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以為的正義
姜望特意選擇與巨大龜獸相反的另一側城門出了城。
在城中不急不緩,出城之後,就一路疾行,須臾已至郊野。
“唉。”
在呼嘯的風聲中,他忽然聽到這樣一聲嘆息。
“不知這位趕路人,因何事,跑得這麼急呢?”
姜望停步,按劍。
看著面前突然出現的人影,緩緩說道:“逃命,不得不急。”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清俊的年輕修士,穿著常服,臉上明明沒有什麼表情,眼神卻叫人覺得憂鬱。
他笑了:“你可是佑國的大救星,毀掉千絕咒的大功臣。你逃什麼命?”
姜望嘆了一口氣:“也許我不是。”
“嘖嘖嘖,我追過來,只是想仔細瞧瞧,咱們的正義使者、道德楷模,到底是什麼模樣。”他搖頭嘆道:“原來也不過如此。”
姜望道:“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而已,談不上什麼正義。尹城主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要趕路了。”
當時在酒樓天台上,看到那一堆去上城述職的官員裡,其中有一個就是尹觀。
所以姜望記住了他的樣子。
所有人都以為他還潛藏在二十七城內,負碑軍現在還在城內搜尋,負碑軍統帥鄭朝陽親自堵門。而他卻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出現在城外郊野。
“哈!你真以為你救了這座城市?”尹觀冷笑道:“天佑之國,根本就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國家!”
“也許救了,也許沒救。不過我至少是救了一個無辜少女。”姜望說道:“至於佑國有沒有希望,這是你們佑國人應該考慮的事情。”
“你阻止了沐晴,又抹掉了第一處詛咒,那你一定已經見過沐晴的乳孃了。你可知道,她為什麼怨恨?你可問過,她為什麼不惜一切也要做這種事情?”
尹觀聲音裡帶著怒氣:“你可知道,她的獨子,是怎麼死的?”
“我來不及問,也不想問。”
“她的獨子,就是前年的二十七城城主!”
蘇沐晴嘴裡的那個青哥兒?
姜望心神一震,他想過或許是那老嫗之子受了什麼冤屈,又或者被誰迫害。總之都是那些可以想象得到的苦情故事,雖然可憐,但不應該成為憎世的理由。
冤有頭債有主,恨誰殺誰,不應該牽連無辜者。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然而這個答案,仍然出乎意料。
姜望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聯想起蘇沐晴所說的話——“我的表哥很好的,他很好的。但是他無論怎麼做,都會死。”
尹觀正是今天要去上城述職的城主,按照蘇沐晴的說法,他今天必然會考評不合格,落得個被護國聖獸吞食的下場。
而他直接佈置手段,引發護國聖獸的癲狂,死裡逃生。甚至險些直接摧毀二十七城,那隻巨大龜獸若再癲狂下去,覆國之危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他只是為了自救?
“那是一個很優秀的人,我們和沐晴三個人一起長大。我們倆都很努力的修行。為了有更多的時間陪沐晴,所以我故意藏拙,讓他成為了那一年的城主。我以為是一種補償。沒想到……卻直接把他推進了地獄!”
“你知道下城城主意味著什麼嗎?”
“佑國只分上城和下城。”
“即龜殼之上和龜殼之下。上城只有一座,便是首都。”
“下城一共三十九座。名字便是從一城到三十九城。你見過哪個地方的城市,只有編號?你不會給狗窩起名字,不會給雞籠起名字。因為知道那是狗窩雞籠,那就夠了。”
“因為所謂的城主更迭只是一個幌子!佑國現行這種政治體系所要的,只是為了挑選國內各地最優秀、最有天賦的修士,以供那個狗屁護國聖獸食用!考評最差的那一個,其實是天賦最高的那一個。但天賦反而成了喪命的理由!”
“只有這樣,它才能夠一直保持成長,一直留在佑國,一直,‘守護’這裡!”
“但是人民所感恩戴德的守護,只是一隻野獸本能的護食行為啊!”
尹觀的眼神,被一種痛苦所扭曲。
他在笑。嘲笑他自己,也嘲笑這個畸形的國家。
“原來如此!”姜望道。
“原來如此?”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姜望說道:“我以為趙蒼想殺我。現在我才明白,他的確是想殺我。但不必自己殺。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宣佈我解決了千絕咒,為的是借你的刀。”
“因為你很聰明。你拒絕了他。聰明人能夠看得清這個國家的樣子。如果你有後臺也就罷了,如果沒有,那還是少被一個人知道比較好。而我……你覺得我應該殺你嗎?”
