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此去無回者
雍國南面與莊國除了一小段接壤之外,大段國境都被祁昌山脈隔開。
而在雍國西北方向,有一小國,名“陳”。
陳國雖小,境內卻有一個有名的凶地,名曰“無回谷”。
誰也說不清無回谷的危險來自於哪裡,但是正如其名,進過無回谷的人,都再也沒能回來。
在清晨的霧氣中,一個長髮垂肩的女子踏霧而行,走進谷中。
她戴著一張沒有五官的面具,十分邪異。身段卻是極美。
谷內倒開闊,並不似人們想象的那樣兇惡。
相反氛圍祥和,有奇花爭豔,溪水叮咚。
正中位置,搭有一座木屋。
小溪就流淌在木屋之前,岸上還有幾隻雞在悠閒散步,一條黃犬臥在門前。
長髮女子站在木屋前,大喊道:“老大!”
聲音太大,驚得黃犬一個竄身,幾隻雞撲稜翅膀。
過了一陣,屋裡依然毫無動靜。
女子似乎也習慣了,正準備再喊。
吱呀一聲,木門拉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走了出來。
他似乎耳朵不太好使,說話也很費勁。
“來啦?燕子。”
“來啦!”長髮女子喊道:“不要再叫我燕子了!”
白髮老者點點頭:“燕子啊,小熊之前給我回了一封信,上面畫了條狗。他是不是……想吃狗肉啦?”
黃犬嗚嗚一聲,夾著尾巴鑽到屋後去了。
“都不知道說的哪年的事。”長髮女子嘆了口氣,大喊道:“熊問早就死啦!”
“熊問死了?”白髮老者似乎沒有反應過來。
“老大!他都死好幾個月了!楓林城都沒了!”
“熊問死了啊,那得去看看,那得去看看……”白髮老者顫抖了幾下嘴唇,然後道:“燕子你去看看。”
“我剛給你辦完事兒!”長髮女子咬牙小聲抱怨了一句,但最後還是提高音量道:“好嘞老大!”
她可不像這老頭子拖拖拉拉,一腳頓地,已經彈身衝進霧氣中。
晨霧散了又聚。
白髮老人頓了半晌,才撓撓頭:“我剛才想說什麼來著?”
“罷了。”他果斷放棄,轉身回了木屋裡。
“生前要長眠喲,免得死後睡不好。”
……
時間恆定地往前走。
小周天構建,成就的是周天境。
而大周天的輪轉,標誌著七品通天境的到來。
多日趕路,經過的一些國家略去不提,此時已入齊境。
一座無名小山中,姜望盤坐巨石之上。
通天宮內,九團星河道旋輪轉不休。以三團星河道旋為一個小周天,分上中下懸於通天宮。
第一個小周天,是日月星辰,天地橫貫,宇宙無窮。
第二個小周天,想著山河大地,於歲月變遷。
第三個小周天,他思考的是自己。一路前行,所為何來,將欲何去。
如今經行萬裡跋涉,他的道心如劍一般磨礪出來。
他完全洞徹自己的所思所想,所行所求,並將一以貫之地走下去。
天為星辰,地為山河,人為已身。
大周天凝聚此浩大意境,三才兼具,周天輪轉。
終於通天!
明明晴空萬裡,他卻聽到轟隆隆的雷聲。
細細感受,那不是天地驚雷,而是存在於某個不可知之處的轟鳴。
在他的身後,虛空隱隱,有一座隱約的高大門戶出現。那是肉身的倒影,那是修行路上的里程碑!
