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如在拜我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4,739·2026/3/26

山風太冷。 上山的石階上,黑巾蒙面的太平鬼差,站成了一尊塑像,比萬神海里的神塑更呆板。 「榮耀任務已經頒下,你為什麼不去追殺他?」蛇沽餘的聲音忽地響起來,比山風更冷冽。 姜望是從鏡中躍出,那面鏡子是藏在豬大力的懷裡,也是被豬大力帶進柴家老宅……這些資訊不會被忽略。 按理來說,豬大力是最應該去證明自己的那一個。但他卻靜立在這裡。 「啊?」太平鬼差怔了一下,似乎才反應過來問題,悵然道:「黃河魁首,第一內府,武安侯……人太多了,不知道該殺誰。」 千言萬語,也只是一句不知道。不知,道。 在遇到太平道主之前,他豬大力何曾知曉「道」為何物呢? 無非渾渾噩噩,過得一天是一天。 那個叫姜望的,也許是人差,也許不是。 太平神風印也已經消失了,好像存在過,好像也從來沒有。 但自太平寶刀錄所學的一身刀術還在。 道主分念臨身時,那種絕妙的戰鬥感受,還能回想起來。 第一次擊破邪教,殺死為惡邪神的心情……還記得。 心中自有太平業,爭權奪利俗事耳! 此生所求者何? 無非… 「於長夜望明月,為蒼生求太平。」 他想,太平道一定是存在的,就存在於這世上的某一個角落,天下太平的理想一定會實現。 「是啊。」蛇沽餘似乎對太平鬼差的回答有所感觸,只道:「這世上人太多,神太多,妖也太多。」 「我實力如此,去也無濟於事。」豬大力道:「那麼你呢,你為什麼不去追殺他?」 蛇沽餘的聲音落在石階上:「於妖族而言,我們都是其罪不赦。我跟他有什麼區別?」 她又並不掩飾地道:「當然,他很危險,也是原因之一。「 於是又都沉默。 沉默在山風中延續,而被萬神海中的波瀾打破。 那座神力熔鑄的金臺,於此燦光大放。燦光之中有兩個恐怖的虛影,正在凝實,狂風驟起-- 真妖即將降臨! 「我想活著。」蛇沽餘忽然說。「我想活著,所以我殺光了他們。」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但我想活著。」 她這樣說著,持雙刀而起,身上赤紋流光,忽隱忽現地躍出神山外。 豬大力想了一下才意識到蛇沽餘回答的是先前他所問的那個問題--為何自屠親族。 想活著。 不去參與追殺姜望,也是想活著。 現在真妖降世,又立即決定逃離,也是想活著。她自是沒什麼背景依託,又兇名傳世,被哪位真妖順手除惡,也沒誰會跳出來說一句什麼。 想活著,真是簡單的理由。 至於為什麼想活著就要自屠親族,這當中的邏輯何在,其間具體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好像也不重要了。 蛇沽餘隻是給太平鬼差一個回答。 本來也沒打算說服誰。 想活著! 活下去是生命最大的本能。 姜望自知不可力敵,不可被圍,故在點燃天妖法壇的計劃失敗後,第一選擇是離開神山。只要追逃的程式拉開,追擊者速度有快有慢,各個擊破的空間自然就會出現。 當然能否把握,則是兩說……鼠伽藍死前的那一拳實在太重! 知聞鐘的封印未能解開,與之對應的一 系列戰鬥計劃也全部宣告瓦解。 本就未曾復原的肉身,也再一次回到重傷狀態。他以鼠伽藍的肉身牽制蛛蘭若,縱身高空引出鹿七郎的劍,再折身墜落逃下山。 上山下山不重要,無非臨機而決,遠離封神臺,就還有無限可能。 但無論鹿七郎還是蛛蘭若,都是天驕之選,具備強者意志,並不缺乏戰鬥智慧,自不可能總由他牽著鼻子走。 如果說姜望在跳出紅妝鏡的那一刻,還佔有知己知彼的優勢。在接連殺死鼠伽藍、羊愈之後,他的手段亦被覺知! 此刻蛛蘭若立身於不老泉中,一顆血珠跳躍在斷絃上,斷絃橫在身前。 她有一雙捕捉因果的眼睛,在她看來,姜望強則強矣,卻還沒有到達橫掃天榜妖王的程度。 羊愈和鼠伽藍接連戰死。 雖然有姜望的原因,雖然也在於知聞鍾,在於他們戰鬥中的選擇,但更是歷史的慣性! 他們已經死過兩次,兩次都是被撥動時光尋回。 死因早有,亡果早結。 若無他們身後的大菩薩持續加以干涉,在這神雪世界裡,他們遲早會被逆轉生死的反噬所吞沒。而不幸的是,此時的神霄世界,天外無邪。 人族天驕自山上來,她在這山腰迎。 死寂的不老泉不能給她滋養,但是能夠帶給她力量。 斷絃上的血珠光滑可鑑,竟然微縮地映照出那青衫和尚的身影。 於是隨琴音而起的刀光劍光槍芒飛矢……都精準地砸在姜望身周,任其身法多麼縹緲難測,竟無一擊落空。 此刻身前是蛛蘭若、不老泉。身後是鹿七郎,靈熙華。 琴音所化的攻擊竟無處可避,他踏碎青雲數十朵,一瞬間逼近身法騰挪的極限,但仍被音殺之術合圍。 似是因果註定! 這樣的攻擊無疑讓人絕望。 但姜望亙古不朽的赤金眸,只是注視著蛛蘭若流光溢彩的眼睛。 蛛蘭若不可能真正做到因果註定,不然她直接註定讓斷絃抹脖子就好,何必多餘這一番攻勢? 根據先前的觀察,她的神通可以做到轉嫁因果,還可以做到改變錯誤的結果,重新獲得美好的開始。 若是引她入歧途。 她還可以回過頭來,再做一次選擇。 真是棘手的敵人。 姜望的耳朵在這一刻泛起清光,顯見玉色。 於聲聞仙態下,又啟觀自在耳! 這一刻所有的刀光劍光槍芒飛矢,都在聲聞的世界裡,有了清晰的軌跡。 蛛蘭若的姿容自是絕美,身段也無可挑剔。 但姜望所注視的只是她的眼睛,所觀察到的,只有要害。 「擋我者……死!」 此聲作雷聲,滾滾而出,將那刀光劍光槍芒飛矢……一掃空! 降外道金剛雷音! 但局勢並沒有就此安全。 姜望俯殺蛛蘭若的過程裡,於半空驟然回身,借這旋身之力,一劍橫拉。 萬千劍絲已橫空,忍叫世間成霜雪! 無窮無盡的劍氣之絲,似是人間月,反投天上光。 因為恰在此時,那場暴雨,落下了!鹿七郎的劍如天外飛來,好巧不巧,恰在姜望以雷音擊破琴音的那一刻。他若要強殺蛛蘭若,勢必先死在鹿七郎劍鋒前。所以只能折身。 劍光似傾盆暴雨,劍絲如月明飛雪。 兩方對撞在一起,絞殺在一處,天地皆白! 哪怕滾滾濃雲正在天,哪怕金色雲海隔望眼。 兩 柄長劍已經照亮神山。而竟不作一聲響。 因為劍鳴之聲也被化入了劍勢裡,也在進行碰撞! 劍光與劍氣像兩支訓練有素的鐵血軍隊,沉默地廝殺在一起,在每一個細微處決分勝負。 「今見神臨絕頂劍術,快哉!」鹿七郎長聲而嘯,錯失神嬰的沉鬱一掃而空,忍不住盡展生平所學,拔升劍術極限。會往他靈熙華身上潑髒水。無論怎麼說,無論心中情緒多麼複雜,靈父大道已通,靈族終究要行走於世,他總還是要以靈族的身份往前走…… 所以他仍然需要做點什麼證明自己--最好是摘下姜望的頭顱。 他反穿雲海的速度雖不及鹿七郎快,但也是下足了決心,只等鹿七郎蛛蘭若碰撞過後,就全力出手。 但即便是在這擁有無限可能的神霄世界,他也沒有料及這一種可能-- 竟是姜望先向他全力出手! 且是在身負重創、狼狽逃竄的關鍵時刻,又一次殺向他! 此般劍勢,如似人潮洶湧。 靈熙華才出雲海,便見茫茫人海,皆向這邊來! 一雙骨矛本能地攔在身前,黑色靈焱張織成一片巨幕。漫天劍絲卻忽然一消。 姜望團身一縱,整個人縮成一團劍圓,將無盡的劍光攔在身外,又在劍光波瀾的推動下,倏然轉折。速度提升至極限,一下子就竄到了堪堪殺落雲海的靈熙華之前! 就這麼突兀地撞進了靈熙華的門戶後,才伸展四肢,站成了頂天立地的人,斬出了人字劍。 若是換一處環境,若是在某個擂臺,姜望當然不介意與鹿七郎逐殺劍術極限,探求此境劍術的盡頭。 可現在命懸一線,還談什麼劍術提升? 鹿七郎有這樣的資格,他沒有! 靈熙華自問在先前的戰鬥中並沒有做錯什麼,他也是基於戰鬥的變化,做出最恰當的反應。鼠伽藍自己反應不及,被姜望抓住機會,那是他自己的問題。 但難保某些別有用心之輩,不可那劍鋒上掠過一道赤紅火線,那柄雪亮的長劍落在靈焱之幕,居然只有一聲裂帛響,而全無半分受阻地長驅直入! 明明先前姜望腳踏三昧真火,踩上千劫靈網,也根本無損於千劫靈網分毫。 明明先前靈焱與三昧真火還能彼此僵持,現在純粹的靈焱之幕,居然被瞬間灼穿!? 靈熙華在這個瞬間意識到,在先前的生死搏殺裡,姜望竟然還設下了極具誘導性的陷阱。這個可怕的對手,明明已經洞悉了靈焱,可以像焚滅羊愈的防禦一般,輕易將靈焱瓦解,卻還故意與他僵持。為的就是此刻。 他想殺死我,而不僅是佔據片刻上風或掠得一點優勢! 這樣的念頭,為靈熙華帶來了直面生死的恐懼,在這一刻他半身的骨矛全部躍起,脫體而去,焚焰於鋒。投矛似疾雨,瘋狂向四面八方打去!那青衣霜披的和尚撕破焱幕而來,長劍出鞘的姜望直如殺神一般!在無差別傾蓋所有方位的骨矛焰雨裡,依然往前! 嘶! 一根骨矛穿腹過,有殘焰一點飛出身外去。 靈焱同時灼燒身魂的痛楚,讓姜望的額頭忍不住跳動青筋。 但是他特意落在這個方位,選擇被這一根骨矛洞穿腹部,選擇受這靈焱灼燒之痛,自是為了更有所獲! 為火線所流繞的長相思,就這樣一劍橫斬,攔靈熙華之腰! 在這關鍵的時刻,靈熙華也展現出了頂級的反應能力,他的身體炸開了,炸成了一團黑色的魔霧。 燃劍之劍橫斬而過,瞬間斬滅大量的魔霧,但畢竟仍有部分殘存。 可姜望已經不能再補一劍,暗 道一聲可惜,強忍劇痛,迅速以三昧真火焚燒腹部靈焱,此身不回頭地往前、往高處疾飛,又竄進金色雲海中。恰恰避開了鹿七郎穿心的一劍! 殘餘的魔霧聚成臉色煞白的靈熙華,一時浮空都不穩,只能咬牙切齒,緩緩飛落山道。 鹿七郎緊跟著穿進雲海,劍音滾滾:「人族天驕,不敢與我鬥劍嗎?」 金色雲海中,傳來了忍痛的雷音:「什麼時候你來臨淄,我必焚香築臺,與你鬥劍。鬥足一百天!」 雷音伐耳,鹿七郎以劍光割破。神力滾滾,皆在他身前分流。而只有一聲嘆息回應人族天驕:「我所願也!可惜那時候,你已不在!」 姜望此時並不穿出雲海就在神力金海中潛遊,想要藉助洶湧神力阻擋追擊,為自己爭取喘息之機。 但鹿七郎總能精準捕捉他的方位,且明顯比他在神力金海中潛遊得更快!畢竟是打神嬰主意的妖王,對神力有更充分的準備。 姜望竄出神力金海,恰看到那金色封神臺上,兩道真妖虛影顯現! 真窮途也! 天府之光在金色的雲海裡仍然璀璨,姜望握劍的手已經冰涼。鼠伽藍的拳頭,靈熙華的骨矛,自入妖界來就未曾痊癒的傷軀……他顯化神通,驅動最後的熱血,湧向四肢百骸。 於神力金海中驀然回身,一劍反縱,雷音滾滾:「今與你共決死!」 隔著茫茫金色雲海,鹿七郎也看見了這人族天驕的赤金眼眸,幾乎也捕捉到那眸中洇出的血色……於是握劍迎了上去。 雖則說對方結局已定。 雖則說己方將有真妖降世,自己大可從容旁觀。 但面對如此強敵如此對手...... 總要給予最後的尊重。總要以劍予劍名。 此刻咆哮的劍意沸騰於體內,幾乎在金色雲海內部,迫出一片巨大的空間。 此刻萬千神像皆默,如在拜劍,如在拜我。 錦衣獵獵,鹿七郎的氣勢愈拔愈高。他滿懷期待,幾乎憶起兒時第一次提劍的雀躍,就要迎接最後的巔峰對決,在生死中捕捉無上的靈感。 而面前的須彌山小光頭,突然間按出一枚手印,身上幽光一閃,氣息全斂如頑石,竟然墜落! 不回頭地再次墜下雲海。又下山去! 幾次反覆,幾回掙扎,幾番苦海來去。 他居然還沒有放棄。他竟還想逃?! -WAP..COM-到進行檢視 ------------ 第一百零一章 苦海曾聽潮聲惡 茫茫萬神海,任姜望飛來又折去羈。只把這撇太古皇城封神臺佈置的妻手翼段,當做王了蠹自己的搜護身甲,防訊堤。 鹿七郎蓄勢到高處,卻失了對手。身在雲海似燕回,再追過來,浩蕩如奔洪! 其聲亦在劍音中:「我看你也算天下英雄,竟不敢卻吾長鋒?爾輩登門來訪妖界,當汝人族門面,若得怯夫態,何不轟烈死!?」 當然這些話無非是以言逼戰。 大凡英雄角色,雖能不惜生死,卻很難不顧榮辱。拿話激一激,興許能有奇效……反正張張嘴的事情,也不虧什麼。 鹿七郎嘴上罵得痛快,心中卻是不有些敬佩的。 一夫之勇不足恃,百折不撓方為雄。 愈是視野廣闊,愈能瞧得出來,姜望處境之艱難。在這截樣的絕境中,拔劍一死其實再容易不過,無非牙一咬,心一橫,衝上也就罷了。 而其人竟能頻頻創造戰機,殺羊愈、點天妖法壇、殺鼠伽藍,若非他援救及時,靈熙華也立死了! 現在封神臺徵召,天妖降世,而此人還在掙扎。旁的不說,就這份百折不撓的意志,在誰不能功成? 也就是不幸來了妖界……時也命也。 且不說鹿七郎心中如何可惜。 那劍光如奔洪,喝罵如鼓鳴。 姜望筆直下墜,充耳不聞。 什麼天下英雄轟烈死,往前推個幾年,還在楓林城的時候,他或許還會聽到心裡,一怒返身。但如今他姜爵爺早已是身經百戰,什麼陣仗沒見過?什麼話術沒聽過? 你還不如說丟了幾塊元石呢!本侯興許還能回去一撿一撿。 再次穿至雲海邊緣姜望並沒有立即衝出去,而是先啟劍仙人,斬出一座烈焰熊熊的城池,以此開道! 若是誰自問預判精準,想要攔路,便要先吃一記焰花焚城。 蛛蘭若並不在。 她不在前方攔路,也不在視野中。 這般對手的動向的確應該關注,但姜望只是要略掃了一眼,未有收穫便作罷。 此刻他不能被任何對手的節奏左右,甚至在此地稍稍拖延也不成,因為封神臺兩位真妖已顯形,即將降世! 於是他往前一步。 此前是他推著焰花焚城墜落,此刻是他隻身踏進焰城中! 這時候的蛛蘭若不知躲在哪裡,他也用焰城來進行遮掩。讓自己雖在明處,仍藏晦影,仍有隱藏戰術企圖的可能。 而焰城本身即在前進,攻防一體 但見——劍絲如雪未落盡,青衫霜披踏焰城。 這時的姜望真如神王降世,腳踏焰城,宣赫無邊。 雪色赤色皆為他帶來,染透了半邊天,直往停在山道休養的靈熙華而去! 靈熙華:? 你不回頭跟鹿七郎拼命,你不去提防蛛蘭若,你也不抓緊時間逃走,你又來找我?是跟我熟還是怎麼的?當我靈族好欺負!? 可此時他也不得不承認,在現在的狀態下,他的確是那個好捏的那個軟柿子。 心中憤恨皆深藏,靈熙華二話不說,身似驚電一折,自往遠處走。 你想此路過,便由得盥你過去。 真妖即將降世,你還能逃多遠? 至於自己,當然是忍字頭上一把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但讓靈熙華差點沒能忍住的是……那座烈焰雄城竟然跟著一轉,仍是追他而來! 他實在想不明白。 這賊禿!放路與你都不走! 死前非要拉個墊背的嗎? 為何是我 ? 心中已經把須彌山歷代歷輩罵了個遍,他也只能是咬牙繼續往山下逃。 姜望當然不至於對靈熙華有這樣大的仇恨,更不存在非他不可。 只是蛛蘭若的威脅如影隨形,他必須做出應對來。靈熙華如果能夠從驚魂未定的狀態裡冷靜下來,認真思考戰局,就會發現,蛛蘭若匿身的這一步選擇,太具有戰鬥智慧,真是不絕妙無窮。比例任何顯見於外的攻擊或攔截,都要更讓姜望難受。 天地空闊,前路無阻,可姜望敢往哪邊逃? 只要他找不出蛛蘭若藏身的痕跡,他就不敢肆無忌憚地逃竄。 可是?鹿七郎緊追在後,更有兩位真妖即將出手,他連停下來稍作猶疑的時間都沒有。 這種情況下太容易犯錯,而任何一點錯誤,都會被蛛蘭若這樣的對手無限放大,最後成為致死之因。 蛛蘭若什麼都不用做,只是躲起來,就帶給姜望龐巨的壓力! 想明白了否蛛蘭若的戰鬥智慧,他才能夠想明白姜望的選擇。 相較於就留守在山道,目睹蛛蘭若藏匿,卻依然對戰局懵懂的靈熙華,姜望是在穿出雲海,焰花焚城落空的一瞬間,就看清了局勢,並立即做出應對。 是的,他的確要面對蛛蘭若的壓力,他也的確瞧不出蛛蘭若藏在哪裡。 但有一點是明確的- 蛛蘭若絕不會藏在靈熙華旁邊。 別的不說,身受重傷的靈熙華自己也不會答應。怎敢懸頸於蛛蘭若的弦刀 所以靈熙華奔逃的路線,就是這山腰處的安全路線。唯獨在這條路線上,姜望不必擔心蛛蘭若的伏擊。 所以他才對靈熙華窮追不捨。 他根本不必追殺現在已經怯戰的靈熙華,他要的只是靈熙華為他開路! 於是就有了眼下這一幕。蜿蜒山道上,重傷的靈熙華在最前面亡命狂奔,燃燒的焰城緊隨其後,再之後才是鹿七郎縱劍橫空的身影。 靈熙華不是不想往其它方向逃竄,而是那該死的人族的劍意鎖死了四周,只給他這一個選擇! 姜望腳踏焰城,像踩在一輛疾馳的華麗戰車上,威風凜凜。 靈熙華像那拉車的馬開路的狗。 而玉面錦衣鹿七郎,竟附驥尾。 真不知誰才是亡命奔逃的那一個! 眼看著這一行就要衝下神山,此後山長水遠,天地遼闊,這人族天驕還不知能逃出什麼花樣來…… 靈熙華的脖子上忽然現出一抹血痕。 「蠢貨!」 藏匿的蛛蘭若終是按捺不住,攔身於山道,擋在了靈熙華身前,也擋在了火光熊熊的焰城前。 就在這風馳電掣下山的過程裡。 雙手捂住脖頸的靈熙華,絕望地倒下了。率先退出這場追擊。 只剩***態纖柔的蛛蘭若,橫在在焰赫華麗的怡城。一支幽蘭截焰城,好似纖細螳臂欲當車,卻叫焰城中的姜望驟生警覺! 跌在山道上的靈熙華,雙手捂住脖頸,又驚又怒又恐懼地瞪大雙眼,發出瀕死的嗬嗬聲。 他已是拼盡全力在逃避姜望的追殺,斷沒想到蛛蘭若會突然對他出手! 真妖即將降世,封神臺頒發了榮耀任務,靈父正在注視此地,蛛蘭若怎麼敢?! 但事實已經發生,如何驚怒都無濟於事,他只能陷在無限跌落深淵的恐懼裡。在悔恨之中,等待那永恆的黑暗降臨。 可他的手捂了半天,雖則亦是被鮮血染透,脖頸處的傷口,卻沒有想象中那麼深……頭顱未被割下! 他伏在地上艱難回頭。 恰看到華麗的焰城中,那須彌山的年輕光頭,脖頸上飛出一長溜血珠,傷口迅速擴大! 蛛蘭若雖然惱恨靈熙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但也的確沒有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他的打算,尤其現在是追擊人族天驕的關鍵時刻,對同族出手尤其不好解釋。 所以她攻擊的雖是零靈熙華,要殺的仍是姜望。 嫁接因果的第二種方式,不再是「嫁他者之絮果,接自己之蘭因」,而是「彼之蘭因絮果,皆在此枝頭」。 簡單來說,本該讓靈熙華承受的傷害,現在要由姜望來承受。 此所謂,神通! 在三惡劫君的「培育」下,靈熙華的力量跟上了,戰鬥技巧跟上了,但心性意志乃至戰鬥視野這些無法外求的東西,都與真正的天驕有著距離。不是說可以忍受痛苦,就是頂級意志。不是說對自己夠狠,就能算強者心性。 蛛蘭若的斷絃都割在了他的脖子上,他還要緩過一陣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死。 駕馭焰城逐殺他的姜望,卻在蛛蘭若現身的那一刻,就已生出警覺。 在這場艱難的戰鬥中,姜望要無數次的慶幸,他在戰鬥之前,觀察了太久,掠取了太多情報,補充了太多知見。不然要是在毫無瞭解的情況下,驟然與這群天妖種子相撞,他只怕撐不過一個照面。 蛛蘭若兩次動用蘭因絮果,他都坐在鏡中世界,認真地觀察過、分析過。心中早就預演了無數次的應對。 他完全承認,這蘭因絮果,是他生平所見最恐怖的幾個神通之一。但從來沒有無敵的神通,只有無敵的人。 逆旅他也見過,闔天他也見過,都不是勝不得。蛛蘭若對於神通的兩種運用,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以如夢令驗證了大量的設想,設計了許多種應對的方法——至於是否有用,則要等真正碰撞後才知。 正因為他認真地研究了蛛蘭若,深知此女恐怖,所以才將其列為擊殺名單裡的第一位……只是未能做到。 蛛蘭若的戰鬥智慧更體現在,她顯然已經認識到了「知己知彼」這件事情,對姜望在戰鬥中的助益之大。所以眼見得姜望幾乎在靈熙華的幫助下逃出身上,在不得不出手攔截的情況下,她選擇展現蘭因絮果的第三種應用。 此前未在神霄世界裡使用,姜望定然無法瞭解,故題最有建功的可能。 她好像也的確殺了姜望一個措手不及! 那在焰城裡繞過脖頸半圈的飛血,有一種殘酷的浪漫感覺。 而在這飛血與焰光之中,蛛蘭若再一次捕捉到了姜望的眼眸,那赤金色的、好像亙古不朽的眼眸。 其間沒有痛苦,沒有驚愕,有的只是一如既往,一往無前。 她感受到了危機! 姜望從未放鬆對蛛蘭若的警惕。 在這場交鋒裡,當靈熙華被驅趕得像狗一樣在前開路,他就擁有了一個必然正確的預判——蛛蘭若必然要現身攔他,且就在這條下山的路線上。 所以對蛛蘭若的出手,他早已做工足了準備。 為什麼蛛蘭若要殺靈熙華? 有沒有這樣的必要? 無論是從哪方面考慮,蛛蘭若殺靈熙華都是不智之舉。可偏偏蛛蘭若是一個極具智慧、極具戰鬥才華的女子! 所以姜望立刻意識到,這一記弦殺,是衝著自己來的! 所謂「彼之蘭因絮果,皆在此枝頭」。 靈熙華無法承受的那些因果,不代表姜望不能承受。 所謂「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其實命運何曾垂憐誰?同在苦海,只是小舟不能承風波。 換而言之,姜望本是有機會擋下 這一擊的。 可是為什麼他沒有? 因為時間緊迫,他沒有工夫同蛛蘭若虛耗。 因為這亦是他的機會! 蛛蘭若在他的脖子上割開豁口,他也抓住了蛛蘭若的視線。 我既承其絮果,我也受其蘭因。 靈熙華的絮果正在我的頸。 靈熙華的蘭因在於什麼? 黑色的靈焱瞬間在蛛蘭若身上燃起! 那同時灼燒身魂的劇痛,令蛛蘭若細眉跳如弦。她的確沒有想到,姜望能夠把她的神通把握得這麼清楚,能夠對她的戰鬥意圖,有這樣清晰準確的判斷。她更沒有想到,在這生死關頭,姜望的思考裡全無自保,全是殺敵! 於是六慾菩薩開天門,掌心轟出洞金柝! 於是焰花焚城轟隆隆往前,直接撞上了她,在她身上碾過!姜望的脖頸處,鮮血立止。 蘭因絮果的神通效果,被強行扯斷了! 不。 這堪為神話的神通,怎會如此簡單?身得此神通的蛛蘭若,怎會這樣輕易被鎮伏? 她在仰倒吐血的過程裡,再一次啟用神通。 彼之蘭因絮果,系在此枝頭! 你我之間,互換因果! 於是姜望身外有黑色靈焱侵襲,神魂世界裡被天門鎮壓、六慾菩薩禍亂、洞金柝攻擊,此身亦被焰花焚城碾過! 但姜望已經感受過一次因果輪替,又怎會沒有準備?他所有的攻擊都是刻意選擇過。 五府海中,劍仙人懸立,赤心獨照。 天門鎮世我無擾,六慾菩薩我無惑,一掌接住了洞金柝!那侵身的黑色靈焱,三昧真火一繞便焚盡。 那碾來的焰花焚城,便任它碾過,赤火於我何傷? 此刻他煌煌如天神,直接穿出焰城來。 任此雄城抵擋身後的鹿七郎。 而他霜披飄揚在長空,迎著那反受因果、脖頸亦被割開的蛛蘭若,又是一劍橫抹! -WAP..COM-到進行檢視 ------------ 第一百零二章 到此一遊 就在姜望飄展霜披,劍橫蛛蘭若之玉頸時,有一道極其銳利的劍光,如驚電遊裂千萬裡,一瞬間照亮了天地! 「拿我當狗遛,當我是犬熙華嗎?!」 鹿七郎已趕至! 姜望雖然已經做到了所能做到的最好,終是不可能瞬間解決蛛蘭若,而在與蘭因絮果糾纏的過程中,被遲滯了瞬息。 對於把握戰機能力頂尖的鹿七郎來說,這白駒過隙的一瞬,即是生死剖分的永恆。 焰花焚城幾乎是姜望掌握最純熟、也最能展現威能的超品道術,卻也根本攔不住殺力全開的鹿七郎。 