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前塵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8,136·2026/3/26

姜望很是無奈。 從進宅院開始,重玄勝捏著他的手就沒有鬆開過。 當然,禮賢下士,親密無間,這些都沒有什麼問題。 重玄勝不得不作此表示,哪怕他跟姜望已經這麼友好了,偷偷摸摸接觸姜望的人也不會少。 而一旦他跟姜望表現得稍稍疏離,挖牆腳的人大概可以排隊排到天府城外去。 這可是一個未來的神通內府!放諸天下,神通內府也算得上當之無愧的強者,一方豪傑! 他重玄勝必須得打消那些人的齷齪想法。甚至不介意他們有齷齪的誤會。 所以他抓姜望的手抓得更緊了。 想怎麼誤會就怎麼誤會吧! “老薑啊,你幫了我大忙了!進天府秘境之前咱們就說過了,失敗咱們就萬事皆休,什麼都別提。成功了咱們一定大肆慶功,有福同享!” 重玄勝唾沫橫飛:“功法秘術,財貨美人,你有什麼想要的,儘管開口!” “先把我的手放開。” “哈哈哈。”重玄勝一點也不覺得尷尬,堅持把姜望拉到席間坐下,才放開他道:“之前為了準備天府秘境,整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沒來得及好好招待,來,試試我大齊美食!” 此時滿院掛彩,燈火通明,一片繁盛之景。 然而若能注意到門外十四凝重緘默的眼神,或許才能真正體會重玄勝所說的“如履薄冰”四字。 焉知今日之烈火烹油,不是明日之零落黃花呢? 桌上菜式並不多,但都各有精緻,別具風味、 其中姜望最喜歡的是五味脯,味道極佳,高湯甚鮮。據說製作這道菜的高湯,需分別搥碎牛羊骨,熟煮取汁,掠去浮沫,停之使清,最後才入菜品中。 至於齊人頗為偏愛的茗菜,姜望倒不是很習慣。所謂茗菜,即以茶入菜,頗有雅意。只是難免抹不去澀味。 他想,太苦了,安安一定不會喜歡。 酒過三巡,重玄勝又舊話重提。 不過大約是喝了酒的原因,這時候說話,就顯得誠懇多了,少了那份過於刻意的油膩:“你萬裡迢迢來齊國幫我,進天府秘境之前我卻還要求你在心魔咒上立誓。兄弟啊,這事是我辦得不地道。但是天府秘境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實在不敢再冒一點風險啊。” 他說著說著,就往姜望旁邊湊:“姜兄弟有什麼要求儘管說,也好讓我表示表示。不然我這心裡,著實過意不去。” 姜望搖搖頭:“感謝的話不用再說,神通內府本身已經是我的酬勞。你絕不虧欠我什麼。” 桌上只有姜望和重玄勝兩人用宴,十四如雕像般立在門外,不言不語。時時刻刻披著甲冑,時時刻刻準備戰鬥。 若讓重玄勝說心底話,重玄遵或者有放鬆乃至放縱的資格,他重玄勝又哪裡有資格“大肆慶功”呢? 如今只不過是堪堪有了站在重玄遵面前的資格。 現在乃至之後一段時間表現的種種鋪張,都只是不得不為的造勢罷了。 他必須表現自己的信心,不然無法贏得別人的相信。 重玄家這等家族的繼承權之爭,激烈程度不亞於一般小國。 “姜兄弟,我不說虛的。我現在算是開啟局面了,但局勢仍然艱難。我手下沒幾個可信的,非常缺人!尤其缺你這樣的人才。希望你能屈尊做我的門客,幫我一把!” “你說你想要遊歷天下,磨礪修為。但是在重玄家,你站在我這一邊,能遇到更多、更激烈的挑戰!無論重玄遵還是王夷吾,那都是一等一的天才!你跟他們交手,哪還需要滿世界磨礪?” “而且我一定充分保障你的修行資源!” 這胖子口才了得,愣是把壞事說成好事,把危險說成磨礪。 但其實對姜望而言,似乎也並無不可。 見姜望還在沉吟,重玄勝又道:“你之前也說過,家鄉出了一些事情,暫時不想回去。你不方便說,我也就沒有問是什麼事情。雖然名義上是門客,但實際上我拿你當朋友。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的幫助了,無論千里萬裡,我一定義不容辭!” 之前幫重玄勝探索天府秘境,可以說是明碼實價的交易。他如果現在脫身就走,也沒有任何問題。重玄遵那邊也不會拿他怎麼樣。 但他一旦成為重玄勝的門客,真正參與重玄勝和重玄遵的競爭裡,毫無疑問就攪進了齊國最兇險的幾團漩渦之中。 風險是毋庸置疑的大,但收穫也非常可觀。 首先眼前可見的,就是屬於重玄勝本人的資源扶持。姜望現在一窮二白,既無師門,又無靠山。獨行天下,無非一人一劍,一個太虛幻境而已。他需要資源。 其次,他需要勢力。無論是面對白骨道還是面對莊庭,除非他能一步登天,一夫當國,否則僅靠他自己,永遠復仇無望。 他若能幫重玄勝奪得重玄家的繼承人位置,屆時重玄勝掌握的力量,也都能為他所用。當然這是最難達到的目標,可也是最讓他心動的地方。 一念至此,姜望不再考慮,直說道:“我來齊國,就是因為相信你。我今日助你,他日求到你門上,你也莫要推辭。” “但有所求,必有所應!”重玄勝慨然許諾。 酒杯撞到一起,都是年輕的聲音。 …… …… 陳國。 無回谷中。 溪水潺潺,黃犬閒臥,小雞啄米。 戴著無面面具的女人飄落溪前,隨手將一個人甩在小屋前,隨意得像扔下一坨垃圾。 嘴裡喊道:“老頭!老頭!” 木屋裡瞬間響起一個蒼老的咆哮聲,居然中氣十足:“叫誰老頭呢?沒大沒小沒有分寸!你老大我風華正茂!” 女人忍不住嘟囔了一聲:“孃的,這倒是聽得清清楚楚。” 