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無言之言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505·2026/3/26

北宮恪的身份地位,並非只代表他自己。 他領兵來這不法之地,一定有強者壓陣,那個人很可能是英國公北宮玉。 說的是封鎖此地,徹查墨驚羽之死。 可疑兇凰今默都已經被擒拿,祝唯我生死不知,下落難明。 封鎖這裡,卻是查誰? 這封鎖……又什麼時候才會解除? 封鎖期間,這不法之地,還能“不法”嗎? 雍法一旦施行……又還會廢除嗎? 前腳墨家兩位真人級戰力擒走凰今默,後腳雍國大軍便前來鎖境。 這份默契真可以說渾然天成。 上責城主,下查流民,一個墨驚羽的死,倒像是整個不法之地所有人都能沾邊! 姜望如今已不是懵懂的小鎮少年,身居霸主國高位,長時間受重玄胖薰陶,又翻爛了史書,再怎麼樣也能看懂一些局勢。 昔者莊雍國戰之時。 九龍崩滅,雍國太上皇韓殷戰死,杜野虎先登鎖龍關。雍國就此失去了祁昌山脈,也失去了鎖龍關這座天下險關。 富饒的國土腹地,暴露於莊國兵鋒之下。 雍帝韓煦引來墨家的力量,一夜之間立起殷歌城,以鋼鐵雄城遙峙鎖龍關,如此才算是穩住了陣腳。 此後殷歌城與鎖龍關這條戰線,就成為莊雍之間新的生死線。雙方各駐大軍,遙遙相對。 雍國無一日不想奪回險關,莊國也是不惜成本、日夜加固城防。 如此對峙,已近兩年。 三歲小孩也該知道,殷歌城與鎖龍關這條戰線,無論對於莊雍哪一方而言,都是難以突破的,雙方都有在此流盡最後一滴血的覺悟。 於雍國是退無可退,於莊國是退一步就會失去已經贏得的所有。莊國在老朽雍國身上割下的肥肉一旦失去,很難再從新生雍國身上贏得。 莊雍之間必然還有一戰,但這場戰爭什麼時候打。雍國背後的墨門,莊國背後的玉京山,會給予雙方什麼程度的支援……也都尚留一個疑問。 道門就算不重視莊國,也不可能不警惕想要入局官道的墨門。所以雍國引入墨門,本身就是給了莊國獲取更多道門支援的藉口,這亦是莊高羨當初能夠和韓煦達成默契的理由之一。 而不贖城所代表的這塊不法之地,這塊莊雍洛三國之間的交界地帶,一旦被雍國佔有,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雍國完全可以在殷歌城鎖龍關戰線外,另開一條戰線! 什麼天險鎖龍關,直接繞過可也。 可謂是一念天地寬! 圍繞著不贖城的三個國家,除了洛國孱弱、無力開拓之外,莊雍誰不想吞下不贖城這塊肥肉?誰不想把刀子抵在別國的後腰上? 但雍國肯定是動作更快的那一個。 畢竟有墨家的兩位真人級戰力為之開路——這或許是一個意義巨大的轉折。 雍國雖然立墨家為國學,墨家也的確是第一次正式扶持一個國家,入局官道。但墨門對韓煦的支援,從未有明目張膽超過真人層次的投入。 這是一條非常清晰的警戒線。 一旦跨過,意義截然不同。 顯然無論是墨門還是雍帝韓煦自己,都是有一定顧忌的。 這一次天工真人聯手明鬼真傀擒凰今默而走,雖然是以調查墨門天驕之死的名義。但也的確在事實上,完成了用真人級戰力替雍國清掃障礙的行動。 這才有了雍軍入境。 對雍國來說,墨驚羽突然身死,真相當然重要。但雍國本身如何應對墨驚羽身死一事,才是更重要的問題。他們大可以先對不贖城造成事實上的佔領,先把握住國家利益,再來慢慢調查真相。 若墨驚羽真是凰今默所殺,那也沒什麼好說,墨門自有墨門的威嚴。若是此事與莊國有關,正好新仇舊恨一起算。 凰今默未死,一切都有轉圜的餘地,凰唯真就算真的歸來,受矇蔽的墨家也不是沒話可說。 至於雍國…… 關雍國什麼事?雍國只是大軍鎖境,查一個真相而已。 韓煦的反應韓煦的決斷,全體現在北宮恪這位腰懸雙股劍的青年將領身上。 墨家的態度墨家的強硬,已經隨著天工真人明鬼真傀而遠去。 所以姜望還能說什麼呢? 