天地之間有一扇門,人是天地門。
時間是道歷三九一八年,三月初三。
姜望修行圓滿,成就大周天。正式踏入通天境。
通天通天,從最簡單的一層來說,入此境後,方能通往天地門。
對很多修士而言,鞏固大周天,明見自身,探索通往天地門的方向,是一個漫長過程。
強如趙朗,也遲遲未找到前路。只得在通天境多年蹉跎,反覆打磨道術。
而姜望周天構建完美,積累雄厚。
在成就大周天的第一時間,就已見天地門。
……
姜望從石臺上起身,此時雖然已經見了天地門,但不代表就能夠直接推開天地門,道脈騰龍。
他現在只是初見天地門,天地門的細節還未具現。
而且見天地門到推開天地門,又是一個質的變化。
再者,他即將要參與的天府秘境,只允許六品騰龍境以下的修士進入。
但凡推開天地門的強者,無論用什麼秘法掩飾,都會在進入的瞬間導致通道崩塌。
這是甄無敵再三囑咐過的事情。
姜望現在已經知道甄無敵的真實姓名。這胖子出身於齊國名門重玄氏,單名一個勝字。
之前他遠在莊國,孤陋寡聞。這一路行來,還未到齊境,重玄氏的威名就已經如雷貫耳。
也讓姜望知道了真正的世家豪門是什麼樣子,遠非所謂的楓林城三大姓、望江城林家之流可比。
到了通天境,通天宮容納能力再度提升,又可以刻印一門新的瞬發道術。
但姜望只能暫時擱置。
他如今進攻方面,道術有焰花,劍術有紫氣東來。
防禦全憑四靈煉體決硬抗。遁法上面更沒什麼建樹。
白骨遁法雖然強悍,他卻不敢再用。
現在的問題在於,他雖然既有演道臺,又積累了功。但沒有合適的道術功法作為基礎推演,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這就是失去穩定環境的弊端之一。
再無師長可為他解惑,再無先賢留下的道術供他挑選。
但前路再難,也不能阻止他前行。
姜望與重玄勝已經在太虛幻境裡約好時間。
突破至通天境後,他便再不停留,一路遇城不入,遇店不住,以最快速度趕往約定地點。
……
齊國臨海郡有一座小城,名曰天府城。
此地本來只是一個小漁村,自天府老人在此留下秘境之後,每到秘境開放時間,都有大量的修士彙集於此。
起先自然是一片混亂,各顯手段,很是亂了一陣。後來齊國官方定下規矩來,給各方定下名額,這才鞏固了流程。
小漁村也因此發展起來,多年累聚,就成了如今的天府城。
齊國商業發達,通商天下,官方行事也相對圓潤。
天府秘境每次開啟,一共有五十個名額。齊國直接拿出十個名額,供外來者爭奪。
那些異國之人在天府秘境中有所收穫的,齊國都會出面招攬。即便不成,也都禮送出境。
歷年以來,能在天府秘境裡奪得收穫的,只要不夭折,最後都會成為強者。
這些人即使不加入齊國,也往往對齊國抱有好感。
……
天府城外北去十里的官道上,一個身影騎著快馬正急速而來,揚起一路煙塵。
忽然一陣風吹過,將煙塵捲成一團。
待得煙塵落下,馬背上的人影已經不見。
那馬跑了一陣,才發現背上已沒了騎士。
一時不知該左該右。
低頭嗅了一陣,獨自離開了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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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地第一府
約定的見面地點在一處酒樓。
姜望很容易就找到了地方,屈指敲響天字一號包間的房門。
就聽得裡面傳來一個聲音。“進來。”
是甄無敵的聲音。
姜望推門而入,第一眼就覺得十分親切。
那顫動的肥肉,眯成一條縫的眼睛,猥瑣的笑容,不是與他在太虛幻境裡切磋過無數回合的甄無敵又能是誰?
雖然太虛幻境裡的容貌做了掩飾,但這種氣質和體積,輕易無法模仿。
儘管如此,姜望還是謹慎地問了一句:“重玄勝?”
“獨孤兄弟?”那少年也同時出聲問道。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不過重玄勝越笑越大聲,笑得臉上的肥肉一抖一抖:“哇哈哈哈,整天給我裝深沉,沒想到你是這種人!進個太虛幻境還弄虛作假,耗功把自己改成美男子!而且,你居然這麼老!哈哈哈哈……”
形象跟太虛幻境裡稍有差別,唯有這欠揍的風情一如既往。
欠得很親切。
當然,姜望也的確沒有自己在太虛幻境裡的形象俊美。這一路行來,風塵僕僕,一心在修行上,也沒機會捯飭自己。再加上施展白骨遁法耗去的壽元令他長髮枯白。
如今形象對比顯得很鮮明。
話雖如此,但這胖子真的太賤了……
姜望撇撇嘴,不鹹不淡道:“你不也沒有太虛幻境中胖得那麼可愛嗎?”
