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以為的正義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634·2026/3/26

姜望特意選擇與巨大龜獸相反的另一側城門出了城。 在城中不急不緩,出城之後,就一路疾行,須臾已至郊野。 “唉。” 在呼嘯的風聲中,他忽然聽到這樣一聲嘆息。 “不知這位趕路人,因何事,跑得這麼急呢?” 姜望停步,按劍。 看著面前突然出現的人影,緩緩說道:“逃命,不得不急。”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清俊的年輕修士,穿著常服,臉上明明沒有什麼表情,眼神卻叫人覺得憂鬱。 他笑了:“你可是佑國的大救星,毀掉千絕咒的大功臣。你逃什麼命?” 姜望嘆了一口氣:“也許我不是。” “嘖嘖嘖,我追過來,只是想仔細瞧瞧,咱們的正義使者、道德楷模,到底是什麼模樣。”他搖頭嘆道:“原來也不過如此。” 姜望道:“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而已,談不上什麼正義。尹城主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要趕路了。” 當時在酒樓天台上,看到那一堆去上城述職的官員裡,其中有一個就是尹觀。 所以姜望記住了他的樣子。 所有人都以為他還潛藏在二十七城內,負碑軍現在還在城內搜尋,負碑軍統帥鄭朝陽親自堵門。而他卻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出現在城外郊野。 “哈!你真以為你救了這座城市?”尹觀冷笑道:“天佑之國,根本就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國家!” “也許救了,也許沒救。不過我至少是救了一個無辜少女。”姜望說道:“至於佑國有沒有希望,這是你們佑國人應該考慮的事情。” “你阻止了沐晴,又抹掉了第一處詛咒,那你一定已經見過沐晴的乳孃了。你可知道,她為什麼怨恨?你可問過,她為什麼不惜一切也要做這種事情?” 尹觀聲音裡帶著怒氣:“你可知道,她的獨子,是怎麼死的?” “我來不及問,也不想問。” “她的獨子,就是前年的二十七城城主!” 蘇沐晴嘴裡的那個青哥兒? 姜望心神一震,他想過或許是那老嫗之子受了什麼冤屈,又或者被誰迫害。總之都是那些可以想象得到的苦情故事,雖然可憐,但不應該成為憎世的理由。 冤有頭債有主,恨誰殺誰,不應該牽連無辜者。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然而這個答案,仍然出乎意料。 姜望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聯想起蘇沐晴所說的話——“我的表哥很好的,他很好的。但是他無論怎麼做,都會死。” 尹觀正是今天要去上城述職的城主,按照蘇沐晴的說法,他今天必然會考評不合格,落得個被護國聖獸吞食的下場。 而他直接佈置手段,引發護國聖獸的癲狂,死裡逃生。甚至險些直接摧毀二十七城,那隻巨大龜獸若再癲狂下去,覆國之危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他只是為了自救? “那是一個很優秀的人,我們和沐晴三個人一起長大。我們倆都很努力的修行。為了有更多的時間陪沐晴,所以我故意藏拙,讓他成為了那一年的城主。我以為是一種補償。沒想到……卻直接把他推進了地獄!” “你知道下城城主意味著什麼嗎?” “佑國只分上城和下城。” “即龜殼之上和龜殼之下。上城只有一座,便是首都。” “下城一共三十九座。名字便是從一城到三十九城。你見過哪個地方的城市,只有編號?你不會給狗窩起名字,不會給雞籠起名字。因為知道那是狗窩雞籠,那就夠了。” “因為所謂的城主更迭只是一個幌子!佑國現行這種政治體系所要的,只是為了挑選國內各地最優秀、最有天賦的修士,以供那個狗屁護國聖獸食用!考評最差的那一個,其實是天賦最高的那一個。但天賦反而成了喪命的理由!” “只有這樣,它才能夠一直保持成長,一直留在佑國,一直,‘守護’這裡!” “但是人民所感恩戴德的守護,只是一隻野獸本能的護食行為啊!” 尹觀的眼神,被一種痛苦所扭曲。 