人卻迎了上去,大聲道:“當初您非要跟白骨道合作。現在白骨道都沒了,歐陽烈連根骨頭都不剩!我找誰去?” 老人磨蹭了一陣,才走出木屋,慢騰騰打了個哈欠,才道:“什麼白骨道?” 女人早已經認命了,繼續大聲道:“就是那個骷髏架子的教派!他們還有一個長老,總翻白眼的那個!” “哈哈哈,傻了吧燕子?那不是翻白眼,那是天生冥眼!” 女人強忍著暴跳的青筋:“重點是,熊問死了,您讓我去看看!整個楓林城域都陷入在幽冥和現世的夾縫中,什麼線索也沒了!我就在楓林城域外,隨便拎回來一個人。” “唉。”白髮老人擺了擺手,嘆息道:“死了就死了,還看什麼呢?” “是你讓我去看的。” 這聲音莫名變得很低。 遲緩如這白髮老者,也感到了一絲涼意。 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岔開話題道:“這個人是誰?” “不知道,不認識。隨便拎回來的。”女人已經不生氣了,開始生無可戀的陳述。 但畢竟對面是她的老大,九大人魔之首。 她不由得又補充了一句:“應該是楓林城域僅存的活人了。” “哦。那就留下來吧。”老人的反應很平淡。 “你隨便搜搜魂問幾個問題算了,留下來做什麼?他吃過血還丹。根基已經毀了。除非散脈重來。” “那就散脈重來。”老人淡淡道:“搜魂就算了。這麼弱能知道什麼?” “重塑道脈的痛苦,就他,能受得了嗎?我可不抱期望。” “你不要小瞧仇恨的力量。” “你也不要小瞧廢物的力量。有些廢物,你怎麼鞭策,也都不會有力量。”女人似乎話裡有話。 老人好像並沒有聽懂,只是嘆道:“姑且試試吧。唉,小虎的缺也該有人來頂一下了。” “老大,小虎已經死很久很久很久了!上一個第九人魔是小熊!啊呸,是熊問!” 白髮老人已經蹲在那個倒在地上的人旁邊,好像沒有注意到女人的說話,嘴裡問道:“這個人是什麼情況?” “哦,他好像瘋了。” 女人伸腳踹了踹地上的人。 那人猛地一個翻身,大喊大叫:“我不是廢物,我不是廢物!” 眼神呆滯,神情癲狂。 白髮老人只是伸手在他面前一晃,他就平靜下來。 “沒瘋徹底。只不過是一時受不了刺激。很容易解決。” 女人搖搖頭,她對這些不感興趣:“那麼,人交給你,我就先走了。” “燕子。” 老人邊說邊回頭看去,但那女人已經消失不見。 端的是雷厲風行。 他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我想說什麼來著?” “罷了。” 好像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什麼事情值得他在意的。 沒有什麼不能“算了”“罷了”。 他緩緩轉過身,愣了半晌,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門口臥著的那條老黃狗,忽然“汪”了一聲。 老人似乎驚醒過來。 他低頭看著地上呆滯的那個人,伸出佈滿皺紋的乾瘦手指,在他的額頭上點了一點。 那人定了一陣,呆滯的眼神就漸漸活泛過來。 厭棄、仇恨、悲傷、煎熬……彷彿所有的情緒都擠在一起,出現在那雙痛苦的眼睛中。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方!方……鶴翎!” ------------ 第三十六章 豪擲(為盟主阿甚的小棉襖加更2/3) 答應給重玄勝做門客的第二天清晨。 姜望已經做完早課,正在馭使道元,細心沖刷天地門,讓其具現得更加清晰,為下一步晉升做準備。 修行是日積月累的工夫,懈怠不得。 如今他九團星河道旋輪轉不休,纏星靈蛇夭矯非常,倒不用擔心道元儲備問題。 這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 姜望話音還未落完,人還在床榻上打坐,重玄勝那坨肥肉就已經滾到面前。 他滿臉堆笑,變戲法般從手裡變出三根玉籤:“你要的木行攻擊性道術。都是乙等上品,通天境的極限。精品中的精品!” 既然決意做一陣重玄勝的門客,姜望自然不會跟他客氣,昨晚就提出了自己想要一門乙等上品的木行道術,用於通天宮的烙印。 這便是孤家寡人的壞處了。 換做別的名門弟子,早在進階之前,烙印的道術便已經選擇好。哪像他,都通天境這麼久了,第二個瞬發道術的位置還空置著,沒能及時提升戰力,只靠一朵焰花應付。 而在成為重玄勝門客之後,僅僅只過了半夜。重玄勝便弄到了符合要求的道術,還一下子就是三門。 這胖子明明滿眼都是求表揚的期待,嘴裡卻很是風輕雲淡:“我重玄家對木行道術研究不是很深,乙等上品中只有兩門是我覺得還不錯的,另外一門是我另找朋友要的。你先挑挑看,不合心意的話,我再去找。” 姜望一邊接過玉籤察看,一邊隨口說道:“你朋友蠻有實力的嘛。” 重玄勝也不管坐不坐得下,一屁股擠在他旁邊,意味深長地道:“我也是從天府秘境出來之後,才發現我有這麼多朋友。” 這是在安撫姜望,告訴他,他們才是共過患難的好友。 姜望倒不怎麼在意這些,他的注意力已經被這三枚玉籤吸引了。 不是不滿意,而是太滿意了! 滿意到一時不知該如何取捨。 三枚玉簽上記載的道術,分別是花海、荊棘冠冕、縛虎。 花海偏毒性,帶有致幻效果,十分適合群戰。如能刻印花海,相當於時刻都能鋪開有利於自己的戰場。可以說就這一式,已不懼圍攻。 荊棘冠冕看起來很像是防禦性道術,其實卻是一門增益道術。