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人昔辭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5,894·2026/3/26

清江水面上,一艘大船正破浪而行。 船身與水面接觸的部分,有許多魚鰭狀事物上下翻飛。 這是墨家機關術製造的百鰭船,模仿魚類輔助游泳的魚鰭。 十來個漢子在底倉踩動水車,以推動這些“魚鰭”,加速船隻行駛。 當然,其實不使用人力還更快,只需將道元石放進墨家修士雕刻的行船陣盤中即可。 但顯然不如使用人力便宜。 這艘大船能載兩百人,在整個莊國的水域中都算不錯。本身屬於官府船隻,但也會經營客運、貨運生意。 杜野虎就正在這艘百鰭船上。 楓林城地處莊國東北,九江城位在西部。先到清江,乘船走水路最為便捷。 軍中管制頗嚴。他好不容易休了長假,上船便痛飲一罈烈酒,矇頭睡去,此時才醒轉過來,出來吹吹江風。 已是臘月寒冬,但因為除夕將至,船上的人還喧鬧得很。 這種時節,這條船上大機率都是回望江、楓林、三山這三個城域的旅人。 杜野虎湊近人堆,靜靜地聽了一會,發現一個楓林城的鄉音也無。便有些無趣地撇了撇嘴,獨自轉回艙室。 不多時,他便拎著大包小包出來,乘著大船短暫靠岸的間隙,一個人下了船。 這裡距離望江城還有一段水路,所以下船的只有他自己。 這麼冷的天氣,清江倒是沒什麼問題,約莫著綠柳河會給凍住。 因而從這裡走旱路,應該會更方便一些。 這些事情都是軍裡那個號稱走遍莊國山河的都尉講過的,很是有用。 大包小包裡都是他精心準備的禮物,有岱山郡域的特產(九江城域除了兇獸之外,本身沒什麼特產),有戰場上的繳獲,還有一些只特供給九江玄甲的好東西。 總之他杜老虎敢保證,絕對能讓那幾個土包子樂得找不著北。他的安安妹子也必然會抓著他的大鬍子,狠狠地吧唧他兩口。 兩隻手都給佔滿了,遠遠看過去,人像一個移動的貨架,但杜野虎一點也不覺得累。 好些年了,他跟淩河姜望方鵬舉趙汝成一起過年已經好幾年了。 他和淩河沒有家,姜望回鳳溪鎮一趟也是匆匆來去,方鵬舉根本不愛待在族地裡,趙汝成也不怎麼著家。 所以他們五個總在一起。 今年少了一個方鵬舉,但多了個姜安安。 想到姜安安那可愛的小臉蛋,杜野虎就忍不住咧開了大嘴。 他的血親都不在了,姜望等人就是他的親兄弟,姜安安就是他的親妹子。 他在九江玄甲拼命往上掙,想的不就是在哥哥弟弟們面前耀武揚威一下,迎接迎接妹子崇拜的目光嗎? 當初走的時候,他還跟姜望約好了比比四靈煉體決的修煉速度。 如今他走通古兵家氣血衝脈的路子,四靈煉體決大成,四靈交匯。也該讓老三知道知道誰是哥哥了。 杜野虎前進得很快,離家越近,腳步越快。 他邁開了大步在路上奔跑,歸心似箭。 “站住!” 在離楓林城域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一隊軍卒攔住了他。 “幹什麼?”杜野虎停步,不滿地問道,順勢露出了腰上九江玄甲的兵牌。 幾名軍卒面面相覷,為首的行禮道:“大人,前面不能再走了。” “為什麼?”杜野虎心中頓時有了不妙的預感。 軍卒們看著他身上的大包小包,也大概明白他是來幹什麼的,不由得面露同情之色。 “您大概是離營得早,恰好錯過了通知。”這名軍卒小心說道:“邪教白骨道在此為禍,獻祭整個楓林城域以迎接邪神降世。