他在笑。嘲笑他自己,也嘲笑這個畸形的國家。 “原來如此!”姜望道。 “原來如此?”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姜望說道:“我以為趙蒼想殺我。現在我才明白,他的確是想殺我。但不必自己殺。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宣佈我解決了千絕咒,為的是借你的刀。” “因為你很聰明。你拒絕了他。聰明人能夠看得清這個國家的樣子。如果你有後臺也就罷了,如果沒有,那還是少被一個人知道比較好。而我……你覺得我應該殺你嗎?” “或許應該吧。”姜望握緊了劍:“因為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 “你還不覺得你錯了?”尹觀皺眉道:“你以為的正義,實際上只是為虎作倀!” “你知不知道……”姜望說:“你表妹真的很愛你。” “你想說什麼?” “那你又知不知道,那張詛咒紙人,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 “會讓她生一場大病。而蘇家除了她之外的人,都會死。”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蘇家人也是你的親人。” “親人?”尹觀笑了起來:“那你又知不知道,是誰暴露了我的真實天賦,讓我成為二十七城的城主?正是蘇沐晴的父親,我的親姑父啊!” “只為了憑藉我這能令龜獸飽餐的食材鞏固權力。甚至讓他爬進上城。他全然忘了他當年怎麼當上家主的,忘了我娘是怎麼死的!” 姜望默然,他的確無法就此苛責其人。 但是他也有他的路,不會因別人的遭遇悲慘就動搖。 姜望說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那頭巨獸發狂,攻擊下城,會死多少人?你無法用更大的錯誤去糾正另一個錯誤。” “那就要看如何定義錯誤了。”尹觀淡淡道。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姜望問道:“你為什麼跟我說這麼多?” “哈哈哈哈。”尹觀大笑起來:“直到現在,我才覺得你有趣起來。” 他回答道:“因為我跟你一樣……都在等人。你在等他來殺我,我也在等……他來殺我!”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 自二十七城方向,一個筆直的身影,如利箭離弦一般,以幾乎嘯破空間的速度,直射而來! 若他為箭。 此弓必以山嶽為背,江河為弦。 此箭必破長空! 那雄壯的肌肉,強大的壓迫,還在極遠處,就讓人知道他的身份——負碑軍統帥鄭朝陽! 而尹觀大袖一揮,從姜望旁邊錯身走過。 “他們只算錯了一件事。那就是……” 他一邊說著,一邊對著鄭朝陽的方向,開始加速! “他們並沒有真正瞭解,我到底多有天賦。到底有多強!” ------------ 第十一章 你負何碑 姜望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 之前在二十七城,趙蒼表現得太面面俱到了,太寬宏又太睿智。 如此睿智的一個人,會看不清自己兒子的所作所為? 但趙澈還是長成了如今的樣子。 姜望因而察覺到了趙蒼的殺意。 他也希望只是一種錯覺,他願意相信這個世界溫暖積極的一面。即使給過他溫暖積極的人……幾乎全都死去了。 但是在看到尹觀的瞬間,他就明白了,自己只是一個餌。 或許是尹觀藏得太好,或許是卜卦失效。 總之上城沒能找到尹觀。 而趙蒼故意在大庭廣眾之下宣揚自己的功勞,為的就是讓自己被尹觀盯上。用自己一個對佑國有功的路人,引尹觀上鉤。 什麼邀請加入上城、什麼贈送養年丹,都只是為了打消戒心。既是打消自己戒心,也是打消潛在暗中的、尹觀的戒心。 連方鵬舉都會殺他,連董阿都會騙他。趙蒼一個佑國的國師,拿他做餌,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但他的確,覺得憤怒。 難道做了好事,反該遭厄? 難道善惡無報,乾坤有私? …… 在姜望的身後。 尹觀與鄭朝陽轟然對撞! 一個是年未弱冠的年輕修士,佑國上城修士的備選者。 一個是經年威風的強大兵修,佑國負碑軍的傳奇統帥。 一個身形中等,大袖飄飄。一個赤裸上身,威武雄壯。 就連兩隻手,對比也如此鮮明。 