它的效果在於激發潛能,使用此術之後,使用者的下一門道術威力將上浮兩至三成! 不要小看這三成,對一門乙等上品的道術而言,可以直接將其提升到近乎甲等道術的威能。 而對於丙等上品道術,諸如焰花,更是可以直接將其提升到乙等中品的威能。 縛虎則是一門控制性道術。 天地有五行,人身有五氣。木行元力不僅僅充斥在天地間,人身也有木氣蘊藏。而縛虎這門道術的原理,則在於將對手身上的木氣引出,用於束縛對手自身。 當然具體的效果對應於對手對身體的掌控程度而有所變化。 比如以這門道術針對掌握四靈煉體決之前的姜望和掌握四靈煉體決之後的姜望,效果截然不同。 但無論如何,作為一門幾乎沒有閃避空間的控制性道術。縛虎的優異毋庸置疑。 重玄勝拿出來的這三門道術,無論哪一門都是精品。在乙等上品道術之列中,是可以媲美丙等道術中焰花的存在。 所謂精品,指的是那些價值已經超出該品階範疇的道術,數量非常稀少,甚至很多修行者一輩子都見識不到。 這比更高一階的道術更珍貴,因為它是當前境界下就可以成型的戰力。 恐怕清河郡道院都很難拿得出來這種珍貴道術,更別說一次就是三門。 這叫對木行道術研究得不是很深? 這是赤裸裸的誇耀富貴啊! 姜望簡直想錘爆重玄勝的肥肉,但轉念想到這些道術都是拿出來給自己挑選的,不由得又神清氣爽起來。 再三考量之後,姜望收下了記錄著縛虎的玉籤。 對他來說,這是最符合他目前戰鬥體系的道術,能夠跟他的攻擊手段完美搭配,最大化提升戰力。 重玄勝笑眯眯的將剩下兩枚玉籤又塞了回來:“學完之後記得把玉籤還給我就行,這些都是原版,不是復刻版。” 這三門道術,竟全都送給姜望! 不管說是對朋友也好,還是對所謂門客的情感投資也好,重玄勝這手筆不可謂不大。 這可是精品乙等道術,不是什麼大路貨色,其價值甚至超過一般的甲等道術。 而他一送就是三門。 姜望也不多說什麼,直接收下了三枚玉籤。 他說過的話就是他的承諾。只要是他的承諾,他就一定會盡力做到。 拋開朋友的情分來說。僅從投資的角度而言,無論重玄勝給他投資什麼,他都一定會表現出自己的價值,給到重玄勝足夠分量的回報。 “對了,我還有一件禮物要給你。”等到姜望收好玉籤,重玄勝又探頭衝外面招了招手。 房門外的十四走了進來,甲手上捧著一隻玉匣子。 畢竟也見過很多次了,姜望笑了笑,算是打了個招呼。 出乎意料的是,十四也對他點了點頭。 他還以為這個鐵甲人不會回應除重玄勝之外的任何人呢。看來十四也認可了他對重玄勝的重要。 “這是什麼?”姜望問。 重玄勝把玉匣塞到姜望手上,眯得眼睛已經看不見了:“開啟看看。” 姜望默默往邊上挪了挪,拉開了距離,才開啟玉匣。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枚碧色慾滴的果子。 其狀如杏,生有碧紋。 僅僅只是看著,就覺神清目爽,生機勃勃。更嗅得心曠神怡,滿室生香。 “啪!” 重玄勝一把將玉匣合上,解釋道:“此物已熟透,要麼就立刻服下,不然藥性就跑了。” 姜望心有所動,看著重玄勝,一時沒有說話。 “不要這麼感動的看著我嘛。哈哈哈。”重玄勝半尷不尬的笑了笑,說道:“這枚壽果我早就讓人去弄了,因為不確定是否能夠弄到,所以沒有提前跟你說。” “吃了吧,增壽十年應該不成問題。” 這一下姜望是真的動容。 他之所以這麼拼命努力,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放鬆,一刻也捨不得休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在於: 時間是他最缺乏的東西。 他清楚自己陽壽有損。 然而任何能夠增補壽元的東西,都極其珍貴。 他之前在佑國得到一枚養年丹,增壽一年,效果也只是杯水車薪。甚至若不是尹觀,那枚養年丹他未必能夠帶走。 這枚壽果贈壽十倍,然而其價值又豈止十倍? 這麼難得的東西,不可能是重玄勝連夜弄到的,運作的時間必不可少。 也就是說,很可能重玄勝在見到他之後的第一時間,就看出來他陽壽有損。而後馬上調動關係去找延壽寶物。 這種準備,在他們進入天府秘境之前,更在他答應幫助重玄勝競爭家主位置之前。 這份心意,比壽果本身更貴重。 “重玄兄,這……”姜望一時有些不知說什麼好。 重玄勝止住他的話頭:“什麼也別說。你值得。” 這胖子看著他,用堅定的語氣再重複了一遍:“你姜望絕對值得。” 他正要發揮自己的口才,與姜望再加深一下感情。 忽然心有所感,猛地轉頭。 “什麼人?” ------------ 第三十七章 似曾相識陸霜河 幾乎在重玄勝出聲的同時,姜望已經衝出門外。 右手並指成劍,攪動紫氣。 門外那人似乎猝不及防,下意識凝出一面重水之盾,攔在身前。 然而劍氣湧動,重水水珠如石子般四射濺開。 姜望左手探進,一朵焰花開在指尖,也開在此人的面門。 這一切說起來慢,其實不過交手一合。 十四和重玄勝只晚了一步出門,姜望就已經將對手製服。 “重玄信?”重玄勝皺起眉頭。 被姜望以焰花頂住面門,動也不敢動的,正是重玄信。 他有一隻讓人印象深刻的鷹鉤鼻,但此時哪裡還見半點桀驁。 看到重玄勝,他竟撲通一聲跪倒:“勝哥兒,我是來給你賠罪的!” 見他這般,姜望才翻手握滅焰花,沉默站定。 無論重玄勝態度如何,起碼在明面上,他現在是重玄勝的門客。有些事情只應該讓重玄勝做決定。 感受到那灼熱的氣息消失,重玄信的額頭才有冷汗滴落。 直到這時候,他才明白他跟姜望的差距有多大。