陰謀雖然被楓林城道院院長董阿揭穿,甚至驚動了國相親自趕來誅滅禍首,但整個楓林城域也已經陷入幽冥了。生人再不可進。” 嘭!嘭! 以杜野虎的力量,竟一時抓不住包裹,任由大包小包落在地上。 “……城裡的人呢?”他顫抖著問。 軍卒嘆息道:“都沒了……” 咔嚓! 杜野虎被這聲響驚動,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不經意已經一腳踩進了地面,陷地數寸。 他拔出腳來,又聽到旁邊傳來一個嚎啕大哭的聲音。 “沒了沒了,全都沒了!什麼都沒了!” 杜野虎循聲看過去,只看到一個揹著包裹的男人在地上哭嚎,聲音都已經啞掉。 他哭了一陣,實在沒力氣了,便停一陣,過一會,又嚎啕起來。 看那個樣子,應該也是回楓林城域的鄉人。在回家的路上被攔住。 “董阿,董阿!董阿是我們院長!”杜野虎忽然像抓住了什麼似的,激動地問道:“既然是董院長戳穿了邪教陰謀,城道院那些修士應該都逃掉了吧?” 那軍卒歉意道:“除了董院長,包括教習學員,無一倖免。” 杜野虎一屁股坐在地上,使勁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不會的,不會的。” 他失魂落魄,喃喃自語。 “老大你不是有大智慧嗎?” “老三你不是比我能打嗎?” “小五,你不是比我聰明嗎?” “怎麼都沒了?怎麼都沒了?” 自語到最後,他大喊起來:“你們三個大男人,怎麼連安安都照顧不好!” …… “我不信。” 他念叨了半天,忽然站起身,使勁攏了攏自己帶的那些禮物,將它們抱成一團,頭也不回地往楓林城域方向衝去。 “大人,你不能過去!” 軍卒伸手想攔,但杜野虎幾個縱躍便已衝遠。 “讓他去吧。”旁邊的軍卒嘆道:“幽冥之地他也進不去,遠遠的看一眼也好。” …… 據封鎖楓林城域外圍的軍卒後來回憶,整個楓林城域,自陷入幽冥後一直都很沉寂。 只在那年除夕前後,不知為何。 有悲號之聲如困獸嘶吼,三日不絕。 …… …… 山高路遠,姜安安在哥哥的背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他們白天趕路,晚上修行,有時是山洞,有時是樹上。 風餐露宿,一路上只能吃些野果充飢。 但她很懂事的沒有叫苦過一次。 她知道哥哥只會更累,只會更辛苦。 好幾次她想下來自己走,但姜望只是不許。 天漸漸黑了,又到了要休息的時候。 姜安安最喜歡夜晚,不僅僅是因為有星星,還因為哥哥終於可以停下來,跟她說說話。 從楓林城域離開之後,哥哥話少了很多。 按照之前的經驗,哥哥這會應該找到一個山洞,然後點燃一堆篝火,讓她在懷裡休息。 但今夜,姜望卻揹著她,一直往山上去,一直上到了山頂。 山頂上寒風凜冽,凍得她小臉通紅。身上倒還好,裹著的獸皮很是暖和。 姜望把她從背上放了下來,牽著她的小手。 兄妹兩人在山頂四望,只見星辰寥落,四野安寧。遠山潛在夜幕裡,綿延在腳下。 “哥,我們來這裡幹什麼呀?”姜安安問。 “今晚是除夕了。” 姜望緩聲問道:“安安想不想看煙花?” “想!”姜安安立刻答道,但很快又搖頭:“安安不想……” 大概她也知道,現今不比在楓林城的時候了。荒郊野外,要去哪裡尋煙花呢?她知道無論她想要什麼,哥哥都會為她拼盡全力,所以她反而不肯奢求。 姜望捏了捏她的小手,啞著聲音道:“你看。” 他鬆開姜安安,指尖往空中一挑。 一朵火焰之花飛至高處,燦爛綻開。 