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鑄劍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6,060·2026/3/26

直到此時,姜望才明白。為什麼即使是重玄勝這等家勢,也對廉雀要幫他鑄劍一事表示羨慕。 僅僅從這座劍爐來看,所出也絕非凡品! 劍林內部,只此一爐。 而劍爐之外,連一個棚子也沒有,大概並不懼風雨。 此時除了廉雀姜望之外,並無他人。 這爐子今日已被廉雀定下。 廉雀對著劍爐行了一遍繁複古禮,又跪又伏,嘴裡唸唸有詞,十分虔誠。 大約是廉氏鑄劍之前的固有禮儀,並不強求旁人。 但姜望也跟著認認真真鞠了三躬。 這爐中火種,可是故國破滅、背井離鄉都不曾熄滅。 這種跨越時間長河的厚重感,值得他付出尊重。 禮畢,廉雀站起身來問道:“你可想好,要一柄什麼樣的劍?” 姜望被問住了。 這不應該是鑄兵師要考慮的事情嗎? 廉雀見他的樣子,便知他並未想好。 搖搖頭道:“這是你的劍,它會長成你的心、你的意、你的手。你首先要明白你的手,你的意,你的心。” “你先在這裡打坐一陣,放空身心。”廉雀往劍爐後走:“我正好再整理一遍材料。” 我的手、我的意……我的心? 姜望一路問心而來,是很明確自己想要什麼的。他也一直堅定著前行。 但是對於想要一柄什麼樣的劍,的確沒有過思考。 好像,越強越好就行了。 鋒利嗎?堅固嗎? 銘刻超凡道術?自帶威能無窮? 他尊重廉雀作為鑄兵師的權威,也不顧地上是否乾淨,即刻盤地而坐,開始打坐,放空身心。 廉雀正在劍爐那邊摩挲礦石,回頭看到姜望已經入定,不由得點了點頭。 無論在天府秘境裡的那個自己,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交出命牌,至少現在看來,自己在天府秘境裡並沒有看錯人。 此人天賦心性,都是上上之選。 姜望入定之後,便對時間失去了概念,心神放空。 那是一種玄妙的感覺,如釋重負,心思空靈。但不意味著他就此失去警惕。 說說笑笑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卻是一行人走出劍陣,來到了劍爐前。 姜望睜開眼睛,便看到為首那年輕人對著廉雀招呼,語氣不陰不陽:“喲,廉雀哥哥,你怎麼也在這裡?” 廉雀並不像一個好脾氣的人,但不知為何,竟對此人並不動怒,只是說道:“接下來幾天劍爐封鎖,直到我鑄劍結束為止。廉紹,你們想要觀瞻劍爐,只怕要等一段時間了。” 廉紹是典型的南遙城人容貌,膚色較黑,人高馬大。面方臉闊,五官算得端正。 當然,僅僅只是五官端正,就已經比廉雀不知要強到哪裡去了。 “古爐鑄兵,即便是你,一生也只有三次機會。就這麼許出去了?” 廉紹做出驚訝的樣子,掉轉頭看著打坐於地的姜望:“這位是何方神聖啊?” 他是明知故問。 廉雀大張旗鼓地參與天府秘境,最後一無所獲的出來,事情早已傳遍南遙。現在很多人都在傳,他是在天府秘境中跪地求饒,甚至獻上命牌,才得以保住性命。 之所以他這麼用心的為姜望鑄兵。因為這是在天府秘境中就達成的交易。 這些話不知是誰傳出來的,也沒辦法反駁。畢竟誰也不記得天府秘境裡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廉雀一無所獲、還交出了命牌是事實。 廉雀都不生氣,姜望也不至於強出頭。就那麼盤膝坐著道:“我是姜望,不算什麼神聖。只是廉雀兄的朋友而已。” “原來是姜兄,久仰大名。”廉紹拱了拱手,算是見禮,轉笑道:“多謝你奉還我廉雀哥哥的命牌啊,真乃高風亮節!” 自天府秘境結束後,姜望在齊國便已不算無名之輩。一則他預定了神通內府,二則他是重玄勝的好友。 僅這兩點。廉紹只要不是蠢到一定程度,就不至於無緣無故招惹他,敵意大多是衝著廉雀而去。 