才明白為什麼重玄勝執意要選姜望陪他進天府秘境。 “賠什麼罪啊?我不太明白。”重玄勝眯著眼睛道。 重玄信跪在地上,眼淚說來就來:“都怪做弟弟的膽子小,經不住嚇唬。被人家威脅了一頓,就來跟勝哥作對。弟弟知道錯了,勝哥你想打想罰,弟弟都認!” “這話說的。誰這麼大膽子,敢威脅我重玄家的人?”重玄勝聲音一壓,頓時起了威風。 “是……是……” 重玄信嚇了一跳,但始終不敢說出那個名字來。 “不想說,就回去吧。” “重玄遵!是重玄遵!”重玄信一咬牙,惡狠狠說道:“此人心胸狹窄,性情歹毒。他枉顧親情,對勝哥兒你懷恨在心,想盡一切辦法針對你啊!” “胡說!我遵哥怎麼會是這種人?”重玄勝板著臉道:“你不得血口噴人!” 重玄信一時愣住了,不知道還該不該繼續罵。 “行了。”重玄勝這時才緩和了臉色:“快起來吧。咱們同宗兄弟,有什麼誤會解不開?我又何曾怨過你呢?” “多謝勝哥兒大人大量。”重玄信站起來,忍不住抹了一把汗。暗暗後悔,自己當初是犯了什麼傻,攪合進這兩個混賬王八蛋的競爭裡。 如今他事情沒辦成,重玄遵那邊人才濟濟,根本不拿正眼看他。 他又把重玄勝得罪狠了。如今重玄勝預定神通內府,鹹魚翻身,聲勢一下子就起來。 他思前想後,還是主動前來請罪。也免得等到重玄勝秋後算賬。 沒想到剛一進院子,就被姜望制住。 重玄勝三言兩語就把重玄信收拾得服服帖帖,也沒興趣在他身上浪費太多心思,隨口吩咐道:“那你就先回去。之後有什麼事情,我會叫人通知你。你有什麼難處,也可以來找我。” “勝哥兒,我一定唯你馬首是瞻!” 重玄信慌忙表完決心,逃難也般的離開了這裡。 一個重玄信的投誠,只是重玄勝與重玄遵在各方面競爭的縮影之一,還不足以令他動容。 他笑呵呵地對姜望道:“昨天剛接手這裡,清退了很多下人,以致守備不嚴,讓這小子貿然闖進來,虛驚一場。” 姜望對權謀御下之類的事情並不很懂,也沒有機會受過這種教育。 因而便問道:“這人可靠嗎?” “他一定不可靠。” “那你為什麼還用他?” “姜兄弟。我跟重玄遵之間的差距,是方方面面的。這種差距在可以預見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無法抹去。他有挑挑揀揀的資格,我沒有。” 重玄勝很是坦誠地說道:“而且在這個世界上,無論什麼人,什麼事物,哪怕一塊焦炭,一張廢紙,都有他的用法。可靠有可靠的用法,不可靠有不可靠的用法。” 姜望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他還沒有過自己的勢力,此前也從未受過這方面的教導。重玄勝的話,無疑為他推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 “姜兄弟。”重玄勝又含笑道:“你剛才出門並劍的英姿,讓我突然想到一個人。” 姜望心中一動:“什麼人?” “也是一樣的白髮如霜,也是一樣的劍氣凌厲。”重玄勝道:“南鬥殿的殿主之一,七殺真人陸霜河。” 重玄勝說著,自己搖了搖頭:“距離那種大人物,我們還差得遠呢。” “是啊。”姜望道。 重玄勝並沒有注意到他語氣中的澀然,因為那畢竟太淡、太遙遠。 “接下來你就專心修行,儘快開啟天地門,探索軀幹海。越早兌現潛力,就越是對我的幫助。” 他鼓勵道:“陸霜河也是從咱們這個境界升上去的呢!” 姜望笑了笑:“好。” 待得重玄勝和十四離開了院子,姜望才看向已經大亮的天空,有些悵惘的嘆了口氣。 唯洞真可稱當世真人,七殺真人陸霜河啊。 如果當初……自己沒有被推下河。是不是現在就已經有了復仇的力量? …… 走出姜望的院子,十四始終默然跟在身後。 重玄勝忽然問道:“你是不是很疑惑,我為什麼如此重視姜望?” 十四依然沒有出聲。 但重玄勝已經明瞭,於是轉問道:“我是天才嗎?” 十四點頭。這是毫無疑問的事情。 若重玄勝是個平庸之輩,誰也沒辦法把他扶到重玄遵的對面去。 “他比我更天才。”重玄勝道:“我在太虛幻境裡剛遇到他的時候,即使限制了實力,擊敗他也不費吹灰之力。但是沒過多久,我就不得不戰力全開。再到後來,我戰力全開也只有微弱的優勢。” “我的確不記得天府秘境裡發生了什麼。但是就剛才他解決重玄信的幾下來看,他或許已經不弱於我。” “我有重玄家的資源傾斜,接觸的都是頂尖的修行知識,他有什麼?如果他有資源有辦法,就不會奔赴萬裡來陪我冒險。雖然我們在太虛幻境裡交流得很開心,但這不足以讓他來齊國。” “他的進步速度,讓我很篤信他的未來。” 重玄勝和十四的相處方式,似乎就一直是重玄勝自說自話,十四隻默默聽著,偶爾點頭或搖頭。 “當然,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重玄勝說道:“最重要的地方在於,這是一個很可靠的人。就拿廉雀那件事情來說,他的選擇好像很愚蠢,我不惜得罪廉雀,告知了他那枚本命牌的價值所在。他卻只是因為一個聽起來很荒謬的理由,選擇將廉雀的本命牌奉還。” “你在重玄家,看不到這種人。” “如果說我為他爭來壽果,是以大手筆投資他的天賦。那麼我死乞白賴請他留下幫我,卻正是因為這種‘荒謬’。” “這個人的承諾,比心魔大咒要可靠得多。” “這個世界上我唯一可以毫無保留相信的人,只有你。但如果還有第二個人的話,我覺得姜望值得一信。” “十四,等著看吧,我會一步一步的贏過去。” ------------