這蓄勢已久的一劍徹底解放出來,接天連地的劍光反倒斂去了。無邊電光驟閃過,而竟悄無聲。 姜望前腳穿出焰城去,勢如天神,劍斬蛛蘭若。 鹿七郎後腳就走進焰城裡來,錦衣飄飄,大步而行。 而他所行之處,自然生出裂隙來。亭臺樓閣街道.....不時地發出裂響。 當他走到姜望的身後,這座赤焰熊熊的城池,也從正中間裂開來,在他身後墜落。 他的步伐看起來如此從容,但卻又這樣快的靠近了。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最能跨越距離的節點上。 他的劍還在手上,他與姜望之間尚有距離,可姜望飄展的霜披已經開裂、繞身的赤火已經開裂、青衫已經開裂,就連他的脊背,也從脊柱開始裂開! 鹿七郎這一劍洞穿了距離,也洞穿了幾乎所有防禦! 就在姜望以絕頂戰鬥才情,幾乎壓制了蛛蘭若的蘭因絮果神通,就要將其斬死的關鍵時刻,鹿七郎也為他敲響了死亡的喪鐘! 這一聲顯得這樣突然,但其實也並不突兀。因為從不得不跳出紅妝鏡的那一刻開始,姜望就一直行走在生死的邊緣。 他與羊愈與鼠伽藍乃至於同靈熙華的每一次交鋒,自身也都在面對死亡。 只是那些危機重重的時刻,都被他以強絕的勇氣、意志和無數次生死中砥礪出來的爭殺能力所跨越了。 而現在,只是他也走向了那條路。走向了羊愈一個猝不及防、鼠伽藍一個判斷錯誤,就不得不踏進的死路。 誠然他並沒有犯錯。 可在這場戰鬥裡,他要想活下來。僅僅不犯錯是不夠的,僅僅是做到完美也不行。因為與他同臺爭殺的對手,也都是絕頂的存在。因為他是以寡擊眾,他是孤身一人! 感受著從脊柱大龍處蔓延出來的痛楚和撕裂感,鼠伽藍留下來的拳印還鎮得胸膛發燙,靈熙華貫穿身體的骨矛,以及早前在霜風谷裡並未能完全復原的傷勢...... 姜望感受到意識的墜落! 他在茫茫無盡的深淵裡,無限地跌落。 但他仍然握緊了他的劍,咆哮劍氣推動他極限前赴,與鹿七郎拉開距離,與蛛蘭若拉近距離—— 霜風旋在寒刃上,帶著極致的天意之殺,斬落蛛蘭若之身! 誠如鹿七郎所言,我姜望登門來訪妖界,也算得一副門面。 既然身死已不可挽,那麼這場孤身爭殺的大戲,至少還要再多一筆精彩的劇情,再添一筆榮勳! 人族天驕有名姜望者,獨鬥妖族天榜新王戰力者五。 殺羊愈、殺鼠伽藍、擊潰靈熙華,又殺蛛蘭若! 又或者...... 姜望用最後的意志,死死盯著前方那流光溢彩的美眸—— 還能有別的可能性嗎,蛛蘭若?! 神霄世界有無限可能,蘭因絮果是神話中的神通。 嘩啦啦 那攜帶天意之殺的長劍落下來時。 蛛蘭若變成了一灘水。 而不遠處的不老泉中,水又凝成了蛛蘭若。 這一幕發生得太突然,又太順理成章。 竟不知她是突然地替換了水身,還是一開始就以水身作戰。 但有一點是可以明確的,即便沒有鹿七郎及時趕上來,她也不會死。她一早就在不老泉裡做了佈置,為自己容留了足夠的犯錯空間..... 可她的左手尾指突然消失了,那上面繞著她的斷絃。 姜望的劍意仍然向她斬來,不周風仍然在她身上吹! 那吹滅萬物之風,遠比充斥著神衰之力的不老泉水更寂冷。 蛛蘭若眸中流光溢彩,不假思索地再一次啟用了神通。 嘭! 姜望的身形砸進了不老泉,砸出水花四濺! 蛛蘭若的身形出現在山道中,正背對著鹿七郎。而玉指纖纖,將鹿七郎的長劍輕輕夾住,往後一推。 蘭因絮果,因果交換。 我在不老泉之因果,換你在神山山道之因果。我受天意霜風的因果,換你被鹿七郎長劍割裂的因果! 她的確看到,鹿七郎的劍已經斬中姜望。但從那雙赤金色的眸子裡,根本看不出太多情緒,無法判斷姜望是否會被斬死、會在什麼時候死。 她當然不能自己犧牲,也不必要用自己的冒險,去讓姜望本已註定的死局來得更快。更有甚者,不老泉本身具備神衰之力,本身即是她的武器。 此次替換,姜望無非是換了一種死法。而她重獲蘭因! 蛛蘭若的後脊的確也被長劍割破了,但鹿七郎在發現目標替換之後,當然不會再繼續他的殺戮。 順勢就將長劍收起,而縱身飛向不老泉! 無論姜望現在的狀態怎麼樣,他都不會給機會。這樣的對手太可怕,今次若是不死,他日必是妖族心腹大患。 封神臺特意顯跡,頒發榮耀任務,一開始他只是覺得驚訝還有幾分好笑,太古皇城未免太小題大作。現在卻覺得,正該如此,理當如此,這個叫姜望的人,的確配得上這等陣仗。 所以他要讓此人,死得乾淨,死得徹底。 肉身砸在不老泉的水面上,發出清晰的撞擊聲。 這一刻意識清醒的姜望,仍然看到了死亡。 儘管脊背的傷勢已經被替換了,鹿七郎那絕殺的一劍也未能再繼續。 但這裡是不老泉! 他拼死搏殺蛛蘭若,希望得到的結果,的確是蛛蘭若與他替換因果。交換位置當然更好,他可以離鹿七郎的劍更遠一些.....但不是把他換到不老泉中。 他實在沒有太多的力量,可以對抗不老泉的神衰之力、對抗蛛蘭若控制不老泉水的絞殺。他也沒有太多的力量,再次跨越不老泉和下山山道之間的距離。 掙扎逃亡這麼久,竟又一次回到原點! 彼時離開老林,結束那些考驗後,所有的競爭者,就都是站在這不老泉邊。冥冥之中,似有定數。 侵襲不周風和劍意已驟止。 天府之光對抗著四面湧來的不老泉水。 左手尾指已被抹掉,影響結印、影響左手劍...... 迅速判斷了身體狀態,也清醒認知到局勢,姜望在第一時間拔飛而起。這是與妖族絕頂天驕們的爭殺,當然不可能事事如意,甚至事事不如意也是應當! 不必抱怨,不必頹喪。人還未死,劍還在手,繼續戰鬥! 他似飛龍躍潛淵,倒弓的身形有一種極致的力之美。此時此刻他的意志如萬鈞弓、鑄鐵箭,已滿弦,正待發! 但四周飛出一 道道水鏈,交織在空中,把姜望攔下。 蛛蘭若在按止劍傷的同時就已經出手,整個不老泉瞬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水牢! 比起鹿七郎,她更能認識到姜望的恐怖。 她自問在這場戰鬥裡,她也已經做得極好,不能說發揮到極限,也是在保證自身安全的情況下,做了所有能做的。 有鹿七郎、有羊愈、有鼠伽藍,還有她蛛蘭若,有什麼理由殺不死一個神臨修士?但此人總能在不可能的時候創造可能,讓好幾次都已經註定了的絮果,又重新飛上枝頭。 故而她更要藉助不老泉的力量,直接溺死姜望於當場。 那縱橫交錯的水鏈,恰恰攔在了飛身而起的姜望之前。神衰之力與天府之光不斷對撞。 姜望短暫交劍於左手,右手張開上舉,指尖七靈躍起,混轉一團—炸開了難以直視的熾光! 齊國術院去年才研究出來的蒼龍七變,第一次在神霄世界裡展現光彩。 五行顛倒,元氣混亂。 神衰之力賴以依託的水元先一步崩潰了,神衰之力無根而散。 姜望穿出水牢,一飛沖天! 但有一道極銳利的劍光迎面! 彷彿將天穹洞穿,從另一個世界向這個世界殺來。 鹿七郎已至! 這一刻,他自高空而俯下,身後那金色的雲海,都裂開了一道口子,投射下璀璨天光,照在這半山腰。 那一縷洞穿雲海的天光,即是他的劍光。 妖名「七郎」,劍號「野蘋」。 意、力、勢,貫為一體。 鼓盪風雲三幹丈,神香花海第一鋒! 鏘! 恰與長相思撞在一起,劍尖抵著劍尖,劍氣絞著劍氣,劍光殺著劍光! 鹿七郎是天外飛仙。 姜望是人字撐天。 這一次對殺太過激烈,以至於不老泉水都炸成了水幕飛簾,無處宣洩的劍氣,在整個山腰盤旋,幾成了龍捲! 叮叮叮叮咚! 琴音驟起,蛛蘭若以玉手為琴架,撥動了斷絃。 而姜望以劍嘯作雷音,在抵抗鹿七郎的同時,將聲音的攻擊正面化解。聲聞仙態,——鎮伏萬聲,使之來朝。 可這琴聲同時為鹿七郎染上了一抹赤光,平添三分殺意,助長許多氣焰。 本就重傷未愈艱難支撐的姜望,一時被壓低三尺,全面落入下風! 噗! 姜望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劇痛,但或許因為死亡的徵兆太強烈,他好像與這痛苦隔了一層,在身外感受身內痛。 赤眸下移,卻是靈熙華已在琴聲的掩護下悄然靠近,以焚燒靈焱的掌刀,此來一掌穿心! 他的確不可以被小看,也的確具備天榜新王的實力,的確能夠把握機會。 「死!」 姜望圓睜赤眸,厲喝一聲。 聲聞仙態,觀自在耳,降外道金剛雷音! 靈熙華所看到的,是那霜披已殘破、赤焰零星幾朵、鮮血染紅青衫、身上到處都是劍創......依然殺意沸然如戰神! 他的掌刀本已觸及對方心臟,可身受雷音一懾,立即有無數條火蛇咬住掌刀,且繞臂而來。 靈焱根本阻不住,道元氣血全都不能將之撲滅,筋肉骨骼瞬間皆飛灰。 靈熙華以左掌為刀直接一斬,將燃燒到一半的右臂整條斬下,捂著創口駭然後撤! 他需要慶幸的是,此刻他不是孤身為戰。 那來自神香花海的鹿七郎,以靈感察世,根本不會給對手任何機會, 手中野蘋劍再次往下一壓—— 劍意劍氣劍勢,全方面潰敗。 姜望手中劍仍在,但已連人帶劍被斬進了水中。 噗噗噗。 在不老泉中不斷下墜。 被一劍沉底! 神衰之力群伺而來,在四濺的水花之中,姜望的身體迅速消融。 就這樣了嗎? 就這樣.....了? 胸腹之間五座內府顯照的光源,依次熄滅。 天府之光已不復! 如意仙衣幾乎融盡了。 意識同肉身幾乎同時下墜,意識同肉身幾乎同時消融。 但是在這個時候,他的靈識顯化之身,驟然披上了一件錦繡華衣! 大紅大紫,繡龍織虎,格外誇張,格外招搖。 他逐漸消融的肉身外,亦是披上了這樣一件錦衣。 那劍氣劍光與神衰之力,都還在瘋狂衝擊他的身體,可他卻獲得了短暫的安寧,不見風雨!也由此,有了重歸清醒的意識! 作為新開闢的種族戰場的最前線,新建的武安城,城牆已經有許多斑駁痕跡。這些痕跡,是一座雄城的勳章。 其中一塊牆磚上,有著不算醜但也不夠好看的刻字。在周邊那些血與火的痕跡中,顯得格格不入。 上面寫著—— 「趕馬山雙驕之許象乾到此一遊」,「一遊」上面打了個紅色的叉,旁邊寫道,「弔唁」。 此時此刻,「許象乾」三個字,變成了「姜青羊」。 「一遊」二字上的那個紅色的叉,移在了「弔唁」二字之上。 而在距離已無法被統計的另一個世界裡,在現世之中,白茫茫、寒悽悽的天碑雪嶺,有一個額頭奇高、今日還特意抹了粉所以顯得格外油膩的書生。 他左手拎著大包小包,裡間是胭脂水粉、名貴衣裳。右手拎著大包小包,裡間是珍貴補品、各種吃食。 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仍走出了大搖大擺的氣勢。 他嘴裡哼著小曲兒,哼唱道—— 「伸哪伊呀手~ 摸呀伊呀姊~ 摸到阿姊頭上邊噢哪唉喲! 阿姊頭上桂花香~」 他的唱詞戛然而止,他的身內身外突然出現數不清的劍創,他的手掌手背很快消去血肉可見白骨。 這劇痛來得太突然。 因為考慮到自己才捯飭過的英俊的臉,所以他努力往後仰了一下,選擇往後倒! 茫茫大風雪,他倒下去,印出了一個「大」字。 好大雪。 好大情誼。 好大的奢望—— 「趕馬山雙驕之姜青羊,到妖界一遊!」 ------------ 第一百零三章 負笈天下驕名眾,入我眼者更有誰? 天佑之國初相見,風雪之中拾薪者,唯你我二人。 我有頂級書院,天下大儒,滿腹才華,英俊的臉,你只有破劍一柄。 嗚呼哀哉! 負笈天下驕名眾,入我眼者更有誰? 有時候文字如此蒼白,可也只能記之以文字。多希望你只是來妖界一遊。 而不是我來妖界弔唁…老友! 留在武安城牆磚上的刻字,與其說是他許象乾以指畫心、親自刻寫的結局,倒不如說是一個渺茫的念想他的確一直在等著它實現,可是當錦繡神真的生出反應,這個奢望真有實現機會的此刻一一 彼其娘之的太疼了! 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幾乎只在一瞬問。 他仰躺在白茫茫的雪地裡,聽到死亡的腳步聲正在耳邊。 錦繡神通在他身上,他當然可以隨時中止, 實現不了的願望,不實現就好了。 可在這封鎮一應神通道術、可以極大壓制神通反噬的天碑雪玲裡,我許象乾身上尚且如此,那位老友在妖界,又正在遭遇怎樣的處境? 罷罷罷! 我老許詩文傳天下,一字逾千金。字既然已經刻下,就不可再反悔。便用我心中摯願,織你身上錦衣。姓姜的小子,好好實現它,勿辱趕馬山雙驕之名也!只可惜,只可惜… 視線穿過茫茫風雪,在逐漸渺遠的天彎中找不到落點。雙眸之中的神光,於是逐漸渙散。 逐漸渙散的神光,瞬問凝聚起來。 波瀾露起的不老泉水裡,怒睜著不朽的赤金色的眼睛。 咕咕咕,咕咕咕。 那隻泉跟仍在發出如此虛假的、寂寞的聲響。在繡龍織虎大紅大紫的鎬衣下,姜望短暫地重歸於清醒。 何能在去國不知多少裡、離開人間不知多少日之後,在這總命於刀鋒的神監世界裡,生出安全感來?他在片刻的恍惚之後,立即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一把抓住衣領,將身上這錦衣扯下! 狂妄高額!區區外樓,織什麼錦繡?我受一擊,你要死幾個來回! 身內身外,肉軀神魂,一時***! 寧死不要拖老友下水。 他無遮無掩的神魂,極具線條感的赤身,都再一次暴露在不老泉水中。「唔!」 身魂消融的劇痛,讓他哪怕咬緊了牙關,也發出悶哼來! 由這悶哼所進發的強絕劍氣沖霄而起,這一劍斬出了五光十色。 真我道劍,非我譽我皆非我! 此劍上抬,抬起了襲身的劍氣劍光乃至於神衰之力,抬起了浩蕩洶湧的泉水、幾乎整座不老泉,直指那劍覆不老泉的鹿七郎一一 舉世譽之,能不移否? 前一刻將對手一劍沉底,後一刻就迎來如此決然的反擊。饒定鹿七郎這樣的強者一時也避無可避,只能在已經勢衰的前一劍上不斷加碼。倒息於半空的身體,彷彿與劍身合為一體。 這一刻他鋒芒畢露,銳光幾乎將目光割開 真我劍氣與洞世劍光第一次正面交鋒。 道途與道途發生了最直接的碰撞! 而與此同時姜望那毫無遮掩的神魂,也在蘊神殿裡發出了痛苦的咆哮。方圓足有千丈的靈域,徑直鋪展開來。展現著他姜望的意志,姜望的痛苦,姜望的決心而近乎無限地膨脹! 「不好!他要自爆靈識!」率先感受到危險的鹿七郎撤劍反退,並傳音警告蛛蘭若。 從始至終都未再靠近不老泉的蛛蘭若,此刻遠在山道,心中將信將疑。這個姜望熬過這麼多次生死絕境也不放棄掙扎,現在真捨得自爆靈識?未得到任何示警 的靈熙華卻也不傻,一見鹿七郎都撒劍,腳下便生起風來,抱著斷臂傷口,騰然而往山臺去。 此時此刻,所有的劍氣劍光不老泉水,都被一劍抬上了高空。 立在不老泉之底的姜望,傷痕累累的赤身,在火光中若隱若現。每一處傷口,都是戰鬥的記錄。每一處肌肉線條,都是一道張揚的劍式。 我輩生來赤裸,終歸於赤身。 這一刻他的靈識鋪天蓋地,他的威嚴撼動神山,流星過天,焰花滿泉,焰雀喳喳畢方鳴。 那火域已經膨脹到了極限! 許象乾在繼續支援錦繡的時候,就很清楚自己要面對什麼。溺水之人最危險,因為求生的本能會使他糾纏住任何一個靠近的人,拉著對方一起死。 他若給予錦繡無限的支援,抓住這根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就一定會無盡的索取。直到徹底將他吸乾,直到他耗盡所有也再給不出力量。 可是在冥冥之中,他好像看到了那個仗劍獨行數萬裡的少年郎,隨手扯下了他為其所披的錦衣,大風大雪繼續前行,並留下了一句一一 「你太弱了。」 這讓他本來已經緩緩閉上的眼睛,憤怒地又睜開了!老子神秀才子許象乾,乃足公認的雪國以西第一才子,牧國以北第一美男。只不過是寶劍藏匣中,未把鋒芒試,競叫你這不學無術之輩小覷了!? 死難瞑目,死難瞑日啊! 大約是氣得太厲害,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所見風雪天空一切都恍惚起來最後留在視野裡的,是一張凝似冰雪、美而易碎的臉。 唉,關則美矣,惜乎不是照無顏。 在意識將碎未碎的邊緣,他這樣恍惚地想著,忽然一個激靈一- 「姜望未死!!! 他不知道他有沒有喊出這聲,但他已經傾盡餘力。眼簾徹底蓋落下來,意識坐入黑暗,就此無醒無識,無知無覺。 而跨越了天碑雪嶺之規則,在茫茫風雪中一步走來的女子。她立在那裡,風雪不沾身。纖薄脆弱、美極哀極,恍惚是一座冰晶琉璃。 正是雪國如今的第二位衍道強者,號稱霜仙君許秋辭轉世,仍以謝哀之名行走世間的冬皇。 她靜靜看著仰躺在雪地上的這個高額書生,眼睛裡並無情感,但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微微挑眉,若有所思。 靈識爆炸是什麼樣的感受? 關於思維,可以具現的每一縷,都被千萬根針同時刺穿。 那種痛苦一旦感受過,任何人都不會想要嘗試第二次。 姜望也不想。 但在主動掀開錦繡後,他的境況並沒有得到解決,只是說因為許象乾的錦繡,在生死邊緣短暫駐足。他把這理解為多了一次出手的機會。 在以真我道劍對決鹿七郎後,他已經不再有別的有效手段,只能憑藉自己的靈識掌控能力,做最後的博弈。 作為神臨修士的重要手段,靈域能夠大幅提高自己的戰力而壓制對手的戰力,但在自紅妝鏡中穿出來後,並沒有出現最恰當的使用時機 它的消耗甚巨,且不適合如此激烈的運動戰。因為要一邊與這陌生的神營世界構建聯絡,一邊高速轉移……方回千丈的靈域,在這動輒數千丈的移動裡,需要不斷瓦解又重構。耗力耗神都太過恐怖。 此時不同。 並不寬闊的不老泉,成了他的囚籠。而鹿七郎、蛛蘭若、靈熙華,皆在域中!這極限膨脹的靈域,幾乎覆蓋了整個半山腰。 鹿七郎撤劍遠走,靈熙華如喪家之犬。 唯獨蛛蘭若安靜地站在山道,日光平靜地看過來。那眼神彷彿已經看透了姜望的心思,彷彿是在 問-你炸,還是不炸? 轟! 識海中發出這樣崩天裂地震碎一切的巨響。此聲如義士裂席,死士拔劍,有一種永不回頭的堅決。姜望沒有半點猶豫,直接引爆了他的靈域! 首先重創的是他自己的神魂,本已重傷的身軀,首先受到致命的傷害,雪上加霜奄奄一息,再無反抗之力。 而後才是徹底炸開的靈域,掀起靈識洪流。席捲整個半山腰,當然也瞬間覆蓋了蛛蘭若,撕裂她的靈識,切割她的神魂! 在神魂所感受到的極端的痛苦裡,蛛蘭若捏碎了學中一顆似金似玉、變幻不定的石。此名因緣石,乃老祖蛛懿苦心求得,至為珍貴,非到關鍵時刻不會啟用。正當此時!已經乾涸的因果之力,迅速得到了補充。她的美眸中流光溢彩,如走馬觀花,是車水馬龍。 抹去絮果,再啟蘭因! 姜望那已經徹底炸開、席捲成洪流的靈域,再一次回到了膨脹至極限的那一刻,將炸而未炸。抹掉的是因果,而非時間,所以雙方都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蛛蘭若這一次毫不猶豫,拔身離開了山道,緊隨鹿七郎之後。 安望是真敢死! 而她沒有這個必要。 就在蛛蘭若亦拔身離開的那一刻,神魂也已經回到爆炸前的姜望,在蘊神殿中端坐了神位。 他的兩邊眼角各有三道青筋,一直延伸到太陽穴!那是靈識已經運用到極限,即將脫韁的表現。已經膨脹到極限的靈域,驟然收縮回來,縮成了姜望身上的一件靈衣!就是這麼一次轉換,山道已空,他獲得了奪路之機! 姜望當然也考慮過,動用了這麼多次神通,蛛蘭若的蘭因絮果是否還能啟動。但一位擅長把握因果的強者,早已習慣了確定性的結果,在看潔雙方底牌之前,絕不會貿然上賭桌。 她立在山道寸步不移,必有所恃! 非姜某人狂妄,能讓蛛蘭若站在他姜望面前無所懼者,除了蘭因絮果,還能有什麼? 戰鬥進行到現在他姜望的鋒芒,已為妖族大驕所見已將妖族天驕割傷。 除蘭因絮果之外的所有,都沒資格成為跌蘭若的倚仗。 所以他堅信,必然還有至少一次的蘭因絮果。當然這亦是一次豪賭。 若是賭錯了,殊蘭石有別的倚儀,又或死都不肯抹掉絮果那他也只能接受最後的結局,無論妖族怎麼處理他,都不再有反抗之力。 非他賭性深重,實是已別無選擇,只可行險一搏! 但話又說回來,在這神霄世界裡,於眾妖環伺間,何時不險?何處不險? 此時這局已分勝負,披靈域之衣的姜望就要躍出不老泉,就此天高任自飛,在整個神霄世界裡奔逃。 但率先逃離山腰的鹿七郎,忽而左手並劍指,於空中驟回,遙指姜望眉心! 有一種長針貫顱的劇痛,像是從眉心一直貫穿到腦後。 姜望一個恍惚,本已經強行壓制住的靈域,瞬間炸開了! 若這場對局只有他姜望和蛛蘭若,那麼他可以說又勝一步。 但局中還有鹿七郎! 鹿七郎並沒有身負如蛛蘭若那樣恐怖的神通,在戰鬥的過程裡,也未有見得什麼精彩的佈局。 但每每出手,都在關鍵的時刻,往往是神來之筆,真乃靈感王也! 姜望以爆炸的靈域逼走了蛛蘭若,而在他收斂靈域想要逃離的時候,鹿七郎為他的煙花點火! 那身披靈域之衣,已然躍起的身影,重重跌落! 彷彿混沌初闢,宇宙初開,他的所有,毀於一瞬間。 而後是被真我道劍抬起的不老泉水,漸次又砸回不老泉中 。 砸得他的身軀,如掙紮在岸的活魚,一次又一次地挺直,而後砸落! 嘭!嘭!嘭! 一浪又一浪,彷彿是為神魂之煙花所做的應和。 天地自有大音,近於道而希於聲。 轟! 「這個地方為什麼叫老山? 「不知道啊,都這麼叫。」 「倒不知老在何處。 「自有地方誌起,此地即是此名。可能古時候傳下來的吧? 在幾近於無意識的狀態裡,在接近死亡的時刻。不老泉水,淹沒了姜望,將這個可憐的遊子埋葬。 那神衰之力或許應該將他殺死,可是在即將湮滅他生機的時候.咕咕咕! 那虛假的死寂的泉眼鼓泡聲,忽然有了真實的聲響。 古老的時光被撥開,那在萬古歲月裡的殘留,泅出這個世界上最久遠的傳說長生不老! 那殺進姜望體內的清澈泉水,極死神衰之水,竟然煙出一點玉液。 極死之中,誕出極生來 鹿七郎在高穹之上握劍,一時驚容難抑。 他感受到一股極強的氣息,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復甦,就在不老泉中!老山何也? 世間有不老泉,被妖族強者在離開現世的時候帶走。所以失源之不老泉,在妖界掙扎多少年後終斷流。所以失去了不老泉的不老山,從此青山亦老,名曰「老山」! 姜望何人也? 在舉世矚目的伐夏之戰裡,立下僅次於篤侯營皆的大功。 受封大齊帝國食邑三千戶武安侯,封在夏地,封在老山! 此即名位! 人族是現世主宰,鎮壓諸天。 齊國是天下霸國,東域雄主。 齊律即天律,齊法即天規。 齊國所救封的封主,在法理和現實意義上全都成立! 所以,姜望是不老泉真正意義上的主人。 遠比才奪得不老泉的蛛蘭若、甚至於擁有不老泉漫長歲月的西山鶴家,都更被不老泉所承認。 如鶴華亭、蛛懿這等天妖,都想復甦不老泉,不老泉這等世間奇物,又焉能不想自救? 在姜望真正觸動生死、又震動了天地道則的這一刻。 它陡然「甦醒」過來,將漫長時光裡所殘留的生機,都奉獻給它的主人,它的封主! ------------ 第一百零四章 憐香惜玉 曾經寒山有鶴,不老「山上不老」泉。 後來妖族大潰敗,寒山鶴家天妖鶴慶嵩,以無上神通搬走不老泉。 吉山老士,故為老山。 名雲寒山無鶴空自鳴,是為鳴空寒山。 為大齊武安侯姜望之封地,大齊博望侯重玄勝之封地。 不老泉是現世至寶,不知多少歲月,多少機緣巧合,才天生於彼。 白來流淌在不老山,生在其中,活在其中…… 強如重建寒山鶴家之基業的天妖鶴慶嵩,只能眼睜睜著若不老泉枯竭。 