他願意以他一路走來用生死踐行的信譽,為凰今默祝唯我作保。如果有機會,他願意想盡一切辦法,去查明莊高羨栽贓嫁禍的真相。 但他的信譽無關緊要。 而在凰今默祝唯我的身後,其實並沒有人能為他們聲討。 除非凰唯真立即從幻想中歸來,把飄渺的可能實現為真實。 可就算是剛剛見識過山海境玄奇、對凰唯真歸來具備相當信心的姜望,也知曉那是需要以百年為刻度的時光。 他影響不了墨家,在此事上,也影響不了有資格與墨家對話的人。 時至今日,仍然渺小。 所以他無言。 把槍尖抵在北宮恪的脖頸上,說出他其實知道並沒有作用但還抱著一絲期待的那些話……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此時此刻,他刻意留下的傷勢還未痊癒。 他往前疾飛,的確找不到任何辦法。 重傷自己來掩護杜野虎的時候,他沒有想過值不值得。就像察覺到戰鬥動靜第一時間回返不贖城那樣。 有些事情,沒有值不值得。 是你必須要那樣做。 可有些事情,你那樣做了,你不顧一切,也沒有結果。 他無話可說。 他在這荒涼的、四下無人的野外,陷入了面對自己的沉默。 他無話可說,可是天邊此刻亮起了星光。 他無法用任何言語來表達,可是他的修行他的道路,一直在陳述著。 天邊星光在何處? 北斗七星之天樞! 燭九陰百般籌謀化為烏有。 混沌終不肯死在籠中。 三叉被操縱愛恨,又被隨意殺死。 只有內府境的楚煜之,要為天下平民走出一條路。 蕭恕用四十天衝擊神臨終究身死。 自他踏進城道院以後一直閃耀在他的星空中的祝唯我,是師兄也是追趕物件的耀眼存在,輸了一著,便斷了兵器失了所愛輸得什麼都不剩…… 天地如籠! 每個人都困鎖其中。 在遙遠星穹,在天樞星辰的概念之中,獨屬於姜望的星光開始閃爍。 可與此同時,在玉衡星辰的核心定義裡,屬於姜望的玉衡星樓,傾落星光如瀑! 姜望一邊開始修築他的第三座星樓,一邊調動那玉衡星辰核心概念的力量,雕琢他的星路! 他心中有難以盡述的苦悶。 不能遷怒,無法紓解,只可前行。 他一直就是這樣,以前行對抗一切。 姜望和他的玉衡星樓,本就親密無間。 縱觀整個現世,他應該是距離玉衡星辰核心概念最近的人。在現世之外,可能也只有一個人比他更近,那就是證道玉衡星君的觀衍。 此刻幾乎是心念一動,便有星流如瀑。 在平時的戰鬥中,由於星穹與現世的遙遠,再加上自身修為的限制,他得天獨厚的星樓其實很難體現優勢。 星力雖然可以說是幾近源源不斷,可星力傳輸的速度和數量,終是有限。身體能夠接收並驅使的星光,亦非無盡。頂多就是說在持續戰鬥上,比起其它修士的星力儲備,要更渾厚一些。 星路的拓展意味著他能在短時間內獲得更多的星力支援,或許能夠真正發揮玉衡星樓的優勢。 便在此地,便在此刻。 蕭恕苦心探索的星路秘術,重現人間。 連線那遙遠星穹與現世,像是一道橫貫人間的橋樑。 橋的那邊是玉衡星樓,橋的這邊是姜望。 在姜望的有意控制之下,星力隱跡,並未造成什麼太煊赫的異象。 可是在他自己的視角之中,此時他遙望遠空,恍惚有一種錯覺——他能夠踏著他的星路,追尋先賢的痕跡,走到那遙遠星穹之上! 不是他曾透過森海源界,踏神階所至的、森海老龍捕獲玉衡的宇宙深處。 而是真實聯絡了命運長河,對應著現世所有星辰概念的遙遠星穹。 “玉衡”是玉衡星辰概念的統合,彙集了玉衡星辰在諸天萬界的映照,它並不存在於一個具體的時間或者空間裡。觀衍證道玉衡星君後,時刻處在玉衡核心。 只有在類似於森海老龍捕獲玉衡的那一刻,它才會有一個較為具體、卻也相對片面的存在,在彼時彼刻,存在於那個空間裡。 但匯聚了世上所有星辰概念的遙遠星穹,是真實存在於某個時間某個空間裡的。 雖然遙遠虛幻、古老神秘、不可捉摸,可確切存在。 先賢曾經於彼處劃分星域、刻畫道途、闡述大道,也在那裡,穩定了命運長河。 現在令姜望產生“吾亦可往”之錯覺的,正是那裡。 蕭恕用三十天的時間,建立了獨屬於他自己的星路。 