給他一個機會,那麼你就是救了那些可能會被殺死的人。你所給予的這個機會,比你出鞘的這一劍,要更接近正義。”

他按著方鶴翎肩膀的手,稍稍用了點力。

方鶴翎立即抹掉眼淚,轉身回去,以手指天:“只要你們願意帶著我殺張臨川,我發誓從此不再濫殺無辜,哪怕痛死,也不再食人心!”

姜望沉默良久,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說道:“近年來,有兩個人,告訴了我兩句話,讓我印象深刻。

一個人告訴我,他不是要做一個世俗的人,他只是在做一個庸才的努力。

一個人告訴我,不要以為別人都和你一樣有選擇。

我深受教訓。”

“我無意隔著山海境審判你,我也不是什麼無瑕的道德完人。或許我也有無意的傲慢而不自知,有道德的標榜而未自省。我會深刻反思我自己。”

“但是我想說……”

他看著方鶴翎道:“如果你確實可以從此止惡,我期待有一天和你並肩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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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故事終是寫人

其實昨天已經做好了捱罵的準備。

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德觀念,閱讀理解。涉及道德選擇的部分,是一定會產生爭議的。

一邊會有共情方鶴翎的讀者,會覺得姜望是不是太傲慢。(大概類似於……你沒殺過人嗎,你裝什麼逼?)

一邊會有厭惡方鶴翎的讀者,會質疑姜望為什麼最後又給機會一起殺張臨川。(大概類似於……洗得白嗎?)

這種質疑是一定會出現的。

我盡我所能,薅光了頭髮,想要把握一種平衡,但兩邊都是奔流,怎麼可能完全不沾水?

所以我幾度刪改,並不確定該不該寫。(有這個時間都能給自己放一天假了。我已經不記得上次休息是什麼時候……)

之所以還是這麼寫,做這種可能費力不討好的工作。只是因為到了此時此刻,王長吉方鶴翎姜望必然要交匯,必然有一定的思想碰撞。

寫故事終是寫人。

相較於一筆帶過、含糊其辭,誰也不得罪,我認為直接剖開來問人問己,是更負責的寫作態度。

也是我心中所想到的最好的呈現。

我把我認為的“最好”,奉獻給你們。

也必須要承認,它首先滿足的是我自己對故事的追求。

感謝大家對我的包容。

感謝一直以來支援我的讀者,讓我可以稍微任性一些,寫自己想寫的故事,說自己想說的話。

同時我想說的是,既然我在寫之前已經想到了會有爭議,我還決定這麼寫,那麼爭議就是我應該面對的事情。

我只希望質疑的讀者不要直接罵作者或罵這本書,畢竟作品有沒有用心,是讀得出來的。畢竟方鶴翎也只是這個世界裡,太多角色中的一個。

大家可以質疑,質疑是應該的。

只要不人身攻擊,質疑無罪。

我希望喜歡這一章的讀者,也千萬不要過激回應。

大家有自己的理解,有自己的想法,發生碰撞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們吃個豆腐腦,都要分鹹甜,遑論其它?

保持自己的剋制,在恰當的範圍裡表達自己的看法,這是一種體面。

之所以不在本章說講這些,而是專門開一個單章。

是因為這種討論可能會蔓延到很多平臺。

起點書評區的我看到了,也能做適當的規束,但別的地方看不到。

只能在這裡一併說一聲。

非常,非常不希望赤心的讀者因此爭吵,乃至於互相謾罵。

辯論是有趣的。

謾罵是掉份的。

我常常會閱讀本章說,欣賞萬千讀者不同想法的碰撞。

也時常會因為人身攻擊而皺眉。

相聚是緣分,來去是選擇,萬請體面。

因為還要寫更新,這篇隨筆寫得潦草,可能有疏漏見歧之處,還請大家包容。

希望大家接收到我的“希望”。

還是那句話——

“閱讀是一件快樂的事情,不要讓自己不快樂。”

——情何以甚,寫於24日,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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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劍傾流波山

其實姜望又何嘗有選擇呢?

在楓林城的時候,在清江水底的時候,在天涯臺的時候……

他能有今天的諸多選擇,正是他一點一點掙扎,一天一天努力,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他從未放棄自我,所以他才是今天的“我”。

但是這些話,他也不必去說。

王長吉說得對。

在現在無法一劍殺死方鶴翎的情況下,規束他止惡,是比斬斷他的希望,要來得更正義的選擇。

所以他伸出了他的手,握拳於前。

方鶴翎往前走了兩步,也同樣握住拳頭,與他輕輕碰撞。

暗沉沉的烏雲之上,兩個楓林城的漏網之魚相對而立,兩隻拳頭碰在一起。

締此新約。

共戮張臨川。

在這一刻,時光彷彿與往事交錯。

方鶴翎好像看到了那個曾經作為堂兄跟屁蟲的自己,在時光裡睜大了眼睛,羨慕地看著幾個聚在一起碰碗的身影。

啪!

酒碗摔碎了。

那幾個人雄赳赳氣昂昂的,往城外去了。

是去殺山匪,擒大盜,還是單純的與人約鬥?

他只是看著他們越走越遠,有一種微妙的恍惚。

他一瞬間清醒過來,看到的是時隔幾年、姜望在風霜後愈發輪廓明晰的臉。

他早已經學會了隱藏自己的情緒,早就懂得了這個世界的“規矩”。

他很慷慨地說道:“姜大哥你素以信義聞名天下,我當以你為楷模,必不負今日之約,以一生踐此諾言!”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情緒高漲,斬釘截鐵,恍惚間全是真情實感。

但這話到底有幾分真,有幾分假,他自己也不知道。

若是姜望不能夠幫他達成復仇的目的,他自然會轉向更能幫助自己復仇的人,選擇更能幫自己復仇的手段,無論那是什麼。他無所顧忌。

若是與姜望同行的確能夠完成復仇……楓林六俠的舊夢,也很值得懷念,不是麼?

那是幼稚的、跌跌撞撞的青春。

姜望和王長吉,他當然是更認可在楓林城沒有什麼交集的王長吉。

在過去的那麼多時間裡,姜望早已天下聞名,他卻從來沒有去投靠的想法。姜望說他不是一路人,他自己又何嘗不知?

今天主動和解,也只是因為王長吉把姜望劃歸同路,如此而已。

一切都是為了復仇。

他相信王長吉也是更認可他的想法的。

因為王長吉根本不在意他做過什麼惡事,根本不在意他是生性殘忍還是身不由己,王長吉幾乎不在意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

當然,王長吉也不在意他。

但是這有什麼關係?在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人在意他了……

姜望深深地看了方鶴翎一眼,沒有多說別的話。

他只是轉頭看向王長吉:“王兄,現在可以說,找我來做什麼了吧?我想我的兩個朋友。現在應該都很困惑。”

“當然。”王長吉說道。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月天奴和左光殊的身形也顯現出來,自然地融入視野中,像是根本沒有消失過。

方鶴翎臉上的腫脹和嘴角的血跡也消失了,但他顯然自己沒有察覺,因為還有一個下意識地遮掩面部的動作。

這種種表現,都讓姜望確認,剛才是在以神魂之力構築的環境中交流。

左光殊看了看突然出現的方鶴翎,又看了看一臉平靜的姜望,心中有些驚疑,但並沒有說話。在他的感受裡,只是一個恍惚,眼前就多了一個人……雖然他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月天奴則是雙掌合十,對王長吉由衷讚道:“施主對神魂的運用,真是登峰造極。”

王長吉倒並不刻意謙虛,只微微點頭,表示收到了這份肯定。而後便對姜望道:“我是想請你來幫我獵殺夔牛,之前一直在等機會,現在恰是時機。”

左光殊瞪大了眼睛。

夔牛的威風,他可是印象深刻得很,一道雷光接天連海,暴耀千萬裡,山海為之震顫。

鍾離炎和範無術,被轟得抱頭鼠竄,他和姜望也是望風而逃。

現在這個人說,要殺夔牛?

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外樓和神臨之間,間隔著什麼?

相較之下,月天奴倒是平靜很多,她比左光殊更能認識到王長吉的強大。雖然同樣覺得難以實現,但願意聽一聽對方更具體的計劃。

姜望則是對王長吉早有預期,他覺得無論王長吉接下來要做什麼,他都不會太驚訝,因為早已經驚訝過很多遍。

他先對左光殊解釋了一句:“早先我們發現夔牛時,它所追逐的,就是王念詳王兄。”

然後才對王長吉道:“王兄想必那個時候就已經盯上夔牛了?如你這樣的人物,既然敢以夔牛為目標,想必也已經做了周全的準備。不知有幾分把握?”

“那一次只是接觸試探,想著能不能交流一二。不過那頭牛脾氣太暴躁……”

王長吉道:“至於把握……本來只有三成,加上姜兄之後,便有六成。現在麼,則已經有了八成。”

糾集一群外樓修士,就想圍殺夔牛這種在神臨層次裡也算強大的異獸,本已是天方夜譚。是不是還能算得這麼精準呢?