強如獨自中興鶴家的天妖鶴華亭,也沒能將其復甦。 在妖界的無數年月已經證明,高開了不老山的不老泉,最後只有枯竭的命運。 若要自救,唯一的可能,就「回家」! 它不屬於妖族,也不屬於人族,它屬於現世。 而現世現在人族當家做主,人意即天意。 與其說是關望在與蛛蘭若的競爭中贏得了不老泉,倒不如說是人族鎮鎖妖族無數年月所養成的煌煌大勢,早已定下了「名」與「分」。 不老泉之爭,無非是人族妖族之爭的縮影。 大勢滾滾,究竟誰為螳臂? 在神雪世界裡苦苦掙扎的姜青羊,還是被鎖在天獄世界裡、現在連文明盆地都拔不掉的妖族? 姜望本來已是山窮水盡,被一劍沉底,被引爆靈識。 但此刻……他那傷痕累累的身體,倒在不老泉底。 整座不老泉,彷彿成為巨大的湧鬥,而他躺在鬥頸的盡頭。 他盛酒的裝米的甕堂不老山之山權,是這座不老泉真正的主人。 經無數次生死奮戰,受現世之榮封,來召這現世之寶。 死氣沉沉的不老「泉水」,這刻澎湃奔湧,如遊子歸家,瘋狂倒灌進他的身體! 獨屬於不老泉的生之力,迅速修補著這已經被壓榨到極限的軀殼.家永世不端,滴滴方可合一口,飲之能長生。 胸膛的拳印瞬間填滿於的指頃刻長出,發迅速爬滿光禿禿的腦袋,心口處被掌刀貫穿的傷,就那麼自然地彌合了。 自逃離霜風谷以來,就未有康健的身體,此時沉痾盡去,憂若新生! 懸於高穹的鹿七郎,明明是眼睜睜右著那個人族天驕敗亡,甚至生命氣息都已經凋落。 他明明親手點燃了此人的「煙花」,可靈域的退炸之後,在不老泉底睜開赤眸的,如此熟悉而又陌生的對手。 他當然注意得到姜望的手,即使在生命流逝、神意渙散的時刻,依然緊握長劍的手。 此時五指漸次鬆開,又漸次握攏。彷彿在重新熟悉這具身體。 就在下一刻。 轟! 那幾乎無盡的不老,泉水,徹底消失了。 凝成塊青色的玉珠,緊貼著姜望的心口。 恰在重新點亮的五府正中,被天府之光所照耀。 而其人站在已經乾涸的泉底,周身隱隱彌散的血氣。 在繞飛的赤焰和霜風之下,那詮釋著力與美的赤裸肉身外… 青衫驟然披就,翩翩似仙! 來自於不老泉的生機是」如此充沛,澎湃的氣血甚至都將如意仙衣瞬間填滿,使之即刻復原,煥然如新! 並沒有留給鹿七郎太多震驚的時 間。 當他重新對上姜望的視線,青衫已然作青虹! 幾乎無限鋪張的氣血將姜望的速度拉到了極限。 鹿七郎只來得及出劍橫格,就被連身帶劍,斬上更高處,斬入了雲海中。 嘴角溢位的鮮血,眼中的驚色,全部被萬神海的金輝掩蓋了。 太快,太重,太強悍! 姜望黑亮的長髮在風中飄舞,於澎湃的血氣泅出來,使得他身周血霧隱約。 更有赤焰朵朵,如照神祇,流風縷縷,似擁謫仙。連串青雲碎影從他的腳下,一直延伸到萬神海,彷彿傳說中登天的青雲梯。 我來登天斬神,我來拔劍問妖! 他便漫步在這「青雲梯」,霜披飄飄,劍光照眸。 遙作劍指,以不周風為主導的八風,瞬間鎖住靈熙華周身,而又有一座華麗璀璨的赤焰雄城,當頭將其罩落。 此時劍演萬法,八風龍虎接上了焰花焚城! 他斬飛了鹿七郎,卻並不去 看鹿七郎,赤眸微轉,便已捉住了蛛蘭若的目光。 神魂之戰,再次拉開序幕。 自然是朝天闕當空鎮壓,佛學探出門來,五指轉動六慾。 而在「青雲梯」靠近自雲海回身的鹿七郎之前,姜望的劍已經先一步斬到了! 仍然是一字劍。 但這樣炙烈、這樣澎湃,彷彿歷史的洪流,有無數英勇的身影。 此來妖界,瞭解了一些此前不曾瞭解的歷史,也重新認識人族。 更對妖界、對現世,都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但直到此刻,才有足夠的力量和體魄,去詮釋。 術對靈熙華,神鎮蛛蘭若,劍指鹿七郎。 人族天驕姜望,一個人同時對三位妖王進攻! 不是且戰且退,不觸即走,不先此後彼… 同時! 正面相對! 不斷進逼! 太狂妄了! 雖則蛛蘭若的神通之力耗盡,靈熙華斷臂,可畢竟貨真價實的天榜新王戰力。 縱覽整個天榜新王名單,誰敢說以敵三? 可放在此時的姜望身上,卻又並不荒謬,反合該如此! 他的行為的確狂妄,可他的確有狂妄的資格。 蛛蘭若自然不止有蘭因絮果,也不只是有足夠與姜望相爭的音殺之術,在瞬間失了對不老泉的掌控後,她雖驚不亂。 玉指輕抬,斷絃便脫手飛出,在她身前橫,便此橫好似割出了天塹。 而她的指尖再一繞,雙手指相對拉開,拉出了五道靈識之線。 若隱若現的弦光,覆蓋了身周八百丈。 它們縱橫交錯,彼此連線,也隨風而動,奏響不同的樂曲。 說不清是蛛絲,還是琴絃。 但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她的弦域在此問! 在身外的世界裡,燦耀的火光,陷進了層層疊疊的網,無限地向她鋪來,卻與她隔著無限的距離。 在神魂的世界裡,五光六慾的佛掌落下來,卻被一弦又一弦的割開手掌控蘭因絮果的蛛蘭若而言,六慾確實不易挑動。 而她怎甘心不老泉被帶走?怎甘於只足防禦? 視線被姜望抓住,她也絕不逃 避,就那麼堅定地與姜望對視,目光絞殺若目光,而那斷絃再動,橫變成了一豎弦尾壓在層層疊補的弦光上,往後拉型極限,似弓滿弦而後這一豎斷絃如飛箭,借她的弦域之力一念即發,箭指姜望心口,正對那枚青色的玉珠! 是念即發,念動即至,不可迴避,真有幾分因果註定。 也非獨是她蛛蘭若在拼命。 被重創又斷一臂的靈熙華,尚在飛逃的過程中就被定住,以靈焱燒斷八風,焰花焚城就覆落。 他在那火焰結成的車水馬龍中,生出無邊的恐懼來,姜望的三昧真火,已經灼穿他的靈焱許多次。 若他真走到熊三思那一步,真成為靈族,這靈焱斷不至如此。 但此時說什麼都晚了,這座焰城當然不可能是以三昧真火築成,但三昧真火是統合此焰城的核心。 助長火勢的同時,又似利刀懸頸。 靈熙華當機立斷地甩,僅剩的手臂也脫體而出,頃刻焚於靈焱,化成一支骨色血紋的投槍,穿出焰城,殺奔姜望來。 這一記投槍兼具了力量與速度,使得空間都發出綿綿疊疊的嗡響。 失去了絕大部分的力量,他留在焰城裡的身體瞬問就被燒成飛灰。 而那支骨色血紋的投槍,則在殺奔姜望的過程裡,瞬間膨脹開來,長出四技。 他死死地盯若姜望,眼睛幾乎填滿了血色,臉上卻他意識到他不可能逃得掉,所以他要拼命! 此刻的靈熙華,比任何時候都虛弱,但也比任何時候都危險。 他似乎纖薄得只剩張紙,但紙張若是運動起來……也可以殺人! 更有被一劍斬入萬神海的鹿七郎,連嘴角血跡抹也不去,又自萬神海中劍穿出來。 五個妖族天榜新王,圍殺一個人族天驕,被接連殺死兩個妖王也就罷了,若還叫對方帶著不老泉全身而退,他鹿七郎還有何顏自做?真不如就受劍而死! 直面那雄渾氣血,直面那人潮洶湧歷史往繼的磅礴劍。 他憑以洞世之劍光,極致之劍意,還有他此刻泵動著的、開出了一朵薔薇的心臟。 此刻他的生機亦然旺盛,此刻他的神意無比清醒。 此刻他的靈識反侵姜望,在姜望的四海五府,遍開繁花。 以劍對劍,以神伐神。 何以謂神香!? 三大妖王同一時間發起反擊,這壓力絕非是一加一那麼簡單,而是以倍數來塔長。 但此刻踏青雲之梯的姜望,卻仍是不看鹿七郎! 他的日光依然鎖若蛛蘭若的目光,那赤金色的不朽的瞳光,將其間的開光色因果糾纏,逐漸殺得乾乾淨淨。 這一刻蛛蘭若的視野已黯滅,在目光的斷殺裡,短暫地丟失了視覺。 也難以再加持她的飛弦一前。 此箭的確是快準而狠,遠比鹿七郎和靈熙華的攻勢都先至。 但姜望只是在絞殺蛛蘭若的目光後,探手一抓! 籠置著禍鬥印幽光的左手,抓住了這斷絃之箭。 此弦太鋒利,不但在他的手掌桎梏下繼續前行,還裂傷了他的手掌,與指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幽光瞬間被擊碎,他的手上又耀起天府之光! 但終是抓住了弦尾。 此弦箭頓如死蛇般垂落。 姜望不看鹿七郎,更不予靈熙華一顧。 只以朝天闕一座,暫且反鎮四海 五府,遏制繁花蔓延。 而自不老玉珠所傳遞來的磅礴生機,被他近乎無限地催發氣血,灌注進劍勢。 滾滾人潮向天上去! 鹿七郎整個被掀翻! 帶著他的洞世劍光,極致劍意,旺盛氣血…… 似風箏斷線已飛遠。 噗! 鹿七郎只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如山的大錘正面砸中。 一時五臟皆裂! 姜望雖然馭使的是絕頂劍術,但根本不與他鬥劍,完全是以氣血強壓,以山嶽之力,碾方寸之巧。 哪裡還是先前那靠體力、且戰且避的人族天驕? 真是得志使猖狂! 心口開出的薔薇,仍然帶動了身體的復甦。 鹿七郎雖被掀在半空,也做足了防禦姿態,等待接踵而來的攻擊,也等待著斬出自己石破天驚的反擊! 但他忽然感到一絲不對。 為什麼會有如此濃重的血腥味? 為什麼夔望的身上會有這麼多的鮮血滾落? 設局! 此人不被斷絃割了一步下手掌,這血液流得太誇張! 不好! 他張口欲呼。 但已經晚了。 絞目光,抓弦箭,劍挑鹿七郎,都是在同時發生、而比這些事情發生得更早差的、掩蓋在彌散血霧中。 姜望系在手腕上的小小銅鐘。 古銅色的鐘身,現在根本右起來已經是血色。 在這短暫交戰的過程裡,三昧真火、不周風,以及源源不斷的氣血,已經沖刷它不知多少次。 他當然並不狂妄,哪怕身體重回巔峰,甚至更甚從前,他也不覺得自己真的可以強殺三尊天榜新王。 同時攻殺三位妖王。 等的是血染知聞鍾! 鼠伽藍死前鎮下的黑蓮紋,已經在這時候被沖刷乾淨了。 所以在鹿七郎張口之前…… 鐺! 知聞鍾再次響徹神宮世界。 那架青雲幻影結成的青雲梯,驟然轉向,轉向了蛛蘭若。 姜望更在此梯前,殺進了蛛蘭若的弦域中。 在這個過程中,他與疾射而來的靈熙華相遇了! 赤金色的眼眸只是一抬,靈熙華頃刻如隕石墜落,並非是姜望在鎮壓鹿七郎神魂攻勢、進攻蛛蘭若神魂世界的同時,還能鎮殺靈熙華。 而他被這一眼嚇住,放棄了搏命。 知聞鍾已響,他不讓路,死的就他! 就這樣,姜望與蛛蘭若之間再無阻礙。 哦,那無數弦光若隱若現、蛛網層層疊疊的弦域,當然絕強的阻礙。 可你蛛蘭若之防禦,比之羊愈如何? 此時此刻,姜望知見已溢滿。 三昧真火殺進此間來,比回家還自然。 流繞著火線的長相思,就那麼長驅直入,貫透整座弦域,洞穿了蛛蘭若的心臟! 此時的蛛蘭若,才票堪堪恢復視覺,她的神魂世界裡的搏殺還在繼續。 而姜望的眼睛,幾乎已經貼著她的眼睛,姜望的鼻息,幾乎已經落在她的臉。 她雖然不以容貌自恃,但也知自己國色天香,可是在這雙赤眸裡,她的確 沒有半點憐香惜玉。 就此碎滅了。 萍烈焰吹作灰,大穹落得血雨來絕臨神通死,竟與真人同天地同悲傷此英傑! ------------ 第一百零五章 此時此世第一槍 距離最近的時候,雙方都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而在一次呼吸之後,一者已為飛灰,漫天落血雨。 的確要說,姜望待蛛蘭若很不一般。 就像剛才,鹿七郎正等著與他生死相搏,氣血滿溢的他,乘勝追擊,有很大勝出的可能。 靈熙華更是被殺破了膽,孱弱如敗犬,除之只不過一劍的事情。 而他還是不惜多走許多路,毅然決然地殺奔蛛蘭若。 從一開始,蛛蘭若就是他最想殺死的對手。 這個首要的擊殺次序,在他心裡從未改變過。 這份堅定,是超出了蛛蘭若預計的。 整場戰鬥進行到現在,對姜望造成了最大傷害的,顯然是鹿七郎。 姜望自不老泉中殺出來時,是術對靈熙華,神鎮蛛蘭若,劍指鹿七郎。 這攻擊的輕重分配,似乎也昭顯他的殺傷意圖,明顯視鹿七郎為最大對手。 可在視線的絞殺剛剛結束、神魂的斯殺還在進行時…此刻視野丟失,弦域還在,神魂廝殺未有更大波瀾,身體仍然在戰鬥的慣性裡。 他卻驟然敲響知聞鍾,折身踏雲而來! 在如此近距離地看到那雙赤金色眼眸時,蛛蘭若才明白,剛剛才自死而生的姜望,在復原後的第一次出手,就完成了怎樣漂亮的戰術誤導。 這個男人恐怕在先前瀕死的那一刻,都在思考著戰鬥! 什麼樣的經歷,才會錘鍊出這樣的殺星? 可惜飛灰不能再言語,血雨也不能寄託神思,生死有時就在遲來的一念裡。 不老泉,知聞鍾,持此二者,姜望自然橫掃無敵。 緊急跌落的靈熙華,已是全無戰意,順著山道便往山上跑。 而邊跑邊惶急回看的他,只看到在漫天血雨下、潰散的弦域裡,那縱劍遠去的身影。 一道青虹,一閃寒光。 其人渺渺。 這時候他才意識到,己方還有真妖降世,人族這個突然長了頭髮的和尚,在神霄世界仍是孤軍。 停在血雨淅淅瀝瀝的山道上,他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跪了下來大口地喘息。 此時他分不清打溼了身上的,是天上的血雨還是自己的鮮血,還是驚懼的淚! 怎麼才來? 鹿七郎反應過來時,一切已然來不及。 在知聞鐘響之時,他嚥下了根本趕不上的示警,整個被掀在半空、斬成了反弓狀態的身軀,這一刻驟然回彈繃緊。 挽弓西北射天狼。 手持知聞鍾,便是無敵嗎?那羊愈召喚知聞鍾時,我也曾想與之相鬥! 為應對姜望追擊所準備的劍式,在這一刻舒展於長空掠成一道驚電,劈在了姜望和蛛蘭若迎面的戰場。 但只趕上一縷飛灰,一道殘影…… 一場天降的血雨。 此時此刻氣血全復、戴不老泉、握知聞鐘的姜望,的確強到可怕。 氣血全復,意味著這是巔峰狀態的姜望。 隨身攜帶不老泉,意味著這個姜望還擁有了極大的容錯的可能… 在極其擅長搏殺的姜望手裡,它不僅僅是容錯的可能,還會衍生出無數的機會。 一如他以氣血強壓,以力破巧。一如他肆無忌憚地衝擊封印,血染知聞鍾。 而 手握知聞鍾,則意味著在這樣的 姜望面前,你再不能犯錯一次。因為所有的防禦,都擋不住那可怕的三昧真火! 驕,妖族失去了一個擁有無限可能的妖王。 諸神是應當悲泣的。 在這樣的時刻裡,整個神霄之地似乎也形成了某種哀傷的應和。 天愈低,雲愈重。 那鎮壓萬神海的金臺,兩個模糊的身影於這刻凝實了。 一者簪斜雲鬢,宮裝威儀。 一者長衫修身,面色清苦,與其說是洞徹世間真實的強者,倒更像個教書先生。 摩雲城蛛弦,照雲峰犬應陽。 受召之真妖,已降臨此世間! 惜乎萬神海分割山臺與山腰處,此間看不得彼間。 金色的雲海環山一圍。 封神臺就在萬神海的正中心,諸神像環繞而朝。 如山嶽緘默的巨猿神相,腰部以下都深入雲海,一隻猿臂仍搭在山臺,手背整個被轟開了,露出那尊青銅巨鼎,和承載巨鼎的天妖法壇。 巨猿神相已死,神嬰已滅,但這巍峨如山嶽的神相若想要徹底消解乾淨,也不是三五個月就能結束。 可以預見的是,在接下來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裡,這座神山上,都會有這尊巨猿神相攀山臺的風景。 在巨猿神相的腹部位置,有一個一人高的豁口。 那是早先熊三思與靈熙華相繼殺進去的通道。 若是目力不俗,就能夠從這個豁口,看到其間晦暗的血肉萬神窟。 此時的血肉萬神窟,神力金海已枯竭,上萬神龕已黯滅 。陰森森的血肉峭壁,似鬼巢多過於神窟。 就在封神臺貫通兩界、穿透天外無邪,兩位真妖的姿態,在金臺上徹底變得清晰的那一刻。 那晦陰沉的血肉萬神窟內,驟然亮起一點寒星! 此星亮起,神窟盡光。 整個晦暗的血肉萬神窟一時間輝光燦爛。 那光芒甚至於滿溢位來,自巨猿神相的眼耳口鼻炸出來… 一時有七道光柱,共舞長空。 這七道光柱明長短粗細各不相同,將天地之間相應的道則都掃蕩了,而便化為七支巨大的金槍。 或鉤鐮,或虎頭、或星稜、或龍牙,槍身皆有銘文,皆刻道則。 於是一起轟落封神臺! 傲、妒、怒、惰、貪、饞、色,以巨猿神相之七竅為槍囊,天降此七罪槍! 什麼天降血雨,直接被一掃而空。 什麼萬神浮沉,在這七支巨大金槍 落下之前,附近的神像已先一步開裂! 漫漫無際的萬神海,彷彿都被這槍芒壓下去了數丈,神力一層一層的漾開。 一槍欲殺兩真妖! 一槍欲碎封神臺! 這是毫無疑問的洞真層次的力量。念動法移,天地受命,萬法本真,故為,真人! 說什麼天地同悲,我無悲也,天地何悲? 我死之時天地悲,當我活著…天地晴雨,隨我喜怒。雷霆風霜,即我心傷。 三品神臨不朽,只是金軀玉髓、肉身不壞的偽不朽。真人即是返本歸元,由假不朽向真不朽邁進。 所謂「洞真」,是洞徹了世界的真 他的成長,期待他的變化,等待生命自發的、頑強的演進,慢慢解決這個糅合過程裡的所有問題。 而他在紫蕪丘陵成長的每一步,努力攫取更強大力量的每一刻,都在幫虎太歲開拓他的道途。 直到今日…助其功成。 他是徹底的絕望了,以至於都無限地逼近洞真,也戛然而止。 只差臨門一腳,可是那一腳邁過去,也是無用。 也只是從千劫窟的這一間囚室,換到另一件囚室。 也只是給予熊三思更多的觀察,更多的靈感。 所有的所有,全都無用。 他在妖界的一切努力,都是一場空。 比一場空更糟糕!他以血肉為階,為虎太歲鋪設了走向絕巔之上的路。 他起的全是反作用,他的存在即是資敵。 所以那一刻他心已死。 這個艱難熬過許多痛苦的人,恨不得早一點殺死自己。 是真正的萬念俱灰。直到他聽聞齊國天驕之名。直到他聽聞黃河首魁! 此前知曉蛛懿受了重傷,知曉天息荒原或有動盪。 知道那位天蛛娘娘是在前線戰場受的傷,甚至也聽到了師父姜夢熊的名字,但不知此戰因何而起,也紫蕪丘陵離前線本就遙遠。 平日以寡言冷酷的形象行走,從不關心人族事務… 他也說不清是為了隱藏自己,還是為了避免失控,又或是單純的逃避痛楚! 如今他在神霄世界裡,已經看不到自己的任何可能。 但齊國黃河首魁這六個字,重新給了他邁出最後一步的勇氣。 山河萬裡,後繼者也。 這是他握槍的理由。 但是在元神即將成就、力量無限膨脹的關鍵時刻,他卻驟然收斂了所有。 因為他已經感受到了封神臺的波動,察覺到兩位真妖層次的強者正在趕來。 故而他囚心鎖意,讓自己重歸死態,只活槍尖一點。 這一點,只對封神臺。 唯獨如此,才能夠瞞過真妖的洞察。 才有機會攫取最大的戰果。 兩位真妖一降世,他便以星火燎野原,由死轉活。 在跨出最後一步的同時,念動法移,使天地受命,落下這天誅七罪槍! 無論是犬應陽還是蛛弦,都不能想到,他們受封神臺就近徵召,入陣神霄世界擒殺一個小小的神臨… 卻能在降世的第一時間,反遭襲擊! 尤其是蛛弦。老祖退場後,諸方都認為蛛家已經沒有什麼競爭的可能。 她卻對蛛蘭若有十足的信心,認為憑其實力和城府,就算不能在天外無邪的神霄世界裡贏得盆滿缽滿,也不至於一無所獲地回家。 但她沒有想到,就連讓蛛蘭若兩手空空的回家,亦是一種奢求。 她明明已經近水樓臺先得了月,受召踏進封神臺,降臨神霄世界。眼看著就能以真妖之力,完成老祖未竟之局。 可封神臺穿梭兩界穿越天外無邪,畢竟需要一點時間。 就是這在漫長生命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幾息時間裡,身懷絕巔神通的蛛蘭 若…已死! 上原明珠破碎了,她只能在降世的過程裡,眼睜睜看著! 她當然憤怒。 於是由這憤怒所引動的金鉤槍,直抵心中怒火來。 七罪之槍,天誅其怒! 轟轟轟轟! 真妖元神翻覆天地,蛛弦掌為明,覆掌為夜。 一瞬間身內身外明暗變幻足有一千八百次。 如此終將殺至心頭的道則之槍消磨。 那起來的手掌心,握住了一柄細劍,只是橫劍一抹天地之間有裂隙,萬物萬事不可彌。 以道則碰撞道則。 七支從天而降的巨大的金槍,盡被削去了槍頭! 那煌煌如金陽天柱的槍身,也在雷鳴般的轟響聲裡,一截一截的崩解。 神念一碰,與犬應陽便已經交換過意見。 蛛弦先滅心中火,再攔天外槍。犬應陽則長身一貫,什麼都不理會,瞬間穿出神山去! 虎太歲大道已現,但這真妖層次的靈族為何偷襲? 是自主還是受虎太歲指使?虎太歲所圖為何? 這些問題都留待後續。 他們受召而來,絕不能走了姜望,更不能讓姜望帶著不老泉和知聞鍾逃走! 尤其對犬應陽來說,他更有一個絕不能拖延片刻的理由神香花海最有潛力的天驕,絕不可在他的注視下,隕落於神霄世界。 他追的是姜望,追的更是鹿七郎。 但一杆金槍正迎面! 長髮張舞的熊三思,騰躍在耀眼的金芒中,好似一輪旭日出東方! 煌煌大日,照遍雲海。萬神倒伏,風雷皆散。 這是撕破長夜的第一縷光,是此時此世第一槍! 目光觸及,便刺破目光。 神念接觸,便撕裂神念。什麼神通、秘法、三才、五行… 它帶著粉碎一切的覺悟而來,而光耀一切。 生生將犬應陽截停,將之逼回神山,逼回萬神海,逼回封神臺上! 茫茫萬神海中,金色的封神臺上。 仍然是長衫男子,宮裝美婦,仍然是感天應地,威儀無窮。 仍然是封神臺徵召、天妖降世的既定事實。 封神臺的佈置,跨越了神霄規則,穿透了天外無邪。 可是真妖降世已兩息。 一步未移! ------------ 第一百零六章 我本鴻鵠,何懼鴻溝 生者可以死,死者不可以生。 如何生者歸死態? 「無我」。 把精氣神都鎖在槍尖一點,將彼時的一切,都放在虛無之中。 無念無覺,無意無想。槍尖一點,只對一點封神臺。只等那一線契機被觸及,意想念覺才甦醒。 如此才能瞞過察世之真妖,在兩位積年的真妖強者之前,搶佔先機。 當「我」自「無"中殺出來。 他熊三思..... 不,他饒秉章,要盡情地展現鋒芒! 神元塗就鎏金槍,神嬰灌溉洞真軀。 萬神海不知多少年的孕育,此刻任他盡情揮酒。 天道七罪槍只是起手。 他似旭日東出,發出的此時此世第一槍。才是他真正光芒萬丈、最為驕烈的時刻。 那天地待巡車,諸神皆拜我。 無辜無幸無求無得皆無論。 面吾槍者…… 莫不死槍鋒! 正是因為這一槍的殺力如此恐怖,一心救援"少主」的真妖犬應陽,才被逼得一退再退。 在如此時刻,神力所構築的金色封神臺上,犬應陽負手而立,單手前按。他的掌心有一道翡翠山川,碧光照影,飛鳥遊。 空谷幽幽,深遠無極。 婆金槍的槍尖,正點著翡翠山的山頭。 槍芒在其間,似乎可以無盡地探索。 熊三思和他的婆金槍,彷彿可以永遠地照耀下去。 但世間哪有永遠? 「也該適可而止了吧?!"犬應陽冷眼前看,目光剖開那無盡的燦光槍芒,看著其間的熊三思。 縱然被蛛懿一封書信呼來喝去,縱然被虎太歲打得像死狗一般,可他也畢竟是當世真妖,畢竟是照雲峰之主! 被一個剛入真妖境界的、虎太歲隨手捏造的畸形種,一槍殺回出發地,無疑讓他感覺恥辱。 不下殺手,只是忌憚已經開啟無上道途的虎太歲,不敢毀了那位天尊的道途作品,不代表他拿這個剛證真妖的小年輕沒辦法。 往前追湖數百年,誰還不是個天驕? 嗡! 他旁邊的宮裝美婦,蛛弦拔出了第二柄劍。 劍鳴之聲,竟如蚊蠅。 同樣是細劍。 鹿七郎的「野蘋」,形似大號的鋼針,包括劍紋在內的所有構造,都為增強它的穿透力而存在。極鋒,極銳,極端的殺傷。 蛛弦的兩柄細劍,則似兩根腰帶。盈盈一握美人腰! 齊裹有名劍,名為美人腰,號稱最為銷魂。若與這雙劍來對比,則是相形見絀。 蛛弦的兩柄劍不動則已,一動而叫天地開裂,金海分流。 熊三思的鎏金槍槍頭,和犬應陽的翡翠山山頭,在交鋒之處,裂開一道黑色的隙線,而後裂成了鴻溝! 犬應陽和熊三思本已經近在咫尺,現在又遠在天涯。 「你先去,這裡交給我。"蛛弦的聲音如是道。 她的聲音似小橋流水,又繞起裊裊炊煙。 