而姜望琢磨透徹之後,動念而起,用時不過三刻,玉衡星路已成! 此時他的第三座星樓,才剛剛錨定星光,連輪廓都未造就。 此時的姜望,身體遠非巔峰狀態。 可星路的連通,令他有了一種亙古難摧的穩固感。 他懸立空中,有此身之外的支撐點存在。 當時他沒能看清蕭恕的星路真相,只是有所猜測,後來得到完整秘法,自然知道蕭恕的幾座星樓之間,都都以星路相連。 這時候他也立即開始搭建玉衡星樓和開陽星樓之間的星路,將這兩座星穹聖樓連通一體。 不斷地呼叫玉衡星力,當然也不斷地抽取森海老龍的力量。 玉衡星樓底座囚室裡的森海老龍,終究難以忍受這種力量的高速流失,又不知外間在發生什麼,只覺得這座星樓變得更穩固、有了更強大的變化,祂懷疑姜望一聲不吭地就要殺死祂,不由得在囚室裡瘋狂撞擊! 咆哮,咒罵,威脅,利誘,告饒…… 曾經肆意玩弄生靈命運的強大存在,此時在囚室之中反反覆覆,幾近崩潰! 現世中的姜望充耳不聞。 他和玉衡星樓之間的星路為主幹,以玉衡星樓延伸出的星路,去穩固開陽星樓的存在。 這條星路一搭成,開陽星樓就有了除姜望之外的依撐,立時穩定下來,能夠反過來給姜望提供更多力量。 這時候姜望、玉衡星樓、開陽星樓已經連貫一處,冥冥之中,建立起了足夠穩固的聯絡。 獨屬於姜望的第三座星樓,幾乎是頃刻就被茫茫星力所澆築,轉瞬即成! 這是一座紅色七層四角飛簷小樓,相較於開陽星樓的古拙、玉衡星樓的沉重,它顯得活潑,又有兇意暗藏。 畢竟天樞又名貪狼,乃是傳說中的殺星之一。 而姜望所思所想,所感所得,為這一樓定下的是“仁”字。 以仁馭殺。 仁者,從“人”從“二”。二人相親,人與人之前的友善和親近,就是最早仁的本意。 在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告訴他,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父親那麼說,也是那麼做的,姜氏藥鋪常常施藥於家貧之人。 他的父親很平凡,從未接觸過修行,沒有見識過楓林城域之外的風景。 可的確盡到了一個父親的責任,擁有平凡生活裡的偉大。 他亦常懷悲憫,每每以劍決不平。 但是此刻他所立之仁,不止如此。 一路走到現在,他有他與眾不同的經歷,有獨屬於自己的思考。 在他看來這個“仁”字,那兩橫不僅是兩個人,也可以說是天與地。一上一下,亙古平行,永恆不變。而立在旁邊的“人”,須得洞察此意。 “仁”可視為“天”字的異化,皆是“人”與“二”,皆為天地人。 他應求的,不僅是一人之仁,更應該是天地之仁。 何為天地之“仁”?無非公平! 就像仁字那平整的兩橫,不該有半點曲折。 若有公平。 三叉不該消失。 楚煜之不該無路。 蕭恕不該身死。 凰今默不該成擒。 祝唯我不該生死不知。 莊高羨不應該還在逍遙! 世上當然不存在絕對的公平,甚至於姜望自己也不清楚公平的路在哪裡。不知道所謂的天地之仁,該以何求。 但這個字是一種規束,一種警示……一種理想世界的雛形。 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想法——希望能夠靠自己的努力,讓這個世界,變得稍好一點。哪怕只是一點。 每一個在泥濘路上打滾的人,兒時也都期望過成為救世的英雄。 只是後來滿身泥濘,再也想不起來。 不比前兩樓的信與誠。 這是姜望可能永遠也求不得做不到的一個字。 他當然有惻隱,當然有悲憫,當然從來沒有吝嗇過力所能及的善意,也曾為了心中正義拼死一搏……但都只能算是他的一人之仁。 欲求天地之仁,何其難也! 往後他未必不會動搖,未必不會改變,未必不會放棄。 人一時有一時之思想。 但於此時此刻,的確是他的真情實感。 蕭恕臨死之前對他說——“願意冒險給予我同情的人,我相信他有改變世界的勇氣……如果他願意的話。” 姜望至少在這一刻,試著做出了回應。 於今立成三樓矣。 ------------

