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酒壚意氣曾少年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674·2026/3/26

從東華閣裡出來的時候,懸於觀星樓的朝聞鍾,正在悠悠響起。 震醒了姜望有些恍惚的神思。 他真是背書背得頭昏腦漲,背得戰戰兢兢。 雖則平時的確下了苦功,但這一個沒背好,可就是欺君之罪!壓力實在太大。 他斷是沒有想到,齊天子召他來東華閣,花了整整一個時辰,竟然真的只是抽查他背書的情況! 在這將要揮師伐夏的關鍵時刻。 滿朝文武都在等待他的意志。 這位大齊天子……是不是太閒了點!? 但這種在大戰之前不幹正事的無聊,這種在朝議之前還要捉弄一下年輕子爵的閒情。 的的確確讓人感受到了一種從容,一種自信。 雄視天下的從容。 把握乾坤的自信! 夏國算什麼?天下這局棋,有甚麼為難? 他姜述也就是隨意聊聊天,把年輕人叫到面前來老老實實地背背書,信手落子……而棋落山傾! 在秉筆太監丘吉的陪同下,姜望走出宮城外,心中實在也有一種坦然。 “姜爵爺,咱家就不再送了。” “公公請留步。臨淄我倒也不會走丟。” 直到此刻,丘吉才笑了笑。 只是也依然不說別的話,徑返宮中。 姜望還沒來得及思考丘吉是否有什麼未言之言,便見得前面一頂大轎掀開了簾。 重玄勝衝他招手:“進來!” “出什麼事了?”坐進轎中,姜望便問。 轎子已經起來,轎伕健步如飛。 重玄勝仍是和十四擠著,只擺擺手:“先說你出什麼事了!帝君找你做什麼?” “找我背了一下書。”姜望如實道。 重玄勝愣了一下,大約一開始也沒有想到齊天子會這麼無聊,但立即便道:“看來今天朝議,就會決定伐夏主帥的人選!” 姜望完全想不通他是怎麼將這兩件事情聯絡起來的。 但他也早就已經習慣。 相信重玄勝的結論就可以了,分析的過程不是很重要。 於是聳聳肩膀:“所以我們現在是去哪裡?” “南遙。”重玄勝大約還在思考政局,有些漫不經心:“落了很久的子,該收一收了。” 赤陽郡,南遙城,廉氏。 大齊第一的鑄兵師世家。 天下鑄兵師公認的五大聖地之一。 當然這個所謂的“聖地”只是名頭唬人,遠不能跟懸空寺、玉京山之類的聖地相比。 就如天下名器,皆附於人,執於人手。從來沒有聽說那個人因為哪個兵器而強大的,只有兵器因強者而成名。 鑄兵師也多依附於強大勢力存在,本身是沒有太大的存在感的。 而透過姜望和廉雀的關係,重玄勝已經暗中在南遙廉氏佈局了很久。 在伐夏這樣一場關鍵的戰爭中,在和重玄遵做最後競爭的時刻,他要收攏他所有的力量。 姜望當然也能夠明白。 於是閉眼就要修行:“到了叫我便是。” “來不及了。”重玄勝忽地喊道:“停轎!” 轎子停了下來,他推了姜望一把:“咱們要趕在朝議結果傳到南遙城之前,做完這件事。等不及坐轎。” 大齊兵甲在赤陽,赤陽兵甲在南遙。 廉氏的重要性當然毋庸置疑,南遙城的兵甲產量當然也牢牢握在齊廷手裡。 但同樣是出征的大軍,那麼多支隊伍,最優秀的那一批兵甲,應該給誰?誰能夠最先著裝,誰能夠最快得到補充? 在朝廷的大命令之下,廉氏也有相對的自由。 這份權力很重要! 所以當初十四皇子姜無庸才妄想染指。 等朝議結束,伐夏主帥的人選定下,那麼大戰立即就會開始。屆時參戰的人裡,找上廉氏的人絕不會少。 所以重玄勝說,要快。 於是就在臨淄街頭,三人拔身而起,直飛赤陽郡。 姜望身上的四品青牌,和重玄勝的家世,在這種時候就有著相當明晰的作用——幾乎不會有誰來大呼小叫。 能夠對他們大呼小叫的人,大約現在都還在紫極殿裡參加朝議呢! 三個人疾飛無阻,徑直穿山過嶺,跨郡越城,沒有幾個時辰,便已經趕到了南遙城。 重玄勝的目的非常明確,直接便在廉氏宗祠前落下。 他們如此大搖大擺地從臨淄一路飛到南遙城,又徑直趕來廉氏宗祠,廉家的人自不會還懵懂無知。 廉家家主廉鑄平帶著幾個家老匆匆趕到,臉色不太自然,卻還是強撐著笑意:“重玄公子!姜爵爺!今日怎麼大駕光臨?”