他十指連動,一朵朵焰花此起彼伏,次第在夜空綻放。 炸成漫天星光。 彷如天上星,墜成人間星。 每一點星光,都像一個逝去的人。 身魂雖滅,光芒永在。 這是道歷三九一七年的除夕。 在一座無名高山的山頂,姜望為妹妹,放了半夜煙花。 …… …… ps:希望大家能夠多訂閱,多投票,這就是對作者最大的支援了。 如果還能夠幫忙宣傳一下本書,那真是感激不盡。 然後,接下來每天三更,直到還夠盟主烏列123的加更。 加的那一更在早上0點。 還有盟主小棉襖的加更,我爭取下週就還上! ------------ 第二章 暫別於雲上(為盟主烏列123加更1/3) 雲國在莊國東北方向,境內多山。 作為雲國首都,雲城就坐落在境內最高的抱雪山上。 最早建立雲城之時,因為山下環境惡劣,當時的凌霄閣主削山為臺,於高山建城。 此後雲國再建主城,便都依照此例。 因為城市普遍建立在高山,地勢極高,如在雲上。故被稱為雲上之國。 上雲城的路徑有兩條,一個是其它主城連線至此的索道,一個是自山腳修築起的巨大石階,此階又被稱為登雲階。 雲國財大氣粗,請了墨家機關大師主持設計。 各大主城之間,大都以索道相連。 索道以強大妖獸的獸筋鞣製而成,泡以鐵桐樹油,號稱堅固非常、百年不腐。也確實做到了百年一次替換,期間從無自然斷裂的情況。 雲國中人就透過定時滑過索道的機關車廂,往返各城之間。 因為都是走高空中的直線距離,速度極快,雲國各城倒是比天下列國普遍交流得更多。這大約也是雲國商業發達的原因之一。 而抱雪峰最壯闊的奇觀,則是雲城連線最近四大主城的虹橋。 據說是凌霄閣創派祖師偉力所鑄,聚雲為路,引虹為橋。這四座城市,也成了僅次於雲城的中心城市。 此後雲國逐漸壯大,卻再沒有哪座城市能有此殊榮了。 如果忽略石階本身昂貴的材質和石板上刻印的陣紋,登雲階本身倒是沒什麼特殊。 風吹日曬、人來人往這麼多年,登雲階上依然一塵不染。 姜望揹著安安爬上最後一級,面不紅,氣不喘,抬頭看了看雲城高聳的牌樓,便徑直往雲城中去。 雖然兄妹兩人風塵僕僕,安安身上裹著的獸皮也不像什麼大戶人家,但也沒有發生什麼狗眼看人低的狗血事情。 雲國商業發達,並不禁四方來客,只是入城稅要高些。 些許金銀,對姜望來說自不是難事,路上隨隨便便做點什麼,就輕鬆掙到足以花銷的錢財。 問過守城士卒之後,姜望才知道凌霄閣並不在雲城之中。而在雲城之上。 但他們也不知道怎麼進凌霄閣。 好在姜安安隨身帶著雲鶴,在姜望的指揮下,她認認真真寫了幾個字,便將小云鶴放飛。 雲鶴飛到空中,似乎愣了一下,而後便振翅而上,鑽進了雲層裡。 不知道葉青雨什麼時候能夠看到信,姜望便帶著姜安安先逛了逛雲城——主要是一些當地的特色小吃。 譬如雲漿果,據說生在雲中。咬破果皮,汁水可以直接飲用。此果一共有五種不同的顏色,每一種味道都不同。 再如彩雲糖,這糖果如彩雲一般,一口咬下去,有七種甜味,甜得層次分明。 姜望今天並未限制姜安安吃甜食,讓她放開了吃,吃得小肚渾圓。 姜安安就是在吃彩雲糖的時候見到葉青雨的。 整條長街忽然安靜。 本來明亮的天穹忽然被“撕開”,那天穹也不是天穹,而是如一副畫卷。 那畫卷撕開之後,才見口子背後,亭臺樓閣,精見巧工,氣顯恢弘。 原來凌霄閣在這裡!在“天穹”之後。 仙氣氤氳中,雲霧成階。 一位畫中女子緩步走下雲階,走到姜安安兄妹面前。 她今天沒有戴面紗,一對細眉微彎如秋影,一雙眸子純澈明亮如清波。瓊鼻微挺,紅唇輕抿。