北宮恪的身份地位,並非只代表他自己。

他領兵來這不法之地,一定有強者壓陣,那個人很可能是英國公北宮玉。

說的是封鎖此地,徹查墨驚羽之死。

可疑兇凰今默都已經被擒拿,祝唯我生死不知,下落難明。

封鎖這裡,卻是查誰?

這封鎖……又什麼時候才會解除?

封鎖期間,這不法之地,還能“不法”嗎?

雍法一旦施行……又還會廢除嗎?

前腳墨家兩位真人級戰力擒走凰今默,後腳雍國大軍便前來鎖境。

這份默契真可以說渾然天成。

上責城主,下查流民,一個墨驚羽的死,倒像是整個不法之地所有人都能沾邊!

姜望如今已不是懵懂的小鎮少年,身居霸主國高位,長時間受重玄胖薰陶,又翻爛了史書,再怎麼樣也能看懂一些局勢。

昔者莊雍國戰之時。

九龍崩滅,雍國太上皇韓殷戰死,杜野虎先登鎖龍關。雍國就此失去了祁昌山脈,也失去了鎖龍關這座天下險關。

富饒的國土腹地,暴露於莊國兵鋒之下。

雍帝韓煦引來墨家的力量,一夜之間立起殷歌城,以鋼鐵雄城遙峙鎖龍關,如此才算是穩住了陣腳。

此後殷歌城與鎖龍關這條戰線,就成為莊雍之間新的生死線。雙方各駐大軍,遙遙相對。

雍國無一日不想奪回險關,莊國也是不惜成本、日夜加固城防。

如此對峙,已近兩年。

三歲小孩也該知道,殷歌城與鎖龍關這條戰線,無論對於莊雍哪一方而言,都是難以突破的,雙方都有在此流盡最後一滴血的覺悟。

於雍國是退無可退,於莊國是退一步就會失去已經贏得的所有。莊國在老朽雍國身上割下的肥肉一旦失去,很難再從新生雍國身上贏得。

莊雍之間必然還有一戰,但這場戰爭什麼時候打。雍國背後的墨門,莊國背後的玉京山,會給予雙方什麼程度的支援……也都尚留一個疑問。

道門就算不重視莊國,也不可能不警惕想要入局官道的墨門。所以雍國引入墨門,本身就是給了莊國獲取更多道門支援的藉口,這亦是莊高羨當初能夠和韓煦達成默契的理由之一。

而不贖城所代表的這塊不法之地,這塊莊雍洛三國之間的交界地帶,一旦被雍國佔有,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雍國完全可以在殷歌城鎖龍關戰線外,另開一條戰線!

什麼天險鎖龍關,直接繞過可也。

可謂是一念天地寬!

圍繞著不贖城的三個國家,除了洛國孱弱、無力開拓之外,莊雍誰不想吞下不贖城這塊肥肉?誰不想把刀子抵在別國的後腰上?

但雍國肯定是動作更快的那一個。

畢竟有墨家的兩位真人級戰力為之開路——這或許是一個意義巨大的轉折。