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他伸手引道:“我在酒樓設宴,還請兩位賞光。” 今日之廉鑄平,與昔日大不相同! 前何倨,後何恭也。 姜望並不說話。 重玄勝卻漫聲道:“我看就不必了,有些話該在酒樓裡說,有些話卻只能在這裡說!” 廉鑄平沉下臉來:“重玄公子什麼意思?” 他再怎麼說,也是一族之長,是一個很有名望的家族的家主。 重玄勝身份再如何尊貴,畢竟如此年輕,畢竟還未承爵…… 他已經強顏歡笑,不去計較對方肆無忌憚的姿態,怎麼還咄咄逼人,上房揭瓦? 重玄勝卻懶得理他,只左右一看,高聲道:“廉雀何在?” 這麼幾句話的工夫,廉氏宗祠前已經聚集了很多廉氏族人。 廉雀堅定的身影從遠處走來,不說什麼話,人群自動為他分開一條路。 鑄造出長相思這柄天下名器,又在重玄勝的幫助下經營了這幾年,他在廉氏內部的威望,早已經今非昔比。 這人群無聲分開的道路,就是他的榮譽所在! 廉鑄平兇狠地瞪著他,那眼神像是狼群裡嗅到了新王氣息的舊王:“廉雀,你是什麼意思?今日勾結外人,攪風攪雨,是欲輕賤我廉氏宗祠耶?!” 廉雀的臉是讓人不太願意看的,因為的確不甚美觀。但在如今的時刻,人們已不得不看他。 他先對姜望點了點頭,再看向重玄勝:“時機到了嗎?” 重玄勝笑了:“如果到現在,我們還需要所謂的‘時機’,那這麼幾年你的努力,可以說是徒勞無功!你不如去青羊鎮打鐵,我不如去那裡賣包子!” 廉雀於是笑了,當然笑得並不好看:“道理我都懂,但你為什麼賣包子?” 重玄勝咧著嘴道:“有人愛吃!” 廉雀看了看十四…… 又自我安慰地看了看姜望。 而後才看回廉鑄平,很平靜地說道:“廉氏家主之位,從今天開始,屬於我了。” 他的語氣並不激昂,因為他並不是在宣戰,不是要討伐誰。他只是在宣佈一個事實。 有時候他也覺得恍惚。曾經以為天塹一般的艱難困境,曾經矢志改變的生活,曾經以為要付出所有、奮鬥一生,他也的確是有鑄鐵焚身之覺悟的—— 但就這麼幾年的工夫,竟已唾手可得。 畢竟當初那個遠道來齊的年輕人,已經成長為齊國年輕一輩第一天驕。 畢竟當初那個還不被太多人尊重的重玄氏弟子,已經可以同“奪盡同輩風華”的重玄遵分庭抗禮。 畢竟自己這幾年,也沒有虛度一日。 於是當初的酒壚之約,的確應該在今日兌現一個結果。 廉鑄平又驚又怒:“荒謬!” 他憤怒於廉雀的態度,更驚恐於廉雀的態度。 他指著廉雀破口大罵:“你這豎子,你以為攀上了重玄家的高枝,倚仗著博望侯的威名,就能夠一手遮天,甚至於左右我廉家的家主之位嗎?” “你真是又壞又蠢!難道赤陽郡府會允許?難道朝廷會眼睜睜看著?” 他在掩蓋心虛的憤怒咆哮中,也沒忘了剝離重玄家的影響,沒忘了給支援他的人豎立信心。 但廉雀表情古怪:“跟重玄家有什麼關係?赤陽郡府又為什麼不允許?” 他平靜的語氣和廉鑄平的激動形成鮮明對比:“這是我們廉氏自己的決定。” 廉鑄平這時候當然已有了某種程度上的預感。 可他不肯相信。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家主,經營了這麼久,為這個家族做了這麼多事情……廉雀這小子才幾歲?!成名才幾年? “廉氏?”他冷笑一聲,雖難免有幾分底氣不足,卻仍是奮盡殘力、撐起餘威來:“廉氏什麼時候能夠由你做主了?” 廉雀並不說話。 而這個時候,圍繞著廉氏宗祠的人裡,有超過一半的人,幾乎同時抬頭,看向了廉鑄平! 目光在這一刻有了真實的重量。 廉雀何須說話? 這幾年來,廉家透過廉雀的關係,得到了重玄家的支援,在軍中如魚得水,每次的軍用訂單,都能夠拿到最好的條件。往日那些這裡卡一步那裡卡一步的麻煩,但凡廉雀出面,全都煙消雲散。 整個廉家幾百口人,以及圍繞廉氏展開的鑄兵師產業上上下下多少人,誰不從中獲益? 什麼是人心?人心就在這裡! 而且廉雀這個人,雖然不夠圓滑,手腕也稱不上圓潤,但絕對是一個公平的人。 他絕不會讓跟著他的人吃虧,絕不會昧了誰的好處。僅這一點,就已經勝過了廉鑄平太多! 