姜望搖搖頭:“可能你現在對我還不熟悉,不過以後你們會認識我的。我不是一個喜歡威脅別人的人,若有仇怨,一般只見生死。命牌應該只是廉雀兄送我的一個憑證,我當然不至於厚顏到反以此要挾。” 從廉紹的話裡,他意識到廉雀現在所面臨的輿論困境,不得不出面解釋一二。 無論天府秘境裡發生過什麼。廉雀現在盡心為他鑄劍,這就是他應該做的事情。 而且,接下來他會在齊國呆上一段時間,很有必要讓齊國人對自己有些瞭解。 這番話既是為廉雀作證,也是自己態度和力量的展示。 反倒是廉雀本人,似乎對此並不在乎。只淡淡下了逐客令:“好了廉紹,鑄劍未開始前你還能在這裡待著。現在我馬上開始鑄劍了,按照規矩,你們得離開這裡。” 譏諷無用,挑釁不應。 都搬出家族規矩,廉紹也沒什麼再逗留的藉口,只得憤憤帶人離去。 姜望看著其人走回劍陣,若有所思。 “你好像很疑惑,我的脾氣怎麼這麼好?”廉雀邊往這邊走邊問。 姜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有些好奇。” “廉紹其實不是壞人。”廉雀走過來,掐了一道印決,將劍陣封鎖。 才隨口說道:“他只是一個可憐人。” 姜望看向他,表示疑問。 “廉氏每一代只有十個人能夠掌控自己的命牌,我是其中之一。他不是。” 廉雀只說了這一句,便不再解釋。 早在天府秘境外聽說命牌之事的時候,姜望就感到過疑惑。 無論在哪個地方,生死控於人手都是非常可悲的事情。廉氏大名鼎鼎,為何會建立這種制度? 但廉雀沒有多說的意思,他也不便細問。 “你過來,坐到劍爐左側的蒲團上。”廉雀指揮著,遞過來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赤紅圓石:“雙手捂住,輸入道元。” 姜望自然依言為之。 廉雀解釋道:“這是對應劍爐的火石。劍爐本身有足夠的火力,讓你灌輸道元,只是為了在鑄劍過程中,讓你的劍更熟悉你,更適合你的心意。” “你在輸入道元的同時,最好放空心神入定,這樣輸入的道元更純粹,更能代表你的內心。道元枯竭時停下即可,不必勉強,並不影響我鑄劍。” 最好,他又補充道:“當然,堅持的時間能夠長一點會更好。” 廉雀並沒有拿一堆道元石過來讓姜望隨時補充。 因為一般情況下,道元石並不能即時提取道元,而必須有一個調息過程。這個過程本身即會打斷道元灌輸。 術業有專攻。 在鑄劍這件事上,姜望無條件地信任廉雀,沒有自以為是的提出什麼建議或想法。 他還沒有狂妄到用自己淺薄認知挑戰廉氏千百年鑄兵歷史。 廉雀怎麼說,他就怎麼做。 當下盤膝於劍爐左側蒲團上,閉目入定。而他的道元,就源源不斷往手心那塊赤紅圓石而去。 嘭嘭!嘭嘭!嘭嘭! 一時好像整片天地都靜了,只有爐火跳躍的聲音。 也說不上哪一方依附哪一方。 總之慢慢和自己的心跳,重疊在一起。 ------------ 第四十一章 燕歸巢 劍爐爐火不熄,廉雀默默關注。 有條不紊地放入各種珍貴材料。 若有明眼人看到,就能夠明白廉雀為此所做的付出。 其中不乏如流金石、飲光泥之類價值連城的材料。僅就珍稀價值而言,就完全配得上姜望退還那枚命牌。 廉氏的人生來為命牌所制,因而他們更格外珍視自由。 廉雀所說,他即使是死,也不會交出命牌,這並非虛言。若不是在天府秘境裡沒有別的辦法,他不會以此為憑證。 因為只有命牌能夠體現他不虧欠任何人的心意。 所以發現命牌在姜望身上的第一時間,他就大概明白了自己在天府秘境裡所做的選擇。 姜望沒有讓他選錯,他也不會讓姜望選錯。 廉氏嫡脈也一生只有三次的古爐鑄兵機會,一般只用於突破鑄兵師瓶頸之時。而他願意拿出這一次寶貴的機會出來,只為姜望鑄劍。 廉雀實力並不差,當時在天府秘境,若不是那些人陰謀不斷,他未必會出局。 而在鑄兵一道上,他尤其具有天賦。不然也不會成為廉氏這一代唯十掌握自己命牌的子弟之一。 材料在劍爐中逐漸融化,他隨之打入不同的印決,每一步都精準得如墨家機關一般。 