左光殊有些不相信。但姜大哥都未懷疑,他也便沉默。

“王兄這樣有把握,我當然願意奉陪。”姜望略想了想,看向月天奴道:“這只是我個人和王兄的交情,禪師可以同去,也可以在這裡等我。萬請從心,勿慮姜某。”

月天奴只是對王長吉輕輕頷首:“如能還報指點之誼,實在令貧尼輕鬆。”

王長吉回禮道:“如此,便謝過師太。”

“王兄是怎麼計劃的?”姜望又問。

王長吉極淡然地說道:“記得我跟你說過麼?我在爭取垂釣的權利。

那時候我察覺到,這個世界的基礎規則,已經被動搖了。有多股力量以此世為池,規則為線,各自垂釣,我便也加入其間……

從進山海境一直到現在,在剛才的劇烈動盪裡,才僥倖爭取到了一絲。你幫了混沌的忙,也順便幫到了我。”

他語氣平淡,說的也只是僥倖。

但是在聽的人心裡,不啻於驚雷炸響。

能以此界為池,落下自己的釣線。這是何等樣的層次?需要對這個世界,有何等程度的理解?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夠做到?

左光殊不知,姜望不知,就連來歷神秘的月天奴,也只是知道,卻不可能做到。

因為她現在的修為,只在外樓層次,心有餘而力不足。

可問題的關鍵在於,這個以王念詳為名的男人,也只是外樓層次修為!也只是第一次進入山海境!

姜望雖然已經提前有所猜測,雖然認為自己很難再感到驚訝,但是在從王長吉嘴裡確認這件事之後,仍然是被震撼到了。

不愧是曾以凡軀敵神的人物!

不愧是能夠將白骨邪神的意志,趕回幽冥的人物!

“所以……”他看著王長吉。

王長吉道:“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在垂釣此界的那些力量,分別屬於誰,當然剛才你告訴我,其中有混沌和燭九陰。大概可以理解成反抗者和秩序維護者。

此時此刻,混沌和燭九陰的大戰已經開始,它們的釣線纏在一起,爭奪的是整個山海境。而夔牛則像其他的很多山神一樣,駐守神宅,以度天傾之災。此時正是它最虛弱,最無法分心的時候。

剛好我爭取到了一點垂釣的權利,可以讓我們直上流波山,短暫剝離它的神名。

這個過程不會超過三息。

但我想三息的時間,已經足夠我們將它殺死。”

一頭剝離了神名的夔牛,力量幾乎廢掉了大半。真實實力大概介於外樓到神臨之間。

姜望毫無妄自菲薄的必要。

以他們現在的陣容……

確實三息已足夠!

“就這麼簡單麼?”姜望問道。

這當然不簡單。能夠爭取到在山海境垂釣的權利,掌控一絲這個世界的規則,剝離夔牛的神名,這簡直匪夷所思!

但最難的部分,王長吉已經解決掉了……

對於姜望的問題,王長吉只是攤了攤手。

“事不宜遲,我們不妨現在就去。”姜望於是道:“到時候還來得及去中央之山。”

王長吉輕輕一揮手,淡聲道:“已經到了。”

他們腳下的烏雲分開,仍然能見到紛紛大雪,見得狂風如刀,見得海裂浪卷……以及在這末世景象裡,籠在神光中的流波山!

這種對距離的跨越,是撥動了幾近於神降之路的此界規則。

王長吉所爭奪的垂釣權利,便在這輕描淡寫的一揮手間,顯露具體。

雲端下的流波山,高大雄峻。

暴烈的滅世之雷,在這裡變得溫柔。繞山而過,似瀑而流。

當然是因為此山住著一隻強大的雷獸。

蒼身單足無角的夔牛,體長十三丈,像一塊巨石,靜靜趴在山巔。往日暴躁的它,今天格外安靜。

此時此刻,流波山山門已閉,神宅已封。

在即將毀滅的世界裡自成一天地,等待著此世界的新生。

在山海境漫長的歷史裡,天傾不是一次兩次,它雖然談不上習慣,倒也不會大驚小怪。

雖然這一次的天傾與以往不同,好像是凋南淵那裡出了問題……但是它並不想理會。

它只願默默地等待,等待結果揭曉的時刻。

如它這樣的山海境神靈,有很多。

守山即是“天意”。

在這樣的時刻裡。

那天穹上方,綿延無盡的厚重烏雲,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之後當然也並沒有光,只有更暗的天空,正在傾塌的天空……

末日之後是更清晰的末日。

這個世界總在重演。

但五個身影極速墜落。

或清光、或赤光、或水光、或佛光、或血光。

王長吉、姜望、左光殊、月天奴、方鶴翎,五個人影轟然墜落,洞破了空間,發出恐怖的尖嘯!

像是五道流光,從天而降,劃破長空萬裡。

夔牛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但也僅止於詫異。

因為這些人,不可能打得破此時的神宅。

“永駐此宅,天授神名”,這才是此界最根本的“天意”。是山海永固的基礎。除了混沌、燭九陰等寥寥數者,誰能抗之?

但就在下一刻,籠罩著整個流波山的神光,像一個被戳破的泡沫一樣,消失了。

夔牛大驚起身!

然後它發現,屬於它的浩瀚神力,也被剝離了,它和身下這座神駐之山的聯絡,好像隔了一層厚重的帷幕,它還能夠感覺得到它的神宅,還能夠感應到那種呼喚……可是觸控不到!

甚至於整座流波山,因為失去神光庇護,丟失了與神宅的聯絡,在這末世之中,開始搖晃起來。

山也將崩!

但夔牛已完全無法顧及此山。

“吼!”

恐怖的力量在血液裡奔流。

它遍身閃耀著雷光!

但是高天之上,人已至。

這一行五人都非弱者,倒也不需要特意提點如何戰鬥。

統共三息的時間,自己抓住間隙便是。

以狂風飄雪烏雲為背景。

佛光繞身的月天奴,雙掌合十,口中唸唸有詞,曰:“南無,月光,琉璃!”

她那黃銅色的皮膚,彷彿也已經被佛光染透。

淨土之力鋪開,瞬間已經籠罩了夔牛,壓制它的雷光,平息它的鬥志,緩和它的驚恐,撫平它的憤怒……請它皈依。

而清光環身的王長吉,只是淡漠地看過來一眼。

夔牛瞬間感覺到了疲倦。

它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久遠得彷彿是在前世的夢境裡——

那是一片雷光匯聚的海洋,無垠廣闊。

雷蛇,雷鳥,雷光之精靈。

那時候它還很小,在雷光之海里盡情地遊動。

它又累又困,又覺得舒適溫暖,很想要就這麼睡過去。

雖然心底好像一直有個聲音在喊——不能睡!

可它昏昏欲睡。

與此同時,有碧藍色的水索,出現在山巔,如巨蟒一般,悄然纏上了夔牛,將它龐然的身軀緊緊捆住。禁錮它的力量,克縛它的筋肉。它的單足、它的脖頸,全都被勒得死死的。

而在這一刻。

嘭嘭!

嘭嘭!

它的心臟劇烈跳動!

前所未有的劇跳,前所未有的慌亂!

它的身心全部都只剩下空白,那白茫茫的,似是無盡的電光耀開!

鏘!

一聲劍嘯如龍吟。

什麼雷聲、風聲、海嘯聲,一時全都不聞於耳。

此聲一出蓋過萬聲。

聲起人至也。

此人青衫一襲從天而落。

赤眸霜披,青雲流火。

此劍轟隆隆似倒拔了天柱。

自天上而人間!

轟!隆!隆!

姜望連人帶劍洞破了夔牛的脖頸,一直撞進了流波山的山體裡面。

此聲綿延未絕,似悶雷炸開在山腹中。

當那道劍光躍將出來。

方鶴翎下意識地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從夔牛脖頸洞開的豁口,一直往流波山的山體裡探底……其深竟足有三十餘丈!

這是怎樣的一劍?

他只感覺到全身都在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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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虛幻和真實的邊界

當王長吉表示他已經爭得了一部分垂釣權利,可以短暫剝離夔牛的神名,隔絕神宅的影響。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次看似膽大包天的行動,可能會變得異常簡單。

但所有人包括王長吉自己,都沒有想到,竟能輕鬆至此。

他們甚至耗時沒有超過兩息!

圍殺坐守神宅的夔牛,三息時間竟還有餘裕。

月天奴的淨土之力太強,王長吉的神魂力量太強,姜望的劍太強!