此等音殺已入道。 根本不見什麼煊赫聲勢,也沒有激烈碰撞。 這聲音點燃的妖界煙火就已經薰染了金輝,把無比驕烈的熊三思,拉下神壇來。 但漫天金輝斂去就只是一個熊三思,一杆鎏金……而己。 在蛛弦的眼中,所謂靈族雖然已經誕生,尚還需要得到太古皇城的認可。 就算妖族最高意志承認了靈族的存在,它也只能是作為妖族的僕族存在,是 類似於兵戰愧倡般的消耗品。 但就是這樣一個熊三思,卻是一個極其張揚的「我「! 在妖界的這麼多年,他都是默默熬苦,默默忍受,從未有一時一刻的宣洩。 連故鄉故人都不敢回想太多次,生怕自己道心崩潰,控制不住這人魔妖雜糅的身體,變成那樣一堆蠕動的肉蟲! 極致的壓抑,換來此刻極致的爆發。 雖然他的槍鋒已被浸染,他的金輝已被燻滅。但他飄飛的長髮在空中展成了旗,他那刻意沒有恢復的醜怖面容上,流淌著一種名為"自由」的東西。他當然從來沒有自由過,他當然一直身在囚籠中。 所以他比任何人任何妖怪,都更懂得、也更渴望自由。 他身外的萬丈光芒已被蛛弦削去了,他心中的光芒萬丈不需要外顯。在那道蛛弦斬出來的鴻溝前,他縱身一躍,他身後的元力都飛揚起來,並無實質,但在真妖的眼睛裡,是無數條飛揚的光帶...他身後包括天地元力在內的一切,彷彿全部成了他的翅膀。?我本鴻鵠,何懼鴻溝? 他飛過了蛛弦所斬下的規則,躍鴻溝而來。踏得虛空足似馬,掌中丈二有驚龍! 這一槍,予自由!日偌大個神霄世界,好像被一聲龍吟響徹。 整個神山,乃至身在此山不得見的萬裡山河,恍惚都隨此槍起伏。 是地龍翻身,是星移鬥轉,是日月已換! 此槍同時將蛛弦與犬應陽吞沒。 我以已經失去的十三年,乃至於以後的更多年自由,不許你等二妖走! 面對如此一槍,犬應陽動不動,更不語不言。 蛛弦已經放下話,當然不需要他再做些什麼。 他動手反而是對摩雲城之主的不放心,不尊重。 而蛛弦也主動往前一步。 她的眼眸瞬間睜開,顯現重瞳! 面對熊三思這樣一個剛剛成就的真妖,她蛛弦直接展現妖徵,這當然是一種重視,也是她踐行真言的決心。 她要讓犬應陽先走,不許誰來攔。 所謂當世真人、當世真妖,本在同層次,都是念動法隨,洞天地之真的存在。 但當兩者碰撞時,究竟誰的「念",才是「法"? 誰的真,才是真? 你說不許走,我說不許攔,最後仍是要殺一場。殺意,殺神,殺身! 圓缺雙瞳相對而懸,嵌在蛛弦的眼睛裡,如同日月並行。 她的妖徵是眼眸,她的天生神通,是日月齊天! 如果說天橫雙日的強大,在於神魂力量的磅礴,在於對神魂力量的精微掌控。那麼日月齊天的強大,則在於洞曉陰陽,視晝瞑夜。 在三種重瞳異象中,它的力量最為神秘。 當這目光投射下來,那騰卷如龍的萬裡山河,忽明忽暗,一時不定。 這一槍彷彿同時穿梭在白天和黑夜,它的性質被不斷改變。 在虛實之間無限的穿梭,它的力量也近乎無限的削弱。 面對真正視他為對手的蛛弦,面對這日月齊天的一雙眼,熊三思直接一按槍尾,挑起槍鋒,將這一槍提前結算! 那咆哮萬裡、勢要席捲大地的山川河流,便頓止於此,而後發出毀天滅地般的炸響。 轟隆隆!轟隆隆! 璀驟光焰繞神山,一層又一層的氣浪奔湧如潮。 天穹一要明亮,一霎晦暗,一白茫茫! 當一切都歸於平靜時,蛛弦提握她的雙劍,仍在金臺。熊三思橫貫他的鎏金槍,仍在金臺前。 而在這對抗的過程中,犬應陽的身影已消 失。 初得洞真就要對抗兩位真妖,實在也是太勉強了一些。 尤其一位真妖一心想走,另一位真妖著意配合,根本不可能再攔得住。 四息..... 為那位大齊黃河首魁爭取的四息時間,就已經是極限嗎? 在跨出最後一步的關鍵時刻,熊三思已然洞明瞭山腰處的戰局。知曉那個名為姜望的齊國天驕,已經在接連斬殺了羊愈,鼠伽藍、蛛蘭若之後,奪走不老泉,逃離神山。 此等實力,無愧於黃河首魁。但神臨與洞真之間的距離,於漫漫道途上,有千里萬裡遠。 犬應陽一旦追上去,只怕姜望再強幾分,也要飲恨。 四息的逃命時間,對於一位真妖的追殺而言,恐怕並不足夠.... 自己若能...若能搏殺這個蛛弦。興許還有機會追上去再做點什麼。 不是為自己再做點什麼,他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失敗了。 是為齊國。 山河往復,後繼者也 為齊國! 熊三思緊握著被日月齊天所阻的鎏金槍,一槍紮在了封神臺上。 血色的靈焱燃遍此身..... 啊,,呵 他明明不再具有真實的血肉,可此刻他額上青筋在跳,他的肌肉起起伏伏如在呼吸。他體內發出了山崩海嘯的聲響,由此進發近乎無窮的偉力。以靈族之靈,煉偉力之身。 似乎以此身重現天地之理,以靈焱繪自然之陣。 以靈見血,隻身成陣。 那巨力磅礴如江海。於是鎏金槍往上挑。 一槍挑翻了封神臺,也將封神臺上的蛛弦挑起來。 此槍,家國! 齊名門重玄氏有一副名聯,下聯日「天下之重,擔山擔海莫重於擔責"。 何責最重? 天下興亡! 這座封神臺所鎮的,是茫茫萬神海。萬千浮沉神像,都是它根鬚。 蛛弦堂堂真妖,立足之處,自然生天地根。 要將此二者一齊掀翻,究竟需要何等樣的偉力? 遠非豬大力所能想象的 他今真正見識了真正強者之間的戰鬥,雖然很多時候根本看不懂發生了什麼,但便只是浮光掠影的一兩點,也足令他驚心動魄。 天下太平的理想,往時所提及,未免太輕巧! 他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是怎樣的,甚至不知道強者究竟有多強。 一念至此,他不再猶豫,轉身亦飛下了神山。 神霄世界是一個擁有無窮機會的世界,但是等在原地,什麼都不會發生。 誠然神霄世界極度危險,誠然此身屏弱,法劣刀拙.....仍然要探索屬於自己的可能。 卻說直面這槍的蛛弦自己!她之所以選擇留在萬神海應付熊三思,而不是殺出神山親手為蛛蘭若報仇,自是有她摩雲城的所求。 此時天邊血雨雖然已被掃盡,蛛蘭若的身魂也都被毀滅。 但蘭因絮果的神通,多少能夠刻下一點留痕。 她需要儘可能地將這些痕跡蒐集起來,飛光不再,殘軀不存,復活蛛蘭若當然是沒有可能,但拿回去交給老祖,多多少少是個念想,多多少少可以看到一些什麼。 但面對這樣一個初入真妖的熊三思,她竟卻不得步,停不得手! 圓缺雙瞳旋轉起來,裹挾著無盡變幻的天色,她以雙劍壓住這意在家國的一槍,輔助封神臺,鎮壓波瀾壯闊的萬神海。 她最擅長如此層層疊疊地削弱對手,除了之前在南天城被葉 凌霄暴捶,削了無數次後還是接不住,在大多數時候,都能立於不敗之地。 此時雙方圍繞著封神臺僵持住了。熊三思卻拔槍而走,於金海頓回,回身一槍當心! 他走的是信誓旦旦,回的是斬釘截鐵。 蛛弦的劍勢還在,瞳力還在,甚至封神臺也被她重新鎮回去了,心臟卻忽然隱痛! 這三槍。 自由,家國,故人歸! 轟隆隆,轟隆隆! 姜望在踏空而走的過程裡,隱約聽到身後神山響起的轟隆聲。 不知道封神臺召來的那兩位真妖在做什麼。 想來太古星城封神臺在神霄世界佈置了這麼久,必然有足夠匹配這些時間的圖謀。 特地徵召兩尊真妖,不會僅僅是為了殺死自己。 他並不奢想自己能有機會破壞太古皇城封神臺的佈局,局勢演變到現在,他佩戴不老泉,手握知聞鍾,若能迴歸現世,便已是巨大成功。 路在哪裡? 腳下山河一幕幕倒退,漫步青雲上,姜望搖動了知聞鍾! 在得到不老泉支援的那一刻,他已然從自己把握的老山山權中,明白了前因後果。知曉不老泉這樣的天地之寶,也想要回家,想要重獲生機。 這當然是萬事萬物的本能。 那麼不老泉知不知道迴歸現世的路,自己跟不老泉當然是無法溝通的,但有「如使知聞」的知聞鍾在此,或能有所知。 鐘聲一響。 在身後窮追不捨的鹿七郎悚然一驚,長身如貫虹,於高穹折轉好幾回,展現了神香花海第一鋒的絕妙身法。 可惜媚眼拋給了瞎子看。 姜望頭都沒回,半點多餘動作都沒有的,徑直往前飛。 那姿態著實滿酒,跑得也著實是快! 不老泉並不是尊有靈智的存在,有的只是作為天地之寶的靈性本能。 知聞鍾也確實是至寶,鐘聲一響,的確讓姜望」知聞」了不老泉。 但他所獲知的,只有迴歸不老山、復甦自我的靈性本能,至於怎麼回去,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大概對枯竭已久的不老泉來說,跟著現世承認的封主就可以了,其它的不想再操心。 姜望也只能另想辦法。 不管怎樣說,有知聞鍾在手,回去的希望大增。不相信在神霄世界一遍遍搖動知聞鍾,看不到一條回家的路。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須要擺脫兩位真妖的追殺,必須有安心敲鐘的時間和空間。 心中百轉幹念已掠過,姜望在穿山越嶺的過程裡驟然回頭,手上銅鐘響,掌中劍如虹。 須先斷尾好藏形。 苦海回身! 自來回馬槍是沙場絕活,回手創姜望也使得極好。 但從未有哪一式,有苦海回身這般自然。 似幡然醒悟,是迷途知返。簡直妙不可言。 古難山真傳在驟遭裝殺時的極限反應,就是利用這一式身法來完成。 只可惜被知聞鍾洞察得徹底,本該固若金湯的緊急防禦,在知見滿溢的三昧真火下不幸飛灰。 但身法是絕佳的身法,立意是絕佳的立意。 知聞鍾洞察得是清清楚楚。 姜望向來是不吝於讚頌對手的,故而在此時以此式對鹿七郎展開反逐! 羊愈若在天有靈,也可理解成紀念! ------------ 第一百零七章 我走之後,憑此追憶! 敵人是最好的老師。 每一個能夠保持飛速進步的強者,都不會缺乏向對手學習的能力。 吃百家飯的姜望,更是個中翹楚。 但能夠被倚為殺手鐧的絕技,在有名師指點,洞明其中關竅的情況下,也往往需要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來掌握。 不可能叫你一看就懂,一用就會。 除非是已經神臨境的姜望,再去觀察彼時騰龍境的對手。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這種臨陣的觀察和學習,只能學個幾分意。要真正化為己用,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譬如從旁觀張巡的劍氣成絲,到練成自己的霜雪明,姜望也是經過了很長時間的摸索,甚至於一開始煉出劍絲的方式就與張巡不同。 唯獨這一式苦海回身。 姜望雖是第一次見,第一次使出來,卻已得七分真意。因為已然盡得其秘,而後才復現其形。 所以為什麼說知聞鍾是佛宗至寶,為什麼古難山黑蓮寺從菩薩到真傳都為之生死相爭,為什麼須彌山為其前赴後繼! 此時此刻,姜望霜披飄展,踏雲而走,說不出的瀟酒從容。 而他驟然回身時,好似從那茫茫苦海中掙脫出來。 寒芒一閃。 似是天涯臺上東望也,看那潮信「一線天」! 到了姜望如今的境界,很多過往招式都很難再起作用。 他應用於生死搏殺的劍術,無非混同所有人道劍式的人字劍,劍仙人統合五府下的絕巔傾山一劍,以及兩式闡述道途的真我道劍。 前兩者分別代表他姜望的劍意、劍勢之極。 而他的劍招之極,則是糅合了劍氣成絲和相思殺劍的霜雪明,此式範圍最廣,也最是複雜。 其中「名士潦倒、生死勾仇」,是姜望在人道劍式裡最常使用的劍式,後來觀長峽、見天裂,闡意煉招,進階成劍式一線天」。依然保持了它獨一無二的簡練與銳意。 當它出現,往往是奔著梟首而來。 但鹿七郎亦不是好相與。 苦海回身當然妙極,一線天當然鋒利。 可在鐘響之前,他就已經在避退。 他以靈感稱王,但並不依賴靈感。他更遵從自己對戰鬥的判斷,靈感有時是神來一手,有時是錦上添花。他雖然已經因為逃避知聞鍾,空跑過幾回,但是在知聞鐘下一次動靜前,依然不會大意。 驚弓之鳥沒什麼可笑,被射死的鳥才叫可悲。 那分割天地的一線如潮奔來時,鹿七郎身形已在千丈外。而劍光如驚電貫通長空,炸成千絲萬縷,再為姜望帶去一場光雨。他絕不肯放姜望走,但面對知聞鍾和多次逞兇的三昧真火,他也絕不自恃防禦 一線劍潮迎向劍光雨。 劍光與劍光在所有視線可及的地方斯殺。 在讓人眼花繚亂的光影中,姜望形象清晰的出現了,像是一幅畫裡最核心的要素,定住了這幅已然混亂的長卷。 但見他赤焰繞身,劍光照眸,青衫飄飄,立在潮頭。 他以劍潮為奔馬,此刻卻躍出劍潮來,不管不顧地殺入劍雨中。 數不盡的劍光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傷口,不老泉湧出的生機又將之彌合。 那邊廂鹿七郎還在遙遙鬥劍,將劍術運用到極限,種種華麗技巧將劍潮一段段分割。這邊廂,他的對手完全放棄劍勢,連防禦都不管,如失控怒馬,已然殺進身前來。 簡直莽夫! 但太恰當。 鹿七郎苦心編織的極具戰鬥才華的劍光陣地,就這樣被突破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姜望其人,本身 就是一柄利劍。每每都能從最恰當的方向切入戰局,迅速完成其戰術目的。 他已退足一千丈,此刻姜望逼近百丈內!不得已野蘋一橫,將身前所有的劍光全部引爆。人在空中,踏花成路,退往神山。這當然是眼下最正確的方向,姜望每往神山追一步,他就白白浪費了兩步外逃的時間。 忽然周身有風,通天海翻湧。 身受八風龍虎! 鹿七郎五指一抹,身周氣勁呼嘯如白馬,載著他躍出束縛,一縱百丈。 角木蛟心月狐……前方恰有七靈顯現,鎮壓元氣,定住五行。 但七靈正中暗香動,那狂暴的元力忽而虛化了,而虛空開出繁花來,鹿七郎踏花成橋,就此越過。 超品道術八風龍虎! 超品妖術白駒過隙! 超品道術蒼龍七變! 超品妖術夢裡尋香! 這一瞬間的攻防轉換,快到目不暇接。彼此都未佔到便宜,但姜望已近了。張口欲為雷音,鹿七郎已封閉耳識。 手中銅鐘欲搖,鹿七郎腳踏七星,又將距離拉開來。 瞳中金芒驟放! 朝天闕轟隆隆推出來,鎮壓神魂世界 但鹿七郎的神魂世界裡開遍蒲公英,白色的蒲公英飄飛漫天,齊往天穹去,竟將那尊古老天門短暫地堵住了。 六慾菩薩,一時未能推動天門。 鹿七郎求的便是一時,要姜望自己掂量代價,知難而退 轟轟轟! 姜望選擇強開! 朝天闕的石門都崩碎了!流光溢彩的佛掌已然探進漫天飛舞的蒲公英中,掌心一道金光柱,直接轟在鹿七郎的蘊神殿。先傷己,再傷敵。 在瞬間的失神裡,鹿七郎乍現靈光,打破迷霧接管了肉身,猛然一記倒拱橋,躲過了梟首之禍。 但開在心口處的薔薇,卻被一劍削掉了!心口血流如注! 看著瞬息又逃出千丈外的鹿七郎,姜望只將長劍一挑,這朵薔薇便飛在空中,頃刻周零了,花瓣飄酒漫天。 「我走之後,憑此追憶!」 轉身便走。 這話說得像是他能殺鹿七郎而不殺,故意只斬其妖徵一般。 非不想,不能耳。 這場以苦海回身開啟的短暫交鋒,他完全是憑藉充沛的氣血和神魂,以不計損耗的方式佔得先機,而不是說他的劍術壓過了鹿七郎。 但戰爭就是以強凌弱以眾擊寡,戰鬥亦如是。 就像當初在點將臺與重玄遵對決,重玄遵也以星輪的破碎來贏得先機一般。懂得儘可能利用自身優勢,才是一個合格的 鹿七郎負創疾退,強忍著劇痛揮動野蘋,斬碎姜望留下來的雷音。 他完全明白這句話只是為了刺激他心神,姜望已遁,卻冀望其留下的雷音還能建功一一去如雷霆經長空,攻如海潮有餘信。真是可怕的對手。 他完全不會被此影響,也不可能自暴自棄。 但這八個字他當然永難忘記。 這妖徵被斬之傷當然是……永遠的痛 就在這個時候,他猛然一側身,細劍前橫。卻看到虛空幻滅,犬應陽踏步出來。「你怎麼樣?」犬應陽說著便手籠玉光,探將過來,要與他治傷。 鹿七郎卻後撤一步:「不要浪費力量,他非等閒神臨!」 犬應陽注意到,鹿七郎說的是不要浪費力量,而不僅僅是不要浪費時間。 到底是何等樣恐怖的戰力,讓一向眼高於頂的鹿七郎都這樣講? 他本想說,「再怎樣不凡神臨,還能傷到我不成?」 但看著鹿七郎堅定的眼神,念及已經死在姜望劍下的羊愈、鼠伽藍、蛛蘭若,他只在鹿七郎的傷口遙遙一抓,抓住了一縷銳意,道了聲「保重」,便消失在原地。虛空層層疊疊漾動,犬應陽在流光之中行走,那遠遁的、已經竭力隱藏了的氣息……瞬間被捕捉。 鹿家少主傷成這般,還不知那位老祖怎樣震怒。 也該叫人族付出相應的代價,見見什麼是真妖之威! 什麼是真妖之威。 在姜望之前,熊三思已是先一步見識到了。 他的答案是…… 不過如此! 他槍挑封神臺,引得蛛弦正面碰撞。又拔槍而走,金海回鋒。 一式故人歸,走的是意槍的路子,所以它不受空間、元力、劍鋒、劍氣這些所有外在的影響,直接以心印心,將自己的心情,刺在蛛弦的心情裡。最後卻又歸於血肉,直摧蛛弦心臟。 這可說是把握了槍術之真,點化由心,已至宗師之境。 蛛弦雖然已經啟用神通,但她本心仍未將熊三思視為同級的對手。才會在熊三思槍挑封神臺的時候,選擇強勢鎮壓。 她忽略了警兆,既要贏得廝殺,也要保住封神臺的佈置。才有此刻神意被傷,累及心臟。 無盡變幻的天色下,她被打得仰頭散發,與此方神霄世界建立的聯絡,也被輕易地撕裂了! 但也因為這一仰頭。熊三思沒能看見,蛛弦那一雙顯現日月齊天的眼睛,眼角蔓延出黑色的妖紋,那妖紋向內覆蓋了眼球,遮掩了日月,向外則藏住了五官,爬滿了整張臉。 熊三思尚不知情況生變,已是收槍高踏步,乘勢追擊,雙手握持鎏金槍,掄圓欲殺真妖聽雄聲! 但這一聲久違的鼓響,未能遂願。因為在蛛弦的面頰上,倒覆了一隻手蛛弦的手。 手背之下,那蔓延的妖紋盡皆隱去。手掌朝上,抓住了槍頭! 嗡! 槍身微抖,發出連綿如潮的顫聲。熊三思竟然被滯在半空! 此時他再一次以靈見血,隻身成陣,催動無窮力量,居高碾下。 但蛛弦的那一隻手,就那麼平靜地握著槍頭,一動不動。 雖有山河之力,不能移分毫。 而那一對細劍,竟然已被她隨手丟棄,墜入茫茫雲海中。 熊三思此時能夠看到蛛弦的臉,怒眉一樣,煞氣凝成實質,瞬間將對手帶到金戈鐵馬的戰場。此後以目為槍,以目光為鋒,勢要穿瞳! 但他那纏鋒鑄兵的目槍,投入那雙眼睛,竟無聲無息的消失了,未見波瀾。 蛛弦當然是毋庸置疑的真妖強者。 七罪槍被其一劍而削,與犬應陽的針鋒相對,也被輕易割裂。對聲聞之道的掌控臻於極境。日月齊天的重瞳異象,任意翻轉陰陽。 然而那些都不恐怖。 恐怖的是這波瀾不驚的現在! 還是那雙眼睛,還是那日月齊天的異象,還是那張臉。 但一切已經不同。 蛛弦平靜地看著熊三思,平靜地移開覆面的手,當然也平靜地移開了熊三思的槍鋒。以一種不可動搖的強大,如此平靜地說道:「你以為你現在的對手是誰?」 主導這具身體的,顯然已不是蛛弦! 熊三思的聲音從牙縫裡鑽出來,每一個字都洇著血,每一個字都沉重:「虎!太!歲!」 蛛弦慢慢地說道:「你也可以叫我三惡劫君。人,妖,魔,此吾三惡也。」 掌控這具身體的虎太歲,已然並不掩飾什麼。當時在摩雲城擒拿蛛弦之時,他就已經順手埋下了 靈種。 本就是一步為之後佈局的棋,正好也用在此時。 所以為什麼是犬應陽和蛛弦受召進入神霄世界。 為什麼虎太歲彼時保持緘默。 鹿西鳴的棋子落進棋盤來,他虎太歲亦是如此! 重傷的蛛懿已經不被他放在眼裡,但他絕巔之上的道途都貫通後,更是這樣。7在蛛弦為熊三思所傷時,他也順勢引發靈種,植入妖紋。在蛛弦全力對敵的關鍵時刻,以天妖之威,一舉接掌了這具身體。神霄世界當然天外無邪,但他的靈種是在天外就埋下,他的佈局在此世規則外。故而此刻,他所掌控的蛛弦,成了此世此時的最強者。 他已然在神霄世界裡贏得了絕巔之上的道路,已然贏得盆滿缽滿,但他還可以贏得更多! 絕巔之上的道路已經看到了,但要如何走上去,如何儘早超脫? 還要求於此間! 熊三思當然不肯放棄掙扎,哪怕他已經絕望過許多次。 他的鎏金槍被緊緊拿住,於力於規則都撼動不了分毫,他便鬆了長槍,縱躍高穹,在空中舒展成一個自由的「大」字,似野獸一般撲向「蛛弦」。 血焰騰卷高天如狼煙,兵煞在他身後結成了千軍萬馬的幻影。 「我」非具體的存在「我」是概念的集合。 是大齊天覆正將,鎮國大元帥二弟子,黃河之會亞軍,也是千劫窟裡飽受折辱的那個人。 吾師教我,不要後退。 吾師教我,此身報國。 吾兄教我,要多想! 吾弟教我,早歸! 從未忘「我」,此刻才能殺之以無我 此時此時,天地之間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界限,由熊三思和「蛛弦」,分別佔據兩邊。 熊三思身後的天地,一半是紅,一半是黑。紅為血焰,黑為兵煞。 他就這樣席捲所有,以這撼動天地、更易山海的強大姿態,撲向天清雲澈的這一邊。 但虎太歲所操縱的蛛弦,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這一眼。 熊三思左手按住了右手,左腳踩住了右腳,左眼瞪著右眼,甚至上門牙都狠狠地撞擊著下門牙……整個身體完全地扭曲在一起,而失去了所有的掌控,無力墜落29此身三惡劫君所塑,此身三惡劫君所有。 不必再說絕望。 希望本就未曾擁有。 ------------ 第一百零八章 神靈並世 因為神通的存在,內府與外樓之間的差距向來最是模糊。 以內府伐外樓,歷來並不鮮見。 但自外樓而神臨,已然隔著天塹。 說上三境一步一天地,並不誇張。 天妖的手段,遠非一個神臨乃至洞真所能想象。 再多的努力,也無法將其跨越! 熊三思就算身內身外已經檢查了幹萬遍,就算他能洞世界之真,能察自身之微,也找不出虎太歲的手段何在一一除非虎太歲想讓他找到。 一具真妖的身體,一具蛛弦的元神還在不斷反抗的身體,並不能真正發揮虎太歲的力量。但對付熊三思,他甚至不需要力量。 熊三思的這具身體……是他親手「培育」,並且研究了十三年! 熊三思所能看到的,他都看得到。熊三思所不能看到的,他也能看得到。 漫天張舞的黑和赤,都被風吹散。 蛛弦的眼睛,投射出虎太歲的心情。他就用這具身體隨意地踩在封神臺上,俯視包括五官在內身體的一切都在彼此對抗的熊三思一一即使是在這樣的狀態下,熊三思也仍在抗爭。哪怕他的戰場只能侷限於他自己的身體,哪怕他的鬥爭甚至都無法再幹擾仇敵一根頭髮絲。 「你竟然敢反抗我?」 虎太歲的語氣裡有一些驚訝、讚歎,或者別的什麼情緒。而在良久的審視之後,忽然微微一笑一一 「這正是我選擇你的理由。」 任由熊三思跌落金色的雲海,任由熊三思徒勞地與自己鬥爭,他什麼也不再做。 「我不會殺你的。」他輕聲說。 這是如此惡毒的一句話。 熊三思尚能自控的右眼一瞬間瞪圓,眼珠幾乎要炸出眼眶來! 但虎太歲已經操縱著蛛弦的身體,將目光移開了。這是他最完美的作品,最優秀的孩子,他當然不會將之毀滅。甚至於膽敢傷害熊三思的存在,也要受他懲罰。正如此刻被折磨著的蛛弦的元神。 也包括那個不知所謂的照雲峰真妖犬應陽… 當然,順手收回不老泉、知聞鍾,亦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前者可以嘗試一下復甦的可能,奠定萬世基業;後者雖是燙手山芋,也可拿來在古難山和黑蓮寺之間待價而沽。 