一張臉明麗得整條長街都失去了色彩。 更不用說她高挑婀娜的身形,只往那裡一站,便已是風景。 姜安安的大眼睛亮了起來,使勁招手:“青雨姐姐!” 兩個人做了許久的筆友,留影石裡見過很多回,現實裡倒是第一次見面。 葉青雨走了過來,微笑著摸了摸姜安安的小腦袋,然後看向姜望,眼神頗為複雜:“姜道友還好嗎?” 雲國與莊國勉強算是鄰國,楓林城域又是莊國東北部的邊界城市。 整座城域都被邪教獻祭,淪入幽冥,這樣的大事葉青雨不可能不知。 她對姜望,是抱有誠懇的感恩之心。對姜安安,有著純粹的喜愛之情。信來信去,已經建立了一定程度的羈絆。 得到訊息後,她還難受了許久。 若非今日收到姜安安的來信,她還以為異國的這兩位朋友已然不幸。 得知姜望兄妹來了雲城,她非常驚喜。 所以才不顧驚世駭俗,直接“撕開天穹”,進入雲城。 少年白頭,風塵僕僕的樣子,無論如何也說不上一個好字。 “不是很好。”姜望苦笑道。 在楓林城域外他就已經做好了決定,所以此時也不扭捏,直接說道:“當初在三山城,葉道友給了我一枚雲中令。如今已遺失在楓林城域中,但我還是厚顏想問,它還有效嗎?” “當然。”葉青雨正容道:“雲中令雖然遺失了,青雨的承諾卻沒有遺失。姜道友有什麼要求儘管說。” 姜望緊了緊姜安安的小手,然後鬆開。 安安像是意識到什麼似的,反手一把抓住了姜望。 “能不能請葉道友代為照顧安安,讓她在凌霄閣修行?”姜望強迫自己不去看妹妹,直視著葉青雨的眼睛道:“我要去一個很危險的地方,沒辦法照顧到她。” “可以。”葉青雨回答得很爽快。 “哥哥……”姜安安的大眼睛一下子就盈滿了淚:“你不要安安了嗎?” 姜望覺得自己的心被揉碎了。 他半蹲下來,溫柔地抱住妹妹:“安安,哥哥永遠不會不要你。只是現在,哥哥要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辦法保護到你,所以才把你送到這兒來暫住一陣。只是暫住。哥哥一定會回來接你的,好嗎?” “不好……”姜安安噘著嘴,用淚光閃閃的眼睛看著姜望:“我可以說不好嗎,哥哥?” “對不起。”姜望揉了揉姜安安的小腦袋,狠下心,把她抱起來,放到葉青雨懷裡。 “我現在身無長物,但是我以我姜望的名字向你保證。凌霄閣在安安身上投入的所有資源,來日一定償還。” “從今天開始姜安安就是我凌霄閣的人。凌霄閣一定會盡心培養她,照顧她,保護她。請姜道友放心。”葉青雨肅容承諾。 楓林城域覆滅,倖存的少年總會想要去做些什麼的。 她沒有追問姜望要去哪裡,要做什麼。她只是盡一個朋友的本分,儘量讓他無後顧之憂。 她不是沒有想過攔下姜望,代表凌霄閣留下他修行。誠然這樣打破規矩,會招致許多不滿,但她的父親,也不是不能扛住她這種程度的任性。 只是她注意到這少年的眼神。 包裹著無盡痛苦和煎熬的,是一種平靜。 他一定深思熟慮過,他一定痛苦徘徊過。最後才有了自己平靜的決定。 這種平靜,往往代表著無可挽回的堅持。 姜望對著葉青雨鄭重一禮,便霍然轉身。 姜安安在葉青雨的懷裡淚如雨下,但她沒有讓自己哭出聲來。 因為她知道,哥哥聽了會很難過。 小小的她,看著哥哥孤獨的背影愈來愈遠,愈來愈遠。 人群熙熙攘攘,天光大好。 整個雲城的陽光好像分為兩道。 一道打在那雲霧形成的階梯上,葉青雨抱著痴痴凝望山下的姜安安,緩步走上天穹。 一道打在抱雪山那蜿蜒而下的登雲階上,白髮的少年只留給雲城一個背影,就那麼獨自走下山去了。 ------------