姜望很是無奈。

從進宅院開始,重玄勝捏著他的手就沒有鬆開過。

當然,禮賢下士,親密無間,這些都沒有什麼問題。

重玄勝不得不作此表示,哪怕他跟姜望已經這麼友好了,偷偷摸摸接觸姜望的人也不會少。

而一旦他跟姜望表現得稍稍疏離,挖牆腳的人大概可以排隊排到天府城外去。

這可是一個未來的神通內府!放諸天下,神通內府也算得上當之無愧的強者,一方豪傑!

他重玄勝必須得打消那些人的齷齪想法。甚至不介意他們有齷齪的誤會。

所以他抓姜望的手抓得更緊了。

想怎麼誤會就怎麼誤會吧!

“老薑啊,你幫了我大忙了!進天府秘境之前咱們就說過了,失敗咱們就萬事皆休,什麼都別提。成功了咱們一定大肆慶功,有福同享!”

重玄勝唾沫橫飛:“功法秘術,財貨美人,你有什麼想要的,儘管開口!”

“先把我的手放開。”

“哈哈哈。”重玄勝一點也不覺得尷尬,堅持把姜望拉到席間坐下,才放開他道:“之前為了準備天府秘境,整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沒來得及好好招待,來,試試我大齊美食!”

此時滿院掛彩,燈火通明,一片繁盛之景。

然而若能注意到門外十四凝重緘默的眼神,或許才能真正體會重玄勝所說的“如履薄冰”四字。

焉知今日之烈火烹油,不是明日之零落黃花呢?

桌上菜式並不多,但都各有精緻,別具風味、

其中姜望最喜歡的是五味脯,味道極佳,高湯甚鮮。據說製作這道菜的高湯,需分別搥碎牛羊骨,熟煮取汁,掠去浮沫,停之使清,最後才入菜品中。

至於齊人頗為偏愛的茗菜,姜望倒不是很習慣。所謂茗菜,即以茶入菜,頗有雅意。只是難免抹不去澀味。

他想,太苦了,安安一定不會喜歡。

酒過三巡,重玄勝又舊話重提。

不過大約是喝了酒的原因,這時候說話,就顯得誠懇多了,少了那份過於刻意的油膩:“你萬裡迢迢來齊國幫我,進天府秘境之前我卻還要求你在心魔咒上立誓。兄弟啊,這事是我辦得不地道。但是天府秘境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實在不敢再冒一點風險啊。”

他說著說著,就往姜望旁邊湊:“姜兄弟有什麼要求儘管說,也好讓我表示表示。不然我這心裡,著實過意不去。”

姜望搖搖頭:“感謝的話不用再說,神通內府本身已經是我的酬勞。你絕不虧欠我什麼。”

桌上只有姜望和重玄勝兩人用宴,十四如雕像般立在門外,不言不語。時時刻刻披著甲冑,時時刻刻準備戰鬥。

若讓重玄勝說心底話,重玄遵或者有放鬆乃至放縱的資格,他重玄勝又哪裡有資格“大肆慶功”呢?

如今只不過是堪堪有了站在重玄遵面前的資格。

現在乃至之後一段時間表現的種種鋪張,都只是不得不為的造勢罷了。

他必須表現自己的信心,不然無法贏得別人的相信。

重玄家這等家族的繼承權之爭,激烈程度不亞於一般小國。

“姜兄弟,我不說虛的。我現在算是開啟局面了,但局勢仍然艱難。我手下沒幾個可信的,非常缺人!尤其缺你這樣的人才。希望你能屈尊做我的門客,幫我一把!”

“你說你想要遊歷天下,磨礪修為。但是在重玄家,你站在我這一邊,能遇到更多、更激烈的挑戰!無論重玄遵還是王夷吾,那都是一等一的天才!你跟他們交手,哪還需要滿世界磨礪?”

“而且我一定充分保障你的修行資源!”

這胖子口才了得,愣是把壞事說成好事,把危險說成磨礪。

但其實對姜望而言,似乎也並無不可。

見姜望還在沉吟,重玄勝又道:“你之前也說過,家鄉出了一些事情,暫時不想回去。你不方便說,我也就沒有問是什麼事情。雖然名義上是門客,但實際上我拿你當朋友。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的幫助了,無論千里萬裡,我一定義不容辭!”

之前幫重玄勝探索天府秘境,可以說是明碼實價的交易。他如果現在脫身就走,也沒有任何問題。重玄遵那邊也不會拿他怎麼樣。

但他一旦成為重玄勝的門客,真正參與重玄勝和重玄遵的競爭裡,毫無疑問就攪進了齊國最兇險的幾團漩渦之中。

風險是毋庸置疑的大,但收穫也非常可觀。

首先眼前可見的,就是屬於重玄勝本人的資源扶持。姜望現在一窮二白,既無師門,又無靠山。獨行天下,無非一人一劍,一個太虛幻境而已。他需要資源。

其次,他需要勢力。無論是面對白骨道還是面對莊庭,除非他能一步登天,一夫當國,否則僅靠他自己,永遠復仇無望。

他若能幫重玄勝奪得重玄家的繼承人位置,屆時重玄勝掌握的力量,也都能為他所用。當然這是最難達到的目標,可也是最讓他心動的地方。

一念至此,姜望不再考慮,直說道:“我來齊國,就是因為相信你。我今日助你,他日求到你門上,你也莫要推辭。”

“但有所求,必有所應!”重玄勝慨然許諾。

酒杯撞到一起,都是年輕的聲音。

……

……

陳國。

無回谷中。

溪水潺潺,黃犬閒臥,小雞啄米。

戴著無面面具的女人飄落溪前,隨手將一個人甩在小屋前,隨意得像扔下一坨垃圾。

嘴裡喊道:“老頭!老頭!”

木屋裡瞬間響起一個蒼老的咆哮聲,居然中氣十足:“叫誰老頭呢?沒大沒小沒有分寸!你老大我風華正茂!”