不過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他的目光在山間迴轉,看到了極遠處,也不會忽略極近處。 目光忽而落到了那個孤獨立在山道、緊握鏽鐵劍的小妖身上,含義莫名地問道:「你的古神呢?」 柴阿四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雖已醒過來,不知是否仍在夢中。 他現在當然知曉虎太歲是誰,但竟然並不驚懼,也並未立即匍匐。 而是喃喃地說道:「我的古神,沉睡了。不會再醒。」那一縷光曾經照進來。 哪怕全世界都說它是假的,甚至那縷光自己也承認是假的。 但我因此明亮過。 虎太歲深深地看了這小妖一眼:「有意思。「 倒是並沒有額外做些什麼。 姜望如何潛進妖族城市如何潛藏這麼久,怎樣知曉的神霄世界,於此有什麼圖謀…都是之後再處理的事情了。 至於現在… 此間有什麼比不老泉和知聞鍾還要重要? 對他虎太歲來說,當然只有他腳下踩著的封神臺! 看到絕巔之上的道路和踏足絕巔之上的道路,和真正走到絕巔之上,這是三件事情。 一個人在三四歲甚至更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長大,需要長大。但還是要等到二十弱冠,三十而立 ,四十才能不惑……已經看到的路,仍然需要漫長的時光去走,需要足夠的經歷,足夠的積累。 對眼下的虎太歲來說,要想成就絕巔之上,就要真正促成靈族的誕生。讓靈族真正變成一個活躍在諸天萬界的種族,而非僅有熊三思這一根獨苗存在。 有熊三思這個現成的例子,他已經看到了成就靈族的辦法,在諸如靈熙華這樣的存在身上,可以立即嘗試。在之後的培育中,也可以不斷地改良方法、降低成本,直至最後,讓靈族可以自然繁衍。 但是……太慢。 培育一個熊三思,花了多長的時間? 下一個熊三思,下一個靈熙華,要等到什麼時候? 而眼下就有一個絕好的機會一一 神霄世界裡存在無限可能,此刻又天外無邪,他所掌控的蛛弦之身,於此間應無敵。 而太古皇城封神臺,在漫長的時光裡,敕封了難以計數的神! 神道只是一種修行方式,那些受封神位的強者,仍然是妖族。 但有熊三思這樣的現成例子,他已經想到辦法,可以煉「神」為「靈」!都說神靈神靈,神祇化為靈族,豈不是天經地義? 即便此法不通,掌控了封神臺,也掌握了無限的力量。更不愁以後關於靈族的研究,缺失「神」的部分。 此局固然難容於世。 但他一路走來,獨自將靈族創造出來,又何曾被「容」過? 待他成就絕巔之上,成為貫徹妖族歷史的偉大存在,眼下些許非議,又能算得了什麼? 如他執意追尋所謂無面神、所謂遲雲山神,是要掃除所有隱患,讓自己超越絕巔之路不受任何影響。 封神臺要確保殺死姜望的「萬無一失」,當然也有更長遠的目標。 這一點他當然看得出來。但鹿西鳴看不出來嗎?古難山看不出來嗎? 就拿這萬神海來說,此間力量,皆來自太古皇城封神臺。封神臺在這神霄世界裡不曾宣之於口的隱秘佈置,已不知延續了許多年! 誰看不出來?誰是瞎子? 但誰又看了? 鹿西鳴不也藉此佈局,古難山不也藉此佈局麼? 這些可都是天下正統。 就如他虎太歲也是太古皇城體系裡的絕對高層。 封神臺是封神臺,太古皇城是太古皇城。 你封神臺既然佈局隱秘,使我等高層都不得知,那我「看不出來」,難道不是理所應當? 封神臺換個主持者,又無傷於妖族。換回一個絕巔之上的虎太歲,換回一個強大的、擁有無限潛力的靈族,更於妖族是大利! 至於替換程式是否合法,是否動搖了某個派系的利益,是否挑釁了太古皇城的權威……且等神霄局終了再說。 為了更好地構建神道體系,封神臺分臺遍佈妖界各域。每一處分臺都有獨立的「封神」權柄,這份權柄,是由各地領主分享。這與妖族的勢力格局是息息相關的。 作為紫蕪丘陵絕對的掌控者,對於封神臺,虎太歲也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境內的那些封神臺,他不知研究過多少回。 他深刻知道,位於太古皇城裡的那座封神臺雖為主臺。但主臺之位格,不是不能變更。雖說百川終到海,但什麼才是海?倘若某一川淵深無際,海卻日淺漸縮,那究竟應該誰流向誰,也得兩說! 執掌封神臺的天妖玄南公,是憑藉太古皇城賦予的權柄,定期徵收各地分臺的神力,蓄流百川的同時,也是避免旁枝太繁,壓過主幹。就算哪處分臺過於強勢,吝嗇神力資源,太古皇城一紙調令下來,也只有乖乖放行。此外位於太古皇城的主 臺,還有多種制衡的手段可以應用。在漫長的歲月裡,這套體系從未出過岔子。 但此時不同。 神霄世界裡的封神臺,恰恰貯存了淵深如海的神力。神霄世界的此時,又恰恰不受外界幹擾。 此誠萬載難逢之機! 一旦徹底掌控這座封神臺,再調動整座萬神海的神力,將太古皇城封神臺於此世的佈置全部收歸己用,再配合位於紫蕪丘陵的封神臺,未嘗不可以主格易位,他虎太歲成為新一任封神臺執掌者! 在他掌控蛛弦之身,足踏封神金臺的時候,對於這座封神臺的侵佔,就已經開始。 此時此刻,整座金臺已經遍佈靈紋,底下燃起靈焱。這亦不足夠。 摩雲城中。 犬應陽和蛛弦已經被送走,透過封神臺之間的聯絡,穿透時空,進入了神霄世界。獨屬於摩雲城的封神臺分臺,已然斂去所有光彩,好像變成了一座平平無奇的石臺。 為了穿透神霄世界的世界規則,它消耗了巨大的力量。 太古皇城那邊的封神臺,暫時也無法再聯絡它。 而它受轄之地的至高主宰蛛懿,此刻已奄奄一息不知躲去了哪裡養傷,甚至不知還能活幾天! 就在這個時候,默許這一切發生的虎太歲,從那道圍牆的豁口處,站了起來。 在鹿西鳴可以稱得上是震驚的目光裡,他一步踏出,落足於摩雲城中這座封神臺的上空,大手一抓,恐怖的力量直接傾落下來,屬於他的道則,開始毫無掩飾地侵襲封神臺! 天息荒原怎麼說也是一處大域。 位於摩雲城的這座封神臺,在封神臺體系中,亦佔據舉足輕重的地位。 拿下此臺,將為他在封神臺權柄的爭奪中,加註重要的砝碼! 至於麂性空、蟬法緣、鹿西鳴他們如何去想… 他對神霄封神臺的侵佔即將完成,神霄世界裡的異變很快就會被察覺,他哪裡還顧得上他們的想法? 若不能知情識趣大不了做過一場。 洞見超脫之路,他的極孽妖魔心已然養出神胎。用在場哪位天妖來驗證實力,重新確立地位,也未嘗不可。但就在這個時候,有洪聲將天穹撕裂,那聲音炸開的電光,幾乎綿延到視野的盡頭:「虎太歲,你太猖狂了!」天妖玄南公在太古皇城裡察覺到異動,萬裡傳聲至此。且那電光已成投槍, 面對如此電光,如此呵斥。 虎太歲眼皮都不抬一下,掌如天覆,上隔電光於萬裡外,下籠天息封神臺。靈焱愈熾,那古老的石質的臺身,已然遍佈靈紋。 隆隆巨響轟碎了長夜,可聲音一下子又變得渺遠。虎太歲的大手如山脈,電光皆在山外。 他正在阻止玄南公靠近! 道則隔空對撞,天息荒原的天穹明滅不定。 「虎太歲已經瘋了!「玄南公的聲音落在摩雲城:「幾位菩薩!天尊!速速出手!太古皇城萬載大計,切不可讓他毀於一旦!」 鹿西鳴、麂性空、蟬法緣都還未出聲,虎太歲已然先一步怒吼:「什麼是萬載大計?」 「誰的萬載大計?!」 「今朝靈族誕生,我妖界潛力大豐,方可說萬載!」「我今踏足絕巔之上,方是妖族萬萬載!」 神霄世界中,那靈焱張熾的封神臺,眼見得已是虎太歲的色彩。 萬神海中那數萬尊倒伏的神像,忽而間全部立起!所謂泥雕木塑,皆有神光點漆! 有那持彗劍的裂隙遍生:「虎太歲!還不懸崖勒馬!」有那三頭六臂的自握寶器:「迷途自返! 有那踏火蛇的抬掌欲熄靈焱:「一己之私到何 時!」有那馭天狼的張臂引弓對重瞳:「天尊如何自誤至此!」 萬神復甦各顯威嚴,都向虎太歲殺來! 一時金海生波,神靈並世。 整個神山都被各種各樣的神輝所填塞了。 柴阿四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見識了這一場天妖屠神之戰。 只見得那掌控蛛弦之身的虎太歲,立在神霄封神臺之上狂笑不止:「我亦天尊,玄南公亦天尊,為彼伐我耶?萬萬載神道積累,竟為誰私事?!」 一尊尊神祇殺過來,還未來得及靠近封神臺,就一尊尊炸開! 虎太歲只是不斷地移轉視線,看到哪裡,哪裡定止,瞧著哪尊神祇,哪尊就破滅! 世間神隕位消之烈,未有如今日者! 數萬尊神像在妖界諸神主持下攻殺虎太歲的場景足夠壯闊。 萬神海本身的波瀾壯闊,也顯得尋常至極,難被在意。 便在此刻,密密麻麻升空的神像之中,躍出來一尊無面目的木塑神像。 這尊神像通體慘白,外觀邪異,就連神光也是慘白的。 躍出了萬神海,卻在群起攻伐的諸神佇列裡,悄然掉隊,落下山臺……在那座毀壞的天妖法壇、沉寂的青銅巨鼎中,灑下骨灰一捧,掩埋那一點火星! 它沒有意識,沒有靈覺,只遵從一條命令,偉大的遠古閻羅王、無面之神刻塑於此的命令一一 在萬神海風平浪靜,真妖無暇他顧之時,直赴天妖法壇。 於此築雄城。 築城武安! 在與鹿七郎的逐殺中,姜望反覆穿入萬神海,甚至於雲海中潛遊,就已經佈下了這步棋。 這是他為自己所設想的第二條回家之路。 以神霄武安城,呼應文明盆地裡的武安城。 借願力迴歸! 他當然算不到熊三思,更算不到虎太歲會出手。在這尊神塑裡也完全沒有留下意念一一根本不可能藏得住。甚至於這尊無面神塑,也是在太古皇城封神臺的召喚下、在萬神海的諸神動盪中被裹挾而出,根本沒能等到什麼風平浪靜的時候。 只是笨拙地遵循規則,仍然按照神主的安排,將天妖種子羊愈、鼠伽藍、蛛蘭若的骨灰,悄悄灑進青銅巨鼎。武安侯問:「先賢故事,壯闊雄偉。後輩追思,不勝感佩。那段歷史雖然遙遠,如今聽來,熱血仍沸。今時我輩修士,能夠做些什麼呢?」 朝議大夫宋遙曰:「九個字。尋法壇,鋪妖骨,築大城!」 正當此時! ------------ 第一百零九章 血如新潑 任何一個世界,都有自我保護的本能,或可稱之為「天意」。 就如天外無邪之所以成立,當然不僅僅是行念禪師的無上神通。而是他順應了神霄世界的「天意」,乃至於引導了神霄世界的「天意」。 神霄世界雖然一個絕對開放的世界,可也不能容許自己的基礎規則被大神通者隨意扭曲。 因為那是對這個世界的破壞,是在動搖世界存在的根基。 為什麼說天外神臨不可洞現世之真? 因為神臨是與世界的一次締約,於何處成就,便歸於何處。若你根本不屬於現世,現世如何會對你敞開懷抱? 現世是諸天萬界的中心,與現世成就神臨,則於諸天萬界都不受影響。而於諸天萬界成就的神臨,來現世都會被壓制。 所以為什麼白骨尊神已然在幽冥世界擁有絕巔之上的力量,仍然要想方設法進入現世,成就現世神祇。 因為只有現世神祇,才是諸界恆一。才在任何一個世界,都具備無上偉力。 所以為什麼人族死活都要將妖族逐出世外,為什麼要不惜一切代價構築萬妖之門。 因為只有將妖族逐出世外,才算是從根本上削弱妖族的威脅。此後妖族來現世,皆自天外來,先削三分! 作為統治現世漫長時代的天命種族,對於現世的理解,妖族絕不會比人族少。他們雖然輸掉了遠古時期的那場大決戰,被驅逐至世外,但從未放棄返回現世的努力。 這種努力體現在方方面面,包括圍繞萬妖之門展開的年復一年永無止歇的血戰,也包括妖界本身。 放眼諸天萬界,妖界絕對是一個特殊的所在。 它在遠古時期就依附於現世而存在,是一個無邊無際的混沌世界,長期作為現世之牢獄,放逐強大囚犯的地方。 及至遠古妖皇在此重闢新天,相較於其它世界,它天然就擁有與現世更為親密的關係。 或者可以更具體地說它的世界位階更接近於現世,而在其它世界之上。 生存在這裡、為此世天意所鐘的種族,曾是現世的主宰。 遠古妖皇重闢新天的時候,就考慮到迴歸現世的可能性,所以對於世界規則的形成,都儘可能向現世規則的方向引導——當然不可能完全一致。 但由此世成就的妖族,在進入現世之後所受的壓制,比其它世界強者進入現世之後所受的壓制,要輕緩許多! 同時現世人族進入妖界,也要受到妖界規則的相應壓制。諸界恆一,於此並不能完全生效。 當然,妖界對人族的壓制,肯定遠遠不及現世對妖族的壓制強大。 明白了這些,也就能夠理解文明盆地的價值,理解摧毀天妖法壇、築造人族雄城的意義。 就如同迷界那般規則完全破碎的戰場,浮島所在,即為人族勢力範圍,海巢所在,即為海族勢力範圍。 前者構築的是現世的世界規則,後者構築的是滄海的世界規則。 摧毀某地的天妖法壇,就意味著此地的世界規則具備了被改變的可能。 在天妖法壇的基礎上築造人族雄城,則意味巖此地已劃歸人族勢力範圍,此地為現世所侵入! 文明盆地可以算是現世的橋頭堡,本身即是現世規則的延伸。 姜夢熊在霜風谷的那一拳,可不僅僅是打出了一段山脈缺口。 而是打出了一片妖界規則被打碎的廣袤場地,於是才有了種族戰場存在的基礎。 神霄世界裡有一座毀壞的天妖法壇——若是完好,姜望反倒沒能力將它怎麼樣。 法壇之上有據說是羽禎肉身所熔鑄的青銅鼎,鼎中有被 姜望親手點燃又被封神臺強行熄滅了的火星。 當然也留下了屬於人族天驕的餘燼。 可謂萬事具備,只缺妖骨。 在妖界毀掉天妖法壇之後,要鋪妖骨為地基,是為了用妖族的屍骨來中和天妖法壇的殘意、消解妖界的規則。 從而讓現世的規則更容易鋪設進來。 神霄世界雖非妖界,雖然有自己獨立的規則,但創造此世者,畢竟是妖族。 立成此法壇者,畢竟是妖族。 羊愈、鼠伽藍、蛛蘭若這些妖族天驕的骨灰,仍然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 無面神當然是野神,可也是真切吸納妖族信徒,在妖族發展的妖族神靈。祂暢遊萬神海無阻,在諸神行列中穿梭也不被排斥。 它自然也可以調動萬神海之神力,按照無面之神遺留的命令,於此築一座城。人族在新開闢的戰場前線築城武安,當然只是一種懷念。 可是當武安侯姜望並未真正死去,它就自然存在一處寄託,擁有一份願力。 就像楚地九百年不能忘凰唯真,山海境的神話天下皆傳....此即若干年後凰唯真迴歸之因。 那些誦唸武安侯之名者,懷念武安侯其人者,追憶武安侯事蹟者.....都是千絲萬縷的紅塵線。 此等願力並不能將他帶迴文明盆地,他姜望也沒有凰唯真的本事。 但神霄世界若能建成武安城... 文明盆地有人族大軍駐紮的那座城池,和神霄世界以天妖法壇為基礎築造的這座城池,就一定能夠形成呼應。 作為兩座城池共同的紐帶,他這個大齊武安侯,便有了由此達彼的可能! 即便如此以他現在的境界,雖是成功創造了可能,也很難實現這種可能。 可是他還有如使知聞的知聞鍾! 知聞鍾一響,一定能夠找出正確的方法來。 於是就在虎太歲毫不留情滅殺諸神的時候,詭異的無面神塑,來到了青銅巨鼎前,酒下那妖族天驕的骨灰,蓋在那忽明忽暗的火星上。 早先被鎮滅過一次的法壇之火,再於鼎中復燃,瞬間又張熾在高穹! 在那張牙舞爪的火焰之上,逐漸出現了一座雄偉城池的虛影。巍峨但緘默,有刀痕劍創,血跡如新潑。 諸神並世時,雄城欲當空! ...... ...... 時間往回撥轉。 就在虎太歲侵奪蛛弦之身,輕易鎮壓熊三思的時候。 犬應陽正在高空疾行,他穿行在照耀天穹的熾光裡,本身也成了光的一部分。 神霄之地無日無月,可光照一切。 當那流光之中盪漾出犬應陽的身影,也就是意味著,他已捕捉到,他所要的「真」。 那連殺數位天妖種子的人族天驕,的確有不俗的身法,在空中幾乎竄成了一道長虹,且不斷地變幻方位擺脫鎖定,又有一朵朵赤色焰花在身後靜默地綻放,焚去所有痕跡之後才消失。 僅這逃命的功夫,就當得起鹿七郎的提醒,他若晚來片刻,說不定還真有跑掉的可能。 但現在麼. 布衣在流光中輕輕一翻,他的右掌探下去— 連綿群山直接被按塌了,凹陷下去一個巨大的掌印! 姜望疾飛的身形,就驟停在這掌印天坑之前。 於是那一長溜虹影,也漸來漸散了。 真妖至,一掌斷青虹! 「反應不錯,當得一魁。」 犬應陽居高臨下地讚歎一聲,而後大手又一抬。 那 風在倒退,元氣在回潮,凹下去的掌印天坑飛起無數土石,姜望的身形也不由自主地倒退要退到這真妖的手學心! 轟! 炙烈燃燒著的火域瞬間鋪開了,火域正中間,是血霧都已經炸出身外來、竭力定在原地的姜望! 在這一刻,他完全不顧身體的承受極限,近乎無止歇的催動血氣。 血管不斷地爆裂,又不斷地被修復。 而由此誕生的無盡血氣沖天而起! 氣血彷彿混成了撐天之峰,上抵茫茫天穹,下接無邊大地。由此誕生了極其穩固的力量,暫且幫姜望定住自身。 犬應陽輕「咦」了一聲。 不是說不老泉早已死寂多年?何故此時還能提供這樣磅礴的生機? 這人族天驕潛入妖族的故事,背後彷彿愈發複雜了 姜望以氣血高峰定住火域,以火域支撐自身,如此來對抗真妖的擒捉。 身在血峰之下,而竟咬牙開口:「姜望不才,累您跨界來逐,不知是哪位真妖當面?」 「還是個禮貌的孩子。」犬應陽噴噴有聲,倒也認真地做了回應:「照雲峰犬應陽是也 他也不自矜說完便一步前跨,一下擒不來姜望,便離姜望更近些。 此時對耗,消耗的是妖族的不老泉。或者說,是天尊鹿西鳴的不老泉。卻又何必! 他就這樣踏進了火域,承受整個千丈靈域的重壓,卻還是一步踏到了姜望面前。等到他經過之後,他身後的火域才出現一條被洞穿的空白通道。 他左手輕輕一抬,扶住了氣血高峰,姜望以此支撐自身,他卻以此定住姜望!撐天柱變成了囚身樁! 與此同時,犬應陽的右手卻在掙扎不休的血霧中往前按,要直接按在姜望的面孔上。 真妖和神臨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了,這是從認知到戰力的全方位差距。 所以他尚能氣定神閒地開口:「你如此天賦,如此年輕,便要隕落在此。覺得遺憾嗎?」 姜望艱難地看著這位真妖,咧開了嘴,嘴角、牙齒間都是鮮血,卻笑道:「天榜新王,任我殺穿。妖族無天驕,故須以真妖逐我!我雖死何憾?!」 氣血高峰轟然炸開! 千丈靈域也一同炸開! 氣血和靈識幾乎要撕裂所有,狂暴的亂流瞬間席捲了一切! 犬應陽的手,被炸得高抬起來。 當他的手再次落下,立即撫平了亂流。 可姜望的身形,已然逃出千丈外。 不老泉的力量在不斷恢復他的傷勢,此時他亦將速度催到了極限。系在手腕的知聞鍾,發出悠長的聲響。 「螻蟻豈知天眷也?妖界雖小,你這樣的後生還有幾個。現世雖大,你這樣的天驕又有多少?且看五惡盆地,還能起幾座新城!」犬應陽撫平氣血亂流的手,又遙遙對著那道虹影,一掌按進了空間裡,下一刻就要抓在姜望的脖頸上。 姜望驟回身,劍開一線天! 「如我一般者,不止一人。 勝我良多者,皓月當空!」 雪亮的劍鋒上流動著赤色的火線,生生將來自真妖的氣機斬斷,使得犬應陽大手探出來,卻抓了個空! 有此一劍姜望又遠千丈。 「不撞南牆不回頭嗎?」犬應陽輕笑一聲。 無盡的流光瞬間在姜望身前聚集,光的收縮,光的環繞,光聚成了一座高牆!上接茫茫之天,下接無垠之地,向左向右皆無盡。 姜望的身形往哪邊飛,這座光之高牆就往哪邊延展,索性一頭殺過去。 劍仙人統合五府,絕巔傾山一劍 撞! 光之高牆只是以受劍之處為中心,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姜望自己卻五臟六腑皆裂傷! 他沒有停頓,而是借勢反彈,折身右轉,光之高牆若無盡,便往無盡處。 犬應陽只是一揮袖,無數流光結成刀槍劍戟斧鉞迎面向姜望劈來。相接光牆為兵牆,恍惚數千位妖王層次的高手,各使絕招,共殺人族天驕。 姜望直接團身撞進其中! 僅以神臨層次而論,妖族和人族的戰力巔峰期並不相同。 囿於壽限,人族一般五十歲之前還未能成就神臨,就被認為很難再有大成就。六十歲還未神臨者,一般就不可能再跨越天人之隔。蓋因人族在五十歲之後,氣血就開始走向衰弱。當然歷史上不乏例外,可之所以說是「例外」,恰恰因為它的稀少。 而妖族天生壽元悠長,兩百歲三百歲封王者,比比皆是。 天榜新王上列名的都是百歲以下的年輕妖王,姜望也不是頂級神臨的戰力,只是憑藉不老泉和知聞鍾,才強壓一頭。他哪怕橫掃天榜新王,也不能真就說妖族無天驕。 但即便是如此說,如此自我安慰。 犬應陽還是必須承認,這個姜望,的確是一等一的天驕人物。 精彩到即便是他這樣的真妖強者,也不捨得立即將其人殺死,而是想從這個年輕人身上,多看看人族的武備....新研道術如何,通神劍術如何,年輕人族的廝殺技巧如何。 身為霸國王侯、且奪過黃河之魁的這個人,可以說能夠代表人族最前沿最先鋒的神臨戰力。於他亦能窺見幾分收穫。 真妖之真實在難尋,任何一點收穫,都是極大的收穫。 當然,此時由他召發的數千套妖族武學,也該能讓這個人族天驕瞧花了眼。不過帶進墳墓裡的收穫,自不能算是收穫。 在那刀槍劍戟斧鉞之中,在千般百種各式各樣的妖族殺法包圍下,姜望像是一隻撲進了荊棘林的飛鳥。 不斷前進,不斷被劃傷翅膀。 那一團一團的飛血,何似於歸家心切的血羽! 可是血羽一邊飄落飛鳥一邊前行! 鐺鐺鐺鐺。 鐘聲如奏破陣曲。 姜望一身劍術,於此刻蘸血潑灑。那流轉不朽之光的赤金眼眸,此刻旁無他物,只有各種各樣的兵器,各種各樣的招法.... 而見招拆招! 身陷霜風谷而得人族築城以紀唸的絕世天驕,在這一刻盡情釋放他的戰鬥才華。 身如龍遊,劍似電轉。 當他終於殺透所有流光兵器,渾身浴血地穿出千兵陣。 犬應陽也是頓了一下,才隔岸觀火地讚歎一聲:「你能有如此表現,佛家的真傳,蛛家的女子,死當無憾矣!」 又一抬掌,以一座全新的光牆,與前一座光牆垂直相接!蓬! 那血淋淋的人族天驕,周身沸起赤火來,恍惚血人燃成了火人,競直接在這堵光牆上撞出一個人形豁口,就此穿出牆外去。 知聞鍾到底為何而鳴?! 犬應陽再也從容不得,拔身又復遁進光裡。 而後流光一閃,驟現於姜望前路,可姜望已先一步折開!「留步!」 犬應陽雙手大張,霎時流光炸成海。 光海咆哮,將這人族天驕圈在其中。 上下左右前後皆光也。 光牆一堵猶可破,流光成海何所傷? 眼見得姜望在光海之中瞬間遲滯,一舉一動都緩慢下來,氣息時盛時衰,氣血飛速消耗......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神山之上爆發 了恐怖的波動,有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正在進行。 無數神祇的聲音此起彼伏—— 「虎太歲!還不懸崖勒馬!」 「迷途自返!」 更有天妖法壇燃起了沖天的光焰。 姜望猛然回頭,抬手抖出一樁暗器,燃赤焰、飛霜風、殺氣凜冽:「犬應陽!今日咒殺你!」 犬應陽雖無懼意,卻也逆慎地遠遠一指將其點碎。 這一刻他才注意到他擊碎的是什麼。 那是一顆赤紅色的、菱形的、如晶石般的豎瞳。 他的從容,他的隔岸觀火,他的居高臨下.....全都消失了。 一時間目眥欲裂:"我必要你生不如死!」 恐怖的力量以他為中心炸開。 可光海深處鐘聲響! 神霄世界之武安城,正在呼喚文明盆地之武安城。 冥冥之中產生了一種偉大的聯絡。 是天妖舉身為壇庇護種族的偉大,也是人族前赴後繼薪火相傳的偉大。 偉大與偉大之間,有共同的連線,有共通的路—— 姜望在光海中的身影虛化了,就此踏進由此達彼的可能! ------------