清江水面上,一艘大船正破浪而行。

船身與水面接觸的部分,有許多魚鰭狀事物上下翻飛。

這是墨家機關術製造的百鰭船,模仿魚類輔助游泳的魚鰭。

十來個漢子在底倉踩動水車,以推動這些“魚鰭”,加速船隻行駛。

當然,其實不使用人力還更快,只需將道元石放進墨家修士雕刻的行船陣盤中即可。

但顯然不如使用人力便宜。

這艘大船能載兩百人,在整個莊國的水域中都算不錯。本身屬於官府船隻,但也會經營客運、貨運生意。

杜野虎就正在這艘百鰭船上。

楓林城地處莊國東北,九江城位在西部。先到清江,乘船走水路最為便捷。

軍中管制頗嚴。他好不容易休了長假,上船便痛飲一罈烈酒,矇頭睡去,此時才醒轉過來,出來吹吹江風。

已是臘月寒冬,但因為除夕將至,船上的人還喧鬧得很。

這種時節,這條船上大機率都是回望江、楓林、三山這三個城域的旅人。

杜野虎湊近人堆,靜靜地聽了一會,發現一個楓林城的鄉音也無。便有些無趣地撇了撇嘴,獨自轉回艙室。

不多時,他便拎著大包小包出來,乘著大船短暫靠岸的間隙,一個人下了船。

這裡距離望江城還有一段水路,所以下船的只有他自己。

這麼冷的天氣,清江倒是沒什麼問題,約莫著綠柳河會給凍住。

因而從這裡走旱路,應該會更方便一些。

這些事情都是軍裡那個號稱走遍莊國山河的都尉講過的,很是有用。

大包小包裡都是他精心準備的禮物,有岱山郡域的特產(九江城域除了兇獸之外,本身沒什麼特產),有戰場上的繳獲,還有一些只特供給九江玄甲的好東西。

總之他杜老虎敢保證,絕對能讓那幾個土包子樂得找不著北。他的安安妹子也必然會抓著他的大鬍子,狠狠地吧唧他兩口。

兩隻手都給佔滿了,遠遠看過去,人像一個移動的貨架,但杜野虎一點也不覺得累。

好些年了,他跟淩河姜望方鵬舉趙汝成一起過年已經好幾年了。

他和淩河沒有家,姜望回鳳溪鎮一趟也是匆匆來去,方鵬舉根本不愛待在族地裡,趙汝成也不怎麼著家。

所以他們五個總在一起。

今年少了一個方鵬舉,但多了個姜安安。

想到姜安安那可愛的小臉蛋,杜野虎就忍不住咧開了大嘴。

他的血親都不在了,姜望等人就是他的親兄弟,姜安安就是他的親妹子。

他在九江玄甲拼命往上掙,想的不就是在哥哥弟弟們面前耀武揚威一下,迎接迎接妹子崇拜的目光嗎?

當初走的時候,他還跟姜望約好了比比四靈煉體決的修煉速度。

如今他走通古兵家氣血衝脈的路子,四靈煉體決大成,四靈交匯。也該讓老三知道知道誰是哥哥了。

杜野虎前進得很快,離家越近,腳步越快。

他邁開了大步在路上奔跑,歸心似箭。

“站住!”

在離楓林城域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一隊軍卒攔住了他。

“幹什麼?”杜野虎停步,不滿地問道,順勢露出了腰上九江玄甲的兵牌。

幾名軍卒面面相覷,為首的行禮道:“大人,前面不能再走了。”

“為什麼?”杜野虎心中頓時有了不妙的預感。

軍卒們看著他身上的大包小包,也大概明白他是來幹什麼的,不由得面露同情之色。

“您大概是離營得早,恰好錯過了通知。”這名軍卒小心說道:“邪教白骨道在此為禍,獻祭整個楓林城域以迎接邪神降世。陰謀雖然被楓林城道院院長董阿揭穿,甚至驚動了國相親自趕來誅滅禍首,但整個楓林城域也已經陷入幽冥了。生人再不可進。”

嘭!嘭!