一個掌似飄絮,一個拳如山嶽。 而它們交擊在一起,居然停滯了片刻。 而後分開,而後兩個人都被震開。 尹觀飄退數丈,而鄭朝陽連退七步。 平分秋色! 鄭朝陽驚訝莫名。 他不敢說打遍天下,但在佑國這一畝三分地上,他的確是當之無愧的頂級強者,身在最強之列。 而他從戰場上無數次廝殺下來,整個佑國除了國師趙蒼沒有把握之外,再找不出第二個對手。 現在面前這區區一個下城城主,一個年齡不到二十歲,還從未在上城修行過的年輕人,竟然與自己平分秋色? 這難道……就是真正的天才嗎? 鐵血剛硬如他,在這時竟有瞬間的恍神。 而後烏雲掩日,黑煙如籠。 那是詛咒、是怨恨、是絕望、是痛苦。 是負面、掙扎、黑暗的一切集合。 無比暴烈的邪氣勃然而發。 尹觀眸光開始泛綠,長髮拉伸,垂到腳下。 “盡是些骯髒法門,左道手段!” 鄭朝陽一拳轟出,血氣勃發。 氣血如狼煙而起,衝撞烏雲。 拳至身進,殺戮之氣斬破空間,化為長矛、尖槍、銳劍……鋪天蓋地。 兵家殺法。 摧城為荒墟,凝煞為兵戈! 劃破黑暗怨氣,割開憎恨詛咒。 “沒有左道手段,只有左道之人!”尹觀毫不退避:“我倒是想學些正道法門,可上城盡是些庸才抱團取暖,像我這樣的天才,上得去嗎?” 鄭朝陽無法回答。 因為像尹觀這等級別的天才,無論出現在哪一屆下城城主裡,都必然是最優之選。足以取悅護國聖獸。 這也是是蘇全“意外”暴露其人天賦的原因,這種程度的取悅,足以令佑國上城給蘇全足夠的好處。舉家遷入上城也不在話下。 鄭朝陽無法回答,但他的拳腳必須回應。 血氣破邪,兵煞驅怨。 整片天空,一半是烏雲,一半是赤煙。 他的血氣有如實質,纏在一拳一腳之中。 他一步一拳,一拳一步,逐漸靠近對手。 他從來不願操心太多戰場之外的俗事。趙蒼告訴他來這邊有可能揪住那個妄圖覆國的尹觀,他就來了。 趙蒼必須坐鎮城中,一來看護上城,隨時引導護國聖獸,而來防備尹觀仍在城中或者還有什麼後手的可能。 根據尹觀逃離上城,挑動聖獸兇性的手段。只有他能來,只有他十拿九穩。 他向來信任趙蒼的判斷,所以來時不曾猶豫。 但尹觀比他所判斷的,還要強! 這甚至已經超脫他對天才的概念。 以此時的戰鬥判斷,他如果全力爆發,以命搏命,或許仍然能夠留下其人。 可是,這樣做,對嗎? 他第一次對他的拳頭,產生了懷疑。 他的拳頭動搖,尹觀的攻擊,卻更暴烈。 “山河太平,霸下負功德之碑!而你呢?鄭朝陽,你負的什麼碑?” 鄭朝陽無法回答。他無法回答。 那只有霸下血脈的巨大龜獸,全力爆發之下,有接近二品洞真境的戰力。 是佑國最強的戰力。 在過去的歷史中,多次挽回了佑國覆滅的命運。 所以它才成為護國聖獸。 可是他也清楚,“護國聖獸”需要的是什麼。 作為負碑軍統帥,佑國軍方第一人。 以天才修士餵食護國聖獸這件事,不可能瞞得過他。 他也懷疑過,也動搖過。 可護國聖獸一旦離開,他鄭朝陽能夠守得住佑國國土嗎? 他不能。 他願意為佑國戰死。可即便戰死也守不住佑國。 他畢竟只是四品外樓境頂峰,阻在神臨之前已經數十年。 國師趙蒼藉助上城大陣,能夠發揮神臨戰力。但僅僅一個神臨境戰力,要想在大爭之世護住一國之土,這並不現實。 每半年犧牲一個人,救下的卻是整個佑國,這難道不值得嗎? 所以他越來越不願意管俗事。越來越只專心兵事和修行,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逃避呢? 尹觀的問題,他沒有辦法回答。 他畢竟只擅長戰鬥。 那就戰鬥! 拳與掌,氣血之力與詛咒之力。 一息之內千百次衝撞。 鄭朝陽默然不語,身如山嶽。 尹觀眸中綠光更甚,幾乎徹底變成野獸般的眸子,及地的長髮亂舞,如魔似怪。 也不知他是從哪裡學的這些左道邪術。 也不知這孩子……經歷了什麼。 轟! 一次激烈的交鋒結束。 兩人再次分開。 眼看就要徹底被綠光侵滿,尹觀忽然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雙眼已經恢復常態,長髮也恢復正常。 他確定自己目前無法擊殺鄭朝陽。 但也已經足夠了。 他不再戀戰,直接轉身飛遠。 只留下一道聲音,裹著邪力,一路滾滾,跨過漫長距離,在二十七城上空炸響! “有一天我會回來,摘下你的碑,擰下你的頭!” 無論上城還是下城二十七城,聽到此聲的都人心惶惶。 他們都知道鄭朝陽親自出手追上了尹觀,可是竟連鄭朝陽都沒能誅殺此獠! …… 鄭朝陽默默收斂血氣,看著尹觀空中疾馳的方向。 而尹觀沒有回過一次頭,沒有再看二十七城一眼。 ------------