“這你就不懂了吧。”重玄勝大大咧咧道:“要掩飾,就得徹底點。誰能夠想得到,太虛幻境裡強大卻不修邊幅的甄無敵,現實裡面居然這麼英俊呢?”
真不知這副自信從何而來。
難道齊國是以肥為美嗎?也沒聽說啊。
姜望不由得提醒道:“你要是再這麼大聲喊下去,是個人都能知道你是誰了。”
重玄勝再次狂笑:“這個酒樓,這條街,都是我重玄家的產業!誰能聽去?”
能在豪強雲集的天府城裡佔據一條街,重玄氏的底蘊要比姜望想象得更可怕。
但為什麼他炫個富,也能炫得格外欠揍呢?
姜望一再提醒自己,這裡不是論劍臺。於是謙和的笑了笑。
重玄勝又道:“我還擔心你認不出來我呢!”
姜望一頭霧水:“你胖得挺接近的啊!”
“你說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你往這兒看!”重玄勝往前湊了湊:“你看仔細。太虛幻境裡我是一字眼。現實裡我可是月牙眼!”
“哈哈,是嘛。”姜望乾笑了兩聲:“看出來了,看出來了。你坐回去,別激動。”
重玄勝這才重新靠回他那張特製的大椅子,舒舒服服道:“那咱們就先說說天府秘境的事情吧!”
兩人在太虛幻境中已經十分相熟,現實裡見面也沒有什麼陌生感。
姜望立刻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是這樣,獨孤兄……”
姜望打斷道:“還叫我獨孤兄弟呢?”
他的本意只是想掩飾自己太虛幻境裡的身份,讓重玄勝叫自己現實裡的名字。
“那……”重玄勝遲疑了一下:“姜叔叔?”
“……”姜望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今年也才十八!”
他的生日在一月,已經在路上無聲無息的過去。
以前還會有淩河他們為他慶祝,一起吃個飯喝喝酒什麼的。但現在……
那一天與路上的那些天沒有什麼不同。
事實上若不是重玄勝提及年齡,他都差點忘了自己又過了一個生日。
“啊哈哈。”這回輪到重玄勝乾笑了:“那你頭髮染得挺有氣質的。”
“是是是。”姜望懶得跟這欠揍貨解釋,只是催促道:“先說天府秘境吧。我還不知道怎麼個章程呢!”
“天府秘境開放,我們重玄氏有三個名額,本人作為重玄家當代最傑出的人才,肩負重玄氏的未來。這次探索,便是以我為核心組建探索隊伍。我先跟你說說,天府秘境能夠收穫什麼,為什麼能引得這麼多人趨之若鶩。外面雖然傳得沸沸揚揚,但未必都屬實。”
重玄勝舒舒服服地道:“天府天府,乃是通天之府!你道天府老人為什麼這麼有名?因為他五府皆通,五府皆摘得神通!所以他的內府,被稱為天府,取天地第一府之意。
他曾經在內府境,創造過強殺三位外樓境高手的戰績。堪稱內府無敵。
可惜後來不知怎麼,留下天府秘境後就消失了。世人皆傳,他遨遊太虛去了。
但無論怎麼樣,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而人們猜測,他有內府境必能摘得神通的辦法,那個辦法,就藏在天府秘境裡!而只有騰龍境以下修為的人,才能夠進入天府秘境。”
“這麼多年,這麼多人從天府秘境裡出來,一定有人得到過那個辦法吧?”姜望問道:“那為什麼沒能傳出來呢?”