左光殊和方鶴翎,也送出了非常有效的助攻。

一切發生得太快。

幾乎是流波山的神光剛剛消失,夔牛就已經躍起又倒下,而雷光一閃即滅。

現在,流波山的山神夔牛已死。

巨大的屍身靜止在山巔,像一塊倒臥的大石。

五個人影,散落山頂各處。

神光重新籠罩這裡。

已經在崩潰的流波山,又短暫地穩住了。

流波山之外,天傾仍在繼續。

那毀天滅地的景象,隔絕在神光之外,如屋外風雪。

王長吉站在夔牛的屍體前,正對著牛首。

他幾乎是與夔牛圓睜的雙眸平行的。

夔牛青色的眼睛裡神采全無,只殘留著驚怒恐懼的情緒。

而王長吉的眼睛平靜又疏離,不見任何波動。

他抬起一根修長的手指,點在夔牛的眉心位置,然後……按了進去。

像是按進了一塊豆腐。

沒入大概一個指節之後,他的手開始外移。

一顆拳頭大小的、青黑色的圓珠,幾乎是貼著他的手指,從夔牛的眉心位置“擠”了出來。

這顆圓珠裡間,充滿了濃重的黑霧。給人的感覺,既深沉厚重,又神秘難測。

但偶有電光一閃,照破黑霧而顯,又顯化出幾分貴氣和威嚴來。

“夔牛元丹,夔牛一身精華之所聚。”王長吉隨口解釋道:“透過某種特殊的手段,也可以製作成高品質的開脈丹。”

“此物於我有大用。”他將這顆夔牛元丹收起來,指尖又輕輕一劃。

一整張夔牛之皮,便被剝了下來,漂浮在空中。

他看著姜望道:“夔牛之皮,可以制鼓。於戰陣上很有用處。做個十面八面的,應該沒有問題。我獨來獨往慣了,用不上,你收下吧。”

夔牛戰鼓的名聲,就連姜望這兵家的門外漢都有所耳聞,當然知曉其珍貴。

他環視月天奴等人,直接道:“此物貴重,我們四人平分。”

也不待誰拒絕,劍光耀動間,已是將這皮子整齊分成四份。

歸劍入鞘的同時,也收好了其中一張夔牛皮。

月天奴拒絕的話本已經到了嘴邊,見此情狀,也只好宣了一聲佛號:“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探手將屬於自己的那份夔牛皮拿走。

方鶴翎道:“我這麼多年來東奔西走,一直都是馬前卒,手下實不曾有幾個兵。夔牛之皮再貴重,於我是明珠蒙塵。”

他笑著看向姜望道:“姜兄不知能否照顧一下,將此物以元石買下?比照市價五成即可……我確實囊中羞澀,缺了些資源呢。”

他這本是一種示好。

但姜望沉默了半晌,悶聲道:“我買不起。”

方鶴翎愕然之下,眼神又有些冷卻了。

在他看來,這無疑是姜望在拒絕他的示好。怎麼,才說的期待以後並肩作戰、共戮張臨川,完全是騙人的嗎?

這才過去了多久?

我都這麼逢迎你了,你還不給我留面子,用這麼生硬的藉口!

哪怕你說不喜歡,用不上呢!

你堂堂齊國高官,人稱姜爵爺!你掏不出幾百塊元石?

姜望看著方鶴翎難看的表情,一時也覺得冤枉。

恨不得把自己的儲物匣開啟來自證清白。

他哪裡是出爾反爾的人?

雖然並無可能和方鶴翎交朋友,但既然已經彼此締約,要共戮張臨川,那麼至少在殺死張臨川之前,兩個人沒有必要以劍鋒相對。

錢囊中確實是很乾淨!

“主要是我和姜大哥隨身帶的元石是為山海境準備的,這會倒是不便拿來交易。”左光殊在一旁適時笑了起來:“我說個法子,這位兄臺,你看成不成。”

他一邊收起來自己的那份夔牛皮,一邊說道:“夔牛皮這等寶物,向來有市無價,不好衡量。

不過它也只是原料,要將其製成戰鼓,還需要很繁瑣的工序,要找手藝精巧的匠師,才能物盡其用,不造成浪費。

而且山海境裡的這頭夔牛,實力也無法比照遠古傳說。

比照今年七巧閣那支天象戰旗的售價,算一千顆元石,想來並無問題。

你說折算五成,並不妥當。雖然在山海境裡出手不便,又有未必能帶出去的風險,但也不值當削價一半。

按七成來算,我看是合理的。”

左光殊條理清晰地說完這些,從懷裡取出一塊方形印章來,細細擺弄了幾下,然後遞了過去:“兄臺持這枚印章,在左氏名下的任何一個產業,都可以提請兌付七百塊元石。當地如果沒有,也很快會為你調集過去。”

身為大楚小公爺,左光殊對這個世界冷酷的一面可能感受不夠深刻,但從小受到的教育,還是讓他很懂得如何處理人和人之間的關係。

此刻站出來說的這番話,既是維護姜望的面子,也沒有駁回方鶴翎的顏面,同時也是看得出來,姜大哥並不想佔方鶴翎的便宜,沾什麼人情,所以把價格說得明明白白。

用這個價格來交易。基本是誰也不欠誰。

方鶴翎毫不猶豫地接過這枚印章:“姜大哥我自是信得過的,這個價格也很公道。”

姜望並沒有說什麼,只將另一份夔牛皮也收下。

這兩張皮子,可以做四面戰鼓。

他心裡已經分配好了。

一面鼓送龍川,他是兵道天才,戰陣精熟,最能發揮此物作用。

一面鼓送李鳳堯,鳳堯姐姐巾幗不讓鬚眉,雖然未親見其領兵之能,但能坐鎮冰凰島,已經足夠說明韜略。

還有一面送重玄勝,這胖子幹什麼都不賴,于軍陣也很有造詣。一直有勞他幫忙滅火,吃他的喝他的拿他的,回齊的時候,帶份禮物也是應當。

最後一面鼓,自然是送給晏撫。

這倒是無關於領兵能力……晏大公子還能讓送禮的人吃虧?搞不好就把另外三面鼓都賺回來了。

人情利益兩不虧!

“你也覺得奇怪吧?”王長吉忽然問道。

他問的是姜望。

因為姜望此刻的笑容很微妙,儼然有一種智珠在握的感覺,好像已經悟透了什麼。

姜望愣了一下,從美妙的遐想裡回過神來,沉吟道:“進入山海境以來,奇怪的事情太多了,王兄說的是哪一件?”

“你既然得到了凰唯真的兩門印法傳承,透過這件事確認了山海境的‘天意’。那想必也主導了兩位山神的死亡。”王長吉問道:“它們死後,屍體可有像這夔牛一樣留存?”

此刻,被剝了皮、取了元丹的夔牛屍體,像一攤鮮紅的肉山堆在那裡。皮雖剝去,絕大部分鮮血卻還是鎖在肌肉中,不曾散開。

“倒是沒有。”姜望搖搖頭:“畢方的屍體被我燒了乾淨。至於禍鬥印……純粹是禍鬥王獸贈予我的精血,它並沒有死亡。”

王長吉顯然也愣了一下。

這與他的認知不符。

想了想,又問道:“你再好好想想,畢方屍體真的是被你燒乾淨的嗎?如果它被你燒得乾乾淨淨,那麼你的畢方精血,又怎麼能夠得以保留?”

姜望還確實有些迷惑了。

仔細一想,當時也就是三昧真火一卷,畢方就已經消失,原地只剩一滴精血。還真說不好是不是燒乾淨的。

王長吉又道:“如果你再殺死一個山神,盯著它的屍體,你會發現,最後仍只會留下一滴精血。這就是山海境裡,斬殺山神海神的收穫。它可以讓你獲得相應的印法傳承。這也是山海境的世界規則之一。”

“不對啊……”姜望皺眉道:“我們之前在凋南淵的時候,還見到過鳳凰九類中名為伽玄的那隻鳳凰,它的屍體就停在我們面前。”

“第一,它並不是你們殺死的,山海境山神海神之間,有自己的一套秩序,與外來者參與的情況不同。第二,按照你描述的情況來看,它是生是死倒也未必。第三……”

王長吉看著烏雲滾滾、大雪紛飛的天穹,嘆道:“世上哪有鳳凰九類,哪有伽玄?”

姜望仍是搖頭:“我親眼所見,絕不會假。”

月天奴在一旁亦強調道:“當時我和左光殊也都在場,那具屍體,確實是鳳凰無疑。”

王長吉擺了擺手:“我絕不懷疑你們的眼力,也不否定你們真的看到了伽玄。我說的是——在真實的世界裡,伽玄本不存在。明白嗎?只是在這個世界裡,它存在了。只是在這山海境,鳳凰有了九類。”

類似於‘在山海境裡才是鳳凰九類’,這樣的話,混沌好像也說過。

“你是說,山海境是一個虛假的世界?”姜望遲疑著道:“你如何確定這一點?”

王長吉道:“其實倒也不能說山海境是一個虛假的世界,因為它已經具備了真實。”

“我越發糊塗了!”姜望道。

月天奴反倒像是捕捉到了什麼資訊,若有所思。

“一個真實的世界裡,如此強大的異獸一旦被殺死,會只剩下一滴精血嗎?”王長吉道:“應該會留下它的屍骨,它的血肉,它的元丹……這些我們剛剛瓜分的存在。”

“你說得授神名的異獸被殺死,就會只剩一滴精血。伽玄你又說是情況不同。”左光殊忍不住問道:“那這頭夔牛的屍體是怎麼回事?”

他覺得這個人強則強矣,但很有在忽悠自家姜大哥的嫌疑,這越說越是玄乎了。

王長吉倒也不介意,很認真地說道:“山海境本是不存在的,它根本是凰唯真的造物。”

這話直如晴天霹靂,讓在場的另外四人都震了一震!

如此真實,如此浩瀚廣大的世界,竟然只是凰唯真的造物?這真的有可能實現嗎?到底要何等樣的偉大力量,才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

然而說這話的人是王長吉,不止一次展現了對這個世界有更深刻認知的王長吉。

姜望看著他,靜靜等著他來說服自己。

“你們以為的九章玉璧,是帶你們的肉身穿越空間屏障,到達遙遠彼處嗎?若僅止於此,山海境所在,怎麼會九百年都未被人發現?”