女人忍不住嘟囔了一聲:“孃的,這倒是聽得清清楚楚。”

人卻迎了上去,大聲道:“當初您非要跟白骨道合作。現在白骨道都沒了,歐陽烈連根骨頭都不剩!我找誰去?”

老人磨蹭了一陣,才走出木屋,慢騰騰打了個哈欠,才道:“什麼白骨道?”

女人早已經認命了,繼續大聲道:“就是那個骷髏架子的教派!他們還有一個長老,總翻白眼的那個!”

“哈哈哈,傻了吧燕子?那不是翻白眼,那是天生冥眼!”

女人強忍著暴跳的青筋:“重點是,熊問死了,您讓我去看看!整個楓林城域都陷入在幽冥和現世的夾縫中,什麼線索也沒了!我就在楓林城域外,隨便拎回來一個人。”

“唉。”白髮老人擺了擺手,嘆息道:“死了就死了,還看什麼呢?”

“是你讓我去看的。”

這聲音莫名變得很低。

遲緩如這白髮老者,也感到了一絲涼意。

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岔開話題道:“這個人是誰?”

“不知道,不認識。隨便拎回來的。”女人已經不生氣了,開始生無可戀的陳述。

但畢竟對面是她的老大,九大人魔之首。

她不由得又補充了一句:“應該是楓林城域僅存的活人了。”

“哦。那就留下來吧。”老人的反應很平淡。

“你隨便搜搜魂問幾個問題算了,留下來做什麼?他吃過血還丹。根基已經毀了。除非散脈重來。”

“那就散脈重來。”老人淡淡道:“搜魂就算了。這麼弱能知道什麼?”

“重塑道脈的痛苦,就他,能受得了嗎?我可不抱期望。”

“你不要小瞧仇恨的力量。”

“你也不要小瞧廢物的力量。有些廢物,你怎麼鞭策,也都不會有力量。”女人似乎話裡有話。

老人好像並沒有聽懂,只是嘆道:“姑且試試吧。唉,小虎的缺也該有人來頂一下了。”

“老大,小虎已經死很久很久很久了!上一個第九人魔是小熊!啊呸,是熊問!”

白髮老人已經蹲在那個倒在地上的人旁邊,好像沒有注意到女人的說話,嘴裡問道:“這個人是什麼情況?”

“哦,他好像瘋了。”

女人伸腳踹了踹地上的人。

那人猛地一個翻身,大喊大叫:“我不是廢物,我不是廢物!”

眼神呆滯,神情癲狂。

白髮老人只是伸手在他面前一晃,他就平靜下來。

“沒瘋徹底。只不過是一時受不了刺激。很容易解決。”

女人搖搖頭,她對這些不感興趣:“那麼,人交給你,我就先走了。”

“燕子。”

老人邊說邊回頭看去,但那女人已經消失不見。

端的是雷厲風行。

他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我想說什麼來著?”

“罷了。”

好像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什麼事情值得他在意的。

沒有什麼不能“算了”“罷了”。

他緩緩轉過身,愣了半晌,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門口臥著的那條老黃狗,忽然“汪”了一聲。

老人似乎驚醒過來。

他低頭看著地上呆滯的那個人,伸出佈滿皺紋的乾瘦手指,在他的額頭上點了一點。

那人定了一陣,呆滯的眼神就漸漸活泛過來。

厭棄、仇恨、悲傷、煎熬……彷彿所有的情緒都擠在一起,出現在那雙痛苦的眼睛中。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方!方……鶴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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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豪擲(為盟主阿甚的小棉襖加更2/3)

答應給重玄勝做門客的第二天清晨。

姜望已經做完早課,正在馭使道元,細心沖刷天地門,讓其具現得更加清晰,為下一步晉升做準備。

修行是日積月累的工夫,懈怠不得。

如今他九團星河道旋輪轉不休,纏星靈蛇夭矯非常,倒不用擔心道元儲備問題。

這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

姜望話音還未落完,人還在床榻上打坐,重玄勝那坨肥肉就已經滾到面前。

他滿臉堆笑,變戲法般從手裡變出三根玉籤:“你要的木行攻擊性道術。都是乙等上品,通天境的極限。精品中的精品!”

既然決意做一陣重玄勝的門客,姜望自然不會跟他客氣,昨晚就提出了自己想要一門乙等上品的木行道術,用於通天宮的烙印。

這便是孤家寡人的壞處了。

換做別的名門弟子,早在進階之前,烙印的道術便已經選擇好。哪像他,都通天境這麼久了,第二個瞬發道術的位置還空置著,沒能及時提升戰力,只靠一朵焰花應付。

而在成為重玄勝門客之後,僅僅只過了半夜。重玄勝便弄到了符合要求的道術,還一下子就是三門。

這胖子明明滿眼都是求表揚的期待,嘴裡卻很是風輕雲淡:“我重玄家對木行道術研究不是很深,乙等上品中只有兩門是我覺得還不錯的,另外一門是我另找朋友要的。你先挑挑看,不合心意的話,我再去找。”

姜望一邊接過玉籤察看,一邊隨口說道:“你朋友蠻有實力的嘛。”

重玄勝也不管坐不坐得下,一屁股擠在他旁邊,意味深長地道:“我也是從天府秘境出來之後,才發現我有這麼多朋友。”

這是在安撫姜望,告訴他,他們才是共過患難的好友。

姜望倒不怎麼在意這些,他的注意力已經被這三枚玉籤吸引了。

不是不滿意,而是太滿意了!

滿意到一時不知該如何取捨。

三枚玉簽上記載的道術,分別是花海、荊棘冠冕、縛虎。

花海偏毒性,帶有致幻效果,十分適合群戰。如能刻印花海,相當於時刻都能鋪開有利於自己的戰場。可以說就這一式,已不懼圍攻。

荊棘冠冕看起來很像是防禦性道術,其實卻是一門增益道術。它的效果在於激發潛能,使用此術之後,使用者的下一門道術威力將上浮兩至三成!