“或許應該吧。”姜望握緊了劍:“因為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
“你還不覺得你錯了?”尹觀皺眉道:“你以為的正義,實際上只是為虎作倀!”
“你知不知道……”姜望說:“你表妹真的很愛你。”
“你想說什麼?”
“那你又知不知道,那張詛咒紙人,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
“會讓她生一場大病。而蘇家除了她之外的人,都會死。”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蘇家人也是你的親人。”
“親人?”尹觀笑了起來:“那你又知不知道,是誰暴露了我的真實天賦,讓我成為二十七城的城主?正是蘇沐晴的父親,我的親姑父啊!”
“只為了憑藉我這能令龜獸飽餐的食材鞏固權力。甚至讓他爬進上城。他全然忘了他當年怎麼當上家主的,忘了我娘是怎麼死的!”
姜望默然,他的確無法就此苛責其人。
但是他也有他的路,不會因別人的遭遇悲慘就動搖。
姜望說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那頭巨獸發狂,攻擊下城,會死多少人?你無法用更大的錯誤去糾正另一個錯誤。”
“那就要看如何定義錯誤了。”尹觀淡淡道。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姜望問道:“你為什麼跟我說這麼多?”
“哈哈哈哈。”尹觀大笑起來:“直到現在,我才覺得你有趣起來。”
他回答道:“因為我跟你一樣……都在等人。你在等他來殺我,我也在等……他來殺我!”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
自二十七城方向,一個筆直的身影,如利箭離弦一般,以幾乎嘯破空間的速度,直射而來!
若他為箭。
此弓必以山嶽為背,江河為弦。
此箭必破長空!
那雄壯的肌肉,強大的壓迫,還在極遠處,就讓人知道他的身份——負碑軍統帥鄭朝陽!
而尹觀大袖一揮,從姜望旁邊錯身走過。
“他們只算錯了一件事。那就是……”
他一邊說著,一邊對著鄭朝陽的方向,開始加速!
“他們並沒有真正瞭解,我到底多有天賦。到底有多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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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你負何碑
姜望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
之前在二十七城,趙蒼表現得太面面俱到了,太寬宏又太睿智。
如此睿智的一個人,會看不清自己兒子的所作所為?
但趙澈還是長成了如今的樣子。
姜望因而察覺到了趙蒼的殺意。
他也希望只是一種錯覺,他願意相信這個世界溫暖積極的一面。即使給過他溫暖積極的人……幾乎全都死去了。
但是在看到尹觀的瞬間,他就明白了,自己只是一個餌。
或許是尹觀藏得太好,或許是卜卦失效。
總之上城沒能找到尹觀。
而趙蒼故意在大庭廣眾之下宣揚自己的功勞,為的就是讓自己被尹觀盯上。用自己一個對佑國有功的路人,引尹觀上鉤。
什麼邀請加入上城、什麼贈送養年丹,都只是為了打消戒心。既是打消自己戒心,也是打消潛在暗中的、尹觀的戒心。
連方鵬舉都會殺他,連董阿都會騙他。趙蒼一個佑國的國師,拿他做餌,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但他的確,覺得憤怒。
難道做了好事,反該遭厄?
難道善惡無報,乾坤有私?
……
在姜望的身後。
尹觀與鄭朝陽轟然對撞!
一個是年未弱冠的年輕修士,佑國上城修士的備選者。
一個是經年威風的強大兵修,佑國負碑軍的傳奇統帥。
一個身形中等,大袖飄飄。一個赤裸上身,威武雄壯。
就連兩隻手,對比也如此鮮明。
一個掌似飄絮,一個拳如山嶽。
而它們交擊在一起,居然停滯了片刻。
而後分開,而後兩個人都被震開。
尹觀飄退數丈,而鄭朝陽連退七步。
平分秋色!
鄭朝陽驚訝莫名。
他不敢說打遍天下,但在佑國這一畝三分地上,他的確是當之無愧的頂級強者,身在最強之列。
而他從戰場上無數次廝殺下來,整個佑國除了國師趙蒼沒有把握之外,再找不出第二個對手。
現在面前這區區一個下城城主,一個年齡不到二十歲,還從未在上城修行過的年輕人,竟然與自己平分秋色?
這難道……就是真正的天才嗎?
鐵血剛硬如他,在這時竟有瞬間的恍神。
而後烏雲掩日,黑煙如籠。
那是詛咒、是怨恨、是絕望、是痛苦。
是負面、掙扎、黑暗的一切集合。
無比暴烈的邪氣勃然而發。
尹觀眸光開始泛綠,長髮拉伸,垂到腳下。
“盡是些骯髒法門,左道手段!”