王長吉攤開右手手掌,掌心盤著一團玉線,那是他以九章玉璧搓成的釣線。“它只是把你們帶進了另一種規則層面,山海境的規則層面……或者說,凰唯真的規則層面。”

他隨手將這團玉線一捏,就又變回了一塊玉璧,正是那章悲回風:“所以你們來到這裡。來到這個世界,參與凰唯真的遊戲。”

“這是一個……關乎於幻想的世界。”

“所謂的山海境,所謂的山海異獸志,就是那個交錯了歷史與浪漫的幻想。”

“凰唯真留下了近乎無窮的偉力,經過漫長的歲月演變,讓一個本應只存在於幻想中的世界,趨近了真實,甚至於具備了很大程度上的真實。”

“而我,只不過是一個路過主人家的小賊,趁著主人不在,貓狗忙著吵架,屋子亂七八糟的時候,偷了一口水喝。”

“混沌和燭九陰忙著爭鬥,而我利用這個機會,借用山海境的力量,把夔牛變成了真實。”

“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王長吉說道:“我爭奪的垂釣權利,只夠我做到這一步。不過也夠了,我也只需要這一顆夔牛元丹。”

王長吉這一番話,有太多太多的資訊,需要消化。

但是他卻沒有給太多消化的時間。

而是又問道:“你們見過混沌……它是不是沒能洞真?”

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卻是看著月天奴的。

因為姜望和左光殊,都未必能做出精準的判斷。而他清楚月天奴的與眾不同。

他從未見過混沌,所以他用的是問句,但是他的態度很篤定。

月天奴帶著一種難以言表的驚歎,緩慢而凝重地說道:“確然如此。”

“以它展現出來的偉力,懷抱這麼多年的積累,不應該止步於洞真之前。”王長吉伸指點了點天空,示意這末日之威。

“之所以無法洞真,因為它自己都只是這個幻想世界的產物。根子上就是‘假’,如何洞真?”

“除非……打破這個世界的束縛,降臨現世。”

“所以我們知道混沌想要做什麼了。”

王長吉道:“混沌想要離開這裡,帶著它的力量,從幻想世界,降臨到現實世界。它要打破的不是籠子,而是虛幻和真實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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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從幻想中……歸來

姜望曾猜測混沌是要打破束縛,但他所理解的束縛,顯然與王長吉所理解的束縛,並不全然相同。

整個山海境,都只是幻想的造物。

這無疑是一種荒謬的描述。

那浮山、碧海,雲煙繚繞的高天,難以述盡的異獸神靈,甚至也包括此刻的天傾,此時天地崩潰的樣子。

哪一點不真,哪一點不實,哪一點不具體?

但王長吉絕不像是在開玩笑,他也不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

他的敏銳,他的洞見,他的層次,已經展現得非常清晰了。

“我有一件事情不理解。”左光殊說道:“若山海境真如你所說,是隻存在於幻想裡的世界。混沌能夠知道的事情,燭九陰不可能不知道。混沌想要虛幻和真實的邊界,燭九陰難道就不想成‘真’?那它為什麼要阻止混沌,要這麼堅決地維護山海境秩序呢?”

一直不發一言的方鶴翎,在這時候開口道:“或許燭九陰是凰唯真留下來的傀儡,甚至它就是凰唯真的化身!如此才可以說明,它為什麼這樣維護這個世界的秩序。”

相對於其他人,他肯定是毫無保留地支援王長吉的說法的。就算自己不相信,也會找理由讓自己相信。沒有原則,只有態度。

“凰唯真當年是確切的死了。”左光殊說道:“這一點毋庸置疑。他的生死牽動多少雙眼睛?大楚那麼多強者,天下那麼多強者,不可能全都判斷錯誤。所以什麼化身,什麼意識,都不可能還存在。最多也就是他的遺志還在被執行。

說到傀儡……混沌已經接近洞真層次,燭九陰只強不弱。天底下有這麼強的傀儡嗎?甚至於主人死去,還能夠表現出匹敵混沌的智慧,參與對山海境世界的爭奪?要知道,混沌可是連姜大哥都騙過去了,卻被壓制在凋南淵裡受罪。”

這個例子舉得姜望真是不服不行,只能面無表情地聽下去。

月天奴倒是對傀儡之身並沒有什麼忌諱,直接道:“眾所周知,墨門明面上最強的傀儡,也就是到神臨層次為止。他們對外出售的傀儡造物,只在外樓及以下層次。

但墨門當然並不甘願僅止於此。

他們有相關的嘗試,是一個名為‘啟神’的計劃。這個計劃動員了墨門全部的力量,耗用的資源無法計數,據說兩三個真君都耗用不了那麼多資源。最後的成果,也只是造出了三尊真人級傀儡,戰力也遠遠比不上同境真人。故而這個計劃已經擱置。

凰唯真就算學究天人,我也不認為他在傀儡造物上,能夠靠近墨門的水平。所以我認為燭九陰不可能是傀儡。”

姜望心念一動,想到了還飄蕩在萬界荒墓裡的血傀真魔宋婉溪。那或許是月天奴所說的例外。

不過宋婉溪是養了百年的魔軀,本就有真魔之姿。再加上宋橫江的元神力量,才被製成真人層次的血傀真魔,卻是與墨門創造的傀儡不同。

一個真魔加上一個無限逼近真人的神臨,換一個戰力遠比不上同境真人的傀儡,當然是大大的不合算,而且還未必換得成。

更重要的是,這本就是觸犯禁忌的行為。傳出去要被天下唾棄,舉世皆敵。

王長吉不動聲色地說道:“山海境要想靠近一個真實的世界,從幻想走到現實,就不能有什麼傀儡存在。在這個世界裡影響世界運轉的存在,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獨立的意志。不然假的永遠是假的,幻想永遠停滯於幻想。所以燭九陰必然不會是什麼傀儡……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有混沌的反叛。”

方鶴翎完全被說服了。是啊,倘若凰唯真的意志還存在於這裡,混沌又豈能翻得起什麼風浪?

當然,王長吉就算什麼都不說,他也是服的。

“我想是因為……”姜望說道:“想要擬虛成真,還有另外一個選擇——整個山海境徹底演化為真實。”

既然山海境是從幻想演變成現在的樣子,無限靠近真實。那麼等到它完全演化為真實的那一天,一切自然不同。

如果山海境是一個真實的世界,那麼燭九陰當然也是真實的燭九陰。

甚至於作為掌控這個世界秩序的存在,它理所當然地洞徹世界真實,登臨洞真也不在話下。

王長吉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如此,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作為擁有獨立意志、自由靈魂的存在,也是山海境裡最強大的存在之二,混沌和燭九陰都想要打破現在的界限,成就洞真。

但它們的選擇不同。

混沌要直接打破山海境的束縛,擬虛化真。這無疑是一個非常冒險的選擇,同時也是在動搖山海境的存在基礎,更是在掘毀燭九陰的根基。

而燭九陰作為山海境的秩序維護者,它只需要等到山海境演化為真的那一天,就能夠自然而然地成“真”。雖然不知道那一天還需要多久,雖然為此已經等待了至少九百年,但這樣的選擇,無疑是最為穩妥的。同時也毫無疑問地站在混沌的對立面。

這就是它們戰鬥的原因。

是關乎於道的衝突,永遠沒有調和的可能。

“那麼……”左光殊的聲音裡有一絲微顫,並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很難言說的……忐忑。

“凰唯真呢?”他問。

一個幻想的世界,演變成今日這般模樣。

幻想世界裡的混沌和燭九陰,都要衝破幻想,追逐洞真。

那麼凰唯真呢?

留下了這一切的凰唯真呢?

多少楚人的偶像。

留下了多少傳說的人物。

號稱“三千年來最風流”的凰唯真,他創造這樣一個世界,目的何在?

這樣的一個世界,已經遠遠超出了讓楚地天驕試煉的意義!

王長吉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先問道:“鳳凰九類,是哪九類?”

左光殊道:“鳳、鵷鶵、鸞、鸑鷟、鴻鵠、翡雀、伽玄、空鴛、練虹。”

“鳳、鵷鶵、鸞、鸑鷟、鴻鵠,這鳳凰五類,是我們都知道的。有無數的記載驗證,甚至於也有不少人親見。但是翡雀、伽玄、空鴛、練虹這四種鳳凰,在現世裡有誰聽過,有誰見過?我們都知道現世廣闊,有無盡未知,我們都需要不斷成長,去拓展自己的眼界,補充自己的知識。但鳳凰若有九類,何以古今無人知,只在山海境裡有呢?”

王長吉慢慢說道:“它們與夔牛、禍鬥這些可以驗證傳說的存在不同。九鳳之章的重要性讓我想到,這四種鳳凰,才是完完全全的、凰唯真的造物。試想,若是它們都演變成了真實,鳳凰五類真正變成九類。山海境的傳說,替代了現世的傳說。又有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呢?”

“山海境要演化成真,不僅要有此世的努力,還要有現世的努力。當然我相信凰唯真肯定早有佈置……”

“等到整個山海境,都徹底演變成真實的世界。你道會發生什麼?”

姜望等人面面相覷。

而王長吉用一種讚歎的語氣,自己給出了答案——

“燭九陰當然可以洞真,山海境裡的一切,當然都真真切切。”

“這裡的山是山,海是海,雲煙是雲煙。該飛的飛,該遊的遊。萬物輪轉,有情生靈代代不息。”

“那麼創造這一切的凰唯真呢?”

“他會從幻想中歸來……成就那真君之上的境界!”

“這就是擬虛成真的力量,這就是凰唯真越過超凡絕巔的根本。”

“這才是他的無上道途!”