姜望特意選擇與巨大龜獸相反的另一側城門出了城。

在城中不急不緩,出城之後,就一路疾行,須臾已至郊野。

“唉。”

在呼嘯的風聲中,他忽然聽到這樣一聲嘆息。

“不知這位趕路人,因何事,跑得這麼急呢?”

姜望停步,按劍。

看著面前突然出現的人影,緩緩說道:“逃命,不得不急。”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清俊的年輕修士,穿著常服,臉上明明沒有什麼表情,眼神卻叫人覺得憂鬱。

他笑了:“你可是佑國的大救星,毀掉千絕咒的大功臣。你逃什麼命?”

姜望嘆了一口氣:“也許我不是。”

“嘖嘖嘖,我追過來,只是想仔細瞧瞧,咱們的正義使者、道德楷模,到底是什麼模樣。”他搖頭嘆道:“原來也不過如此。”

姜望道:“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而已,談不上什麼正義。尹城主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要趕路了。”

當時在酒樓天台上,看到那一堆去上城述職的官員裡,其中有一個就是尹觀。

所以姜望記住了他的樣子。

所有人都以為他還潛藏在二十七城內,負碑軍現在還在城內搜尋,負碑軍統帥鄭朝陽親自堵門。而他卻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出現在城外郊野。

“哈!你真以為你救了這座城市?”尹觀冷笑道:“天佑之國,根本就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國家!”

“也許救了,也許沒救。不過我至少是救了一個無辜少女。”姜望說道:“至於佑國有沒有希望,這是你們佑國人應該考慮的事情。”

“你阻止了沐晴,又抹掉了第一處詛咒,那你一定已經見過沐晴的乳孃了。你可知道,她為什麼怨恨?你可問過,她為什麼不惜一切也要做這種事情?”

尹觀聲音裡帶著怒氣:“你可知道,她的獨子,是怎麼死的?”

“我來不及問,也不想問。”

“她的獨子,就是前年的二十七城城主!”