“因為所有離開天府秘境的人,都不記得在天府秘境裡發生過什麼了。”重玄勝道:“但是在天府秘境裡獲得機緣的人,只要不死,後來都在內府境摘得了神通。”
“所以,也沒人說得清天府秘境裡有什麼關隘,考驗什麼,有哪些危險?”
“我們唯一能確定的是,天府秘境裡很危險。歷年探索秘境,活著出來的人,最多的一次,只有七人。最少的時候,一個活著出來的人都沒有。”重玄勝認真說道:“但是誰也不知道危險是什麼。”
“……”姜望有些無語:“那麼,重玄氏為什麼會讓你這個當代最傑出的人才,參加這麼危險的探索活動?怕你內府境摘不到神通嗎?你們重玄家的秘法不輸神通啊。”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這胖子:“莫非,所謂重玄氏當代最傑出的人才不止一個?”
“呃……”重玄勝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的道:“大概可能或者是有那麼幾個吧。所以難免有點競爭。當然咯,主要還是本人不懼危險,銳意進取,勇攀高峰,敢於挑戰!”
“你來都來了,不會要走吧?”重玄勝略帶緊張地道:“這個名額可是非常珍貴,多少人搶破頭都得不到!”
這話倒是沒有說錯。
天府秘境雖然危險,但收穫也極高。能夠摘得神通種子的修士,都是內府境中絕對的強者。神通內府與普通內府幾乎是差了一個級別。
強大的神通內府,甚至可以與外樓境強者相爭。
放眼天下,又有幾個人能篤定自己可以在內府境摘得神通呢?
姜望當然不會退縮,危險從來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永遠是看不到希望。
而一個成就神通內府的機會,毫無疑問是可以點亮那渺茫希望的光。
“那麼,這麼珍貴的名額。我需要付出什麼?”姜望問。
重玄勝也不扭捏,直接說道:“我有一卷心魔咒。以我為核心組建的小隊,進入天府秘境之前,須得在心魔咒上立誓,進入天府秘境後,第一個能得神通種子的機緣,須得給我。此後才能去尋自己的機緣。”
這很合理。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收穫。想要得到什麼,就必須要付出什麼。
姜望沒有遲疑,直接說道:“我答應。”
……
就在這時,門外一陣嘈雜。
有一個聲音大喊:“滾開!讓老子看看,是誰那麼厲害,能夠搶走老子的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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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無名之輩
房門被一腳踹開。
姜望扭頭看去,只見得一個衣著華貴、鼻如鷹鉤的男子,正對著自己怒目而視。
旁邊兩個酒樓的下人,想要攔住他,卻又不敢對他動手。
“就是你?就你這麼個半老頭子?半截身子都入土了還沒開啟天地門!還跟我搶名額?”
他一把推開攔路的人,擠進房間裡,似乎不敢置信,驚怒交加。
“滾出去。”
重玄勝淡淡道。
那張肥胖的臉上再不見平日和善,聲音不重,眼睛卻眯得更細了。
鷹鉤鼻臉色一僵,強自道:“勝哥兒,你當真覺得,就這麼個半老頭子,一定強過我?修行可不是以年月論的事情!”
“這位兄弟。”姜望忍不住說話了:“麻煩你認真看看,頭髮白不代表我年紀大。”
此人不敢直接跟重玄勝頂嘴,對姜望卻是毫不留情面:“誰跟你是兄弟?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姜望雖然不會為這麼刻意的挑釁生氣,但也很難說有什麼愉快的心情。
這時,重玄勝的胖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姜兄你也是,別對什麼阿貓阿狗都那麼禮貌。”這胖子有些嗔怪地道:“他配嗎?”
鷹鉤鼻臉上再也掛不住,忍不住怒道:“勝哥,你須得清楚你姓什麼!就為這麼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侮辱咱們重玄家?”
“重玄信,你還沒有資格教我做事。”重玄勝懶洋洋看著鷹鉤鼻道:“你是你,我是我。我都代表不了重玄家,你又能代表什麼?”
“好!”重玄信咬牙道:“這且不說。我今日來就想問問勝哥你,咱們才是一家人,你把我的名額拿出來,給一個外人!你覺得合適嗎?”