而從頭到尾,姜望便只是坐在旁邊入定,灌輸道元。 時間一晃,便是三日三夜過去。 …… 對於姜望的道元之雄渾,廉雀真的有些驚訝了! 三天三夜了,姜望還沒有道元枯竭的意思。 他不知道的是。如今姜望九大星河道旋,加之纏星靈蛇。哪怕自己不做衝脈修行,每日也能自動誕生八十四顆道元,超過九九之數。 如果把姜望當做一個道元石礦脈,他幾乎每天都能產出一枚百元石。更不用說他苦修不輟,早課晚課從未斷過。 若非道術習練和沖刷天地門也都是消耗道元的大戶,通天宮裡早已“資糧滿倉”。 廉雀還是叫醒了入定中的姜望:“礦石熔鍊的階段已經過去,你現在可以放鬆休息了。等有需要的時候,我再叫你。” 姜望立即停手。 其實三天三夜的道元灌注並不使他疲憊,因為一直在入定狀態的關係,精神也極好。 廉雀專心鑄劍,他也不至於閒得無聊。 自己在一旁自顧自做起中斷了三天的衝脈修行,補上“課業”。而後是四靈煉體決,日積月累之下,青龍篇和朱雀篇早已圓滿。 而玄武篇本來進境緩慢,在佑國見識那隻巨大龜獸後,其雄壯厚重之氣,屬於霸下血脈的強大神韻,給了姜望很大的啟發,近乎是讓玄武篇一蹴而就。 他現在主攻的是白虎篇,只差這一步,便是四靈圓滿。 完成了四靈煉體決的修煉之後,又開始練習重玄勝找來的那三門道術。 縛虎已經刻印通天宮不提,花海和荊棘皇冠還需要更多的熟悉,方能如臂指使。 如此又是三日過去。 廉雀醉心於對礦液的精粹和調整,直到此時才稍稍放鬆了一點,看了姜望一眼,忍不住有些吃驚道:“你一直都是這麼努力修行的嗎?難道不需要休息放鬆?” “習慣了。” 廉雀點點頭:“你能成為天府秘境的勝者,不是沒有原因的。” 想了想,他又道:“你的劍器就快成型了,你有什麼想法嗎?” 姜望看著他,很是認真地道:“辛苦你了。” 這話倒不是場面話,他自己苦修不輟,但也看得到廉雀是如何的勞心勞力。不誇張的說,此時在他的眼裡,廉雀那張在爐火照映下格外清晰的醜臉都顯得可愛多了。 廉雀看著劍爐中的情況,嘴裡道:“我是問你對劍的想法。不是對我。” 姜望笑了:“你是鑄兵的世家,鑄兵的天才。我沒有想法,我相信你。” 廉雀聳聳肩,沒有再說話。 過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之後。 他雙手變幻,打入一道道印決。最後右手往外一拉,一條滾燙的金屬漿液從劍爐中躍出。 剛剛暴露在空氣中,就發出噼噼啪啪的爆響! 彷彿天地之間的一切根本,就是它的冷凝物。 金屬漿液凝固成赤紅的鐵條,又迅速變得幽黑。最後被廉雀放到一旁的鐵砧上。 “來,你來親自鍛打它。”廉雀遞過來一隻足有人頭大小的鐵錘。 姜望接過的瞬間,手中一沉,調動道元才穩住,不由得心中暗驚。 要知以他如今的體魄,手上少說也有千斤之力,竟然拎起這隻鐵錘也還費勁。 “我去做最後的準備,你負責鍛打劍坯。正面鍛打五千次,再反面鍛打五千次。如此迴圈。我沒有說停之前,不要停下。” 廉雀叮囑過後,就轉身走進了劍陣中。 而他身後,已經響起了鍛鐵的聲音。 …… 不知過了多久。 姜望是的的確確已經不記得時間了。 他太累。 手臂甚至已經沒有感覺,完全麻木。 雖然他掌握了很多運勁的法門,但到了最後,還是隻能憑藉肢體本身。 他完全是憑著驚人的意志力堅持下來,靠著星河道旋源源不斷產出的道元強作支撐。 廉雀始終沒有出現,他甚至懷疑這傢伙是不是躲回家睡覺去了。 但也不至於睡這麼久。 起先他還能想這些有的沒的,後來就只能放空自己。 既然廉雀說不要停下,那他就不能停下。 畢竟這是自己的劍器。 他身前無物,身後無人。 自己是自己唯一能依靠的人。 堅持是他唯一能依靠的東西。 在無數次的鍛打之中,他隱約和錘下的劍坯產生了聯絡。那是一種非常微弱的感覺,但因其銳利,而不易被忽視。 再到後來,姜望不自覺的運轉起白虎煉體篇的法門。 當初四靈煉體決,本身就是以白虎煉體決為基礎推演,白虎篇方是重中之重。 如今四靈煉體到了最後一篇,劍器又暗合西金。 