蘇沐晴嘴裡的那個青哥兒?

姜望心神一震,他想過或許是那老嫗之子受了什麼冤屈,又或者被誰迫害。總之都是那些可以想象得到的苦情故事,雖然可憐,但不應該成為憎世的理由。

冤有頭債有主,恨誰殺誰,不應該牽連無辜者。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然而這個答案,仍然出乎意料。

姜望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聯想起蘇沐晴所說的話——“我的表哥很好的,他很好的。但是他無論怎麼做,都會死。”

尹觀正是今天要去上城述職的城主,按照蘇沐晴的說法,他今天必然會考評不合格,落得個被護國聖獸吞食的下場。

而他直接佈置手段,引發護國聖獸的癲狂,死裡逃生。甚至險些直接摧毀二十七城,那隻巨大龜獸若再癲狂下去,覆國之危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他只是為了自救?

“那是一個很優秀的人,我們和沐晴三個人一起長大。我們倆都很努力的修行。為了有更多的時間陪沐晴,所以我故意藏拙,讓他成為了那一年的城主。我以為是一種補償。沒想到……卻直接把他推進了地獄!”

“你知道下城城主意味著什麼嗎?”

“佑國只分上城和下城。”

“即龜殼之上和龜殼之下。上城只有一座,便是首都。”

“下城一共三十九座。名字便是從一城到三十九城。你見過哪個地方的城市,只有編號?你不會給狗窩起名字,不會給雞籠起名字。因為知道那是狗窩雞籠,那就夠了。”

“因為所謂的城主更迭只是一個幌子!佑國現行這種政治體系所要的,只是為了挑選國內各地最優秀、最有天賦的修士,以供那個狗屁護國聖獸食用!考評最差的那一個,其實是天賦最高的那一個。但天賦反而成了喪命的理由!”

“只有這樣,它才能夠一直保持成長,一直留在佑國,一直,‘守護’這裡!”

“但是人民所感恩戴德的守護,只是一隻野獸本能的護食行為啊!”

尹觀的眼神,被一種痛苦所扭曲。

他在笑。嘲笑他自己,也嘲笑這個畸形的國家。

“原來如此!”姜望道。

“原來如此?”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姜望說道:“我以為趙蒼想殺我。現在我才明白,他的確是想殺我。但不必自己殺。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宣佈我解決了千絕咒,為的是借你的刀。”

“因為你很聰明。你拒絕了他。聰明人能夠看得清這個國家的樣子。如果你有後臺也就罷了,如果沒有,那還是少被一個人知道比較好。而我……你覺得我應該殺你嗎?”

“或許應該吧。”姜望握緊了劍:“因為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

“你還不覺得你錯了?”尹觀皺眉道:“你以為的正義,實際上只是為虎作倀!”

“你知不知道……”姜望說:“你表妹真的很愛你。”

“你想說什麼?”

“那你又知不知道,那張詛咒紙人,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

“會讓她生一場大病。而蘇家除了她之外的人,都會死。”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蘇家人也是你的親人。”

“親人?”尹觀笑了起來:“那你又知不知道,是誰暴露了我的真實天賦,讓我成為二十七城的城主?正是蘇沐晴的父親,我的親姑父啊!”

“只為了憑藉我這能令龜獸飽餐的食材鞏固權力。甚至讓他爬進上城。他全然忘了他當年怎麼當上家主的,忘了我娘是怎麼死的!”

姜望默然,他的確無法就此苛責其人。

但是他也有他的路,不會因別人的遭遇悲慘就動搖。

姜望說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那頭巨獸發狂,攻擊下城,會死多少人?你無法用更大的錯誤去糾正另一個錯誤。”

“那就要看如何定義錯誤了。”尹觀淡淡道。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姜望問道:“你為什麼跟我說這麼多?”