不要小看這三成,對一門乙等上品的道術而言,可以直接將其提升到近乎甲等道術的威能。

而對於丙等上品道術,諸如焰花,更是可以直接將其提升到乙等中品的威能。

縛虎則是一門控制性道術。

天地有五行,人身有五氣。木行元力不僅僅充斥在天地間,人身也有木氣蘊藏。而縛虎這門道術的原理,則在於將對手身上的木氣引出,用於束縛對手自身。

當然具體的效果對應於對手對身體的掌控程度而有所變化。

比如以這門道術針對掌握四靈煉體決之前的姜望和掌握四靈煉體決之後的姜望,效果截然不同。

但無論如何,作為一門幾乎沒有閃避空間的控制性道術。縛虎的優異毋庸置疑。

重玄勝拿出來的這三門道術,無論哪一門都是精品。在乙等上品道術之列中,是可以媲美丙等道術中焰花的存在。

所謂精品,指的是那些價值已經超出該品階範疇的道術,數量非常稀少,甚至很多修行者一輩子都見識不到。

這比更高一階的道術更珍貴,因為它是當前境界下就可以成型的戰力。

恐怕清河郡道院都很難拿得出來這種珍貴道術,更別說一次就是三門。

這叫對木行道術研究得不是很深?

這是赤裸裸的誇耀富貴啊!

姜望簡直想錘爆重玄勝的肥肉,但轉念想到這些道術都是拿出來給自己挑選的,不由得又神清氣爽起來。

再三考量之後,姜望收下了記錄著縛虎的玉籤。

對他來說,這是最符合他目前戰鬥體系的道術,能夠跟他的攻擊手段完美搭配,最大化提升戰力。

重玄勝笑眯眯的將剩下兩枚玉籤又塞了回來:“學完之後記得把玉籤還給我就行,這些都是原版,不是復刻版。”

這三門道術,竟全都送給姜望!

不管說是對朋友也好,還是對所謂門客的情感投資也好,重玄勝這手筆不可謂不大。

這可是精品乙等道術,不是什麼大路貨色,其價值甚至超過一般的甲等道術。

而他一送就是三門。

姜望也不多說什麼,直接收下了三枚玉籤。

他說過的話就是他的承諾。只要是他的承諾,他就一定會盡力做到。

拋開朋友的情分來說。僅從投資的角度而言,無論重玄勝給他投資什麼,他都一定會表現出自己的價值,給到重玄勝足夠分量的回報。

“對了,我還有一件禮物要給你。”等到姜望收好玉籤,重玄勝又探頭衝外面招了招手。

房門外的十四走了進來,甲手上捧著一隻玉匣子。

畢竟也見過很多次了,姜望笑了笑,算是打了個招呼。

出乎意料的是,十四也對他點了點頭。

他還以為這個鐵甲人不會回應除重玄勝之外的任何人呢。看來十四也認可了他對重玄勝的重要。

“這是什麼?”姜望問。

重玄勝把玉匣塞到姜望手上,眯得眼睛已經看不見了:“開啟看看。”

姜望默默往邊上挪了挪,拉開了距離,才開啟玉匣。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枚碧色慾滴的果子。

其狀如杏,生有碧紋。

僅僅只是看著,就覺神清目爽,生機勃勃。更嗅得心曠神怡,滿室生香。

“啪!”

重玄勝一把將玉匣合上,解釋道:“此物已熟透,要麼就立刻服下,不然藥性就跑了。”

姜望心有所動,看著重玄勝,一時沒有說話。

“不要這麼感動的看著我嘛。哈哈哈。”重玄勝半尷不尬的笑了笑,說道:“這枚壽果我早就讓人去弄了,因為不確定是否能夠弄到,所以沒有提前跟你說。”

“吃了吧,增壽十年應該不成問題。”

這一下姜望是真的動容。

他之所以這麼拼命努力,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放鬆,一刻也捨不得休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在於:

時間是他最缺乏的東西。

他清楚自己陽壽有損。

然而任何能夠增補壽元的東西,都極其珍貴。

他之前在佑國得到一枚養年丹,增壽一年,效果也只是杯水車薪。甚至若不是尹觀,那枚養年丹他未必能夠帶走。

這枚壽果贈壽十倍,然而其價值又豈止十倍?

這麼難得的東西,不可能是重玄勝連夜弄到的,運作的時間必不可少。

也就是說,很可能重玄勝在見到他之後的第一時間,就看出來他陽壽有損。而後馬上調動關係去找延壽寶物。

這種準備,在他們進入天府秘境之前,更在他答應幫助重玄勝競爭家主位置之前。

這份心意,比壽果本身更貴重。

“重玄兄,這……”姜望一時有些不知說什麼好。

重玄勝止住他的話頭:“什麼也別說。你值得。”

這胖子看著他,用堅定的語氣再重複了一遍:“你姜望絕對值得。”

他正要發揮自己的口才,與姜望再加深一下感情。

忽然心有所感,猛地轉頭。

“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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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似曾相識陸霜河

幾乎在重玄勝出聲的同時,姜望已經衝出門外。

右手並指成劍,攪動紫氣。

門外那人似乎猝不及防,下意識凝出一面重水之盾,攔在身前。

然而劍氣湧動,重水水珠如石子般四射濺開。

姜望左手探進,一朵焰花開在指尖,也開在此人的面門。

這一切說起來慢,其實不過交手一合。

十四和重玄勝只晚了一步出門,姜望就已經將對手製服。

“重玄信?”重玄勝皺起眉頭。

被姜望以焰花頂住面門,動也不敢動的,正是重玄信。

他有一隻讓人印象深刻的鷹鉤鼻,但此時哪裡還見半點桀驁。

看到重玄勝,他竟撲通一聲跪倒:“勝哥兒,我是來給你賠罪的!”

見他這般,姜望才翻手握滅焰花,沉默站定。

無論重玄勝態度如何,起碼在明面上,他現在是重玄勝的門客。有些事情只應該讓重玄勝做決定。

感受到那灼熱的氣息消失,重玄信的額頭才有冷汗滴落。

直到這時候,他才明白他跟姜望的差距有多大。才明白為什麼重玄勝執意要選姜望陪他進天府秘境。

“賠什麼罪啊?我不太明白。”重玄勝眯著眼睛道。

重玄信跪在地上,眼淚說來就來:“都怪做弟弟的膽子小,經不住嚇唬。被人家威脅了一頓,就來跟勝哥作對。弟弟知道錯了,勝哥你想打想罰,弟弟都認!”