鍛打著鍛打著,姜望的手臂竟又緩慢恢復了知覺。 起先是痠軟,後來是劇痛,他都一一咬牙挺了過去。 最後他感到血液在手臂裡流動,強烈而溫暖。 白虎煉體篇進展神速。 就在已經適應,甚至漸入佳境的時候,他聽到了廉雀的聲音。 “好了。” 廉雀的聲音很疲憊。 姜望下意識地停了手。 修行四靈煉體決帶來的亢奮狀態消失,他一下子覺得渾身乏力。 而廉雀顧不上他,其人雙手赤紅一片,直接以肉掌抓起被反覆鍛打而灼熱非常的劍坯,再次投入爐中。 “這三日三夜我齋戒煉心,動用廉氏秘法,已經做好萬全準備。” 原來又是三天三夜過去了。姜望迷迷糊糊地想。 “我讓你入定放空心神,就是要你最純淨的道元,要讓你的劍在誕生之初,就透過道元感知你。而後讓你鍛打劍坯,是為了貫徹你的精氣神,箇中三昧。” 廉雀掐訣如飛,表情痴狂。 “所以我不必再問你。這就是你最想要的劍器!” “現在,你可以給它取個名字。” 姜望勉強抬眼看去。 眼前驟然一亮! 彷彿被什麼刺痛了眼睛,竟流下一滴淚來。 在姜望的眼前,根本還看不到具體形狀的劍坯在爐火中升起。 但那種鋒利,那種氣息,已經牢牢吸引了他。 這個瞬間千百個畫面在腦海中迴轉。 就像是無處迴避的月光,當你看到它的時候,就已經被它所籠罩。 在灌輸道元和鍛打劍坯的時候,他都完全的放空了自己。 眼前這劍坯,在某種意義上,是他內心深處的對映。 而埋藏在姜望內心深處的,是什麼呢? 是那一輪永不能觸及的明月,是漸行漸遠的理想,是永遠不能再回去的故鄉。 姜望懷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動情地說道:“就叫它長相思。” “長相思。” 廉雀呢喃著這個名字,怔怔地看著劍坯。 沒有哪個真正的鑄兵師對自己所鑄兵器沒有感情,但他的的確確在這一柄還未完全成型的劍器身上,感受到了觸動他內心的東西。 …… 當年廉氏所在的故國原址上,立著如今的夏國。 但夏國並非是覆滅廉氏故國的國家,那個在夏之前的國家,已為夏國伐滅。仇恨也找不到方向。 故國破滅時,廉氏舉族逃散,遷至齊國。 此後多年,廉氏是異鄉之客,廉家人是異鄉之人。 起先廉氏根本得不到本地齊人的認可,飽受排擠。也得不到齊國朝廷的信任,再優秀的子弟也無法被委以重任。 因為思念故土,而故國在南方。廉氏將所築之城,命名為南遙。 這麼多年的發展下來,舊國早已消失在歷史塵埃中,廉氏也憑藉著在鑄兵師間日益上升的聲譽,漸漸在齊國掙得一席之地。 但歧視從未消失,隔閡始終存在。 當初在滿月潭外,重玄勝讓姜望不必忌憚廉氏,雖然是對朋友的支援,但也在某種程度上反應了這種現象。 在很多廉氏族人心中,他們也有一個永遠回不去的故鄉。他們永遠是異鄉的人。 …… 廉雀緩緩收決。 將一團包裹著劍器的光,放到姜望手上。 那像是將一束月光交付。 光芒散去。 但見, 劍莖微扁,劍格似滿月。 劍箍紋路,如相思糾纏。 劍脊挺而直,劍鍔銳而薄。 劍從可見寒光流瀉。劍鋒反倒神華自隱。 以色論,劍柄如墨,劍身似雪。不見半點瑕色。 劍脊之上,靠近劍格處,銘有齊文三字。 曰為:燕歸巢。 劍名“長相思”,劍銘“燕歸巢”。 …… …… 長相思 ——代姜望於南遙 長相思,燕歸巢。 霜月貯酒三月醉, 繁花如妝柳如腰。 願將歸期寄去燕, 東奔西赴總迢迢。(1) 越過千山憑一心, 千山過後雙翅老。 …… 看遍房簷無一是, 春燕飛回不得巢。 徘徊故城空作啼, 四時已盡寒暑消。(2) 欲問鄉人家何在, 失鄉之人在南遙。 長相思,總如刀。 …… 註釋: (1)莊國在齊國西方。 (2)四時已盡,是因為楓林城永遠停在了那個時間,再無春夏秋冬。燕子不用再來,也不用再去了。 總覺得應該有一首詩,配這柄劍才好。所以代入姜望的心情寫了。姜望本身不是一個舞文弄墨的人,這首詩也不代表他會有這方面的才華。純粹是我“替他”有感而發。同時也希望讀者更能體會到這些情感。 ------------