王長吉是真的由衷的讚歎,由衷的佩服。

作為常年與神對弈的人物,眼界太高渺、太廣闊,他很少會產生這樣的情緒。

誠然他參與了山海境的垂釣,爭取了微渺的權利,得以捕捉到一絲窺見真相的可能。但是瞭解得越多,越能感受其宏大。

深入瀚海,才能得見狂瀾。

用一整個山海境的擬虛成真,來推動自己超越絕巔的路。

這是一個太偉大的佈局!

姜望驚呆了。

方鶴翎驚呆了。

就連月天奴,也一時失神。

“凰唯真當年已經死了。”左光殊喃聲道:“那麼多人都能證明,他不可能還活著。”

“他當年的確是死了,以立在衍道盡頭的修為死去。”

王長吉道:“可他還一直活著。”

“九百多年過去了,這個世界可曾遺忘凰唯真之名?漫長的時光,可曾沖刷掉他的痕跡?

三千年來最風流,照悟禪師一見而返……這些傳說,仍在傳頌。

他留下來的演法閣,都至少還會影響楚國一個時代。

他何曾消亡?

只要有一個人還記得他,他就還可以歸來。

從人們的回憶中,從人們的懷念裡,從那虛無縹緲的幻想之中……歸來。

我也難以理解那種偉大。

但這就是我在垂釣時候,所窺見的可能。

我想,這就是他的力量,這就是他超越絕巔的……道。”

只要有人記得,就還可以歸來?

姜望感覺自己彷彿在聽神話,太不可思議,太難以想象。

但超凡修士一步步往更高處攀登,不就是一步步把想象變成現實,把神話變成歷史,把那些不可能,變成可能麼?

“所以凰唯真當年身死,其實只是一個佈局。恰是以死脫身,避開世人的注視,為了衝擊真君之上的境界?”左光殊問。

王長吉看著他道:“凰唯真當年身死的真相到底如何,應該我問你才是。畢竟左氏才是楚地的千年世家,我只不過是一個在山海境看到了些許時痕的旅人。”

時痕,旅人。

月天奴莫名地覺得,這兩個詞有一種很特別的精彩,就像王長吉這個人一樣。

“我不知道。”左光殊搖搖頭:“等離開山海境,我會問問我爺爺。”

不管多麼為難的問題,不管多麼古老的秘辛,多麼隱秘的故事……他只要問問他爺爺就可以了。

方鶴翎很羨慕,但他的眼神裡什麼都沒有。

王長吉繼續道:“當年的事情我並不清楚,不知道凰唯真到底是怎麼死的。甚至於我對凰唯真的瞭解,完全停留在耳聞。還是在進山海境之前,臨時想辦法瞭解了一下。對他的猜想,也只是透過山海境裡發生的一切來推演,只是捕捉這個世界裡真實存在的資訊……

但這個世界發生過的一切,正在發生的一切,以及將要發生的一切,都已經如此清晰,排列在眼前。它們都在證明我的猜想,告訴我一個確定的答案。我想除此之外,也不會再有別的解釋了。”

姜望心想,這個世界發生的一切,清晰嗎?放眼望去,隔著山,隔著海,隔著天崩地裂,颶風和雷霆……到底哪裡清晰了?

但從規則的層面,顯然視野不同。

他無疑已經被王長吉說服,並且試圖去理解王長吉的思考。

左光殊這時候又問道:“如果說山海境這個世界,真的埋藏著凰唯真的超脫之路。如果說山海境演變為真實之日,凰唯真就可以成功自幻想中歸來。那他為什麼不關起門來悄悄地演化?為什麼要搞什麼大楚天驕的試煉?為什麼要冒著被人發現、被人幹擾的風險?”

“因為不夠真實。”姜望嘆了一口氣,說道:“山海境這個幻想世界,不是凰唯真一個人撐起來的。是九百多年來,天下無數人的遐想,無數人的猜測,在那一套《山海異獸志》的記載裡,在歷代楚國天驕的試煉中,一步一步實現。”

為什麼九百多年來,進入山海境的天驕那麼多,卻好像所見都不同,誰也說不完整這個世界?因為它本就是不斷地在擴充套件,不斷地在豐滿,不斷地在開放。

最早進入山海境的那批人,可能遇到的只有三五座浮山,七八片海域也說不定……

而現在,南來北去多少裡?

他們趕赴凋南淵,都要透過神降之路才行。

山海境非是一日之功,一切幻想有跡可循。

月天奴補充道:“持有九章玉璧者,進入山海境,代表此界‘天意’,透過種種考驗,來獲取收穫。同時帶來的,是真實的、鮮活的現世氣息,是現世人們對於山海境的幻想補充。左公子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每一個戰死在山海境裡的人,都要被削去三成的神魂本源呢?”

左光殊愣住了。

月天奴繼續道:“因為山海境需要這些真實的神魂力量,需要這些被現世眷顧的天驕人物,需要用這份力量,讓山海境更鮮活,更靠近真實。”

“而且,想一想進入山海境的侷限,想一想修為的限制。凰唯真其實並不冒險。因為基本上不存在能以外樓修為看穿這個世界本質的存在。”

她再次看向王長吉:“除了這位施主。”

王長吉並不說話。

“這就是……凰唯真麼?”左光殊說著,忽然咧開了嘴。

他感到失望。

非常失望。

有一種心中偶像坍塌的破碎感。

凰唯真是多少楚國人的偶像,其崇拜者中也包括他左光殊。

三千年來最風流,是在楚地飄揚千百年的一面旗幟!

就連項北那樣的驕狂人物,也說恨不早生九百年,不能一見凰唯真。

可是這個人在做什麼呢?

打著試煉的幌子,用為大楚培養人才的名義,暗地裡收割大楚天驕的神魂力量,以補充山海境的不足,以成就自己的超脫之路!

這樣的人,就算強大,難道能夠稱得上偉大嗎?

“以楚地之未來,填補他自己的未來?”左光殊的問話中,充滿了憤怒。

哪怕是在這山海境裡,也毫不掩飾。

作為楚人,作為後世的崇拜者,他當然有憤怒的理由。

甚至於,有一種被欺騙的憤慨。

他曾寄望於那樣一面光鮮的旗幟,可風中招展的旗幟背後,也有陰影。

這如何不讓年輕的他失望?

姜望非常能夠理解左光殊此刻的感受。

但他只是說道:“光殊,事情不是這麼算的。你是對凰唯真失望,還是對你想象的凰唯真失望?

你覺得凰唯真應該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應該永遠無私奉獻,才能夠配得上他的偉大嗎?他一定要將自己燃燒殆盡,也不攫取一點好處,才能夠對得起他的名聲嗎?

他一定要一點錯都不能犯,一點瑕疵都不能有,一定要十全十美,才可以審判奸佞,才可以成為表率嗎?

如果你能夠冷靜下來,重新審視山海境。

你會發現,這其實是很公平的交易。

整個山海境的試煉之旅,我和你一同在經歷。

被削掉的三成神魂本源是真實的,但是試煉所能帶走的收穫,也是真實的。他的確在這個世界裡留下了他的傳承,山海境的試煉也的確很有效果。

歷數歷次山海境試煉,總是收穫大於損失。不然不會每一次開啟,都有那麼多人趨之若鶩。不然你也不會邀請我,對麼?

凰唯真並不是居心叵測地一定要收割誰,他制定了公平的規則,也不遺餘力地維護公平。

你說他‘以楚地之未來,填補他自己的未來’,我覺得這個評價並不公允。

我看到的,恰恰是山海境經過了九百多年的演變,仍然在幫楚地培養人才。

能夠靠九百多年前的佈置,讓山海境的參與者和他自己都獲得好處,達成多方共贏的結果,我認為這恰恰是凰唯真了不起的地方。”

左光殊一時沉默。

王長吉也道:“的確如此。山海境給予的收穫,一定真實不虛。我之所以能夠擬成真實的夔牛,也正是借用了山海境的這一條規則。事實上這要耗費極多的世界力量,大大遲緩了山海境演化為真實的程式。”

姜望看著這個容貌明秀的少年,又道:“我不否認是有那種無私的人物存在,但我們不該苛求所有的人都那樣。

一個正常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士者欲功名,農者欲糧豐,工者欲寶器,商者欲重財……修行者欲登絕巔,欲越那絕巔之上!

恰恰是每個人活在世間,都有自己的慾望,都有自己的所求,這個世界才能一直向前發展。

你有所求,我也有所求,只要不害無辜,無損於他人,又有什麼問題呢?

凰唯真定下的規則是公平的,那就不應該為此受到指責。

事實上哪怕是我這個外地人,也知道凰唯真。僅憑演法閣,他就足夠偉大了,不是麼?令楚國術法甲天下啊,這是多麼偉大貢獻。你對他的功績,肯定要比我更瞭解。為什麼竟會如此苛求他呢?”

左光殊微微垂頭,有些失落,也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因為你記住的凰唯真,是你想象中的凰唯真。你崇拜的凰唯真,是那個被塑成神像的凰唯真,不是真實的凰唯真。

現實教會我們的,就是你的想象永遠不可能完全貼合現實。

永遠不準確,永遠有落差。

哪有完美無瑕的存在?