“這話說的。誰這麼大膽子,敢威脅我重玄家的人?”重玄勝聲音一壓,頓時起了威風。

“是……是……”

重玄信嚇了一跳,但始終不敢說出那個名字來。

“不想說,就回去吧。”

“重玄遵!是重玄遵!”重玄信一咬牙,惡狠狠說道:“此人心胸狹窄,性情歹毒。他枉顧親情,對勝哥兒你懷恨在心,想盡一切辦法針對你啊!”

“胡說!我遵哥怎麼會是這種人?”重玄勝板著臉道:“你不得血口噴人!”

重玄信一時愣住了,不知道還該不該繼續罵。

“行了。”重玄勝這時才緩和了臉色:“快起來吧。咱們同宗兄弟,有什麼誤會解不開?我又何曾怨過你呢?”

“多謝勝哥兒大人大量。”重玄信站起來,忍不住抹了一把汗。暗暗後悔,自己當初是犯了什麼傻,攪合進這兩個混賬王八蛋的競爭裡。

如今他事情沒辦成,重玄遵那邊人才濟濟,根本不拿正眼看他。

他又把重玄勝得罪狠了。如今重玄勝預定神通內府,鹹魚翻身,聲勢一下子就起來。

他思前想後,還是主動前來請罪。也免得等到重玄勝秋後算賬。

沒想到剛一進院子,就被姜望制住。

重玄勝三言兩語就把重玄信收拾得服服帖帖,也沒興趣在他身上浪費太多心思,隨口吩咐道:“那你就先回去。之後有什麼事情,我會叫人通知你。你有什麼難處,也可以來找我。”

“勝哥兒,我一定唯你馬首是瞻!”

重玄信慌忙表完決心,逃難也般的離開了這裡。

一個重玄信的投誠,只是重玄勝與重玄遵在各方面競爭的縮影之一,還不足以令他動容。

他笑呵呵地對姜望道:“昨天剛接手這裡,清退了很多下人,以致守備不嚴,讓這小子貿然闖進來,虛驚一場。”

姜望對權謀御下之類的事情並不很懂,也沒有機會受過這種教育。

因而便問道:“這人可靠嗎?”

“他一定不可靠。”

“那你為什麼還用他?”

“姜兄弟。我跟重玄遵之間的差距,是方方面面的。這種差距在可以預見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無法抹去。他有挑挑揀揀的資格,我沒有。”

重玄勝很是坦誠地說道:“而且在這個世界上,無論什麼人,什麼事物,哪怕一塊焦炭,一張廢紙,都有他的用法。可靠有可靠的用法,不可靠有不可靠的用法。”

姜望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他還沒有過自己的勢力,此前也從未受過這方面的教導。重玄勝的話,無疑為他推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

“姜兄弟。”重玄勝又含笑道:“你剛才出門並劍的英姿,讓我突然想到一個人。”

姜望心中一動:“什麼人?”

“也是一樣的白髮如霜,也是一樣的劍氣凌厲。”重玄勝道:“南鬥殿的殿主之一,七殺真人陸霜河。”

重玄勝說著,自己搖了搖頭:“距離那種大人物,我們還差得遠呢。”

“是啊。”姜望道。

重玄勝並沒有注意到他語氣中的澀然,因為那畢竟太淡、太遙遠。

“接下來你就專心修行,儘快開啟天地門,探索軀幹海。越早兌現潛力,就越是對我的幫助。”

他鼓勵道:“陸霜河也是從咱們這個境界升上去的呢!”

姜望笑了笑:“好。”

待得重玄勝和十四離開了院子,姜望才看向已經大亮的天空,有些悵惘的嘆了口氣。

唯洞真可稱當世真人,七殺真人陸霜河啊。

如果當初……自己沒有被推下河。是不是現在就已經有了復仇的力量?

……

走出姜望的院子,十四始終默然跟在身後。

重玄勝忽然問道:“你是不是很疑惑,我為什麼如此重視姜望?”

十四依然沒有出聲。

但重玄勝已經明瞭,於是轉問道:“我是天才嗎?”

十四點頭。這是毫無疑問的事情。

若重玄勝是個平庸之輩,誰也沒辦法把他扶到重玄遵的對面去。

“他比我更天才。”重玄勝道:“我在太虛幻境裡剛遇到他的時候,即使限制了實力,擊敗他也不費吹灰之力。但是沒過多久,我就不得不戰力全開。再到後來,我戰力全開也只有微弱的優勢。”

“我的確不記得天府秘境裡發生了什麼。但是就剛才他解決重玄信的幾下來看,他或許已經不弱於我。”

“我有重玄家的資源傾斜,接觸的都是頂尖的修行知識,他有什麼?如果他有資源有辦法,就不會奔赴萬裡來陪我冒險。雖然我們在太虛幻境裡交流得很開心,但這不足以讓他來齊國。”

“他的進步速度,讓我很篤信他的未來。”

重玄勝和十四的相處方式,似乎就一直是重玄勝自說自話,十四隻默默聽著,偶爾點頭或搖頭。

“當然,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重玄勝說道:“最重要的地方在於,這是一個很可靠的人。就拿廉雀那件事情來說,他的選擇好像很愚蠢,我不惜得罪廉雀,告知了他那枚本命牌的價值所在。他卻只是因為一個聽起來很荒謬的理由,選擇將廉雀的本命牌奉還。”

“你在重玄家,看不到這種人。”

“如果說我為他爭來壽果,是以大手筆投資他的天賦。那麼我死乞白賴請他留下幫我,卻正是因為這種‘荒謬’。”

“這個人的承諾,比心魔大咒要可靠得多。”

“這個世界上我唯一可以毫無保留相信的人,只有你。但如果還有第二個人的話,我覺得姜望值得一信。”

“十四,等著看吧,我會一步一步的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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