重玄勝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再次拍了拍姜望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走到重玄信面前,看著他道:“這次進入天府秘境以我為核心,一切以我提前鎖定神通內府為主。這是家老們透過了的最高決議。我覺得誰更能幫助到我,我就可以選誰。換句話說,我想把名額給誰,就給誰。”
“現在你來告訴我,為什麼不合適?怎麼不合適?”
重玄信眼神有些躲閃,但仍梗著脖子道:“再怎麼我也比一個外人更值得信任,我也比他更強!要說幫助,我難道不是更能幫助到你嗎?不然就讓我跟他打一場,看看誰更強,誰更有資格拿這個名額!”
“重玄信,我最後跟你說一遍。”重玄勝懶得再廢話了,伸出肥胖的手指,點了點他的胸膛,很是平靜地說道:“滾出去。”
重玄信臉上的表情恥辱、憤怒,極其複雜。
但最後什麼也沒敢說,慢慢後退,拉開了與重玄勝手指的距離,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腳步極重,踩得樓板砰砰作響。
“勝少爺。”酒樓的下人躬身解釋道:“信公子他非要衝進來,我們……”
重玄勝並不說話,只是甩了甩手,示意他們離去。
房門再次被帶上,下人們離開得悄無聲息。
姜望笑了笑,說道:“其實打一場也不是不可以,我應該不會輸。”
經行萬裡,只磨一劍。
就連姜望自己也不知道,他這一劍出鞘,會有多強。
但他能夠篤定的是,面對任何同階修士,他都有資格一戰,都有勝利機會。
這當中也包括面前的重玄勝。即使他兩大秘法全開,姜望自忖也有五成勝機。這還是考慮到重玄勝進階通天境後,必有新手段的情況。
明顯遠不如的重玄信則更不必說。
“是沒什麼不可以。”重玄勝坐回位置,說道:“但是憑什麼?他算個什麼東西,也要我重玄勝的朋友向他證明?”
“姜兄,你看看這天府城裡。多少人想擠進天府秘境?有多少人不甘、不忿。我難道要你一個個去向他們證明?”
重玄勝提起酒壺,滿了兩杯酒:“我請你來的,你只負責來就行。其它的事情,不應該由你來解決。剛才的事,是我疏忽。我向你賠罪。”
世家有世家的複雜。姜望完全能夠理解。
就楓林城方家那樣一個小家族,勾心鬥角也從未停止過。更何況重玄氏這種在齊國都堪稱巨無霸的家族。
齊國可是當世強國,與景、秦、楚、荊、牧並稱天下六雄。
重玄氏在這樣的強國紮下深根,枝繁葉茂,其實力也不比一般的小國差了。內部鬥爭不可能避免。
姜望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他並不介意這樣的事情。
……
三月初七,天府秘境開放的時間。
地點就在天府城的正中心。
那是一個形狀渾圓的深潭,名為天府潭,又被稱為滿月潭。
平時並不稀奇,潭水清澈,一眼就能見底。
有人把這潭水翻來覆去的檢查了無數遍,也找不出任何特殊。
但每過十二年,到了天府秘境開放之時,整個滿月潭就會變得幽深起來。
這時的滿月潭深不見底,目前還沒有聽說過誰能洞徹這種狀態下的滿月潭。
整個滿月潭被一道大陣防護,大陣之外,又有高牆相隔,長廊環繞。
這都是齊國官方的手筆,為了防止名額之外的人搗亂,影響天府秘境的探索。
天府城本來就是圍繞著天府秘境入口建造起來。
所以城中心的位置,就是最核心的位置。
齊國常年有一支軍隊駐紮於此,天府城可以說是穩如山嶽,歷年來找死的邪魔外道都死了。
齊國官方今年放出的十個名額早已決出,這十個名額不限國籍、出身、修行流派,無所謂善惡正邪。