山風太冷。

上山的石階上,黑巾蒙面的太平鬼差,站成了一尊塑像,比萬神海里的神塑更呆板。

「榮耀任務已經頒下,你為什麼不去追殺他?」蛇沽餘的聲音忽地響起來,比山風更冷冽。

姜望是從鏡中躍出,那面鏡子是藏在豬大力的懷裡,也是被豬大力帶進柴家老宅……這些資訊不會被忽略。

按理來說,豬大力是最應該去證明自己的那一個。但他卻靜立在這裡。

「啊?」太平鬼差怔了一下,似乎才反應過來問題,悵然道:「黃河魁首,第一內府,武安侯……人太多了,不知道該殺誰。」

千言萬語,也只是一句不知道。不知,道。

在遇到太平道主之前,他豬大力何曾知曉「道」為何物呢?

無非渾渾噩噩,過得一天是一天。

那個叫姜望的,也許是人差,也許不是。

太平神風印也已經消失了,好像存在過,好像也從來沒有。

但自太平寶刀錄所學的一身刀術還在。

道主分念臨身時,那種絕妙的戰鬥感受,還能回想起來。

第一次擊破邪教,殺死為惡邪神的心情……還記得。

心中自有太平業,爭權奪利俗事耳!

此生所求者何?

無非…

「於長夜望明月,為蒼生求太平。」

他想,太平道一定是存在的,就存在於這世上的某一個角落,天下太平的理想一定會實現。

「是啊。」蛇沽餘似乎對太平鬼差的回答有所感觸,只道:「這世上人太多,神太多,妖也太多。」

「我實力如此,去也無濟於事。」豬大力道:「那麼你呢,你為什麼不去追殺他?」

蛇沽餘的聲音落在石階上:「於妖族而言,我們都是其罪不赦。我跟他有什麼區別?」

她又並不掩飾地道:「當然,他很危險,也是原因之一。「

於是又都沉默。

沉默在山風中延續,而被萬神海中的波瀾打破。

那座神力熔鑄的金臺,於此燦光大放。燦光之中有兩個恐怖的虛影,正在凝實,狂風驟起--

真妖即將降臨!

「我想活著。」蛇沽餘忽然說。「我想活著,所以我殺光了他們。」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但我想活著。」

她這樣說著,持雙刀而起,身上赤紋流光,忽隱忽現地躍出神山外。

豬大力想了一下才意識到蛇沽餘回答的是先前他所問的那個問題--為何自屠親族。

想活著。

不去參與追殺姜望,也是想活著。

現在真妖降世,又立即決定逃離,也是想活著。她自是沒什麼背景依託,又兇名傳世,被哪位真妖順手除惡,也沒誰會跳出來說一句什麼。

想活著,真是簡單的理由。

至於為什麼想活著就要自屠親族,這當中的邏輯何在,其間具體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好像也不重要了。

蛇沽餘隻是給太平鬼差一個回答。

本來也沒打算說服誰。

想活著!

活下去是生命最大的本能。

姜望自知不可力敵,不可被圍,故在點燃天妖法壇的計劃失敗後,第一選擇是離開神山。只要追逃的程式拉開,追擊者速度有快有慢,各個擊破的空間自然就會出現。

當然能否把握,則是兩說……鼠伽藍死前的那一拳實在太重!

知聞鐘的封印未能解開,與之對應的一

系列戰鬥計劃也全部宣告瓦解。

本就未曾復原的肉身,也再一次回到重傷狀態。他以鼠伽藍的肉身牽制蛛蘭若,縱身高空引出鹿七郎的劍,再折身墜落逃下山。

上山下山不重要,無非臨機而決,遠離封神臺,就還有無限可能。

但無論鹿七郎還是蛛蘭若,都是天驕之選,具備強者意志,並不缺乏戰鬥智慧,自不可能總由他牽著鼻子走。

如果說姜望在跳出紅妝鏡的那一刻,還佔有知己知彼的優勢。在接連殺死鼠伽藍、羊愈之後,他的手段亦被覺知!

此刻蛛蘭若立身於不老泉中,一顆血珠跳躍在斷絃上,斷絃橫在身前。

她有一雙捕捉因果的眼睛,在她看來,姜望強則強矣,卻還沒有到達橫掃天榜妖王的程度。

羊愈和鼠伽藍接連戰死。

雖然有姜望的原因,雖然也在於知聞鍾,在於他們戰鬥中的選擇,但更是歷史的慣性!

他們已經死過兩次,兩次都是被撥動時光尋回。

死因早有,亡果早結。

若無他們身後的大菩薩持續加以干涉,在這神雪世界裡,他們遲早會被逆轉生死的反噬所吞沒。而不幸的是,此時的神霄世界,天外無邪。

人族天驕自山上來,她在這山腰迎。

死寂的不老泉不能給她滋養,但是能夠帶給她力量。

斷絃上的血珠光滑可鑑,竟然微縮地映照出那青衫和尚的身影。

於是隨琴音而起的刀光劍光槍芒飛矢……都精準地砸在姜望身周,任其身法多麼縹緲難測,竟無一擊落空。

此刻身前是蛛蘭若、不老泉。身後是鹿七郎,靈熙華。

琴音所化的攻擊竟無處可避,他踏碎青雲數十朵,一瞬間逼近身法騰挪的極限,但仍被音殺之術合圍。

似是因果註定!

這樣的攻擊無疑讓人絕望。

但姜望亙古不朽的赤金眸,只是注視著蛛蘭若流光溢彩的眼睛。

蛛蘭若不可能真正做到因果註定,不然她直接註定讓斷絃抹脖子就好,何必多餘這一番攻勢?

根據先前的觀察,她的神通可以做到轉嫁因果,還可以做到改變錯誤的結果,重新獲得美好的開始。

若是引她入歧途。

她還可以回過頭來,再做一次選擇。

真是棘手的敵人。

姜望的耳朵在這一刻泛起清光,顯見玉色。

於聲聞仙態下,又啟觀自在耳!

這一刻所有的刀光劍光槍芒飛矢,都在聲聞的世界裡,有了清晰的軌跡。

蛛蘭若的姿容自是絕美,身段也無可挑剔。

但姜望所注視的只是她的眼睛,所觀察到的,只有要害。

「擋我者……死!」

此聲作雷聲,滾滾而出,將那刀光劍光槍芒飛矢……一掃空!

降外道金剛雷音!

但局勢並沒有就此安全。

姜望俯殺蛛蘭若的過程裡,於半空驟然回身,借這旋身之力,一劍橫拉。

萬千劍絲已橫空,忍叫世間成霜雪!

無窮無盡的劍氣之絲,似是人間月,反投天上光。

因為恰在此時,那場暴雨,落下了!鹿七郎的劍如天外飛來,好巧不巧,恰在姜望以雷音擊破琴音的那一刻。他若要強殺蛛蘭若,勢必先死在鹿七郎劍鋒前。所以只能折身。

劍光似傾盆暴雨,劍絲如月明飛雪。

兩方對撞在一起,絞殺在一處,天地皆白!

哪怕滾滾濃雲正在天,哪怕金色雲海隔望眼。

柄長劍已經照亮神山。而竟不作一聲響。

因為劍鳴之聲也被化入了劍勢裡,也在進行碰撞!

劍光與劍氣像兩支訓練有素的鐵血軍隊,沉默地廝殺在一起,在每一個細微處決分勝負。

「今見神臨絕頂劍術,快哉!」鹿七郎長聲而嘯,錯失神嬰的沉鬱一掃而空,忍不住盡展生平所學,拔升劍術極限。會往他靈熙華身上潑髒水。無論怎麼說,無論心中情緒多麼複雜,靈父大道已通,靈族終究要行走於世,他總還是要以靈族的身份往前走……

所以他仍然需要做點什麼證明自己--最好是摘下姜望的頭顱。

他反穿雲海的速度雖不及鹿七郎快,但也是下足了決心,只等鹿七郎蛛蘭若碰撞過後,就全力出手。

但即便是在這擁有無限可能的神霄世界,他也沒有料及這一種可能--

竟是姜望先向他全力出手!

且是在身負重創、狼狽逃竄的關鍵時刻,又一次殺向他!

此般劍勢,如似人潮洶湧。

靈熙華才出雲海,便見茫茫人海,皆向這邊來!

一雙骨矛本能地攔在身前,黑色靈焱張織成一片巨幕。漫天劍絲卻忽然一消。

姜望團身一縱,整個人縮成一團劍圓,將無盡的劍光攔在身外,又在劍光波瀾的推動下,倏然轉折。速度提升至極限,一下子就竄到了堪堪殺落雲海的靈熙華之前!

就這麼突兀地撞進了靈熙華的門戶後,才伸展四肢,站成了頂天立地的人,斬出了人字劍。

若是換一處環境,若是在某個擂臺,姜望當然不介意與鹿七郎逐殺劍術極限,探求此境劍術的盡頭。

可現在命懸一線,還談什麼劍術提升?

鹿七郎有這樣的資格,他沒有!

靈熙華自問在先前的戰鬥中並沒有做錯什麼,他也是基於戰鬥的變化,做出最恰當的反應。鼠伽藍自己反應不及,被姜望抓住機會,那是他自己的問題。

但難保某些別有用心之輩,不可那劍鋒上掠過一道赤紅火線,那柄雪亮的長劍落在靈焱之幕,居然只有一聲裂帛響,而全無半分受阻地長驅直入!

明明先前姜望腳踏三昧真火,踩上千劫靈網,也根本無損於千劫靈網分毫。

明明先前靈焱與三昧真火還能彼此僵持,現在純粹的靈焱之幕,居然被瞬間灼穿!?

靈熙華在這個瞬間意識到,在先前的生死搏殺裡,姜望竟然還設下了極具誘導性的陷阱。這個可怕的對手,明明已經洞悉了靈焱,可以像焚滅羊愈的防禦一般,輕易將靈焱瓦解,卻還故意與他僵持。為的就是此刻。

他想殺死我,而不僅是佔據片刻上風或掠得一點優勢!

這樣的念頭,為靈熙華帶來了直面生死的恐懼,在這一刻他半身的骨矛全部躍起,脫體而去,焚焰於鋒。投矛似疾雨,瘋狂向四面八方打去!那青衣霜披的和尚撕破焱幕而來,長劍出鞘的姜望直如殺神一般!在無差別傾蓋所有方位的骨矛焰雨裡,依然往前!

嘶!

一根骨矛穿腹過,有殘焰一點飛出身外去。

靈焱同時灼燒身魂的痛楚,讓姜望的額頭忍不住跳動青筋。

但是他特意落在這個方位,選擇被這一根骨矛洞穿腹部,選擇受這靈焱灼燒之痛,自是為了更有所獲!

為火線所流繞的長相思,就這樣一劍橫斬,攔靈熙華之腰!

在這關鍵的時刻,靈熙華也展現出了頂級的反應能力,他的身體炸開了,炸成了一團黑色的魔霧。

燃劍之劍橫斬而過,瞬間斬滅大量的魔霧,但畢竟仍有部分殘存。

可姜望已經不能再補一劍,暗

道一聲可惜,強忍劇痛,迅速以三昧真火焚燒腹部靈焱,此身不回頭地往前、往高處疾飛,又竄進金色雲海中。恰恰避開了鹿七郎穿心的一劍!

殘餘的魔霧聚成臉色煞白的靈熙華,一時浮空都不穩,只能咬牙切齒,緩緩飛落山道。

鹿七郎緊跟著穿進雲海,劍音滾滾:「人族天驕,不敢與我鬥劍嗎?」

金色雲海中,傳來了忍痛的雷音:「什麼時候你來臨淄,我必焚香築臺,與你鬥劍。鬥足一百天!」

雷音伐耳,鹿七郎以劍光割破。神力滾滾,皆在他身前分流。而只有一聲嘆息回應人族天驕:「我所願也!可惜那時候,你已不在!」

姜望此時並不穿出雲海就在神力金海中潛遊,想要藉助洶湧神力阻擋追擊,為自己爭取喘息之機。

但鹿七郎總能精準捕捉他的方位,且明顯比他在神力金海中潛遊得更快!畢竟是打神嬰主意的妖王,對神力有更充分的準備。

姜望竄出神力金海,恰看到那金色封神臺上,兩道真妖虛影顯現!

真窮途也!

天府之光在金色的雲海裡仍然璀璨,姜望握劍的手已經冰涼。鼠伽藍的拳頭,靈熙華的骨矛,自入妖界來就未曾痊癒的傷軀……他顯化神通,驅動最後的熱血,湧向四肢百骸。

於神力金海中驀然回身,一劍反縱,雷音滾滾:「今與你共決死!」

隔著茫茫金色雲海,鹿七郎也看見了這人族天驕的赤金眼眸,幾乎也捕捉到那眸中洇出的血色……於是握劍迎了上去。

雖則說對方結局已定。

雖則說己方將有真妖降世,自己大可從容旁觀。

但面對如此強敵如此對手......

總要給予最後的尊重。總要以劍予劍名。

此刻咆哮的劍意沸騰於體內,幾乎在金色雲海內部,迫出一片巨大的空間。

此刻萬千神像皆默,如在拜劍,如在拜我。

錦衣獵獵,鹿七郎的氣勢愈拔愈高。他滿懷期待,幾乎憶起兒時第一次提劍的雀躍,就要迎接最後的巔峰對決,在生死中捕捉無上的靈感。

而面前的須彌山小光頭,突然間按出一枚手印,身上幽光一閃,氣息全斂如頑石,竟然墜落!

不回頭地再次墜下雲海。又下山去!

幾次反覆,幾回掙扎,幾番苦海來去。

他居然還沒有放棄。他竟還想逃?!

-WAP..COM-到進行檢視

------------

第一百零一章 苦海曾聽潮聲惡

茫茫萬神海,任姜望飛來又折去羈。只把這撇太古皇城封神臺佈置的妻手翼段,當做王了蠹自己的搜護身甲,防訊堤。

鹿七郎蓄勢到高處,卻失了對手。身在雲海似燕回,再追過來,浩蕩如奔洪!

其聲亦在劍音中:「我看你也算天下英雄,竟不敢卻吾長鋒?爾輩登門來訪妖界,當汝人族門面,若得怯夫態,何不轟烈死!?」

當然這些話無非是以言逼戰。

大凡英雄角色,雖能不惜生死,卻很難不顧榮辱。拿話激一激,興許能有奇效……反正張張嘴的事情,也不虧什麼。

鹿七郎嘴上罵得痛快,心中卻是不有些敬佩的。

一夫之勇不足恃,百折不撓方為雄。

愈是視野廣闊,愈能瞧得出來,姜望處境之艱難。在這截樣的絕境中,拔劍一死其實再容易不過,無非牙一咬,心一橫,衝上也就罷了。

而其人竟能頻頻創造戰機,殺羊愈、點天妖法壇、殺鼠伽藍,若非他援救及時,靈熙華也立死了!

現在封神臺徵召,天妖降世,而此人還在掙扎。旁的不說,就這份百折不撓的意志,在誰不能功成?

也就是不幸來了妖界……時也命也。

且不說鹿七郎心中如何可惜。

那劍光如奔洪,喝罵如鼓鳴。

姜望筆直下墜,充耳不聞。

什麼天下英雄轟烈死,往前推個幾年,還在楓林城的時候,他或許還會聽到心裡,一怒返身。但如今他姜爵爺早已是身經百戰,什麼陣仗沒見過?什麼話術沒聽過?

你還不如說丟了幾塊元石呢!本侯興許還能回去一撿一撿。

再次穿至雲海邊緣姜望並沒有立即衝出去,而是先啟劍仙人,斬出一座烈焰熊熊的城池,以此開道!

若是誰自問預判精準,想要攔路,便要先吃一記焰花焚城。

蛛蘭若並不在。

她不在前方攔路,也不在視野中。

這般對手的動向的確應該關注,但姜望只是要略掃了一眼,未有收穫便作罷。

此刻他不能被任何對手的節奏左右,甚至在此地稍稍拖延也不成,因為封神臺兩位真妖已顯形,即將降世!

於是他往前一步。

此前是他推著焰花焚城墜落,此刻是他隻身踏進焰城中!

這時候的蛛蘭若不知躲在哪裡,他也用焰城來進行遮掩。讓自己雖在明處,仍藏晦影,仍有隱藏戰術企圖的可能。

而焰城本身即在前進,攻防一體

但見——劍絲如雪未落盡,青衫霜披踏焰城。

這時的姜望真如神王降世,腳踏焰城,宣赫無邊。

雪色赤色皆為他帶來,染透了半邊天,直往停在山道休養的靈熙華而去!

靈熙華:?

你不回頭跟鹿七郎拼命,你不去提防蛛蘭若,你也不抓緊時間逃走,你又來找我?是跟我熟還是怎麼的?當我靈族好欺負!?

可此時他也不得不承認,在現在的狀態下,他的確是那個好捏的那個軟柿子。

心中憤恨皆深藏,靈熙華二話不說,身似驚電一折,自往遠處走。

你想此路過,便由得盥你過去。

真妖即將降世,你還能逃多遠?

至於自己,當然是忍字頭上一把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但讓靈熙華差點沒能忍住的是……那座烈焰雄城竟然跟著一轉,仍是追他而來!

他實在想不明白。

這賊禿!放路與你都不走!

死前非要拉個墊背的嗎?

為何是我

?

心中已經把須彌山歷代歷輩罵了個遍,他也只能是咬牙繼續往山下逃。

姜望當然不至於對靈熙華有這樣大的仇恨,更不存在非他不可。

只是蛛蘭若的威脅如影隨形,他必須做出應對來。靈熙華如果能夠從驚魂未定的狀態裡冷靜下來,認真思考戰局,就會發現,蛛蘭若匿身的這一步選擇,太具有戰鬥智慧,真是不絕妙無窮。比例任何顯見於外的攻擊或攔截,都要更讓姜望難受。

天地空闊,前路無阻,可姜望敢往哪邊逃?

只要他找不出蛛蘭若藏身的痕跡,他就不敢肆無忌憚地逃竄。

可是?鹿七郎緊追在後,更有兩位真妖即將出手,他連停下來稍作猶疑的時間都沒有。

這種情況下太容易犯錯,而任何一點錯誤,都會被蛛蘭若這樣的對手無限放大,最後成為致死之因。

蛛蘭若什麼都不用做,只是躲起來,就帶給姜望龐巨的壓力!