廉鑄平或許曾經也算一個優秀的家主,畢竟在廉氏已經很久沒有鑄出名器、且又沒有什麼武力倚仗的情況下,依舊守住了廉家的生意。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但他已經老了! 他已經六十多歲,卻還沒有成就神臨,全靠靈藥吊著,才沒有開始衰減修為。 他這個年紀還沒有成就神臨,他卻還沒有放棄! 不停向家族索取,不停地佔用各種資源,奢求成就神臨的那一日,奢求自己還能夠永駐青春,打破壽限。 為什麼要向十四皇子姜無庸靠攏?為什麼要做一些遊走在危險邊緣的事情? 都是源於他的不甘,他的貪婪。他想要在正常渠道已經拿不到的東西,他想要更多! 或許這亦是人之常情,只是廉氏族人已經不再願意理解。因為他們有了更好的選擇! 人群中,廉氏後起之秀、名為廉紹的年輕人,第一個開口道:“廉家的事情,當然是由我們廉家自己做主。而我廉紹,完全支援廉雀執掌家族。我相信他,正如我相信廉氏還有更長遠的未來!我追隨他,正因為我對這個家族還懷有希望!” 當初在七星樓秘境,姜望救過他一次,後來他便完全地與廉雀站到了一邊。 而此刻在他的帶領下,一個又一個廉氏的年輕人站出來表態。 “我相信廉雀!” “廉雀不做家主,廉氏沒有未來可言!” …… 如星火蔓延,已成燎原之勢。 “廉紹!”廉鑄平氣急敗壞之下,怒聲道:“不要忘了你的命牌在哪裡!” 但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被怒火和恐懼衝昏了頭腦,說出了蠢話。 有些事實可以存在,也的確長期存在,但不應該說出來。 來不及思考自己為什麼會昏招迭出,在場那些廉氏族人,包括一開始還保持中立的人,全都往前走了一步。 黑壓壓的人頭,在廉雀身後,如潮前湧! 命牌制度是廉氏僵化的根本,也是少數高層剝削多數族人的陳規陋習。 很多人只是不敢說,不代表不會恨。 生死操於人手,在爭取自我權利時,動輒受到今日這樣的威脅……誰能不恨? 廉鑄平犯了眾怒! 姜望移開藏匿波動的禍鬥印,也悄然散去了道術怒火的印決。 重玄勝仍然微笑不語,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態。 廉鑄平急切地想要說些什麼來挽回。 而這個時候,在廉鑄平身後,一位家老開口道:“其實我也覺得……讓廉雀做家主,或許的確是更好的選擇。” 此人正是廉爐嶽! 當初還為姜無庸鞍前馬後,積極搶奪長相思。 今日卻是一臉沉肅地道:“鑄平兄,我們都老啦,想法跟不上,身體也大不如前……是該把擔子交給年輕人了。” 廉鑄平此時最大的底牌,就是維繫了廉氏多年穩定的命牌制度。 但有一個最要命的地方在於——廉氏族人的命牌,卻是掌握在一眾家老手裡的。 廉鑄平回頭去看廉爐嶽,眼神簡直是惶急無措了! 在最關鍵的時刻,他最信重的人,一刀紮在了他的要害上。 緊接著又有另外一位家老道:“我也認為廉雀很適合執掌家族。近年來我廉氏唯一一柄名器,就是廉雀所鑄。他在鑄兵上的造詣不必多說,早已經超過我們這些老朽,完全能夠承繼祖宗基業。而且他還這麼年輕,未來不可限量!我們的家族,當然應該交到更有未來的人手裡,這是與我們每個人都切身相關的選擇!” 後面的話廉鑄平已經不太聽得清。 不停有家老站出來表態。 他只覺得一切都亂得很,耳朵嗡嗡嗡地響。 他本想給廉雀一個耳光,就像當初逼廉雀放手長相思一樣。 但手指才動,一縷殺意就定在了他的眉心。 他一瞬間清醒過來,完全認識到現在是什麼樣的一個局面。 勢不如人,德不如人,力不如人,智識不如人! 支援他的家老也還有,忠於他的人也沒有全部離心。 但是他什麼話也沒有說。 轉身一個人走進了宗祠裡。 宗祠的大門緩緩關上。 他的眼中,燃起了火光。那似是爐火,似是他年輕時,也曾追逐過的炙熱。 隔著一扇大門,身後隱隱傳來,廉雀的聲音—— “廉氏從今日起,廢除命牌!沒有人會生下來就被套上枷鎖,人人享有應得之自由!” 而後是歡呼聲。 歡呼雷動。 從一府,一街,蔓延至全城。 那歡呼聲,彷彿也為他而存在。 ------------