用你想象的那個模子,去套這世間的任何人,任何事,永遠都只會收穫失望。”

姜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光殊,如果有一天,你也只記得想象中的我,只願意記得想象裡的我。那麼我也會讓你失望的。”

他莫名地想到。

雖然這一路來,自問無愧本心。從未欺凌無辜,從未傷害平民,從來在力所能及的劍距裡,堅守自己的信念。

為救友人遠赴滄海,迷界殊死,身受百創。

為重玄勝嘗試殺王夷吾,直面姜夢熊。

為了給林有邪給楊敬給死去的烏列公孫虞一個交代,行走在刀尖之上,捨棄唾手可得的實權高官、天子恩寵……而叩問深淵

斷耳殘肢方能留名青史。

五府海被洞穿,只因不肯墮魔。

有朝一日世人說起我來。

或許也只是個欺軟怕硬、巧言令色的小人。

因為齊天子若是斬絕無辜,我也未見得每次都敢出聲。

因為我這一生,也不可能無有一錯。

哪怕我舍壽白髮,才能救得妹妹,四處哀求,求不得一個援兵。心灰意冷,才背井離鄉。說不定也有人罵我是個放棄家鄉、臨陣脫逃的懦夫呢。

誰能知你全貌,誰能不妄置評?

凰唯真尚且如此,光殊尚且是這麼好的一個人……我姜望又何能例外?

那麼,一直以來的堅持,究竟是有意義的嗎?

人生在世,所行何道,究竟因何而行?

姜望沉默了。

然後他看到……

他看到左光殊那雙漂亮的眼睛,亮堂堂地瞧著他:“兄長說得對。不是凰唯真不夠偉大。是我把心裡的那個塑像,雕刻得太完美。我不是對凰唯真失望,只是對我想象中的那個凰唯真失望。我由衷地感受到自己的淺薄,並且希望以後能夠更審慎地看待這個世界。”

“不過,兄長……”

“對你失望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啊。”

“我已經失望過很多次了……”

這少年扳起手指,一樁樁地數起來:“你說要帶我橫掃山海境,然後我們一直被橫掃。”

“你說要去凋南淵找尋世界真相,然後我們被混沌騙得團團轉……”

“所以!”

左光殊一拍手掌,雙手合十,做了一個請求的手勢:“請不要再給自己加什麼擔子,不要自己承擔太多責任,不要害怕讓人失望……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有獨屬於你自己的快樂啊!做讓你覺得自在的選擇,做你覺得對的事情,拜託你啦!”

------題外話------

小砍燕哥一刀。(3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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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宛在水中央

“生活”這種事情……是沒有的。

一直以來,一直以來。

都是在往前走,都是在修行。肩負萬萬鈞,焉能有一步停頓?

他怕自己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力氣繼續了。

唯有在親友面前,才能有短暫的放鬆。

唯有這一次在齊國做出了忠於本心的決定,在雲國休憩了身心,方有來楚國後的那一點通透在。

說到獨屬於自己的快樂,這實在是一個不太容易展開的話題。

李龍川將門之後,第一愛兵法,第二愛弓馬,其次愛“松弦”。

晏撫事事以家族為重,個人雅緻的喜好有很多,衣食住行,都吹毛求疵。

重玄勝吃喝玩樂,好像什麼都喜歡,什麼都玩得轉,只是他把心思藏在那張笑眯眯的肥臉下,誰也看不穿。

許象乾喜歡佔小便宜,蹭飯蹭酒蹭茶蹭青樓什麼都能蹭……

每個人的癖好,歡喜,朋友間相處久了,總是能知道一些。

但若要問姜望喜歡什麼,有什麼愛好。

他其實想不起來。

他好像是沒有什麼喜好的。

但他不是天生如此。

左光殊說,要有自己的生活,要有獨屬於自己的快樂,誠然是充滿善意的話語,也未免飄忽了些,落不到實處。

有些看起來簡單尋常的東西,是多少人拼了性命也求不得的。

販夫走卒,三更眠,五更起,從早忙到晚,血汗所得,不過堪堪果腹。他們難道不想快樂,沒有嚮往的生活?

可僅僅是那個“生”字,有時候僅僅是“生存”,就已經讓人停不下來,無法喘息。

左光殊生而顯貴,又被保護得很好,善意也是富貴的。是理想的陽光照在華麗的府邸,一切都很光鮮……

是觸控不到傷痛的。

但是看著眼前這一雙明亮的眸子,

姜望還是笑了起來,笑得整張臉上,每一個肌肉紋理都在快樂。

無論如何,在這個世界上,一份純淨的關心,一種善意的期許,都是可以溫暖人心的光焰,不是麼?

嘣!

他抬手給了這華服少年一個腦瓜崩,笑罵道:“說什麼呢,姜大哥怎麼就讓你失望了?問問你自己,你現在知不知道真相嘛?知不知道嘛!?你再看看咱們這個陣容……”

他大手揮了一圈,一副‘你看看這江山’的姿態,豪氣幹雲:“夠不夠橫掃山海境的?”

“別覺得姜大哥在跟你吹牛,都實現了不是嗎?”姜爵爺擲地有聲:“事實勝於雄辯!”

閱歷豐富的姜爵爺,本想趁機給初出茅廬的少年上一課。

他從來不是什麼好為人師者,但對於左光殊這種格外親近的小弟,姜安安這種心尖上的摯親,他也無法免俗,總是想要傳授一些自己的人生經驗,給出自己“過來人”的語重心長。

他踩過的坑,不想他們再踩。他犯過的錯,不想他們再犯。他吃過的苦,不想他們再吃。

只是沒想到,反過來讓這小子上了一課。

左光殊知道他的疲憊,清楚他的努力,捕捉到了他的迷茫。

這一點茫然不是今日才有。

昔日天下汙魔,惡名傳世,他當然也想過,我何其無辜!

一路行於世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莊高羨勵精圖治,杜如晦深謀遠慮,董阿為國盡忠……

方鵬舉不能辜負父母的期許,鄭商鳴要做庸才的努力,方鶴翎是逼不得已的選擇……

趙玄陽難違師命,崔杼張詠為理想獻身……

他只是一個剛滿二十的年輕人。

他當然也迷茫過。

到底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有赤心照明鏡,可塵埃復塵埃。

這些迷思過去有,今日有,以後還會出現。

人在世間,不可能纖塵不染。

但就像左光殊所請求的那樣——

做讓自己覺得自在的選擇,做自己覺得對的事情。

如此便夠了。

一生行事,何須在意世人評價?

世間有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者,我不原諒。

但我也不會自甘墮落,成為謗我辱我之我。

天下誣我為魔,我便成魔,又何嘗不是一種失敗?

掌中三尺劍,劍鋒所及之處,恪守自己的道理和本心。

別人想說什麼便說什麼,但腳下走過的路就在那裡,並不會被誰的言語改變。

所謂道途,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認識自己、看清自己,然後堅定地往前走。

此刻與左光殊嬉鬧的姜望,與之前的姜望並沒有什麼不同。

但瞭解了山海境的真相,看到了凰唯真超越絕巔的道途,教育了左光殊也被左光殊所教育,愈發篤定了自己的人生。

那種自靈魂散發出的自信自由,令整個流波山巔的氣氛,也輕鬆了許多。

月天奴眼中有一些笑意。

左光殊摸著腦門皺著俊臉,一副很不爽的樣子,但是也笑了。

令姜望獲知山海境真相,同時也給姜望帶來橫掃山海境底氣的王長吉,卻只是靜靜看著他們,不發一言。

方鶴翎默默地注意著王長吉,只覺得他此時意外的柔和。

“萬載以前,不曾有山海境。一個大時代以前,不曾有諸國。在遠古之前,未見得有生靈。千古恨,萬古名,都是雲煙。”月天奴感慨道:“求佛求道,求一個通達罷了。凰唯真若是一去不回,他也並沒有給這個世界留下什麼解釋。而他若從幻想中歸來,又何須什麼解釋呢?我當了此禪心。”

這位以傀儡為身的禪師,顯然已經形成了自己的佛理。

與姜望所知的其他佛門中人並不相同。說通透吧,有時候又很冰冷,說教條吧,有時候又能見圓潤,又慈悲又冷酷,顯得很不主流。

當然,姜望所熟知的佛門中人,也都算不上正常。

所以他竟也不知道,月天奴這到底算不算正常……

“話說回來。”姜望看著王長吉道:“王兄告訴了我們這些……山海境的真相,凰唯真的道途,諸如此類。然後呢?有什麼打算?”

“然後?”王長吉輕輕抬了抬眼睛,淡聲道:“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吧。凰唯真是要衝擊超凡絕巔之上的人物,他的力量、他的想法,豈是我們所能測度?”

他用一種略顯奇怪的眼神看著姜望:“你不會以為,我們有能力影響到他的計劃吧?”

姜望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他的確是以為,王長吉還有什麼渾水摸魚的法子,畢竟這個人已經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了他的想象藩籬,展現了種種神奇。

王長吉嘆了一口氣,對姜望於他的這種盲目相信,也不知該自得,還是該失落。

或許兼而有之。

“之所以我能夠察覺到一些端倪,也無非是因為……山海境發展到現在這種程度,已經根本不需要再隱瞞。凰唯真自幻想中歸來已成定局,並且時間不會太遲。”王長吉說道:“主人不在家,我偷偷舀一口水喝,無關痛癢。要想對這個房子做什麼過分的事情,房子的主人可就不好說話了。”

“凰唯真何時歸來?閣下可知道具體一點的時間?”左光殊問道。

王長吉又嘆了一聲:“你們未免太高看我。我踮起腳來,也只能遠遠看到凰唯真曾經走過的一點痕跡,猜測他將要走回來。哪裡能夠做出多麼準確的判斷?”