直到此時,姜望才明白。為什麼即使是重玄勝這等家勢,也對廉雀要幫他鑄劍一事表示羨慕。

僅僅從這座劍爐來看,所出也絕非凡品!

劍林內部,只此一爐。

而劍爐之外,連一個棚子也沒有,大概並不懼風雨。

此時除了廉雀姜望之外,並無他人。

這爐子今日已被廉雀定下。

廉雀對著劍爐行了一遍繁複古禮,又跪又伏,嘴裡唸唸有詞,十分虔誠。

大約是廉氏鑄劍之前的固有禮儀,並不強求旁人。

但姜望也跟著認認真真鞠了三躬。

這爐中火種,可是故國破滅、背井離鄉都不曾熄滅。

這種跨越時間長河的厚重感,值得他付出尊重。

禮畢,廉雀站起身來問道:“你可想好,要一柄什麼樣的劍?”

姜望被問住了。

這不應該是鑄兵師要考慮的事情嗎?

廉雀見他的樣子,便知他並未想好。

搖搖頭道:“這是你的劍,它會長成你的心、你的意、你的手。你首先要明白你的手,你的意,你的心。”

“你先在這裡打坐一陣,放空身心。”廉雀往劍爐後走:“我正好再整理一遍材料。”

我的手、我的意……我的心?

姜望一路問心而來,是很明確自己想要什麼的。他也一直堅定著前行。

但是對於想要一柄什麼樣的劍,的確沒有過思考。

好像,越強越好就行了。

鋒利嗎?堅固嗎?

銘刻超凡道術?自帶威能無窮?

他尊重廉雀作為鑄兵師的權威,也不顧地上是否乾淨,即刻盤地而坐,開始打坐,放空身心。

廉雀正在劍爐那邊摩挲礦石,回頭看到姜望已經入定,不由得點了點頭。

無論在天府秘境裡的那個自己,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交出命牌,至少現在看來,自己在天府秘境裡並沒有看錯人。

此人天賦心性,都是上上之選。

姜望入定之後,便對時間失去了概念,心神放空。

那是一種玄妙的感覺,如釋重負,心思空靈。但不意味著他就此失去警惕。

說說笑笑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卻是一行人走出劍陣,來到了劍爐前。

姜望睜開眼睛,便看到為首那年輕人對著廉雀招呼,語氣不陰不陽:“喲,廉雀哥哥,你怎麼也在這裡?”

廉雀並不像一個好脾氣的人,但不知為何,竟對此人並不動怒,只是說道:“接下來幾天劍爐封鎖,直到我鑄劍結束為止。廉紹,你們想要觀瞻劍爐,只怕要等一段時間了。”

廉紹是典型的南遙城人容貌,膚色較黑,人高馬大。面方臉闊,五官算得端正。

當然,僅僅只是五官端正,就已經比廉雀不知要強到哪裡去了。

“古爐鑄兵,即便是你,一生也只有三次機會。就這麼許出去了?”

廉紹做出驚訝的樣子,掉轉頭看著打坐於地的姜望:“這位是何方神聖啊?”

他是明知故問。

廉雀大張旗鼓地參與天府秘境,最後一無所獲的出來,事情早已傳遍南遙。現在很多人都在傳,他是在天府秘境中跪地求饒,甚至獻上命牌,才得以保住性命。

之所以他這麼用心的為姜望鑄兵。因為這是在天府秘境中就達成的交易。

這些話不知是誰傳出來的,也沒辦法反駁。畢竟誰也不記得天府秘境裡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廉雀一無所獲、還交出了命牌是事實。

廉雀都不生氣,姜望也不至於強出頭。就那麼盤膝坐著道:“我是姜望,不算什麼神聖。只是廉雀兄的朋友而已。”

“原來是姜兄,久仰大名。”廉紹拱了拱手,算是見禮,轉笑道:“多謝你奉還我廉雀哥哥的命牌啊,真乃高風亮節!”