“哈哈哈哈。”尹觀大笑起來:“直到現在,我才覺得你有趣起來。”

他回答道:“因為我跟你一樣……都在等人。你在等他來殺我,我也在等……他來殺我!”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

自二十七城方向,一個筆直的身影,如利箭離弦一般,以幾乎嘯破空間的速度,直射而來!

若他為箭。

此弓必以山嶽為背,江河為弦。

此箭必破長空!

那雄壯的肌肉,強大的壓迫,還在極遠處,就讓人知道他的身份——負碑軍統帥鄭朝陽!

而尹觀大袖一揮,從姜望旁邊錯身走過。

“他們只算錯了一件事。那就是……”

他一邊說著,一邊對著鄭朝陽的方向,開始加速!

“他們並沒有真正瞭解,我到底多有天賦。到底有多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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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你負何碑

姜望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

之前在二十七城,趙蒼表現得太面面俱到了,太寬宏又太睿智。

如此睿智的一個人,會看不清自己兒子的所作所為?

但趙澈還是長成了如今的樣子。

姜望因而察覺到了趙蒼的殺意。

他也希望只是一種錯覺,他願意相信這個世界溫暖積極的一面。即使給過他溫暖積極的人……幾乎全都死去了。

但是在看到尹觀的瞬間,他就明白了,自己只是一個餌。

或許是尹觀藏得太好,或許是卜卦失效。

總之上城沒能找到尹觀。

而趙蒼故意在大庭廣眾之下宣揚自己的功勞,為的就是讓自己被尹觀盯上。用自己一個對佑國有功的路人,引尹觀上鉤。

什麼邀請加入上城、什麼贈送養年丹,都只是為了打消戒心。既是打消自己戒心,也是打消潛在暗中的、尹觀的戒心。

連方鵬舉都會殺他,連董阿都會騙他。趙蒼一個佑國的國師,拿他做餌,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但他的確,覺得憤怒。

難道做了好事,反該遭厄?

難道善惡無報,乾坤有私?

……

在姜望的身後。

尹觀與鄭朝陽轟然對撞!

一個是年未弱冠的年輕修士,佑國上城修士的備選者。

一個是經年威風的強大兵修,佑國負碑軍的傳奇統帥。

一個身形中等,大袖飄飄。一個赤裸上身,威武雄壯。

就連兩隻手,對比也如此鮮明。

一個掌似飄絮,一個拳如山嶽。

而它們交擊在一起,居然停滯了片刻。

而後分開,而後兩個人都被震開。

尹觀飄退數丈,而鄭朝陽連退七步。

平分秋色!

鄭朝陽驚訝莫名。

他不敢說打遍天下,但在佑國這一畝三分地上,他的確是當之無愧的頂級強者,身在最強之列。

而他從戰場上無數次廝殺下來,整個佑國除了國師趙蒼沒有把握之外,再找不出第二個對手。

現在面前這區區一個下城城主,一個年齡不到二十歲,還從未在上城修行過的年輕人,竟然與自己平分秋色?

這難道……就是真正的天才嗎?

鐵血剛硬如他,在這時竟有瞬間的恍神。

而後烏雲掩日,黑煙如籠。

那是詛咒、是怨恨、是絕望、是痛苦。

是負面、掙扎、黑暗的一切集合。

無比暴烈的邪氣勃然而發。

尹觀眸光開始泛綠,長髮拉伸,垂到腳下。

“盡是些骯髒法門,左道手段!”

鄭朝陽一拳轟出,血氣勃發。

氣血如狼煙而起,衝撞烏雲。

拳至身進,殺戮之氣斬破空間,化為長矛、尖槍、銳劍……鋪天蓋地。

兵家殺法。

摧城為荒墟,凝煞為兵戈!

劃破黑暗怨氣,割開憎恨詛咒。

“沒有左道手段,只有左道之人!”尹觀毫不退避:“我倒是想學些正道法門,可上城盡是些庸才抱團取暖,像我這樣的天才,上得去嗎?”