雍國雖然立墨家為國學,墨家也的確是第一次正式扶持一個國家,入局官道。但墨門對韓煦的支援,從未有明目張膽超過真人層次的投入。

這是一條非常清晰的警戒線。

一旦跨過,意義截然不同。

顯然無論是墨門還是雍帝韓煦自己,都是有一定顧忌的。

這一次天工真人聯手明鬼真傀擒凰今默而走,雖然是以調查墨門天驕之死的名義。但也的確在事實上,完成了用真人級戰力替雍國清掃障礙的行動。

這才有了雍軍入境。

對雍國來說,墨驚羽突然身死,真相當然重要。但雍國本身如何應對墨驚羽身死一事,才是更重要的問題。他們大可以先對不贖城造成事實上的佔領,先把握住國家利益,再來慢慢調查真相。

若墨驚羽真是凰今默所殺,那也沒什麼好說,墨門自有墨門的威嚴。若是此事與莊國有關,正好新仇舊恨一起算。

凰今默未死,一切都有轉圜的餘地,凰唯真就算真的歸來,受矇蔽的墨家也不是沒話可說。

至於雍國……

關雍國什麼事?雍國只是大軍鎖境,查一個真相而已。

韓煦的反應韓煦的決斷,全體現在北宮恪這位腰懸雙股劍的青年將領身上。

墨家的態度墨家的強硬,已經隨著天工真人明鬼真傀而遠去。

所以姜望還能說什麼呢?

他願意以他一路走來用生死踐行的信譽,為凰今默祝唯我作保。如果有機會,他願意想盡一切辦法,去查明莊高羨栽贓嫁禍的真相。

但他的信譽無關緊要。

而在凰今默祝唯我的身後,其實並沒有人能為他們聲討。

除非凰唯真立即從幻想中歸來,把飄渺的可能實現為真實。

可就算是剛剛見識過山海境玄奇、對凰唯真歸來具備相當信心的姜望,也知曉那是需要以百年為刻度的時光。

他影響不了墨家,在此事上,也影響不了有資格與墨家對話的人。

時至今日,仍然渺小。

所以他無言。

把槍尖抵在北宮恪的脖頸上,說出他其實知道並沒有作用但還抱著一絲期待的那些話……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此時此刻,他刻意留下的傷勢還未痊癒。

他往前疾飛,的確找不到任何辦法。

重傷自己來掩護杜野虎的時候,他沒有想過值不值得。就像察覺到戰鬥動靜第一時間回返不贖城那樣。

有些事情,沒有值不值得。

是你必須要那樣做。

可有些事情,你那樣做了,你不顧一切,也沒有結果。

他無話可說。

他在這荒涼的、四下無人的野外,陷入了面對自己的沉默。

他無話可說,可是天邊此刻亮起了星光。

他無法用任何言語來表達,可是他的修行他的道路,一直在陳述著。

天邊星光在何處?