想明白了否蛛蘭若的戰鬥智慧,他才能夠想明白姜望的選擇。

相較於就留守在山道,目睹蛛蘭若藏匿,卻依然對戰局懵懂的靈熙華,姜望是在穿出雲海,焰花焚城落空的一瞬間,就看清了局勢,並立即做出應對。

是的,他的確要面對蛛蘭若的壓力,他也的確瞧不出蛛蘭若藏在哪裡。

但有一點是明確的-

蛛蘭若絕不會藏在靈熙華旁邊。

別的不說,身受重傷的靈熙華自己也不會答應。怎敢懸頸於蛛蘭若的弦刀

所以靈熙華奔逃的路線,就是這山腰處的安全路線。唯獨在這條路線上,姜望不必擔心蛛蘭若的伏擊。

所以他才對靈熙華窮追不捨。

他根本不必追殺現在已經怯戰的靈熙華,他要的只是靈熙華為他開路!

於是就有了眼下這一幕。蜿蜒山道上,重傷的靈熙華在最前面亡命狂奔,燃燒的焰城緊隨其後,再之後才是鹿七郎縱劍橫空的身影。

靈熙華不是不想往其它方向逃竄,而是那該死的人族的劍意鎖死了四周,只給他這一個選擇!

姜望腳踏焰城,像踩在一輛疾馳的華麗戰車上,威風凜凜。

靈熙華像那拉車的馬開路的狗。

而玉面錦衣鹿七郎,竟附驥尾。

真不知誰才是亡命奔逃的那一個!

眼看著這一行就要衝下神山,此後山長水遠,天地遼闊,這人族天驕還不知能逃出什麼花樣來……

靈熙華的脖子上忽然現出一抹血痕。

「蠢貨!」

藏匿的蛛蘭若終是按捺不住,攔身於山道,擋在了靈熙華身前,也擋在了火光熊熊的焰城前。

就在這風馳電掣下山的過程裡。

雙手捂住脖頸的靈熙華,絕望地倒下了。率先退出這場追擊。

只剩***態纖柔的蛛蘭若,橫在在焰赫華麗的怡城。一支幽蘭截焰城,好似纖細螳臂欲當車,卻叫焰城中的姜望驟生警覺!

跌在山道上的靈熙華,雙手捂住脖頸,又驚又怒又恐懼地瞪大雙眼,發出瀕死的嗬嗬聲。

他已是拼盡全力在逃避姜望的追殺,斷沒想到蛛蘭若會突然對他出手!

真妖即將降世,封神臺頒發了榮耀任務,靈父正在注視此地,蛛蘭若怎麼敢?!

但事實已經發生,如何驚怒都無濟於事,他只能陷在無限跌落深淵的恐懼裡。在悔恨之中,等待那永恆的黑暗降臨。

可他的手捂了半天,雖則亦是被鮮血染透,脖頸處的傷口,卻沒有想象中那麼深……頭顱未被割下!

他伏在地上艱難回頭。

恰看到華麗的焰城中,那須彌山的年輕光頭,脖頸上飛出一長溜血珠,傷口迅速擴大!

蛛蘭若雖然惱恨靈熙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但也的確沒有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他的打算,尤其現在是追擊人族天驕的關鍵時刻,對同族出手尤其不好解釋。

所以她攻擊的雖是零靈熙華,要殺的仍是姜望。

嫁接因果的第二種方式,不再是「嫁他者之絮果,接自己之蘭因」,而是「彼之蘭因絮果,皆在此枝頭」。

簡單來說,本該讓靈熙華承受的傷害,現在要由姜望來承受。

此所謂,神通!

在三惡劫君的「培育」下,靈熙華的力量跟上了,戰鬥技巧跟上了,但心性意志乃至戰鬥視野這些無法外求的東西,都與真正的天驕有著距離。不是說可以忍受痛苦,就是頂級意志。不是說對自己夠狠,就能算強者心性。

蛛蘭若的斷絃都割在了他的脖子上,他還要緩過一陣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死。

駕馭焰城逐殺他的姜望,卻在蛛蘭若現身的那一刻,就已生出警覺。

在這場艱難的戰鬥中,姜望要無數次的慶幸,他在戰鬥之前,觀察了太久,掠取了太多情報,補充了太多知見。不然要是在毫無瞭解的情況下,驟然與這群天妖種子相撞,他只怕撐不過一個照面。

蛛蘭若兩次動用蘭因絮果,他都坐在鏡中世界,認真地觀察過、分析過。心中早就預演了無數次的應對。

他完全承認,這蘭因絮果,是他生平所見最恐怖的幾個神通之一。但從來沒有無敵的神通,只有無敵的人。

逆旅他也見過,闔天他也見過,都不是勝不得。蛛蘭若對於神通的兩種運用,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以如夢令驗證了大量的設想,設計了許多種應對的方法——至於是否有用,則要等真正碰撞後才知。

正因為他認真地研究了蛛蘭若,深知此女恐怖,所以才將其列為擊殺名單裡的第一位……只是未能做到。

蛛蘭若的戰鬥智慧更體現在,她顯然已經認識到了「知己知彼」這件事情,對姜望在戰鬥中的助益之大。所以眼見得姜望幾乎在靈熙華的幫助下逃出身上,在不得不出手攔截的情況下,她選擇展現蘭因絮果的第三種應用。

此前未在神霄世界裡使用,姜望定然無法瞭解,故題最有建功的可能。

她好像也的確殺了姜望一個措手不及!

那在焰城裡繞過脖頸半圈的飛血,有一種殘酷的浪漫感覺。

而在這飛血與焰光之中,蛛蘭若再一次捕捉到了姜望的眼眸,那赤金色的、好像亙古不朽的眼眸。

其間沒有痛苦,沒有驚愕,有的只是一如既往,一往無前。

她感受到了危機!

姜望從未放鬆對蛛蘭若的警惕。

在這場交鋒裡,當靈熙華被驅趕得像狗一樣在前開路,他就擁有了一個必然正確的預判——蛛蘭若必然要現身攔他,且就在這條下山的路線上。

所以對蛛蘭若的出手,他早已做工足了準備。

為什麼蛛蘭若要殺靈熙華?

有沒有這樣的必要?

無論是從哪方面考慮,蛛蘭若殺靈熙華都是不智之舉。可偏偏蛛蘭若是一個極具智慧、極具戰鬥才華的女子!

所以姜望立刻意識到,這一記弦殺,是衝著自己來的!

所謂「彼之蘭因絮果,皆在此枝頭」。

靈熙華無法承受的那些因果,不代表姜望不能承受。

所謂「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其實命運何曾垂憐誰?同在苦海,只是小舟不能承風波。

換而言之,姜望本是有機會擋下

這一擊的。

可是為什麼他沒有?

因為時間緊迫,他沒有工夫同蛛蘭若虛耗。

因為這亦是他的機會!

蛛蘭若在他的脖子上割開豁口,他也抓住了蛛蘭若的視線。

我既承其絮果,我也受其蘭因。

靈熙華的絮果正在我的頸。

靈熙華的蘭因在於什麼?

黑色的靈焱瞬間在蛛蘭若身上燃起!

那同時灼燒身魂的劇痛,令蛛蘭若細眉跳如弦。她的確沒有想到,姜望能夠把她的神通把握得這麼清楚,能夠對她的戰鬥意圖,有這樣清晰準確的判斷。她更沒有想到,在這生死關頭,姜望的思考裡全無自保,全是殺敵!

於是六慾菩薩開天門,掌心轟出洞金柝!

於是焰花焚城轟隆隆往前,直接撞上了她,在她身上碾過!姜望的脖頸處,鮮血立止。

蘭因絮果的神通效果,被強行扯斷了!

不。

這堪為神話的神通,怎會如此簡單?身得此神通的蛛蘭若,怎會這樣輕易被鎮伏?

她在仰倒吐血的過程裡,再一次啟用神通。

彼之蘭因絮果,系在此枝頭!

你我之間,互換因果!

於是姜望身外有黑色靈焱侵襲,神魂世界裡被天門鎮壓、六慾菩薩禍亂、洞金柝攻擊,此身亦被焰花焚城碾過!

但姜望已經感受過一次因果輪替,又怎會沒有準備?他所有的攻擊都是刻意選擇過。

五府海中,劍仙人懸立,赤心獨照。

天門鎮世我無擾,六慾菩薩我無惑,一掌接住了洞金柝!那侵身的黑色靈焱,三昧真火一繞便焚盡。

那碾來的焰花焚城,便任它碾過,赤火於我何傷?

此刻他煌煌如天神,直接穿出焰城來。

任此雄城抵擋身後的鹿七郎。

而他霜披飄揚在長空,迎著那反受因果、脖頸亦被割開的蛛蘭若,又是一劍橫抹!

-WAP..COM-到進行檢視

------------

第一百零二章 到此一遊

就在姜望飄展霜披,劍橫蛛蘭若之玉頸時,有一道極其銳利的劍光,如驚電遊裂千萬裡,一瞬間照亮了天地!

「拿我當狗遛,當我是犬熙華嗎?!」

鹿七郎已趕至!

姜望雖然已經做到了所能做到的最好,終是不可能瞬間解決蛛蘭若,而在與蘭因絮果糾纏的過程中,被遲滯了瞬息。

對於把握戰機能力頂尖的鹿七郎來說,這白駒過隙的一瞬,即是生死剖分的永恆。

焰花焚城幾乎是姜望掌握最純熟、也最能展現威能的超品道術,卻也根本攔不住殺力全開的鹿七郎。

這蓄勢已久的一劍徹底解放出來,接天連地的劍光反倒斂去了。無邊電光驟閃過,而竟悄無聲。

姜望前腳穿出焰城去,勢如天神,劍斬蛛蘭若。

鹿七郎後腳就走進焰城裡來,錦衣飄飄,大步而行。

而他所行之處,自然生出裂隙來。亭臺樓閣街道.....不時地發出裂響。

當他走到姜望的身後,這座赤焰熊熊的城池,也從正中間裂開來,在他身後墜落。

他的步伐看起來如此從容,但卻又這樣快的靠近了。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最能跨越距離的節點上。

他的劍還在手上,他與姜望之間尚有距離,可姜望飄展的霜披已經開裂、繞身的赤火已經開裂、青衫已經開裂,就連他的脊背,也從脊柱開始裂開!

鹿七郎這一劍洞穿了距離,也洞穿了幾乎所有防禦!

就在姜望以絕頂戰鬥才情,幾乎壓制了蛛蘭若的蘭因絮果神通,就要將其斬死的關鍵時刻,鹿七郎也為他敲響了死亡的喪鐘!

這一聲顯得這樣突然,但其實也並不突兀。因為從不得不跳出紅妝鏡的那一刻開始,姜望就一直行走在生死的邊緣。

他與羊愈與鼠伽藍乃至於同靈熙華的每一次交鋒,自身也都在面對死亡。

只是那些危機重重的時刻,都被他以強絕的勇氣、意志和無數次生死中砥礪出來的爭殺能力所跨越了。

而現在,只是他也走向了那條路。走向了羊愈一個猝不及防、鼠伽藍一個判斷錯誤,就不得不踏進的死路。

誠然他並沒有犯錯。

可在這場戰鬥裡,他要想活下來。僅僅不犯錯是不夠的,僅僅是做到完美也不行。因為與他同臺爭殺的對手,也都是絕頂的存在。因為他是以寡擊眾,他是孤身一人!

感受著從脊柱大龍處蔓延出來的痛楚和撕裂感,鼠伽藍留下來的拳印還鎮得胸膛發燙,靈熙華貫穿身體的骨矛,以及早前在霜風谷裡並未能完全復原的傷勢......

姜望感受到意識的墜落!

他在茫茫無盡的深淵裡,無限地跌落。

但他仍然握緊了他的劍,咆哮劍氣推動他極限前赴,與鹿七郎拉開距離,與蛛蘭若拉近距離——

霜風旋在寒刃上,帶著極致的天意之殺,斬落蛛蘭若之身!

誠如鹿七郎所言,我姜望登門來訪妖界,也算得一副門面。

既然身死已不可挽,那麼這場孤身爭殺的大戲,至少還要再多一筆精彩的劇情,再添一筆榮勳!

人族天驕有名姜望者,獨鬥妖族天榜新王戰力者五。

殺羊愈、殺鼠伽藍、擊潰靈熙華,又殺蛛蘭若!

又或者......

姜望用最後的意志,死死盯著前方那流光溢彩的美眸——

還能有別的可能性嗎,蛛蘭若?!

神霄世界有無限可能,蘭因絮果是神話中的神通。

嘩啦啦

那攜帶天意之殺的長劍落下來時。

蛛蘭若變成了一灘水。

而不遠處的不老泉中,水又凝成了蛛蘭若。

這一幕發生得太突然,又太順理成章。

竟不知她是突然地替換了水身,還是一開始就以水身作戰。

但有一點是可以明確的,即便沒有鹿七郎及時趕上來,她也不會死。她一早就在不老泉裡做了佈置,為自己容留了足夠的犯錯空間.....

可她的左手尾指突然消失了,那上面繞著她的斷絃。

姜望的劍意仍然向她斬來,不周風仍然在她身上吹!

那吹滅萬物之風,遠比充斥著神衰之力的不老泉水更寂冷。

蛛蘭若眸中流光溢彩,不假思索地再一次啟用了神通。

嘭!

姜望的身形砸進了不老泉,砸出水花四濺!

蛛蘭若的身形出現在山道中,正背對著鹿七郎。而玉指纖纖,將鹿七郎的長劍輕輕夾住,往後一推。

蘭因絮果,因果交換。

我在不老泉之因果,換你在神山山道之因果。我受天意霜風的因果,換你被鹿七郎長劍割裂的因果!

她的確看到,鹿七郎的劍已經斬中姜望。但從那雙赤金色的眸子裡,根本看不出太多情緒,無法判斷姜望是否會被斬死、會在什麼時候死。

她當然不能自己犧牲,也不必要用自己的冒險,去讓姜望本已註定的死局來得更快。更有甚者,不老泉本身具備神衰之力,本身即是她的武器。

此次替換,姜望無非是換了一種死法。而她重獲蘭因!

蛛蘭若的後脊的確也被長劍割破了,但鹿七郎在發現目標替換之後,當然不會再繼續他的殺戮。

順勢就將長劍收起,而縱身飛向不老泉!

無論姜望現在的狀態怎麼樣,他都不會給機會。這樣的對手太可怕,今次若是不死,他日必是妖族心腹大患。

封神臺特意顯跡,頒發榮耀任務,一開始他只是覺得驚訝還有幾分好笑,太古皇城未免太小題大作。現在卻覺得,正該如此,理當如此,這個叫姜望的人,的確配得上這等陣仗。

所以他要讓此人,死得乾淨,死得徹底。

肉身砸在不老泉的水面上,發出清晰的撞擊聲。

這一刻意識清醒的姜望,仍然看到了死亡。

儘管脊背的傷勢已經被替換了,鹿七郎那絕殺的一劍也未能再繼續。

但這裡是不老泉!

他拼死搏殺蛛蘭若,希望得到的結果,的確是蛛蘭若與他替換因果。交換位置當然更好,他可以離鹿七郎的劍更遠一些.....但不是把他換到不老泉中。

他實在沒有太多的力量,可以對抗不老泉的神衰之力、對抗蛛蘭若控制不老泉水的絞殺。他也沒有太多的力量,再次跨越不老泉和下山山道之間的距離。

掙扎逃亡這麼久,竟又一次回到原點!

彼時離開老林,結束那些考驗後,所有的競爭者,就都是站在這不老泉邊。冥冥之中,似有定數。

侵襲不周風和劍意已驟止。

天府之光對抗著四面湧來的不老泉水。

左手尾指已被抹掉,影響結印、影響左手劍......

迅速判斷了身體狀態,也清醒認知到局勢,姜望在第一時間拔飛而起。這是與妖族絕頂天驕們的爭殺,當然不可能事事如意,甚至事事不如意也是應當!

不必抱怨,不必頹喪。人還未死,劍還在手,繼續戰鬥!

他似飛龍躍潛淵,倒弓的身形有一種極致的力之美。此時此刻他的意志如萬鈞弓、鑄鐵箭,已滿弦,正待發!

但四周飛出一

道道水鏈,交織在空中,把姜望攔下。

蛛蘭若在按止劍傷的同時就已經出手,整個不老泉瞬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水牢!

比起鹿七郎,她更能認識到姜望的恐怖。

她自問在這場戰鬥裡,她也已經做得極好,不能說發揮到極限,也是在保證自身安全的情況下,做了所有能做的。

有鹿七郎、有羊愈、有鼠伽藍,還有她蛛蘭若,有什麼理由殺不死一個神臨修士?但此人總能在不可能的時候創造可能,讓好幾次都已經註定了的絮果,又重新飛上枝頭。

故而她更要藉助不老泉的力量,直接溺死姜望於當場。

那縱橫交錯的水鏈,恰恰攔在了飛身而起的姜望之前。神衰之力與天府之光不斷對撞。

姜望短暫交劍於左手,右手張開上舉,指尖七靈躍起,混轉一團—炸開了難以直視的熾光!

齊國術院去年才研究出來的蒼龍七變,第一次在神霄世界裡展現光彩。

五行顛倒,元氣混亂。

神衰之力賴以依託的水元先一步崩潰了,神衰之力無根而散。

姜望穿出水牢,一飛沖天!

但有一道極銳利的劍光迎面!

彷彿將天穹洞穿,從另一個世界向這個世界殺來。

鹿七郎已至!

這一刻,他自高空而俯下,身後那金色的雲海,都裂開了一道口子,投射下璀璨天光,照在這半山腰。

那一縷洞穿雲海的天光,即是他的劍光。

妖名「七郎」,劍號「野蘋」。

意、力、勢,貫為一體。

鼓盪風雲三幹丈,神香花海第一鋒!

鏘!

恰與長相思撞在一起,劍尖抵著劍尖,劍氣絞著劍氣,劍光殺著劍光!

鹿七郎是天外飛仙。

姜望是人字撐天。

這一次對殺太過激烈,以至於不老泉水都炸成了水幕飛簾,無處宣洩的劍氣,在整個山腰盤旋,幾成了龍捲!

叮叮叮叮咚!

琴音驟起,蛛蘭若以玉手為琴架,撥動了斷絃。

而姜望以劍嘯作雷音,在抵抗鹿七郎的同時,將聲音的攻擊正面化解。聲聞仙態,——鎮伏萬聲,使之來朝。

可這琴聲同時為鹿七郎染上了一抹赤光,平添三分殺意,助長許多氣焰。

本就重傷未愈艱難支撐的姜望,一時被壓低三尺,全面落入下風!

噗!

姜望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劇痛,但或許因為死亡的徵兆太強烈,他好像與這痛苦隔了一層,在身外感受身內痛。

赤眸下移,卻是靈熙華已在琴聲的掩護下悄然靠近,以焚燒靈焱的掌刀,此來一掌穿心!

他的確不可以被小看,也的確具備天榜新王的實力,的確能夠把握機會。

「死!」

姜望圓睜赤眸,厲喝一聲。

聲聞仙態,觀自在耳,降外道金剛雷音!

靈熙華所看到的,是那霜披已殘破、赤焰零星幾朵、鮮血染紅青衫、身上到處都是劍創......依然殺意沸然如戰神!

他的掌刀本已觸及對方心臟,可身受雷音一懾,立即有無數條火蛇咬住掌刀,且繞臂而來。

靈焱根本阻不住,道元氣血全都不能將之撲滅,筋肉骨骼瞬間皆飛灰。

靈熙華以左掌為刀直接一斬,將燃燒到一半的右臂整條斬下,捂著創口駭然後撤!

他需要慶幸的是,此刻他不是孤身為戰。

那來自神香花海的鹿七郎,以靈感察世,根本不會給對手任何機會,

手中野蘋劍再次往下一壓——

劍意劍氣劍勢,全方面潰敗。

姜望手中劍仍在,但已連人帶劍被斬進了水中。

噗噗噗。

在不老泉中不斷下墜。

被一劍沉底!

神衰之力群伺而來,在四濺的水花之中,姜望的身體迅速消融。

就這樣了嗎?

就這樣.....了?

胸腹之間五座內府顯照的光源,依次熄滅。

天府之光已不復!

如意仙衣幾乎融盡了。

意識同肉身幾乎同時下墜,意識同肉身幾乎同時消融。

但是在這個時候,他的靈識顯化之身,驟然披上了一件錦繡華衣!

大紅大紫,繡龍織虎,格外誇張,格外招搖。

他逐漸消融的肉身外,亦是披上了這樣一件錦衣。

那劍氣劍光與神衰之力,都還在瘋狂衝擊他的身體,可他卻獲得了短暫的安寧,不見風雨!也由此,有了重歸清醒的意識!

作為新開闢的種族戰場的最前線,新建的武安城,城牆已經有許多斑駁痕跡。這些痕跡,是一座雄城的勳章。

其中一塊牆磚上,有著不算醜但也不夠好看的刻字。在周邊那些血與火的痕跡中,顯得格格不入。

上面寫著——

「趕馬山雙驕之許象乾到此一遊」,「一遊」上面打了個紅色的叉,旁邊寫道,「弔唁」。

此時此刻,「許象乾」三個字,變成了「姜青羊」。

「一遊」二字上的那個紅色的叉,移在了「弔唁」二字之上。

而在距離已無法被統計的另一個世界裡,在現世之中,白茫茫、寒悽悽的天碑雪嶺,有一個額頭奇高、今日還特意抹了粉所以顯得格外油膩的書生。

他左手拎著大包小包,裡間是胭脂水粉、名貴衣裳。右手拎著大包小包,裡間是珍貴補品、各種吃食。

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仍走出了大搖大擺的氣勢。

他嘴裡哼著小曲兒,哼唱道——

「伸哪伊呀手~

摸呀伊呀姊~

摸到阿姊頭上邊噢哪唉喲!

阿姊頭上桂花香~」

他的唱詞戛然而止,他的身內身外突然出現數不清的劍創,他的手掌手背很快消去血肉可見白骨。

這劇痛來得太突然。

因為考慮到自己才捯飭過的英俊的臉,所以他努力往後仰了一下,選擇往後倒!

茫茫大風雪,他倒下去,印出了一個「大」字。

好大雪。

好大情誼。

好大的奢望——

「趕馬山雙驕之姜青羊,到妖界一遊!」

------------

第一百零三章 負笈天下驕名眾,入我眼者更有誰?

天佑之國初相見,風雪之中拾薪者,唯你我二人。

我有頂級書院,天下大儒,滿腹才華,英俊的臉,你只有破劍一柄。

嗚呼哀哉!

負笈天下驕名眾,入我眼者更有誰?

有時候文字如此蒼白,可也只能記之以文字。多希望你只是來妖界一遊。

而不是我來妖界弔唁…老友!

留在武安城牆磚上的刻字,與其說是他許象乾以指畫心、親自刻寫的結局,倒不如說是一個渺茫的念想他的確一直在等著它實現,可是當錦繡神真的生出反應,這個奢望真有實現機會的此刻一一

彼其娘之的太疼了!

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幾乎只在一瞬問。

他仰躺在白茫茫的雪地裡,聽到死亡的腳步聲正在耳邊。

錦繡神通在他身上,他當然可以隨時中止,

實現不了的願望,不實現就好了。

可在這封鎮一應神通道術、可以極大壓制神通反噬的天碑雪玲裡,我許象乾身上尚且如此,那位老友在妖界,又正在遭遇怎樣的處境?

罷罷罷!

我老許詩文傳天下,一字逾千金。字既然已經刻下,就不可再反悔。便用我心中摯願,織你身上錦衣。姓姜的小子,好好實現它,勿辱趕馬山雙驕之名也!只可惜,只可惜…

視線穿過茫茫風雪,在逐漸渺遠的天彎中找不到落點。雙眸之中的神光,於是逐漸渙散。

逐漸渙散的神光,瞬問凝聚起來。

波瀾露起的不老泉水裡,怒睜著不朽的赤金色的眼睛。

咕咕咕,咕咕咕。

那隻泉跟仍在發出如此虛假的、寂寞的聲響。在繡龍織虎大紅大紫的鎬衣下,姜望短暫地重歸於清醒。

何能在去國不知多少裡、離開人間不知多少日之後,在這總命於刀鋒的神監世界裡,生出安全感來?他在片刻的恍惚之後,立即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一把抓住衣領,將身上這錦衣扯下!

狂妄高額!區區外樓,織什麼錦繡?我受一擊,你要死幾個來回!

身內身外,肉軀神魂,一時***!

寧死不要拖老友下水。

他無遮無掩的神魂,極具線條感的赤身,都再一次暴露在不老泉水中。「唔!」

身魂消融的劇痛,讓他哪怕咬緊了牙關,也發出悶哼來!

由這悶哼所進發的強絕劍氣沖霄而起,這一劍斬出了五光十色。

真我道劍,非我譽我皆非我!

此劍上抬,抬起了襲身的劍氣劍光乃至於神衰之力,抬起了浩蕩洶湧的泉水、幾乎整座不老泉,直指那劍覆不老泉的鹿七郎一一

舉世譽之,能不移否?

前一刻將對手一劍沉底,後一刻就迎來如此決然的反擊。饒定鹿七郎這樣的強者一時也避無可避,只能在已經勢衰的前一劍上不斷加碼。倒息於半空的身體,彷彿與劍身合為一體。

這一刻他鋒芒畢露,銳光幾乎將目光割開

真我劍氣與洞世劍光第一次正面交鋒。

道途與道途發生了最直接的碰撞!

而與此同時姜望那毫無遮掩的神魂,也在蘊神殿裡發出了痛苦的咆哮。方圓足有千丈的靈域,徑直鋪展開來。展現著他姜望的意志,姜望的痛苦,姜望的決心而近乎無限地膨脹!

「不好!他要自爆靈識!」率先感受到危險的鹿七郎撤劍反退,並傳音警告蛛蘭若。

從始至終都未再靠近不老泉的蛛蘭若,此刻遠在山道,心中將信將疑。這個姜望熬過這麼多次生死絕境也不放棄掙扎,現在真捨得自爆靈識?未得到任何示警

的靈熙華卻也不傻,一見鹿七郎都撒劍,腳下便生起風來,抱著斷臂傷口,騰然而往山臺去。

此時此刻,所有的劍氣劍光不老泉水,都被一劍抬上了高空。

立在不老泉之底的姜望,傷痕累累的赤身,在火光中若隱若現。每一處傷口,都是戰鬥的記錄。每一處肌肉線條,都是一道張揚的劍式。

我輩生來赤裸,終歸於赤身。

這一刻他的靈識鋪天蓋地,他的威嚴撼動神山,流星過天,焰花滿泉,焰雀喳喳畢方鳴。

那火域已經膨脹到了極限!