以杜野虎的力量,竟一時抓不住包裹,任由大包小包落在地上。

“……城裡的人呢?”他顫抖著問。

軍卒嘆息道:“都沒了……”

咔嚓!

杜野虎被這聲響驚動,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不經意已經一腳踩進了地面,陷地數寸。

他拔出腳來,又聽到旁邊傳來一個嚎啕大哭的聲音。

“沒了沒了,全都沒了!什麼都沒了!”

杜野虎循聲看過去,只看到一個揹著包裹的男人在地上哭嚎,聲音都已經啞掉。

他哭了一陣,實在沒力氣了,便停一陣,過一會,又嚎啕起來。

看那個樣子,應該也是回楓林城域的鄉人。在回家的路上被攔住。

“董阿,董阿!董阿是我們院長!”杜野虎忽然像抓住了什麼似的,激動地問道:“既然是董院長戳穿了邪教陰謀,城道院那些修士應該都逃掉了吧?”

那軍卒歉意道:“除了董院長,包括教習學員,無一倖免。”

杜野虎一屁股坐在地上,使勁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不會的,不會的。”

他失魂落魄,喃喃自語。

“老大你不是有大智慧嗎?”

“老三你不是比我能打嗎?”

“小五,你不是比我聰明嗎?”

“怎麼都沒了?怎麼都沒了?”

自語到最後,他大喊起來:“你們三個大男人,怎麼連安安都照顧不好!”

……

“我不信。”

他念叨了半天,忽然站起身,使勁攏了攏自己帶的那些禮物,將它們抱成一團,頭也不回地往楓林城域方向衝去。

“大人,你不能過去!”

軍卒伸手想攔,但杜野虎幾個縱躍便已衝遠。

“讓他去吧。”旁邊的軍卒嘆道:“幽冥之地他也進不去,遠遠的看一眼也好。”

……

據封鎖楓林城域外圍的軍卒後來回憶,整個楓林城域,自陷入幽冥後一直都很沉寂。

只在那年除夕前後,不知為何。

有悲號之聲如困獸嘶吼,三日不絕。

……

……

山高路遠,姜安安在哥哥的背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他們白天趕路,晚上修行,有時是山洞,有時是樹上。

風餐露宿,一路上只能吃些野果充飢。

但她很懂事的沒有叫苦過一次。

她知道哥哥只會更累,只會更辛苦。

好幾次她想下來自己走,但姜望只是不許。

天漸漸黑了,又到了要休息的時候。

姜安安最喜歡夜晚,不僅僅是因為有星星,還因為哥哥終於可以停下來,跟她說說話。

從楓林城域離開之後,哥哥話少了很多。

按照之前的經驗,哥哥這會應該找到一個山洞,然後點燃一堆篝火,讓她在懷裡休息。

但今夜,姜望卻揹著她,一直往山上去,一直上到了山頂。

山頂上寒風凜冽,凍得她小臉通紅。身上倒還好,裹著的獸皮很是暖和。

姜望把她從背上放了下來,牽著她的小手。

兄妹兩人在山頂四望,只見星辰寥落,四野安寧。遠山潛在夜幕裡,綿延在腳下。

“哥,我們來這裡幹什麼呀?”姜安安問。

“今晚是除夕了。”

姜望緩聲問道:“安安想不想看煙花?”

“想!”姜安安立刻答道,但很快又搖頭:“安安不想……”

大概她也知道,現今不比在楓林城的時候了。荒郊野外,要去哪裡尋煙花呢?她知道無論她想要什麼,哥哥都會為她拼盡全力,所以她反而不肯奢求。

姜望捏了捏她的小手,啞著聲音道:“你看。”

他鬆開姜安安,指尖往空中一挑。

一朵火焰之花飛至高處,燦爛綻開。

他十指連動,一朵朵焰花此起彼伏,次第在夜空綻放。

炸成漫天星光。

彷如天上星,墜成人間星。

每一點星光,都像一個逝去的人。

身魂雖滅,光芒永在。

這是道歷三九一七年的除夕。

在一座無名高山的山頂,姜望為妹妹,放了半夜煙花。

……

……

ps:希望大家能夠多訂閱,多投票,這就是對作者最大的支援了。

如果還能夠幫忙宣傳一下本書,那真是感激不盡。

然後,接下來每天三更,直到還夠盟主烏列123的加更。

加的那一更在早上0點。

還有盟主小棉襖的加更,我爭取下週就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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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暫別於雲上(為盟主烏列123加更1/3)