唯強者能得。
連日激烈的選拔戰也是造就天府城繁榮的一個重要原因。
當然如今塵埃落定,最重要的時刻終於來臨。
天府秘境將在今夜開放。
姜望跟著重玄勝早早就來到了滿月潭外候場——倒不止是他們如此,大部分人都提前來滿月潭候場了,因為誰也不清楚天府秘境裡會發生什麼。
這也意味著,無論在天府秘境裡做什麼都可以。
參與秘境的每個人都有可能是競爭對手,必須得提前觀察一下,有一定準備。
從這個層面,也能看得出重玄勝對這次天府秘境的重視。
……
在場的大部分是參與天府秘境的修士,基本上都是通天境修為。這是天府秘境限制下的天花板。
事實上很多擁有名額的齊國修士,在通天境時候都是故意壓制修為,不肯推動天地門,就是為了等待天府秘境的開放。
運氣好的只需等上一年半載,運氣不好的,就要等上整整十二年。
值不值得,則見仁見智。
很多家族的長輩也在此等候,無非是臨陣之前幫助子弟判斷對手,再指點指點子弟。
天府城官方的修士則守住四周,維持秩序,預防意外。
人們各自跟相熟的人敘話。
熙攘之中,忽聽得一個兇戾的聲音喊道:“這個張氏是什麼家族?怎麼也能夠有一個天府名額?無需競爭?那些名門也就罷了,某不曾聽說,齊國有個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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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還有誰知……鳳仙張!
眾人聽聲回望,但見出聲者是一個高大少年,容貌倒也不差,就是一雙眼睛露著兇相。瞧著便不太好惹。
而他逼視的方向,卻是一個畏畏縮縮的少年。
只一看之下,眾人便理解了那高大少年為何挑釁。
因為此人赫然只有八品周天境修為!
在場眾人,誰不是踩著通天境的修為來此?要麼出身世家名門,要麼經歷激烈競爭,從齊聚天府城的各地英雄手中搶奪名額。
而這個少年修為不高不說,身邊也無一個長輩,明顯不是什麼顯赫出身。更別說此人怯怯懦懦,毫無氣概,平白令人生厭。
“問話的人是靜海高氏子弟,高京。”重玄勝對姜望解說道:“那個姓張的,我倒是不知。”
姜望看了看那名為高京的少年,能被重玄勝特意記住,實力定然不俗。
高京旁邊還有一個沉默少年,說明在這次的天府秘境中,高家有兩個探索名額。由此可見靜海高氏的底蘊,直追重玄氏。
重玄氏作為齊國首屈一指的名門世家,足有三個探索名額。
作為本家培養的下一代核心之一,探索隊伍以重玄勝為中心組建,他的意見至關重要。所以才能挪出一個名額來給姜望。
除姜望之外的另一個人,是自小陪在他身邊的死士。死士無名,以十四名之。
其人全身著甲,面容隱在盔中。默默站在重玄勝身後,一言不發。
但他能夠站在重玄勝背後,就足見重玄勝對這個人的信任了。
此時場上氣氛緊張。
眾人都注視著張家的少年,等著他出醜。
名門子弟不肯與無名之輩同列,辛苦奪得名額者更憤恨於他坐享其成。
那少年低著頭,囁嚅道:“我是,我是……鳳仙張氏。”
“什麼?你是誰?什麼張?”高京顯然是有意折辱:“說話都說不清楚,也有資格覬覦天府秘境嗎?你這名額,莫不是花錢買的?”
“不!”張氏少年慌亂抬頭,那是一張青澀稚嫩的臉:“我是張詠。”
“……這名額,是祖上傳下來的。”
即使是憤怒中,他也不敢與高京爭鋒相對。
就在這時,忽有一個聲音,從外面高昂轉進。
“抵死纏綿富貴長,以身捐國無名將!”
“天下都頌石門李,還有誰知鳳仙張?”
眾皆失語。
高京更是勃然色變!