自天府秘境結束後,姜望在齊國便已不算無名之輩。一則他預定了神通內府,二則他是重玄勝的好友。

僅這兩點。廉紹只要不是蠢到一定程度,就不至於無緣無故招惹他,敵意大多是衝著廉雀而去。

姜望搖搖頭:“可能你現在對我還不熟悉,不過以後你們會認識我的。我不是一個喜歡威脅別人的人,若有仇怨,一般只見生死。命牌應該只是廉雀兄送我的一個憑證,我當然不至於厚顏到反以此要挾。”

從廉紹的話裡,他意識到廉雀現在所面臨的輿論困境,不得不出面解釋一二。

無論天府秘境裡發生過什麼。廉雀現在盡心為他鑄劍,這就是他應該做的事情。

而且,接下來他會在齊國呆上一段時間,很有必要讓齊國人對自己有些瞭解。

這番話既是為廉雀作證,也是自己態度和力量的展示。

反倒是廉雀本人,似乎對此並不在乎。只淡淡下了逐客令:“好了廉紹,鑄劍未開始前你還能在這裡待著。現在我馬上開始鑄劍了,按照規矩,你們得離開這裡。”

譏諷無用,挑釁不應。

都搬出家族規矩,廉紹也沒什麼再逗留的藉口,只得憤憤帶人離去。

姜望看著其人走回劍陣,若有所思。

“你好像很疑惑,我的脾氣怎麼這麼好?”廉雀邊往這邊走邊問。

姜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有些好奇。”

“廉紹其實不是壞人。”廉雀走過來,掐了一道印決,將劍陣封鎖。

才隨口說道:“他只是一個可憐人。”

姜望看向他,表示疑問。

“廉氏每一代只有十個人能夠掌控自己的命牌,我是其中之一。他不是。”

廉雀只說了這一句,便不再解釋。

早在天府秘境外聽說命牌之事的時候,姜望就感到過疑惑。

無論在哪個地方,生死控於人手都是非常可悲的事情。廉氏大名鼎鼎,為何會建立這種制度?

但廉雀沒有多說的意思,他也不便細問。

“你過來,坐到劍爐左側的蒲團上。”廉雀指揮著,遞過來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赤紅圓石:“雙手捂住,輸入道元。”

姜望自然依言為之。

廉雀解釋道:“這是對應劍爐的火石。劍爐本身有足夠的火力,讓你灌輸道元,只是為了在鑄劍過程中,讓你的劍更熟悉你,更適合你的心意。”

“你在輸入道元的同時,最好放空心神入定,這樣輸入的道元更純粹,更能代表你的內心。道元枯竭時停下即可,不必勉強,並不影響我鑄劍。”

最好,他又補充道:“當然,堅持的時間能夠長一點會更好。”

廉雀並沒有拿一堆道元石過來讓姜望隨時補充。

因為一般情況下,道元石並不能即時提取道元,而必須有一個調息過程。這個過程本身即會打斷道元灌輸。

術業有專攻。

在鑄劍這件事上,姜望無條件地信任廉雀,沒有自以為是的提出什麼建議或想法。

他還沒有狂妄到用自己淺薄認知挑戰廉氏千百年鑄兵歷史。

廉雀怎麼說,他就怎麼做。

當下盤膝於劍爐左側蒲團上,閉目入定。而他的道元,就源源不斷往手心那塊赤紅圓石而去。

嘭嘭!嘭嘭!嘭嘭!

一時好像整片天地都靜了,只有爐火跳躍的聲音。

也說不上哪一方依附哪一方。

總之慢慢和自己的心跳,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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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燕歸巢

劍爐爐火不熄,廉雀默默關注。

有條不紊地放入各種珍貴材料。

若有明眼人看到,就能夠明白廉雀為此所做的付出。

其中不乏如流金石、飲光泥之類價值連城的材料。僅就珍稀價值而言,就完全配得上姜望退還那枚命牌。

廉氏的人生來為命牌所制,因而他們更格外珍視自由。

廉雀所說,他即使是死,也不會交出命牌,這並非虛言。若不是在天府秘境裡沒有別的辦法,他不會以此為憑證。

因為只有命牌能夠體現他不虧欠任何人的心意。

所以發現命牌在姜望身上的第一時間,他就大概明白了自己在天府秘境裡所做的選擇。

姜望沒有讓他選錯,他也不會讓姜望選錯。

廉氏嫡脈也一生只有三次的古爐鑄兵機會,一般只用於突破鑄兵師瓶頸之時。而他願意拿出這一次寶貴的機會出來,只為姜望鑄劍。

廉雀實力並不差,當時在天府秘境,若不是那些人陰謀不斷,他未必會出局。

而在鑄兵一道上,他尤其具有天賦。不然也不會成為廉氏這一代唯十掌握自己命牌的子弟之一。

材料在劍爐中逐漸融化,他隨之打入不同的印決,每一步都精準得如墨家機關一般。

而從頭到尾,姜望便只是坐在旁邊入定,灌輸道元。

時間一晃,便是三日三夜過去。

……

對於姜望的道元之雄渾,廉雀真的有些驚訝了!