北斗七星之天樞!

燭九陰百般籌謀化為烏有。

混沌終不肯死在籠中。

三叉被操縱愛恨,又被隨意殺死。

只有內府境的楚煜之,要為天下平民走出一條路。

蕭恕用四十天衝擊神臨終究身死。

自他踏進城道院以後一直閃耀在他的星空中的祝唯我,是師兄也是追趕物件的耀眼存在,輸了一著,便斷了兵器失了所愛輸得什麼都不剩……

天地如籠!

每個人都困鎖其中。

在遙遠星穹,在天樞星辰的概念之中,獨屬於姜望的星光開始閃爍。

可與此同時,在玉衡星辰的核心定義裡,屬於姜望的玉衡星樓,傾落星光如瀑!

姜望一邊開始修築他的第三座星樓,一邊調動那玉衡星辰核心概念的力量,雕琢他的星路!

他心中有難以盡述的苦悶。

不能遷怒,無法紓解,只可前行。

他一直就是這樣,以前行對抗一切。

姜望和他的玉衡星樓,本就親密無間。

縱觀整個現世,他應該是距離玉衡星辰核心概念最近的人。在現世之外,可能也只有一個人比他更近,那就是證道玉衡星君的觀衍。

此刻幾乎是心念一動,便有星流如瀑。

在平時的戰鬥中,由於星穹與現世的遙遠,再加上自身修為的限制,他得天獨厚的星樓其實很難體現優勢。

星力雖然可以說是幾近源源不斷,可星力傳輸的速度和數量,終是有限。身體能夠接收並驅使的星光,亦非無盡。頂多就是說在持續戰鬥上,比起其它修士的星力儲備,要更渾厚一些。

星路的拓展意味著他能在短時間內獲得更多的星力支援,或許能夠真正發揮玉衡星樓的優勢。

便在此地,便在此刻。

蕭恕苦心探索的星路秘術,重現人間。

連線那遙遠星穹與現世,像是一道橫貫人間的橋樑。

橋的那邊是玉衡星樓,橋的這邊是姜望。

在姜望的有意控制之下,星力隱跡,並未造成什麼太煊赫的異象。

可是在他自己的視角之中,此時他遙望遠空,恍惚有一種錯覺——他能夠踏著他的星路,追尋先賢的痕跡,走到那遙遠星穹之上!

不是他曾透過森海源界,踏神階所至的、森海老龍捕獲玉衡的宇宙深處。

而是真實聯絡了命運長河,對應著現世所有星辰概念的遙遠星穹。

“玉衡”是玉衡星辰概念的統合,彙集了玉衡星辰在諸天萬界的映照,它並不存在於一個具體的時間或者空間裡。觀衍證道玉衡星君後,時刻處在玉衡核心。

只有在類似於森海老龍捕獲玉衡的那一刻,它才會有一個較為具體、卻也相對片面的存在,在彼時彼刻,存在於那個空間裡。

但匯聚了世上所有星辰概念的遙遠星穹,是真實存在於某個時間某個空間裡的。

雖然遙遠虛幻、古老神秘、不可捉摸,可確切存在。

先賢曾經於彼處劃分星域、刻畫道途、闡述大道,也在那裡,穩定了命運長河。

現在令姜望產生“吾亦可往”之錯覺的,正是那裡。

蕭恕用三十天的時間,建立了獨屬於他自己的星路。

而姜望琢磨透徹之後,動念而起,用時不過三刻,玉衡星路已成!