從東華閣裡出來的時候,懸於觀星樓的朝聞鍾,正在悠悠響起。

震醒了姜望有些恍惚的神思。

他真是背書背得頭昏腦漲,背得戰戰兢兢。

雖則平時的確下了苦功,但這一個沒背好,可就是欺君之罪!壓力實在太大。

他斷是沒有想到,齊天子召他來東華閣,花了整整一個時辰,竟然真的只是抽查他背書的情況!

在這將要揮師伐夏的關鍵時刻。

滿朝文武都在等待他的意志。

這位大齊天子……是不是太閒了點!?

但這種在大戰之前不幹正事的無聊,這種在朝議之前還要捉弄一下年輕子爵的閒情。

的的確確讓人感受到了一種從容,一種自信。

雄視天下的從容。

把握乾坤的自信!

夏國算什麼?天下這局棋,有甚麼為難?

他姜述也就是隨意聊聊天,把年輕人叫到面前來老老實實地背背書,信手落子……而棋落山傾!

在秉筆太監丘吉的陪同下,姜望走出宮城外,心中實在也有一種坦然。

“姜爵爺,咱家就不再送了。”

“公公請留步。臨淄我倒也不會走丟。”

直到此刻,丘吉才笑了笑。

只是也依然不說別的話,徑返宮中。

姜望還沒來得及思考丘吉是否有什麼未言之言,便見得前面一頂大轎掀開了簾。

重玄勝衝他招手:“進來!”

“出什麼事了?”坐進轎中,姜望便問。

轎子已經起來,轎伕健步如飛。

重玄勝仍是和十四擠著,只擺擺手:“先說你出什麼事了!帝君找你做什麼?”

“找我背了一下書。”姜望如實道。

重玄勝愣了一下,大約一開始也沒有想到齊天子會這麼無聊,但立即便道:“看來今天朝議,就會決定伐夏主帥的人選!”

姜望完全想不通他是怎麼將這兩件事情聯絡起來的。

但他也早就已經習慣。

相信重玄勝的結論就可以了,分析的過程不是很重要。

於是聳聳肩膀:“所以我們現在是去哪裡?”