他想了想,終究還是說道:“如果一定要我給一個猜測的話,我覺得在百年以內,就能夠見分曉。”

凰唯真要自幻想中歸來,這件事自然不是所有人都樂見的。

別說大戰未久的秦國,雄視天下的景國,就連楚國內部,也未必就有統一的意志。

所以凰唯真真正歸來的那一刻,必然還是會有一番波瀾……

只是,這也與他無關了。

“多謝指教。”左光殊很有禮貌的道謝。

相較於山海境九百多年的演變,百年以內,的確不算“太遲”。

真要論起來的話,王長吉今天所講的訊息,價值連城。

一位即將從幻想回歸現實的、超凡絕巔之上的強者,無疑會影響整個楚國,乃至於天下的格局。

左家提前一步知道,可以操作的空間太大。

當然,如果像王長吉所說的那樣,山海境的演變已經到了最後關頭,無需再隱瞞,或許很快就有各種各樣的渠道將訊息傳開。

姜望想了想,說道:“既然如此……”

“去中央之山吧。”王長吉直接道:“所謂禮尚往來,你們幫我拿到了夔牛真丹,我也該幫你們做點什麼才是。”

他看了一眼流波山外的世界:“不過垂釣爭取來的權利已經在剛才的行動裡耗盡,接下來我們只能自己飛過去。”

姜望當然不會客氣,為了確保左光殊拿到九鳳之章,他本就計劃邀請王長吉同行的。

“那麼長路漫漫,事不宜遲。”姜望直接飛身而起,飄飄如仙:“這一次的山海境之旅,也該到了結束的時候。”

左光殊、月天奴、王長吉、方鶴翎,相繼跟上。

天翻地覆的山海境裡,五道身影目標明確,疾飛遠赴。

颶風也好,狂雷也罷,無論是什麼樣的天災,甚至都沒辦法侵近他們身周百米。

穿山跨海似等閒,過風過雪帶笑看。

在這種不管不顧、放肆疾飛的快意裡,左光殊終於感受到了橫推山海境的感覺。

好愉悅!

……

……

天傾愈演愈烈,中央之山雄峙於此境正中心,彷彿僅剩的撐天脊樑。

又像是暗夜的燭火,吸引著無數趨光的飛蛾。

前僕者,後繼之。

山海境之旅,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

被淘汰的,早已經離開。

該放棄的,早已經放棄。

還留在山海境裡的人,無論是否有收穫,都要開始準備最後的爭奪。

鍾離炎、範無術、伍陵、項北、太寅、屈舜華,這些各自燦爛的名字,已經一個個退出山海境的旅程。

沒有人是弱者,但“競爭”二字無論包裝得有多麼光耀,底色終究是殘酷的。

贏的留下,輸的離開。

就這麼簡單罷了。

無論你家世如何,身出何門,有什麼輝煌的過往。

強者倒在更強者的身前。

“萬年未有之大變局,就在眼前。革蜚,我時常感覺……如履薄冰。”

革蜚在心裡,反覆地回憶這句話。

回憶說這句話的時候,老師那蓄滿憂愁的眉頭。

那位曾經煊赫一時的風流人物,曾經問道暮鼓書院的卓越存在,在越國國相的位置上退下來,已經過去了很多年。

從來閉門謝客,不見外人。

天子問政,亦不復信。舊日同僚拜訪,不開山門。

孤僻冷峻的像一尊石雕,對著未落一子的棋枰,一坐就是十七年。

只有他能來,只有他可以“觀棋”。

那縱橫十九道,從來非他所好。他也更不明白,一顆棋子都沒有的棋,能看出什麼名堂來。

老師也不曾說。

他有修行上的問題,就問。問完了,就離開。

他從來不知道,老師為什麼而憂心。

但他總記得那皺在一起的眉頭,像河流,像山川,像一幅蕭瑟的秋景。

他革蜚出身于越國最頂級的世家,是革氏嫡傳。

自小天資卓異,秀出群倫。

師父是一代名相高政。

往來俱是公子王孫。

出則香車寶馬,入則奴僕成群。

他應該不懂得憂愁。

可自記事起,就有那樣一道憂愁的眉頭,壓在他心頭。

令他無法懈怠。

他總在往前走,總在往前走。

如此刻一般,努力地往前走。

迎著大風大雪,對抗著海嘯雷霆。

沒有九章玉璧,無法溝通天地元力,只能靠自己的道元、神通、乃至氣血……

就這麼往前走。

不斷地消耗,不斷地前行。

但可能是太過耀眼的雷光,讓視野變得模糊。

大約是太過凜冽的風聲,吹散了某種呼喚。

天地如此喧囂,他卻感到太安靜,靜得自己的呼吸聲,都變得如此清晰——

“呼呼,呼!”

他本不該覺得冷。

但還是越來越冷。

以蜚為名的他,帶著種種稀有的蟲子,備著壓箱底的手段,特意來到山海境。

卻連蜚的樣子都沒有見到,就望山而返。

道元根本已經運轉不起來。

身上的熱量不斷流失,一去不返。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他拼盡所有,很努力地想要振奮精神。

彷彿在這毀天滅地的末日景象裡,看到了那層層烏雲之上,有光透了出來……

那是真的存在麼?

他恍惚著,抬起了手,卻閉上了眼睛。

身上僅有的微弱星光,立即黯淡下去。

就這樣下墜。

就這樣沉寂在奔赴中央之山的路上。

與風雪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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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黑雪似瀑

革氏有名蜚者,僵落在風雪中。

屍體極速地墜落,但在墜海之前,便已經消失不見。

呼呼……

風更驟。

雪也更大了。

那雪花一片一片,竟似蒲扇一般。

飄在天空,有一種異樣的恐怖。

尤其是雪的顏色。

一開始倒是潔白的,在這暗沉沉的末日裡如有光耀。現在則是灰中帶褐,且顏色越來越深,逐漸往漆黑轉變,好像在墜落的過程中,沾染了太多汙穢。

寒潮滾滾,令人瑟縮。

哪有清白的世界呢?哪有無穢的天堂?

世上的陰影就在陽光背面,每一日的天亮之後,就是天黑。

祝唯我倒提薪盡槍,疾飛在黑色的大雪裡。

每一片向他飄落的雪花,都被無聲的槍勁絞碎。

魁山岩石一般的身形,幾乎貼在他旁邊,胳膊和胳膊之間,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稍不注意,就得碰上——

當然,他們都很注意。

哀郢和懷沙兩塊玉璧,無聲地釋放著微光,在崩潰的秩序裡製造一隅安穩,

祝唯我並不想跟這麼大一團肌肉擠在一起,那感覺像是被一塊巨石碾在籠子角落,很不自在。

身形雄壯得可怕的魁山,也很需要一些舒展的空間,濃眉擰得緊緊的,同樣不願意跟祝唯我擠。

但是沒有法子。

在這天傾之時,天地元力都已經徹底崩潰,沒有九章玉璧的庇護,他們很難抵達中央之山——魁山以武夫可怕的體魄,說不定可以做到,但消耗太過,顯然也不符合最後競爭的考量。

想也知道,最後能夠在中央之山匯合的,都是一些什麼樣的存在。

一開始他倆還各走一邊,各自瀟灑,一路轟隆隆隆,橫衝直撞。後來隨著天災愈演愈烈,也就愈靠愈近。

倒不是兩塊玉璧不足以撐開更大的範圍。

只是他們現在是輪流開路,一個人對抗天災,一個人調養狀態,以此保持巔峰。為了縮減對抗的範圍,節省體力,當然要儘量靠得近一些……

一個拳頭的距離已經是極限,再近誰也受不了。

“按照君上給的名單來看,你說最後能趕到中央之山的,是哪幾個?”魁山沒話找話地問道,倒像是生怕顯不出他的尷尬。

楚地參與山海境的天驕名單,以及各自請的助拳的資料,雖然算不上什麼隱秘情報,但地處西境的不贖城想要掌握清楚,卻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魁山和祝唯我能在來之前就對各路人馬瞭然於心,不贖城這座位在莊雍洛三國夾縫裡的罪惡之城,顯然要比它表現出來的更復雜、也更有力量一些。

“城裡那座新起的樓,已經被三分香氣樓確定為它們在西境的總部了?”祝唯我答非所問。

“當然。”魁山表情古怪:“你有興趣?”

祝唯我瞥了他一眼:“別人能不能趕到中央之山我不清楚,我和你……”

他忽地頓住身形,沉下聲來:“恐怕未必能到了!”

祝唯我的急停,好像動搖了整張動態的畫卷。

飛如離弦之箭,定似傲風之松。

就算是停在畫卷裡,也是最亮眼的一筆。

更別說他還在運動。

薪盡槍在空中輕轉,抬將起來,槍尖似乎已經劃破了空間,帶起一線寒芒。

恰在此時——

轟轟轟!

天穹之上,黑雪已經不是在飄落,而是在奔湧。

就像是在那高穹之上,有一座巨大的黑色雪山,在天地劇變中徹底崩潰,發生了雪崩,於是咆哮傾塌。

俯瞰腳下,有滔天巨浪,拔海而起。

而正前方,無數怨氣死魂結成的黑潮,不知從何處奔湧而來……彷彿填滿了天與海之間的空隙!