三天三夜了,姜望還沒有道元枯竭的意思。

他不知道的是。如今姜望九大星河道旋,加之纏星靈蛇。哪怕自己不做衝脈修行,每日也能自動誕生八十四顆道元,超過九九之數。

如果把姜望當做一個道元石礦脈,他幾乎每天都能產出一枚百元石。更不用說他苦修不輟,早課晚課從未斷過。

若非道術習練和沖刷天地門也都是消耗道元的大戶,通天宮裡早已“資糧滿倉”。

廉雀還是叫醒了入定中的姜望:“礦石熔鍊的階段已經過去,你現在可以放鬆休息了。等有需要的時候,我再叫你。”

姜望立即停手。

其實三天三夜的道元灌注並不使他疲憊,因為一直在入定狀態的關係,精神也極好。

廉雀專心鑄劍,他也不至於閒得無聊。

自己在一旁自顧自做起中斷了三天的衝脈修行,補上“課業”。而後是四靈煉體決,日積月累之下,青龍篇和朱雀篇早已圓滿。

而玄武篇本來進境緩慢,在佑國見識那隻巨大龜獸後,其雄壯厚重之氣,屬於霸下血脈的強大神韻,給了姜望很大的啟發,近乎是讓玄武篇一蹴而就。

他現在主攻的是白虎篇,只差這一步,便是四靈圓滿。

完成了四靈煉體決的修煉之後,又開始練習重玄勝找來的那三門道術。

縛虎已經刻印通天宮不提,花海和荊棘皇冠還需要更多的熟悉,方能如臂指使。

如此又是三日過去。

廉雀醉心於對礦液的精粹和調整,直到此時才稍稍放鬆了一點,看了姜望一眼,忍不住有些吃驚道:“你一直都是這麼努力修行的嗎?難道不需要休息放鬆?”

“習慣了。”

廉雀點點頭:“你能成為天府秘境的勝者,不是沒有原因的。”

想了想,他又道:“你的劍器就快成型了,你有什麼想法嗎?”

姜望看著他,很是認真地道:“辛苦你了。”

這話倒不是場面話,他自己苦修不輟,但也看得到廉雀是如何的勞心勞力。不誇張的說,此時在他的眼裡,廉雀那張在爐火照映下格外清晰的醜臉都顯得可愛多了。

廉雀看著劍爐中的情況,嘴裡道:“我是問你對劍的想法。不是對我。”

姜望笑了:“你是鑄兵的世家,鑄兵的天才。我沒有想法,我相信你。”

廉雀聳聳肩,沒有再說話。

過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之後。

他雙手變幻,打入一道道印決。最後右手往外一拉,一條滾燙的金屬漿液從劍爐中躍出。

剛剛暴露在空氣中,就發出噼噼啪啪的爆響!

彷彿天地之間的一切根本,就是它的冷凝物。

金屬漿液凝固成赤紅的鐵條,又迅速變得幽黑。最後被廉雀放到一旁的鐵砧上。

“來,你來親自鍛打它。”廉雀遞過來一隻足有人頭大小的鐵錘。

姜望接過的瞬間,手中一沉,調動道元才穩住,不由得心中暗驚。

要知以他如今的體魄,手上少說也有千斤之力,竟然拎起這隻鐵錘也還費勁。

“我去做最後的準備,你負責鍛打劍坯。正面鍛打五千次,再反面鍛打五千次。如此迴圈。我沒有說停之前,不要停下。”

廉雀叮囑過後,就轉身走進了劍陣中。

而他身後,已經響起了鍛鐵的聲音。

……

不知過了多久。

姜望是的的確確已經不記得時間了。

他太累。

手臂甚至已經沒有感覺,完全麻木。

雖然他掌握了很多運勁的法門,但到了最後,還是隻能憑藉肢體本身。

他完全是憑著驚人的意志力堅持下來,靠著星河道旋源源不斷產出的道元強作支撐。

廉雀始終沒有出現,他甚至懷疑這傢伙是不是躲回家睡覺去了。

但也不至於睡這麼久。

起先他還能想這些有的沒的,後來就只能放空自己。

既然廉雀說不要停下,那他就不能停下。

畢竟這是自己的劍器。

他身前無物,身後無人。

自己是自己唯一能依靠的人。

堅持是他唯一能依靠的東西。

在無數次的鍛打之中,他隱約和錘下的劍坯產生了聯絡。那是一種非常微弱的感覺,但因其銳利,而不易被忽視。

再到後來,姜望不自覺的運轉起白虎煉體篇的法門。

當初四靈煉體決,本身就是以白虎煉體決為基礎推演,白虎篇方是重中之重。

如今四靈煉體到了最後一篇,劍器又暗合西金。

鍛打著鍛打著,姜望的手臂竟又緩慢恢復了知覺。

起先是痠軟,後來是劇痛,他都一一咬牙挺了過去。

最後他感到血液在手臂裡流動,強烈而溫暖。

白虎煉體篇進展神速。

就在已經適應,甚至漸入佳境的時候,他聽到了廉雀的聲音。

“好了。”