“南遙。”重玄勝大約還在思考政局,有些漫不經心:“落了很久的子,該收一收了。”

赤陽郡,南遙城,廉氏。

大齊第一的鑄兵師世家。

天下鑄兵師公認的五大聖地之一。

當然這個所謂的“聖地”只是名頭唬人,遠不能跟懸空寺、玉京山之類的聖地相比。

就如天下名器,皆附於人,執於人手。從來沒有聽說那個人因為哪個兵器而強大的,只有兵器因強者而成名。

鑄兵師也多依附於強大勢力存在,本身是沒有太大的存在感的。

而透過姜望和廉雀的關係,重玄勝已經暗中在南遙廉氏佈局了很久。

在伐夏這樣一場關鍵的戰爭中,在和重玄遵做最後競爭的時刻,他要收攏他所有的力量。

姜望當然也能夠明白。

於是閉眼就要修行:“到了叫我便是。”

“來不及了。”重玄勝忽地喊道:“停轎!”

轎子停了下來,他推了姜望一把:“咱們要趕在朝議結果傳到南遙城之前,做完這件事。等不及坐轎。”

大齊兵甲在赤陽,赤陽兵甲在南遙。

廉氏的重要性當然毋庸置疑,南遙城的兵甲產量當然也牢牢握在齊廷手裡。

但同樣是出征的大軍,那麼多支隊伍,最優秀的那一批兵甲,應該給誰?誰能夠最先著裝,誰能夠最快得到補充?

在朝廷的大命令之下,廉氏也有相對的自由。

這份權力很重要!

所以當初十四皇子姜無庸才妄想染指。

等朝議結束,伐夏主帥的人選定下,那麼大戰立即就會開始。屆時參戰的人裡,找上廉氏的人絕不會少。

所以重玄勝說,要快。

於是就在臨淄街頭,三人拔身而起,直飛赤陽郡。

姜望身上的四品青牌,和重玄勝的家世,在這種時候就有著相當明晰的作用——幾乎不會有誰來大呼小叫。

能夠對他們大呼小叫的人,大約現在都還在紫極殿裡參加朝議呢!

三個人疾飛無阻,徑直穿山過嶺,跨郡越城,沒有幾個時辰,便已經趕到了南遙城。

重玄勝的目的非常明確,直接便在廉氏宗祠前落下。

他們如此大搖大擺地從臨淄一路飛到南遙城,又徑直趕來廉氏宗祠,廉家的人自不會還懵懂無知。

廉家家主廉鑄平帶著幾個家老匆匆趕到,臉色不太自然,卻還是強撐著笑意:“重玄公子!姜爵爺!今日怎麼大駕光臨?”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他伸手引道:“我在酒樓設宴,還請兩位賞光。”

今日之廉鑄平,與昔日大不相同!

前何倨,後何恭也。

姜望並不說話。

重玄勝卻漫聲道:“我看就不必了,有些話該在酒樓裡說,有些話卻只能在這裡說!”

廉鑄平沉下臉來:“重玄公子什麼意思?”

他再怎麼說,也是一族之長,是一個很有名望的家族的家主。

重玄勝身份再如何尊貴,畢竟如此年輕,畢竟還未承爵……

他已經強顏歡笑,不去計較對方肆無忌憚的姿態,怎麼還咄咄逼人,上房揭瓦?

重玄勝卻懶得理他,只左右一看,高聲道:“廉雀何在?”

這麼幾句話的工夫,廉氏宗祠前已經聚集了很多廉氏族人。

廉雀堅定的身影從遠處走來,不說什麼話,人群自動為他分開一條路。

鑄造出長相思這柄天下名器,又在重玄勝的幫助下經營了這幾年,他在廉氏內部的威望,早已經今非昔比。

這人群無聲分開的道路,就是他的榮譽所在!

廉鑄平兇狠地瞪著他,那眼神像是狼群裡嗅到了新王氣息的舊王:“廉雀,你是什麼意思?今日勾結外人,攪風攪雨,是欲輕賤我廉氏宗祠耶?!”