此時他的第三座星樓,才剛剛錨定星光,連輪廓都未造就。

此時的姜望,身體遠非巔峰狀態。

可星路的連通,令他有了一種亙古難摧的穩固感。

他懸立空中,有此身之外的支撐點存在。

當時他沒能看清蕭恕的星路真相,只是有所猜測,後來得到完整秘法,自然知道蕭恕的幾座星樓之間,都都以星路相連。

這時候他也立即開始搭建玉衡星樓和開陽星樓之間的星路,將這兩座星穹聖樓連通一體。

不斷地呼叫玉衡星力,當然也不斷地抽取森海老龍的力量。

玉衡星樓底座囚室裡的森海老龍,終究難以忍受這種力量的高速流失,又不知外間在發生什麼,只覺得這座星樓變得更穩固、有了更強大的變化,祂懷疑姜望一聲不吭地就要殺死祂,不由得在囚室裡瘋狂撞擊!

咆哮,咒罵,威脅,利誘,告饒……

曾經肆意玩弄生靈命運的強大存在,此時在囚室之中反反覆覆,幾近崩潰!

現世中的姜望充耳不聞。

他和玉衡星樓之間的星路為主幹,以玉衡星樓延伸出的星路,去穩固開陽星樓的存在。

這條星路一搭成,開陽星樓就有了除姜望之外的依撐,立時穩定下來,能夠反過來給姜望提供更多力量。

這時候姜望、玉衡星樓、開陽星樓已經連貫一處,冥冥之中,建立起了足夠穩固的聯絡。

獨屬於姜望的第三座星樓,幾乎是頃刻就被茫茫星力所澆築,轉瞬即成!

這是一座紅色七層四角飛簷小樓,相較於開陽星樓的古拙、玉衡星樓的沉重,它顯得活潑,又有兇意暗藏。

畢竟天樞又名貪狼,乃是傳說中的殺星之一。

而姜望所思所想,所感所得,為這一樓定下的是“仁”字。

以仁馭殺。

仁者,從“人”從“二”。二人相親,人與人之前的友善和親近,就是最早仁的本意。

在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告訴他,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父親那麼說,也是那麼做的,姜氏藥鋪常常施藥於家貧之人。

他的父親很平凡,從未接觸過修行,沒有見識過楓林城域之外的風景。

可的確盡到了一個父親的責任,擁有平凡生活裡的偉大。

他亦常懷悲憫,每每以劍決不平。

但是此刻他所立之仁,不止如此。

一路走到現在,他有他與眾不同的經歷,有獨屬於自己的思考。

在他看來這個“仁”字,那兩橫不僅是兩個人,也可以說是天與地。一上一下,亙古平行,永恆不變。而立在旁邊的“人”,須得洞察此意。

“仁”可視為“天”字的異化,皆是“人”與“二”,皆為天地人。

他應求的,不僅是一人之仁,更應該是天地之仁。

何為天地之“仁”?無非公平!

就像仁字那平整的兩橫,不該有半點曲折。

若有公平。

三叉不該消失。

楚煜之不該無路。

蕭恕不該身死。

凰今默不該成擒。

祝唯我不該生死不知。

莊高羨不應該還在逍遙!

世上當然不存在絕對的公平,甚至於姜望自己也不清楚公平的路在哪裡。不知道所謂的天地之仁,該以何求。

但這個字是一種規束,一種警示……一種理想世界的雛形。

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想法——希望能夠靠自己的努力,讓這個世界,變得稍好一點。哪怕只是一點。

每一個在泥濘路上打滾的人,兒時也都期望過成為救世的英雄。

只是後來滿身泥濘,再也想不起來。

不比前兩樓的信與誠。

這是姜望可能永遠也求不得做不到的一個字。

他當然有惻隱,當然有悲憫,當然從來沒有吝嗇過力所能及的善意,也曾為了心中正義拼死一搏……但都只能算是他的一人之仁。

欲求天地之仁,何其難也!

往後他未必不會動搖,未必不會改變,未必不會放棄。

人一時有一時之思想。

但於此時此刻,的確是他的真情實感。

蕭恕臨死之前對他說——“願意冒險給予我同情的人,我相信他有改變世界的勇氣……如果他願意的話。”

姜望至少在這一刻,試著做出了回應。

於今立成三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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