鄭朝陽無法回答。

因為像尹觀這等級別的天才,無論出現在哪一屆下城城主裡,都必然是最優之選。足以取悅護國聖獸。

這也是是蘇全“意外”暴露其人天賦的原因,這種程度的取悅,足以令佑國上城給蘇全足夠的好處。舉家遷入上城也不在話下。

鄭朝陽無法回答,但他的拳腳必須回應。

血氣破邪,兵煞驅怨。

整片天空,一半是烏雲,一半是赤煙。

他的血氣有如實質,纏在一拳一腳之中。

他一步一拳,一拳一步,逐漸靠近對手。

他從來不願操心太多戰場之外的俗事。趙蒼告訴他來這邊有可能揪住那個妄圖覆國的尹觀,他就來了。

趙蒼必須坐鎮城中,一來看護上城,隨時引導護國聖獸,而來防備尹觀仍在城中或者還有什麼後手的可能。

根據尹觀逃離上城,挑動聖獸兇性的手段。只有他能來,只有他十拿九穩。

他向來信任趙蒼的判斷,所以來時不曾猶豫。

但尹觀比他所判斷的,還要強!

這甚至已經超脫他對天才的概念。

以此時的戰鬥判斷,他如果全力爆發,以命搏命,或許仍然能夠留下其人。

可是,這樣做,對嗎?

他第一次對他的拳頭,產生了懷疑。

他的拳頭動搖,尹觀的攻擊,卻更暴烈。

“山河太平,霸下負功德之碑!而你呢?鄭朝陽,你負的什麼碑?”

鄭朝陽無法回答。他無法回答。

那只有霸下血脈的巨大龜獸,全力爆發之下,有接近二品洞真境的戰力。

是佑國最強的戰力。

在過去的歷史中,多次挽回了佑國覆滅的命運。

所以它才成為護國聖獸。

可是他也清楚,“護國聖獸”需要的是什麼。

作為負碑軍統帥,佑國軍方第一人。

以天才修士餵食護國聖獸這件事,不可能瞞得過他。

他也懷疑過,也動搖過。

可護國聖獸一旦離開,他鄭朝陽能夠守得住佑國國土嗎?

他不能。

他願意為佑國戰死。可即便戰死也守不住佑國。

他畢竟只是四品外樓境頂峰,阻在神臨之前已經數十年。

國師趙蒼藉助上城大陣,能夠發揮神臨戰力。但僅僅一個神臨境戰力,要想在大爭之世護住一國之土,這並不現實。

每半年犧牲一個人,救下的卻是整個佑國,這難道不值得嗎?

所以他越來越不願意管俗事。越來越只專心兵事和修行,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逃避呢?

尹觀的問題,他沒有辦法回答。

他畢竟只擅長戰鬥。

那就戰鬥!

拳與掌,氣血之力與詛咒之力。

一息之內千百次衝撞。

鄭朝陽默然不語,身如山嶽。

尹觀眸中綠光更甚,幾乎徹底變成野獸般的眸子,及地的長髮亂舞,如魔似怪。

也不知他是從哪裡學的這些左道邪術。

也不知這孩子……經歷了什麼。

轟!

一次激烈的交鋒結束。

兩人再次分開。

眼看就要徹底被綠光侵滿,尹觀忽然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雙眼已經恢復常態,長髮也恢復正常。

他確定自己目前無法擊殺鄭朝陽。

但也已經足夠了。

他不再戀戰,直接轉身飛遠。

只留下一道聲音,裹著邪力,一路滾滾,跨過漫長距離,在二十七城上空炸響!

“有一天我會回來,摘下你的碑,擰下你的頭!”

無論上城還是下城二十七城,聽到此聲的都人心惶惶。

他們都知道鄭朝陽親自出手追上了尹觀,可是竟連鄭朝陽都沒能誅殺此獠!

……

鄭朝陽默默收斂血氣,看著尹觀空中疾馳的方向。

而尹觀沒有回過一次頭,沒有再看二十七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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