雲國在莊國東北方向,境內多山。

作為雲國首都,雲城就坐落在境內最高的抱雪山上。

最早建立雲城之時,因為山下環境惡劣,當時的凌霄閣主削山為臺,於高山建城。

此後雲國再建主城,便都依照此例。

因為城市普遍建立在高山,地勢極高,如在雲上。故被稱為雲上之國。

上雲城的路徑有兩條,一個是其它主城連線至此的索道,一個是自山腳修築起的巨大石階,此階又被稱為登雲階。

雲國財大氣粗,請了墨家機關大師主持設計。

各大主城之間,大都以索道相連。

索道以強大妖獸的獸筋鞣製而成,泡以鐵桐樹油,號稱堅固非常、百年不腐。也確實做到了百年一次替換,期間從無自然斷裂的情況。

雲國中人就透過定時滑過索道的機關車廂,往返各城之間。

因為都是走高空中的直線距離,速度極快,雲國各城倒是比天下列國普遍交流得更多。這大約也是雲國商業發達的原因之一。

而抱雪峰最壯闊的奇觀,則是雲城連線最近四大主城的虹橋。

據說是凌霄閣創派祖師偉力所鑄,聚雲為路,引虹為橋。這四座城市,也成了僅次於雲城的中心城市。

此後雲國逐漸壯大,卻再沒有哪座城市能有此殊榮了。

如果忽略石階本身昂貴的材質和石板上刻印的陣紋,登雲階本身倒是沒什麼特殊。

風吹日曬、人來人往這麼多年,登雲階上依然一塵不染。

姜望揹著安安爬上最後一級,面不紅,氣不喘,抬頭看了看雲城高聳的牌樓,便徑直往雲城中去。

雖然兄妹兩人風塵僕僕,安安身上裹著的獸皮也不像什麼大戶人家,但也沒有發生什麼狗眼看人低的狗血事情。

雲國商業發達,並不禁四方來客,只是入城稅要高些。

些許金銀,對姜望來說自不是難事,路上隨隨便便做點什麼,就輕鬆掙到足以花銷的錢財。

問過守城士卒之後,姜望才知道凌霄閣並不在雲城之中。而在雲城之上。

但他們也不知道怎麼進凌霄閣。

好在姜安安隨身帶著雲鶴,在姜望的指揮下,她認認真真寫了幾個字,便將小云鶴放飛。

雲鶴飛到空中,似乎愣了一下,而後便振翅而上,鑽進了雲層裡。

不知道葉青雨什麼時候能夠看到信,姜望便帶著姜安安先逛了逛雲城——主要是一些當地的特色小吃。

譬如雲漿果,據說生在雲中。咬破果皮,汁水可以直接飲用。此果一共有五種不同的顏色,每一種味道都不同。

再如彩雲糖,這糖果如彩雲一般,一口咬下去,有七種甜味,甜得層次分明。

姜望今天並未限制姜安安吃甜食,讓她放開了吃,吃得小肚渾圓。

姜安安就是在吃彩雲糖的時候見到葉青雨的。

整條長街忽然安靜。

本來明亮的天穹忽然被“撕開”,那天穹也不是天穹,而是如一副畫卷。

那畫卷撕開之後,才見口子背後,亭臺樓閣,精見巧工,氣顯恢弘。

原來凌霄閣在這裡!在“天穹”之後。

仙氣氤氳中,雲霧成階。

一位畫中女子緩步走下雲階,走到姜安安兄妹面前。

她今天沒有戴面紗,一對細眉微彎如秋影,一雙眸子純澈明亮如清波。瓊鼻微挺,紅唇輕抿。一張臉明麗得整條長街都失去了色彩。

更不用說她高挑婀娜的身形,只往那裡一站,便已是風景。

姜安安的大眼睛亮了起來,使勁招手:“青雨姐姐!”