鄭朝陽一拳轟出,血氣勃發。
氣血如狼煙而起,衝撞烏雲。
拳至身進,殺戮之氣斬破空間,化為長矛、尖槍、銳劍……鋪天蓋地。
兵家殺法。
摧城為荒墟,凝煞為兵戈!
劃破黑暗怨氣,割開憎恨詛咒。
“沒有左道手段,只有左道之人!”尹觀毫不退避:“我倒是想學些正道法門,可上城盡是些庸才抱團取暖,像我這樣的天才,上得去嗎?”
鄭朝陽無法回答。
因為像尹觀這等級別的天才,無論出現在哪一屆下城城主裡,都必然是最優之選。足以取悅護國聖獸。
這也是是蘇全“意外”暴露其人天賦的原因,這種程度的取悅,足以令佑國上城給蘇全足夠的好處。舉家遷入上城也不在話下。
鄭朝陽無法回答,但他的拳腳必須回應。
血氣破邪,兵煞驅怨。
整片天空,一半是烏雲,一半是赤煙。
他的血氣有如實質,纏在一拳一腳之中。
他一步一拳,一拳一步,逐漸靠近對手。
他從來不願操心太多戰場之外的俗事。趙蒼告訴他來這邊有可能揪住那個妄圖覆國的尹觀,他就來了。
趙蒼必須坐鎮城中,一來看護上城,隨時引導護國聖獸,而來防備尹觀仍在城中或者還有什麼後手的可能。
根據尹觀逃離上城,挑動聖獸兇性的手段。只有他能來,只有他十拿九穩。
他向來信任趙蒼的判斷,所以來時不曾猶豫。
但尹觀比他所判斷的,還要強!
這甚至已經超脫他對天才的概念。
以此時的戰鬥判斷,他如果全力爆發,以命搏命,或許仍然能夠留下其人。
可是,這樣做,對嗎?
他第一次對他的拳頭,產生了懷疑。
他的拳頭動搖,尹觀的攻擊,卻更暴烈。
“山河太平,霸下負功德之碑!而你呢?鄭朝陽,你負的什麼碑?”
鄭朝陽無法回答。他無法回答。
那只有霸下血脈的巨大龜獸,全力爆發之下,有接近二品洞真境的戰力。
是佑國最強的戰力。
在過去的歷史中,多次挽回了佑國覆滅的命運。
所以它才成為護國聖獸。
可是他也清楚,“護國聖獸”需要的是什麼。
作為負碑軍統帥,佑國軍方第一人。
以天才修士餵食護國聖獸這件事,不可能瞞得過他。
他也懷疑過,也動搖過。
可護國聖獸一旦離開,他鄭朝陽能夠守得住佑國國土嗎?
他不能。
他願意為佑國戰死。可即便戰死也守不住佑國。
他畢竟只是四品外樓境頂峰,阻在神臨之前已經數十年。
國師趙蒼藉助上城大陣,能夠發揮神臨戰力。但僅僅一個神臨境戰力,要想在大爭之世護住一國之土,這並不現實。
每半年犧牲一個人,救下的卻是整個佑國,這難道不值得嗎?
所以他越來越不願意管俗事。越來越只專心兵事和修行,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逃避呢?
尹觀的問題,他沒有辦法回答。
他畢竟只擅長戰鬥。
那就戰鬥!
拳與掌,氣血之力與詛咒之力。
一息之內千百次衝撞。
鄭朝陽默然不語,身如山嶽。
尹觀眸中綠光更甚,幾乎徹底變成野獸般的眸子,及地的長髮亂舞,如魔似怪。
也不知他是從哪裡學的這些左道邪術。
也不知這孩子……經歷了什麼。
轟!
一次激烈的交鋒結束。
兩人再次分開。
眼看就要徹底被綠光侵滿,尹觀忽然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雙眼已經恢復常態,長髮也恢復正常。
他確定自己目前無法擊殺鄭朝陽。
但也已經足夠了。
他不再戀戰,直接轉身飛遠。
只留下一道聲音,裹著邪力,一路滾滾,跨過漫長距離,在二十七城上空炸響!
“有一天我會回來,摘下你的碑,擰下你的頭!”
無論上城還是下城二十七城,聽到此聲的都人心惶惶。
他們都知道鄭朝陽親自出手追上了尹觀,可是竟連鄭朝陽都沒能誅殺此獠!
……
鄭朝陽默默收斂血氣,看著尹觀空中疾馳的方向。
而尹觀沒有回過一次頭,沒有再看二十七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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