廉雀的聲音很疲憊。

姜望下意識地停了手。

修行四靈煉體決帶來的亢奮狀態消失,他一下子覺得渾身乏力。

而廉雀顧不上他,其人雙手赤紅一片,直接以肉掌抓起被反覆鍛打而灼熱非常的劍坯,再次投入爐中。

“這三日三夜我齋戒煉心,動用廉氏秘法,已經做好萬全準備。”

原來又是三天三夜過去了。姜望迷迷糊糊地想。

“我讓你入定放空心神,就是要你最純淨的道元,要讓你的劍在誕生之初,就透過道元感知你。而後讓你鍛打劍坯,是為了貫徹你的精氣神,箇中三昧。”

廉雀掐訣如飛,表情痴狂。

“所以我不必再問你。這就是你最想要的劍器!”

“現在,你可以給它取個名字。”

姜望勉強抬眼看去。

眼前驟然一亮!

彷彿被什麼刺痛了眼睛,竟流下一滴淚來。

在姜望的眼前,根本還看不到具體形狀的劍坯在爐火中升起。

但那種鋒利,那種氣息,已經牢牢吸引了他。

這個瞬間千百個畫面在腦海中迴轉。

就像是無處迴避的月光,當你看到它的時候,就已經被它所籠罩。

在灌輸道元和鍛打劍坯的時候,他都完全的放空了自己。

眼前這劍坯,在某種意義上,是他內心深處的對映。

而埋藏在姜望內心深處的,是什麼呢?

是那一輪永不能觸及的明月,是漸行漸遠的理想,是永遠不能再回去的故鄉。

姜望懷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動情地說道:“就叫它長相思。”

“長相思。”

廉雀呢喃著這個名字,怔怔地看著劍坯。

沒有哪個真正的鑄兵師對自己所鑄兵器沒有感情,但他的的確確在這一柄還未完全成型的劍器身上,感受到了觸動他內心的東西。

……

當年廉氏所在的故國原址上,立著如今的夏國。

但夏國並非是覆滅廉氏故國的國家,那個在夏之前的國家,已為夏國伐滅。仇恨也找不到方向。

故國破滅時,廉氏舉族逃散,遷至齊國。

此後多年,廉氏是異鄉之客,廉家人是異鄉之人。

起先廉氏根本得不到本地齊人的認可,飽受排擠。也得不到齊國朝廷的信任,再優秀的子弟也無法被委以重任。

因為思念故土,而故國在南方。廉氏將所築之城,命名為南遙。

這麼多年的發展下來,舊國早已消失在歷史塵埃中,廉氏也憑藉著在鑄兵師間日益上升的聲譽,漸漸在齊國掙得一席之地。

但歧視從未消失,隔閡始終存在。

當初在滿月潭外,重玄勝讓姜望不必忌憚廉氏,雖然是對朋友的支援,但也在某種程度上反應了這種現象。

在很多廉氏族人心中,他們也有一個永遠回不去的故鄉。他們永遠是異鄉的人。

……

廉雀緩緩收決。

將一團包裹著劍器的光,放到姜望手上。

那像是將一束月光交付。

光芒散去。

但見,

劍莖微扁,劍格似滿月。

劍箍紋路,如相思糾纏。

劍脊挺而直,劍鍔銳而薄。

劍從可見寒光流瀉。劍鋒反倒神華自隱。

以色論,劍柄如墨,劍身似雪。不見半點瑕色。

劍脊之上,靠近劍格處,銘有齊文三字。

曰為:燕歸巢。

劍名“長相思”,劍銘“燕歸巢”。

……

……

長相思

——代姜望於南遙

長相思,燕歸巢。

霜月貯酒三月醉,

繁花如妝柳如腰。

願將歸期寄去燕,

東奔西赴總迢迢。(1)

越過千山憑一心,

千山過後雙翅老。

……

看遍房簷無一是,

春燕飛回不得巢。

徘徊故城空作啼,

四時已盡寒暑消。(2)

欲問鄉人家何在,

失鄉之人在南遙。

長相思,總如刀。

……

註釋:

(1)莊國在齊國西方。

(2)四時已盡,是因為楓林城永遠停在了那個時間,再無春夏秋冬。燕子不用再來,也不用再去了。

總覺得應該有一首詩,配這柄劍才好。所以代入姜望的心情寫了。姜望本身不是一個舞文弄墨的人,這首詩也不代表他會有這方面的才華。純粹是我“替他”有感而發。同時也希望讀者更能體會到這些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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