廉雀的臉是讓人不太願意看的,因為的確不甚美觀。但在如今的時刻,人們已不得不看他。

他先對姜望點了點頭,再看向重玄勝:“時機到了嗎?”

重玄勝笑了:“如果到現在,我們還需要所謂的‘時機’,那這麼幾年你的努力,可以說是徒勞無功!你不如去青羊鎮打鐵,我不如去那裡賣包子!”

廉雀於是笑了,當然笑得並不好看:“道理我都懂,但你為什麼賣包子?”

重玄勝咧著嘴道:“有人愛吃!”

廉雀看了看十四……

又自我安慰地看了看姜望。

而後才看回廉鑄平,很平靜地說道:“廉氏家主之位,從今天開始,屬於我了。”

他的語氣並不激昂,因為他並不是在宣戰,不是要討伐誰。他只是在宣佈一個事實。

有時候他也覺得恍惚。曾經以為天塹一般的艱難困境,曾經矢志改變的生活,曾經以為要付出所有、奮鬥一生,他也的確是有鑄鐵焚身之覺悟的——

但就這麼幾年的工夫,竟已唾手可得。

畢竟當初那個遠道來齊的年輕人,已經成長為齊國年輕一輩第一天驕。

畢竟當初那個還不被太多人尊重的重玄氏弟子,已經可以同“奪盡同輩風華”的重玄遵分庭抗禮。

畢竟自己這幾年,也沒有虛度一日。

於是當初的酒壚之約,的確應該在今日兌現一個結果。

廉鑄平又驚又怒:“荒謬!”

他憤怒於廉雀的態度,更驚恐於廉雀的態度。

他指著廉雀破口大罵:“你這豎子,你以為攀上了重玄家的高枝,倚仗著博望侯的威名,就能夠一手遮天,甚至於左右我廉家的家主之位嗎?”

“你真是又壞又蠢!難道赤陽郡府會允許?難道朝廷會眼睜睜看著?”

他在掩蓋心虛的憤怒咆哮中,也沒忘了剝離重玄家的影響,沒忘了給支援他的人豎立信心。

但廉雀表情古怪:“跟重玄家有什麼關係?赤陽郡府又為什麼不允許?”

他平靜的語氣和廉鑄平的激動形成鮮明對比:“這是我們廉氏自己的決定。”

廉鑄平這時候當然已有了某種程度上的預感。

可他不肯相信。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家主,經營了這麼久,為這個家族做了這麼多事情……廉雀這小子才幾歲?!成名才幾年?

“廉氏?”他冷笑一聲,雖難免有幾分底氣不足,卻仍是奮盡殘力、撐起餘威來:“廉氏什麼時候能夠由你做主了?”

廉雀並不說話。

而這個時候,圍繞著廉氏宗祠的人裡,有超過一半的人,幾乎同時抬頭,看向了廉鑄平!

目光在這一刻有了真實的重量。

廉雀何須說話?

這幾年來,廉家透過廉雀的關係,得到了重玄家的支援,在軍中如魚得水,每次的軍用訂單,都能夠拿到最好的條件。往日那些這裡卡一步那裡卡一步的麻煩,但凡廉雀出面,全都煙消雲散。

整個廉家幾百口人,以及圍繞廉氏展開的鑄兵師產業上上下下多少人,誰不從中獲益?

什麼是人心?人心就在這裡!

而且廉雀這個人,雖然不夠圓滑,手腕也稱不上圓潤,但絕對是一個公平的人。

他絕不會讓跟著他的人吃虧,絕不會昧了誰的好處。僅這一點,就已經勝過了廉鑄平太多!

廉鑄平或許曾經也算一個優秀的家主,畢竟在廉氏已經很久沒有鑄出名器、且又沒有什麼武力倚仗的情況下,依舊守住了廉家的生意。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但他已經老了!

他已經六十多歲,卻還沒有成就神臨,全靠靈藥吊著,才沒有開始衰減修為。

他這個年紀還沒有成就神臨,他卻還沒有放棄!

不停向家族索取,不停地佔用各種資源,奢求成就神臨的那一日,奢求自己還能夠永駐青春,打破壽限。

為什麼要向十四皇子姜無庸靠攏?為什麼要做一些遊走在危險邊緣的事情?