兩個人做了許久的筆友,留影石裡見過很多回,現實裡倒是第一次見面。

葉青雨走了過來,微笑著摸了摸姜安安的小腦袋,然後看向姜望,眼神頗為複雜:“姜道友還好嗎?”

雲國與莊國勉強算是鄰國,楓林城域又是莊國東北部的邊界城市。

整座城域都被邪教獻祭,淪入幽冥,這樣的大事葉青雨不可能不知。

她對姜望,是抱有誠懇的感恩之心。對姜安安,有著純粹的喜愛之情。信來信去,已經建立了一定程度的羈絆。

得到訊息後,她還難受了許久。

若非今日收到姜安安的來信,她還以為異國的這兩位朋友已然不幸。

得知姜望兄妹來了雲城,她非常驚喜。

所以才不顧驚世駭俗,直接“撕開天穹”,進入雲城。

少年白頭,風塵僕僕的樣子,無論如何也說不上一個好字。

“不是很好。”姜望苦笑道。

在楓林城域外他就已經做好了決定,所以此時也不扭捏,直接說道:“當初在三山城,葉道友給了我一枚雲中令。如今已遺失在楓林城域中,但我還是厚顏想問,它還有效嗎?”

“當然。”葉青雨正容道:“雲中令雖然遺失了,青雨的承諾卻沒有遺失。姜道友有什麼要求儘管說。”

姜望緊了緊姜安安的小手,然後鬆開。

安安像是意識到什麼似的,反手一把抓住了姜望。

“能不能請葉道友代為照顧安安,讓她在凌霄閣修行?”姜望強迫自己不去看妹妹,直視著葉青雨的眼睛道:“我要去一個很危險的地方,沒辦法照顧到她。”

“可以。”葉青雨回答得很爽快。

“哥哥……”姜安安的大眼睛一下子就盈滿了淚:“你不要安安了嗎?”

姜望覺得自己的心被揉碎了。

他半蹲下來,溫柔地抱住妹妹:“安安,哥哥永遠不會不要你。只是現在,哥哥要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辦法保護到你,所以才把你送到這兒來暫住一陣。只是暫住。哥哥一定會回來接你的,好嗎?”

“不好……”姜安安噘著嘴,用淚光閃閃的眼睛看著姜望:“我可以說不好嗎,哥哥?”

“對不起。”姜望揉了揉姜安安的小腦袋,狠下心,把她抱起來,放到葉青雨懷裡。

“我現在身無長物,但是我以我姜望的名字向你保證。凌霄閣在安安身上投入的所有資源,來日一定償還。”

“從今天開始姜安安就是我凌霄閣的人。凌霄閣一定會盡心培養她,照顧她,保護她。請姜道友放心。”葉青雨肅容承諾。

楓林城域覆滅,倖存的少年總會想要去做些什麼的。

她沒有追問姜望要去哪裡,要做什麼。她只是盡一個朋友的本分,儘量讓他無後顧之憂。

她不是沒有想過攔下姜望,代表凌霄閣留下他修行。誠然這樣打破規矩,會招致許多不滿,但她的父親,也不是不能扛住她這種程度的任性。

只是她注意到這少年的眼神。

包裹著無盡痛苦和煎熬的,是一種平靜。

他一定深思熟慮過,他一定痛苦徘徊過。最後才有了自己平靜的決定。

這種平靜,往往代表著無可挽回的堅持。

姜望對著葉青雨鄭重一禮,便霍然轉身。

姜安安在葉青雨的懷裡淚如雨下,但她沒有讓自己哭出聲來。

因為她知道,哥哥聽了會很難過。

小小的她,看著哥哥孤獨的背影愈來愈遠,愈來愈遠。

人群熙熙攘攘,天光大好。

整個雲城的陽光好像分為兩道。

一道打在那雲霧形成的階梯上,葉青雨抱著痴痴凝望山下的姜安安,緩步走上天穹。

一道打在抱雪山那蜿蜒而下的登雲階上,白髮的少年只留給雲城一個背影,就那麼獨自走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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