魁山也顧不得再聊天,只將拳頭一握,指節便層層遞進式的炸動。一聲更推一聲響。

肌肉上的青筋,如怒龍凸起。

血氣狼煙衝出天靈,竟然直接撞進了黑色的雪瀑中,燒灼出一個巨大的空隙,使得黑雪如黑雨。

而魁山揮拳。

他的動作無比簡練,乾脆。

就只是握拳,然後出拳而已。

但就像匠師千萬次地捶打鐵器,落下的最後一錘,定下了刀胚。

就像飛簷無數次的滴水,最後一次,叫人看到了石上的凹痕。

世上最簡單的就是揮拳。

但所有最艱難最複雜的錘鍊,也在這一拳中。

他一拳轟出。

九章玉璧微光籠罩的範圍內,風雲未動。

而那迎面而來的“黑潮”。竟像是被一堵無形的氣牆所推動,被轟退了足有二十餘丈!

轟隆隆是潮退時!

一時間怨氣崩潰無算,魂魄碎滅難計。

但這彷彿更是激怒了“黑潮”。

無數混亂暴虐的意念,似乎在某個意志的控制下,得到了統一。

轟!

潮去潮又歸。

它們反湧回來,侵天覆海,直接湮滅了拳勁!

魁山飛退。

他疾退的時候甚至自己撞出了風。

“風緊扯呼!”

脊開二十重的武夫,傾力一擊,也完全沒有看到擊潰這黑潮的可能。

而那血氣狼煙所燒灼的巨大空隙,在天傾的黑色雪瀑中,也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凹痕,頃刻便已填補完全。

這山海境裡,一樁樁一件件的變故,彷彿都是為了告知人們,修行者的渺小。

蚍蜉撼樹,人力何能及?

滅世之威如斯也。

一時天傾黑雪,前湧黑潮,下方那咆哮而起的海浪,也不知何時,浸染了暗色!

暗色已四染。

天地如相合。

在這晦暗與晦暗的疊加里,在這陰沉和陰沉的混同中,一點寒芒炸開了!

它燦爛,孤獨,銳利。

好像開天闢地以來,就沉默於此。

似乎亙古而至如今,永恆未變。

那是絕望者所看到的方向,那是孤獨者所感受的迴響。

是無盡長夜裡……一顆寂寞的星子。

它亮在那裡,是亮在視線的意義中。同時,也點在這崩潰世界的亂流上。

洶湧“黑潮”一瞬間幾乎炸開。

其間有一聲痛楚的悶哼。

黑潮卻暴漲!

這黑潮之中果然有更高的意志存在,而它無疑已經憤怒了。

更磅礴的怨氣,更猙獰的魂鬼……彷彿無窮無盡的暗面力量!

祝唯我直接將身一轉,倒拖長槍而走,毫不拖泥帶水。

如果說魁山是一顆從山巔滾落的巨石,氣勢洶洶,越滾越快。

祝唯我就像是一道驚電,橫掠長空。

亡命的疾奔中,還有急促的交談聲撞響。

“能不能不要總是說風緊扯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土匪!”

“……我就是啊。”

……

……

中央之山。

殘肢斷臂,滿天飛血。

隨著最後一顆佈滿油彩的頭顱滾落,獨臂提刀的鬥昭,轉回身來。

他身上的紅底武服,已不知是血色,還是衣色。

而面對著他的楚煜之,則以長刀拄地,勉強支撐著自己,氣喘吁吁。

“不行啊,楚煜之。”鬥昭行走在山道前蜿蜒的血色裡,輕輕一抖天驍刀,其上並無血跡:“就這種運用兵陣的方式,難道你也看得過眼嗎?如果是伍陵或者項北來掌控這支毛民軍隊,絕不會只有這個程度。”

關於毛民軍隊的運用,有很多客觀的理由。

比如毛民國雖然被蕭恕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動,肯出兵參戰,但絕不肯交出兵權,讓外人指揮。

比如只有蕭恕懂得毛民語言,能夠同毛民溝通,而蕭恕本人又是縱橫門徒,對兵陣並不通曉……

但楚煜之什麼都沒有說。

所有的問題都是問題,所有的問題都有解決的可能,而他和蕭恕,沒能夠做到最好。這是最大的事實。

他並不掩飾自己的虛弱。

他只是在這種喘息中,積蓄著最後的力量——

雖然可能沒有半點作用。

蕭恕已死,毛民軍隊被屠盡。僅剩的他,眼睛盯著的,仍然是鬥昭的脖頸。

他仍然要以搏殺鬥昭為目標。

鬥昭忽然定了一定,用手背去擦拭嘴角突然溢位的鮮血,說道:“丹國蕭恕,我記住了。”

蕭恕當然應該被記住的。他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物。

楚煜之這樣想著。但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

他的呼吸慢慢平緩,感受著從四肢百骸慢慢迴流的力量,感受著一種耗盡一切後的新生。

他只有一刀的機會。

現在握在他的手裡。

看著這樣的楚煜之,鬥昭細緻地擦乾淨了嘴角的血,慢慢落下提刀的獨臂,說道:“你倒是頻頻令我意外。”

他直接問道:“你可願入我鬥氏之門?那一式天罰,我還是可以傳你。”

楚煜之看著鬥昭,並不說話。

蓄勢於刀,立刀見志。

出身平平,起於卒伍的他,真要投靠哪個世家,早就有一份前途在,又何必等到今日?

屈家和左家都可以是很好的選擇。

但以國為姓,便是他的志向所在。

“明白了。”鬥昭點了一下頭,然後戰靴踏地,彈身時人刀已近。

刷!

剎那間刀光耀遍了天地。

那熾白的、如雷電的光,璀璨一次後就消散。

刀聲只有一響,此後再不鳴。

一滴血珠,沿著天驍刀的刀鋒滴落。

而楚煜之連人帶刀,都消失在這裡。

中央之山前,自此只有一人獨立。

山風獵獵,吹不動武服。

他鬥昭,自進山海境以來,目標明確,橫推無敵。

尋朱厭而不得,轉頭便去橫掃競爭對手。

發現陷阱,故意踏進陷阱,以一敵三,殺屈舜華,重傷月天奴、左光殊。以受傷之軀。殺得姜望負創而走。

傷上疊傷之後,又獨對鍾離炎、範無術,以一條左臂的代價,梟首兩級。

蕭恕、楚煜之縱橫借勢,引毛民戰士一千二,他獨臂戰之,斬絕。

持九章玉璧入山海境,楚人所持計有七塊,他獨握惜誦、涉江、思美人、惜往日。

已經佔據了中央之山裡最大的機會。

但還不夠。

既然朱厭已失,那他所求,只有第二條路。

九章玉璧若有七塊,他應該得七塊,若有八塊,他應該得八塊。

如此才對得起他鬥昭之名,才配得上天驍之刀。

此時他就站在入山的路口,他旁邊就是那塊方形石碑。

此碑高近七尺,並無多餘的雕紋。其上痕跡斑駁,是流經的歲月。

正面刻字曰“中央之山”。

道字自有其韻,氣息堂皇端正。

石碑的背面,則又不同。

最上面是兩行字,曰——

“神有其神,鬼有其鬼。”

“歌以九章,嵌玉得真。”

在兩行字下面,則是一列凹槽,依次往下。

一共九個,每個凹槽都恰恰契合九章玉璧的大小。

且每一個凹槽旁邊,都刻有小字。

從上至下,分別是:《惜誦》、《涉江》、《哀郢》、《抽思》、《懷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頌》、《悲回風》。

想來任何人都可以持其中一塊玉璧在此驗證,然後獲得進入中央之山的權利。

鬥昭也是第一次來中央之山,並不清楚入山之後會發生什麼。他也不想提前嘗試。

他靜靜地站在石碑旁,紅衣照山道,遙望風雪驟。

等待著或許會來的對手。

不知那人是誰,不知戰力如何……

但他和他的刀,都很期待。

變化彷彿在忽然間發生。

當他抬眼的時候,看到天邊傾落黑雪如瀑。

而再看眼前——

種種惡相,張牙舞爪。滾滾黑潮,已經鋪滿了視野,彷彿將整個中央之山都包圍了起來。

這顯然是超出了鬥昭預計的變化。

他不是沒有察覺這個世界的不同尋常之處,但他並不想理會,只想錘鍊自己的刀術,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風景。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有些事情,終究無法避開。

鬥昭輕輕一揚眉,磅礴刀勁已勃發,一道天之縫隙就開在“黑潮”中,

吞噬了諸多怨氣,攪動黑潮翻湧。

但就像湖海中的一個小小漩渦, 頃刻就被撫平了漣漪。

這怨氣魂鬼諸多惡念聚集的黑潮,到底有多寬廣?真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嗎?

鬥昭握刀的手緊了一緊。

一道狹長的天之裂隙,豎著在黑潮里拉開——

頃刻又被淹沒,仍然是看不到盡頭。

這是如山如海的力量。

哪怕是他鬥昭,相形之下也顯得渺小。

在這樣的時刻裡……

腳下橫臥的,俱是毛民屍體。身後隱約的,是中央之山的未知。

天上黑雪似瀑,身前黑潮洶湧。

他孤身一人站在這蜿蜒的山道前,彷彿天地間獨此一人。

也許不會再有人來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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