都是源於他的不甘,他的貪婪。他想要在正常渠道已經拿不到的東西,他想要更多!

或許這亦是人之常情,只是廉氏族人已經不再願意理解。因為他們有了更好的選擇!

人群中,廉氏後起之秀、名為廉紹的年輕人,第一個開口道:“廉家的事情,當然是由我們廉家自己做主。而我廉紹,完全支援廉雀執掌家族。我相信他,正如我相信廉氏還有更長遠的未來!我追隨他,正因為我對這個家族還懷有希望!”

當初在七星樓秘境,姜望救過他一次,後來他便完全地與廉雀站到了一邊。

而此刻在他的帶領下,一個又一個廉氏的年輕人站出來表態。

“我相信廉雀!”

“廉雀不做家主,廉氏沒有未來可言!”

……

如星火蔓延,已成燎原之勢。

“廉紹!”廉鑄平氣急敗壞之下,怒聲道:“不要忘了你的命牌在哪裡!”

但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被怒火和恐懼衝昏了頭腦,說出了蠢話。

有些事實可以存在,也的確長期存在,但不應該說出來。

來不及思考自己為什麼會昏招迭出,在場那些廉氏族人,包括一開始還保持中立的人,全都往前走了一步。

黑壓壓的人頭,在廉雀身後,如潮前湧!

命牌制度是廉氏僵化的根本,也是少數高層剝削多數族人的陳規陋習。

很多人只是不敢說,不代表不會恨。

生死操於人手,在爭取自我權利時,動輒受到今日這樣的威脅……誰能不恨?

廉鑄平犯了眾怒!

姜望移開藏匿波動的禍鬥印,也悄然散去了道術怒火的印決。

重玄勝仍然微笑不語,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態。

廉鑄平急切地想要說些什麼來挽回。

而這個時候,在廉鑄平身後,一位家老開口道:“其實我也覺得……讓廉雀做家主,或許的確是更好的選擇。”

此人正是廉爐嶽!

當初還為姜無庸鞍前馬後,積極搶奪長相思。

今日卻是一臉沉肅地道:“鑄平兄,我們都老啦,想法跟不上,身體也大不如前……是該把擔子交給年輕人了。”

廉鑄平此時最大的底牌,就是維繫了廉氏多年穩定的命牌制度。

但有一個最要命的地方在於——廉氏族人的命牌,卻是掌握在一眾家老手裡的。

廉鑄平回頭去看廉爐嶽,眼神簡直是惶急無措了!

在最關鍵的時刻,他最信重的人,一刀紮在了他的要害上。

緊接著又有另外一位家老道:“我也認為廉雀很適合執掌家族。近年來我廉氏唯一一柄名器,就是廉雀所鑄。他在鑄兵上的造詣不必多說,早已經超過我們這些老朽,完全能夠承繼祖宗基業。而且他還這麼年輕,未來不可限量!我們的家族,當然應該交到更有未來的人手裡,這是與我們每個人都切身相關的選擇!”

後面的話廉鑄平已經不太聽得清。

不停有家老站出來表態。

他只覺得一切都亂得很,耳朵嗡嗡嗡地響。

他本想給廉雀一個耳光,就像當初逼廉雀放手長相思一樣。

但手指才動,一縷殺意就定在了他的眉心。

他一瞬間清醒過來,完全認識到現在是什麼樣的一個局面。

勢不如人,德不如人,力不如人,智識不如人!

支援他的家老也還有,忠於他的人也沒有全部離心。

但是他什麼話也沒有說。

轉身一個人走進了宗祠裡。

宗祠的大門緩緩關上。

他的眼中,燃起了火光。那似是爐火,似是他年輕時,也曾追逐過的炙熱。

隔著一扇大門,身後隱隱傳來,廉雀的聲音——

“廉氏從今日起,廢除命牌!沒有人會生下來就被套上枷鎖,人人享有應得之自由!”

而後是歡呼聲。

歡呼雷動。

從一府,一街,蔓延至全城。

那歡呼聲,彷彿也為他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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