因為天下誰都知道,靜海高的崛起,正是在那一位千嬌百媚的靜貴妃得寵之後。
都是“死”,一個“抵死”在床榻,一個戰死在沙場。
可結果卻是前者富貴綿長,後者聲名漸消。
這種毫不掩飾的諷刺,明顯辱及高氏門楣。
不僅僅是高京本人,陪他來此的高氏長輩也是大怒。正要看看是何人大放厥詞,說不得要以血洗辱。
隨著這聲音,三個人走進高牆中來。
僅僅只有三個人,卻走出了一種浩浩蕩蕩的氣勢。
走在最左邊的,是一個額頭奇高的儒服男子,他邊走邊說道:“當年姜氏失國,帝裔流亡。後有李氏、張氏聯手,支援姜無咎復國。先有張氏先祖九戰九返,力竭而死。再有李氏先祖十箭摧雄城,大破叛軍。姜無咎才得以國復!
如今英雄朽骨,世家凋落。世人都道石門李豪傑輩出,誰還記得九戰九返、血溼甲衣,卻護得姜無咎周全的鳳仙張?”
此人正是姜望在佑國遇見過的許象乾,竟不意於此重逢。
眾人皆默。
世家凋落,英雄往事被風吹雨打去。
以鳳仙張氏當年的名望,在這天府秘境又豈止佔據一個名額?多年傳承下來,止餘一個而已。
而且只剩一個周天境修為的少年獨身來此,身邊連一個看護的長輩都無。
張氏的凋落可見一斑。
然而英雄後人,可以無故見辱嗎?
場上一片沉默,唯獨張詠淚流滿面。
高京調轉槍頭,咬牙對著許象乾道:“這詩是你寫的?”
這時重玄勝對姜望附耳介紹道:“這人應該是石門李氏請的外援。他旁邊那個叫李龍川,是我們第二大的對手!李龍川的伯父李正書也來了,他是青崖書院名儒。”
石門李不愧是名門大族。
青崖書院乃天下公認的儒家四大書院之一。
左手強齊望族,右手天下書院。
難怪驕橫如靜海高氏,對待一個陌生的許象乾,態度也謹慎得很。
沒想到許象乾反倒生了氣:“我許象乾自負詩才,絕不欺世盜名!這詩是我先生有感而發。只是太過應景,我忍不住背了一遍。”
“那你先生是誰?”高京的長輩追問道,怒氣勃勃,有追索之意。
李正書是一個長身玉立的中年男子,雖發有微霜,卻極具魅力。
聞聽此問,他輕聲笑道:“象乾是我至交好友墨琊的弟子,此來天府秘境,託我看顧一二。還請高兄寬待。”
嘴裡說是請他寬待,但左一個至交,右一個看顧。分明就是為許象乾出頭了。
而青崖書院的大儒墨琊,那也是出了名的恩仇快意。寫詩嘲諷乃至辱罵誰,那還真不是稀奇事。哪天他不罵人了,那才叫稀奇。
高京的長輩臉色陣青陣白,最終也只能憤憤一拂袖:“既然是小輩,李兄還是稍作管束才是!”
許象乾背的那首詩,幾乎是對準了靜海高的臉上打。
可他們不但惹不起石門李,更惹不起青崖書院。只好把脾氣嚥下肚裡。
但是靜海高氏不想計較了,許象乾卻沒有停下的打算。
“說到自負詩才,其實我也有感而發!”許象乾清咳一聲,大約是要當場創作一首。
“想什麼呢。你哪有感?”李正書笑眯眯地拍了拍許象乾的肩膀。
將他一肚子的詩才擠回了肚子裡。
石門李雖然不懼靜海高,但也沒有必要把他們得罪到死。
“好好好,我沒有。”許象乾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些狗大儒。
他都已經及冠了,還一言不合打手心,上哪說理去?
說也說不過啊。
他垂頭喪氣,眼珠子亂轉,忽然眼前一亮:“欸!姜兄弟!”
……
……
ps:
讀史有感(其三)
——墨琊於酒後
抵死纏綿富貴長,以身捐國無名將!
天下都頌石門李,還有誰知鳳仙張?
……
注1:以後凡有全詩,出處為書中人者。皆為作者託名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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