許象乾在繼續支援錦繡的時候,就很清楚自己要面對什麼。溺水之人最危險,因為求生的本能會使他糾纏住任何一個靠近的人,拉著對方一起死。

他若給予錦繡無限的支援,抓住這根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就一定會無盡的索取。直到徹底將他吸乾,直到他耗盡所有也再給不出力量。

可是在冥冥之中,他好像看到了那個仗劍獨行數萬裡的少年郎,隨手扯下了他為其所披的錦衣,大風大雪繼續前行,並留下了一句一一

「你太弱了。」

這讓他本來已經緩緩閉上的眼睛,憤怒地又睜開了!老子神秀才子許象乾,乃足公認的雪國以西第一才子,牧國以北第一美男。只不過是寶劍藏匣中,未把鋒芒試,競叫你這不學無術之輩小覷了!?

死難瞑目,死難瞑日啊!

大約是氣得太厲害,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所見風雪天空一切都恍惚起來最後留在視野裡的,是一張凝似冰雪、美而易碎的臉。

唉,關則美矣,惜乎不是照無顏。

在意識將碎未碎的邊緣,他這樣恍惚地想著,忽然一個激靈一-

「姜望未死!!!

他不知道他有沒有喊出這聲,但他已經傾盡餘力。眼簾徹底蓋落下來,意識坐入黑暗,就此無醒無識,無知無覺。

而跨越了天碑雪嶺之規則,在茫茫風雪中一步走來的女子。她立在那裡,風雪不沾身。纖薄脆弱、美極哀極,恍惚是一座冰晶琉璃。

正是雪國如今的第二位衍道強者,號稱霜仙君許秋辭轉世,仍以謝哀之名行走世間的冬皇。

她靜靜看著仰躺在雪地上的這個高額書生,眼睛裡並無情感,但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微微挑眉,若有所思。

靈識爆炸是什麼樣的感受?

關於思維,可以具現的每一縷,都被千萬根針同時刺穿。

那種痛苦一旦感受過,任何人都不會想要嘗試第二次。

姜望也不想。

但在主動掀開錦繡後,他的境況並沒有得到解決,只是說因為許象乾的錦繡,在生死邊緣短暫駐足。他把這理解為多了一次出手的機會。

在以真我道劍對決鹿七郎後,他已經不再有別的有效手段,只能憑藉自己的靈識掌控能力,做最後的博弈。

作為神臨修士的重要手段,靈域能夠大幅提高自己的戰力而壓制對手的戰力,但在自紅妝鏡中穿出來後,並沒有出現最恰當的使用時機

它的消耗甚巨,且不適合如此激烈的運動戰。因為要一邊與這陌生的神營世界構建聯絡,一邊高速轉移……方回千丈的靈域,在這動輒數千丈的移動裡,需要不斷瓦解又重構。耗力耗神都太過恐怖。

此時不同。

並不寬闊的不老泉,成了他的囚籠。而鹿七郎、蛛蘭若、靈熙華,皆在域中!這極限膨脹的靈域,幾乎覆蓋了整個半山腰。

鹿七郎撤劍遠走,靈熙華如喪家之犬。

唯獨蛛蘭若安靜地站在山道,日光平靜地看過來。那眼神彷彿已經看透了姜望的心思,彷彿是在

問-你炸,還是不炸?

轟!

識海中發出這樣崩天裂地震碎一切的巨響。此聲如義士裂席,死士拔劍,有一種永不回頭的堅決。姜望沒有半點猶豫,直接引爆了他的靈域!

首先重創的是他自己的神魂,本已重傷的身軀,首先受到致命的傷害,雪上加霜奄奄一息,再無反抗之力。

而後才是徹底炸開的靈域,掀起靈識洪流。席捲整個半山腰,當然也瞬間覆蓋了蛛蘭若,撕裂她的靈識,切割她的神魂!

在神魂所感受到的極端的痛苦裡,蛛蘭若捏碎了學中一顆似金似玉、變幻不定的石。此名因緣石,乃老祖蛛懿苦心求得,至為珍貴,非到關鍵時刻不會啟用。正當此時!已經乾涸的因果之力,迅速得到了補充。她的美眸中流光溢彩,如走馬觀花,是車水馬龍。

抹去絮果,再啟蘭因!

姜望那已經徹底炸開、席捲成洪流的靈域,再一次回到了膨脹至極限的那一刻,將炸而未炸。抹掉的是因果,而非時間,所以雙方都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蛛蘭若這一次毫不猶豫,拔身離開了山道,緊隨鹿七郎之後。

安望是真敢死!

而她沒有這個必要。

就在蛛蘭若亦拔身離開的那一刻,神魂也已經回到爆炸前的姜望,在蘊神殿中端坐了神位。

他的兩邊眼角各有三道青筋,一直延伸到太陽穴!那是靈識已經運用到極限,即將脫韁的表現。已經膨脹到極限的靈域,驟然收縮回來,縮成了姜望身上的一件靈衣!就是這麼一次轉換,山道已空,他獲得了奪路之機!

姜望當然也考慮過,動用了這麼多次神通,蛛蘭若的蘭因絮果是否還能啟動。但一位擅長把握因果的強者,早已習慣了確定性的結果,在看潔雙方底牌之前,絕不會貿然上賭桌。

她立在山道寸步不移,必有所恃!

非姜某人狂妄,能讓蛛蘭若站在他姜望面前無所懼者,除了蘭因絮果,還能有什麼?

戰鬥進行到現在他姜望的鋒芒,已為妖族大驕所見已將妖族天驕割傷。

除蘭因絮果之外的所有,都沒資格成為跌蘭若的倚仗。

所以他堅信,必然還有至少一次的蘭因絮果。當然這亦是一次豪賭。

若是賭錯了,殊蘭石有別的倚儀,又或死都不肯抹掉絮果那他也只能接受最後的結局,無論妖族怎麼處理他,都不再有反抗之力。

非他賭性深重,實是已別無選擇,只可行險一搏!

但話又說回來,在這神霄世界裡,於眾妖環伺間,何時不險?何處不險?

此時這局已分勝負,披靈域之衣的姜望就要躍出不老泉,就此天高任自飛,在整個神霄世界裡奔逃。

但率先逃離山腰的鹿七郎,忽而左手並劍指,於空中驟回,遙指姜望眉心!

有一種長針貫顱的劇痛,像是從眉心一直貫穿到腦後。

姜望一個恍惚,本已經強行壓制住的靈域,瞬間炸開了!

若這場對局只有他姜望和蛛蘭若,那麼他可以說又勝一步。

但局中還有鹿七郎!

鹿七郎並沒有身負如蛛蘭若那樣恐怖的神通,在戰鬥的過程裡,也未有見得什麼精彩的佈局。

但每每出手,都在關鍵的時刻,往往是神來之筆,真乃靈感王也!

姜望以爆炸的靈域逼走了蛛蘭若,而在他收斂靈域想要逃離的時候,鹿七郎為他的煙花點火!

那身披靈域之衣,已然躍起的身影,重重跌落!

彷彿混沌初闢,宇宙初開,他的所有,毀於一瞬間。

而後是被真我道劍抬起的不老泉水,漸次又砸回不老泉中

砸得他的身軀,如掙紮在岸的活魚,一次又一次地挺直,而後砸落!

嘭!嘭!嘭!

一浪又一浪,彷彿是為神魂之煙花所做的應和。

天地自有大音,近於道而希於聲。

轟!

「這個地方為什麼叫老山?

「不知道啊,都這麼叫。」

「倒不知老在何處。

「自有地方誌起,此地即是此名。可能古時候傳下來的吧?

在幾近於無意識的狀態裡,在接近死亡的時刻。不老泉水,淹沒了姜望,將這個可憐的遊子埋葬。

那神衰之力或許應該將他殺死,可是在即將湮滅他生機的時候.咕咕咕!

那虛假的死寂的泉眼鼓泡聲,忽然有了真實的聲響。

古老的時光被撥開,那在萬古歲月裡的殘留,泅出這個世界上最久遠的傳說長生不老!

那殺進姜望體內的清澈泉水,極死神衰之水,竟然煙出一點玉液。

極死之中,誕出極生來

鹿七郎在高穹之上握劍,一時驚容難抑。

他感受到一股極強的氣息,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復甦,就在不老泉中!老山何也?

世間有不老泉,被妖族強者在離開現世的時候帶走。所以失源之不老泉,在妖界掙扎多少年後終斷流。所以失去了不老泉的不老山,從此青山亦老,名曰「老山」!

姜望何人也?

在舉世矚目的伐夏之戰裡,立下僅次於篤侯營皆的大功。

受封大齊帝國食邑三千戶武安侯,封在夏地,封在老山!

此即名位!

人族是現世主宰,鎮壓諸天。

齊國是天下霸國,東域雄主。

齊律即天律,齊法即天規。

齊國所救封的封主,在法理和現實意義上全都成立!

所以,姜望是不老泉真正意義上的主人。

遠比才奪得不老泉的蛛蘭若、甚至於擁有不老泉漫長歲月的西山鶴家,都更被不老泉所承認。

如鶴華亭、蛛懿這等天妖,都想復甦不老泉,不老泉這等世間奇物,又焉能不想自救?

在姜望真正觸動生死、又震動了天地道則的這一刻。

它陡然「甦醒」過來,將漫長時光裡所殘留的生機,都奉獻給它的主人,它的封主!

------------

第一百零四章 憐香惜玉

曾經寒山有鶴,不老「山上不老」泉。

後來妖族大潰敗,寒山鶴家天妖鶴慶嵩,以無上神通搬走不老泉。

吉山老士,故為老山。

名雲寒山無鶴空自鳴,是為鳴空寒山。

為大齊武安侯姜望之封地,大齊博望侯重玄勝之封地。

不老泉是現世至寶,不知多少歲月,多少機緣巧合,才天生於彼。

白來流淌在不老山,生在其中,活在其中……

強如重建寒山鶴家之基業的天妖鶴慶嵩,只能眼睜睜著若不老泉枯竭。

強如獨自中興鶴家的天妖鶴華亭,也沒能將其復甦。

在妖界的無數年月已經證明,高開了不老山的不老泉,最後只有枯竭的命運。

若要自救,唯一的可能,就「回家」!

它不屬於妖族,也不屬於人族,它屬於現世。

而現世現在人族當家做主,人意即天意。

與其說是關望在與蛛蘭若的競爭中贏得了不老泉,倒不如說是人族鎮鎖妖族無數年月所養成的煌煌大勢,早已定下了「名」與「分」。

不老泉之爭,無非是人族妖族之爭的縮影。

大勢滾滾,究竟誰為螳臂?

在神雪世界裡苦苦掙扎的姜青羊,還是被鎖在天獄世界裡、現在連文明盆地都拔不掉的妖族?

姜望本來已是山窮水盡,被一劍沉底,被引爆靈識。

但此刻……他那傷痕累累的身體,倒在不老泉底。

整座不老泉,彷彿成為巨大的湧鬥,而他躺在鬥頸的盡頭。

他盛酒的裝米的甕堂不老山之山權,是這座不老泉真正的主人。

經無數次生死奮戰,受現世之榮封,來召這現世之寶。

死氣沉沉的不老「泉水」,這刻澎湃奔湧,如遊子歸家,瘋狂倒灌進他的身體!

獨屬於不老泉的生之力,迅速修補著這已經被壓榨到極限的軀殼.家永世不端,滴滴方可合一口,飲之能長生。

胸膛的拳印瞬間填滿於的指頃刻長出,發迅速爬滿光禿禿的腦袋,心口處被掌刀貫穿的傷,就那麼自然地彌合了。

自逃離霜風谷以來,就未有康健的身體,此時沉痾盡去,憂若新生!

懸於高穹的鹿七郎,明明是眼睜睜右著那個人族天驕敗亡,甚至生命氣息都已經凋落。

他明明親手點燃了此人的「煙花」,可靈域的退炸之後,在不老泉底睜開赤眸的,如此熟悉而又陌生的對手。

他當然注意得到姜望的手,即使在生命流逝、神意渙散的時刻,依然緊握長劍的手。

此時五指漸次鬆開,又漸次握攏。彷彿在重新熟悉這具身體。

就在下一刻。

轟!

那幾乎無盡的不老,泉水,徹底消失了。

凝成塊青色的玉珠,緊貼著姜望的心口。

恰在重新點亮的五府正中,被天府之光所照耀。

而其人站在已經乾涸的泉底,周身隱隱彌散的血氣。

在繞飛的赤焰和霜風之下,那詮釋著力與美的赤裸肉身外…

青衫驟然披就,翩翩似仙!

來自於不老泉的生機是」如此充沛,澎湃的氣血甚至都將如意仙衣瞬間填滿,使之即刻復原,煥然如新!

並沒有留給鹿七郎太多震驚的時

間。

當他重新對上姜望的視線,青衫已然作青虹!

幾乎無限鋪張的氣血將姜望的速度拉到了極限。

鹿七郎只來得及出劍橫格,就被連身帶劍,斬上更高處,斬入了雲海中。

嘴角溢位的鮮血,眼中的驚色,全部被萬神海的金輝掩蓋了。

太快,太重,太強悍!

姜望黑亮的長髮在風中飄舞,於澎湃的血氣泅出來,使得他身周血霧隱約。

更有赤焰朵朵,如照神祇,流風縷縷,似擁謫仙。連串青雲碎影從他的腳下,一直延伸到萬神海,彷彿傳說中登天的青雲梯。

我來登天斬神,我來拔劍問妖!

他便漫步在這「青雲梯」,霜披飄飄,劍光照眸。

遙作劍指,以不周風為主導的八風,瞬間鎖住靈熙華周身,而又有一座華麗璀璨的赤焰雄城,當頭將其罩落。

此時劍演萬法,八風龍虎接上了焰花焚城!

他斬飛了鹿七郎,卻並不去

看鹿七郎,赤眸微轉,便已捉住了蛛蘭若的目光。

神魂之戰,再次拉開序幕。

自然是朝天闕當空鎮壓,佛學探出門來,五指轉動六慾。

而在「青雲梯」靠近自雲海回身的鹿七郎之前,姜望的劍已經先一步斬到了!

仍然是一字劍。

但這樣炙烈、這樣澎湃,彷彿歷史的洪流,有無數英勇的身影。

此來妖界,瞭解了一些此前不曾瞭解的歷史,也重新認識人族。

更對妖界、對現世,都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但直到此刻,才有足夠的力量和體魄,去詮釋。

術對靈熙華,神鎮蛛蘭若,劍指鹿七郎。

人族天驕姜望,一個人同時對三位妖王進攻!

不是且戰且退,不觸即走,不先此後彼…

同時!

正面相對!

不斷進逼!

太狂妄了!

雖則蛛蘭若的神通之力耗盡,靈熙華斷臂,可畢竟貨真價實的天榜新王戰力。

縱覽整個天榜新王名單,誰敢說以敵三?

可放在此時的姜望身上,卻又並不荒謬,反合該如此!

他的行為的確狂妄,可他的確有狂妄的資格。

蛛蘭若自然不止有蘭因絮果,也不只是有足夠與姜望相爭的音殺之術,在瞬間失了對不老泉的掌控後,她雖驚不亂。

玉指輕抬,斷絃便脫手飛出,在她身前橫,便此橫好似割出了天塹。

而她的指尖再一繞,雙手指相對拉開,拉出了五道靈識之線。

若隱若現的弦光,覆蓋了身周八百丈。

它們縱橫交錯,彼此連線,也隨風而動,奏響不同的樂曲。

說不清是蛛絲,還是琴絃。

但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她的弦域在此問!

在身外的世界裡,燦耀的火光,陷進了層層疊疊的網,無限地向她鋪來,卻與她隔著無限的距離。

在神魂的世界裡,五光六慾的佛掌落下來,卻被一弦又一弦的割開手掌控蘭因絮果的蛛蘭若而言,六慾確實不易挑動。

而她怎甘心不老泉被帶走?怎甘於只足防禦?

視線被姜望抓住,她也絕不逃

避,就那麼堅定地與姜望對視,目光絞殺若目光,而那斷絃再動,橫變成了一豎弦尾壓在層層疊補的弦光上,往後拉型極限,似弓滿弦而後這一豎斷絃如飛箭,借她的弦域之力一念即發,箭指姜望心口,正對那枚青色的玉珠!

是念即發,念動即至,不可迴避,真有幾分因果註定。

也非獨是她蛛蘭若在拼命。

被重創又斷一臂的靈熙華,尚在飛逃的過程中就被定住,以靈焱燒斷八風,焰花焚城就覆落。

他在那火焰結成的車水馬龍中,生出無邊的恐懼來,姜望的三昧真火,已經灼穿他的靈焱許多次。

若他真走到熊三思那一步,真成為靈族,這靈焱斷不至如此。

但此時說什麼都晚了,這座焰城當然不可能是以三昧真火築成,但三昧真火是統合此焰城的核心。

助長火勢的同時,又似利刀懸頸。

靈熙華當機立斷地甩,僅剩的手臂也脫體而出,頃刻焚於靈焱,化成一支骨色血紋的投槍,穿出焰城,殺奔姜望來。 這一記投槍兼具了力量與速度,使得空間都發出綿綿疊疊的嗡響。

失去了絕大部分的力量,他留在焰城裡的身體瞬問就被燒成飛灰。

而那支骨色血紋的投槍,則在殺奔姜望的過程裡,瞬間膨脹開來,長出四技。

他死死地盯若姜望,眼睛幾乎填滿了血色,臉上卻他意識到他不可能逃得掉,所以他要拼命!

此刻的靈熙華,比任何時候都虛弱,但也比任何時候都危險。

他似乎纖薄得只剩張紙,但紙張若是運動起來……也可以殺人!

更有被一劍斬入萬神海的鹿七郎,連嘴角血跡抹也不去,又自萬神海中劍穿出來。 五個妖族天榜新王,圍殺一個人族天驕,被接連殺死兩個妖王也就罷了,若還叫對方帶著不老泉全身而退,他鹿七郎還有何顏自做?真不如就受劍而死!

直面那雄渾氣血,直面那人潮洶湧歷史往繼的磅礴劍。

他憑以洞世之劍光,極致之劍意,還有他此刻泵動著的、開出了一朵薔薇的心臟。

此刻他的生機亦然旺盛,此刻他的神意無比清醒。

此刻他的靈識反侵姜望,在姜望的四海五府,遍開繁花。

以劍對劍,以神伐神。

何以謂神香!?

三大妖王同一時間發起反擊,這壓力絕非是一加一那麼簡單,而是以倍數來塔長。

但此刻踏青雲之梯的姜望,卻仍是不看鹿七郎!

他的日光依然鎖若蛛蘭若的目光,那赤金色的不朽的瞳光,將其間的開光色因果糾纏,逐漸殺得乾乾淨淨。

這一刻蛛蘭若的視野已黯滅,在目光的斷殺裡,短暫地丟失了視覺。

也難以再加持她的飛弦一前。

此箭的確是快準而狠,遠比鹿七郎和靈熙華的攻勢都先至。

但姜望只是在絞殺蛛蘭若的目光後,探手一抓!

籠置著禍鬥印幽光的左手,抓住了這斷絃之箭。

此弦太鋒利,不但在他的手掌桎梏下繼續前行,還裂傷了他的手掌,與指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幽光瞬間被擊碎,他的手上又耀起天府之光!

但終是抓住了弦尾。

此弦箭頓如死蛇般垂落。

姜望不看鹿七郎,更不予靈熙華一顧。

只以朝天闕一座,暫且反鎮四海

五府,遏制繁花蔓延。

而自不老玉珠所傳遞來的磅礴生機,被他近乎無限地催發氣血,灌注進劍勢。

滾滾人潮向天上去!

鹿七郎整個被掀翻!

帶著他的洞世劍光,極致劍意,旺盛氣血……

似風箏斷線已飛遠。

噗!

鹿七郎只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如山的大錘正面砸中。

一時五臟皆裂!

姜望雖然馭使的是絕頂劍術,但根本不與他鬥劍,完全是以氣血強壓,以山嶽之力,碾方寸之巧。

哪裡還是先前那靠體力、且戰且避的人族天驕?

真是得志使猖狂!

心口開出的薔薇,仍然帶動了身體的復甦。

鹿七郎雖被掀在半空,也做足了防禦姿態,等待接踵而來的攻擊,也等待著斬出自己石破天驚的反擊!

但他忽然感到一絲不對。

為什麼會有如此濃重的血腥味?

為什麼夔望的身上會有這麼多的鮮血滾落?

設局!

此人不被斷絃割了一步下手掌,這血液流得太誇張!

不好!

他張口欲呼。

但已經晚了。

絞目光,抓弦箭,劍挑鹿七郎,都是在同時發生、而比這些事情發生得更早差的、掩蓋在彌散血霧中。

姜望系在手腕上的小小銅鐘。

古銅色的鐘身,現在根本右起來已經是血色。

在這短暫交戰的過程裡,三昧真火、不周風,以及源源不斷的氣血,已經沖刷它不知多少次。

他當然並不狂妄,哪怕身體重回巔峰,甚至更甚從前,他也不覺得自己真的可以強殺三尊天榜新王。

同時攻殺三位妖王。

等的是血染知聞鍾!

鼠伽藍死前鎮下的黑蓮紋,已經在這時候被沖刷乾淨了。

所以在鹿七郎張口之前……

鐺!

知聞鍾再次響徹神宮世界。

那架青雲幻影結成的青雲梯,驟然轉向,轉向了蛛蘭若。

姜望更在此梯前,殺進了蛛蘭若的弦域中。

在這個過程中,他與疾射而來的靈熙華相遇了!

赤金色的眼眸只是一抬,靈熙華頃刻如隕石墜落,並非是姜望在鎮壓鹿七郎神魂攻勢、進攻蛛蘭若神魂世界的同時,還能鎮殺靈熙華。

而他被這一眼嚇住,放棄了搏命。

知聞鍾已響,他不讓路,死的就他!

就這樣,姜望與蛛蘭若之間再無阻礙。

哦,那無數弦光若隱若現、蛛網層層疊疊的弦域,當然絕強的阻礙。

可你蛛蘭若之防禦,比之羊愈如何?

此時此刻,姜望知見已溢滿。

三昧真火殺進此間來,比回家還自然。

流繞著火線的長相思,就那麼長驅直入,貫透整座弦域,洞穿了蛛蘭若的心臟!

此時的蛛蘭若,才票堪堪恢復視覺,她的神魂世界裡的搏殺還在繼續。

而姜望的眼睛,幾乎已經貼著她的眼睛,姜望的鼻息,幾乎已經落在她的臉。

她雖然不以容貌自恃,但也知自己國色天香,可是在這雙赤眸裡,她的確

沒有半點憐香惜玉。

就此碎滅了。

萍烈焰吹作灰,大穹落得血雨來絕臨神通死,竟與真人同天地同悲傷此英傑!

------------

第一百零五章 此時此世第一槍

距離最近的時候,雙方都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而在一次呼吸之後,一者已為飛灰,漫天落血雨。

的確要說,姜望待蛛蘭若很不一般。

就像剛才,鹿七郎正等著與他生死相搏,氣血滿溢的他,乘勝追擊,有很大勝出的可能。

靈熙華更是被殺破了膽,孱弱如敗犬,除之只不過一劍的事情。

而他還是不惜多走許多路,毅然決然地殺奔蛛蘭若。

從一開始,蛛蘭若就是他最想殺死的對手。

這個首要的擊殺次序,在他心裡從未改變過。

這份堅定,是超出了蛛蘭若預計的。

整場戰鬥進行到現在,對姜望造成了最大傷害的,顯然是鹿七郎。

姜望自不老泉中殺出來時,是術對靈熙華,神鎮蛛蘭若,劍指鹿七郎。

這攻擊的輕重分配,似乎也昭顯他的殺傷意圖,明顯視鹿七郎為最大對手。

可在視線的絞殺剛剛結束、神魂的斯殺還在進行時…此刻視野丟失,弦域還在,神魂廝殺未有更大波瀾,身體仍然在戰鬥的慣性裡。

他卻驟然敲響知聞鍾,折身踏雲而來!

在如此近距離地看到那雙赤金色眼眸時,蛛蘭若才明白,剛剛才自死而生的姜望,在復原後的第一次出手,就完成了怎樣漂亮的戰術誤導。

這個男人恐怕在先前瀕死的那一刻,都在思考著戰鬥!

什麼樣的經歷,才會錘鍊出這樣的殺星?

可惜飛灰不能再言語,血雨也不能寄託神思,生死有時就在遲來的一念裡。

不老泉,知聞鍾,持此二者,姜望自然橫掃無敵。

緊急跌落的靈熙華,已是全無戰意,順著山道便往山上跑。

而邊跑邊惶急回看的他,只看到在漫天血雨下、潰散的弦域裡,那縱劍遠去的身影。

一道青虹,一閃寒光。

其人渺渺。

這時候他才意識到,己方還有真妖降世,人族這個突然長了頭髮的和尚,在神霄世界仍是孤軍。

停在血雨淅淅瀝瀝的山道上,他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跪了下來大口地喘息。

此時他分不清打溼了身上的,是天上的血雨還是自己的鮮血,還是驚懼的淚!

怎麼才來?

鹿七郎反應過來時,一切已然來不及。

在知聞鐘響之時,他嚥下了根本趕不上的示警,整個被掀在半空、斬成了反弓狀態的身軀,這一刻驟然回彈繃緊。

挽弓西北射天狼。

手持知聞鍾,便是無敵嗎?那羊愈召喚知聞鍾時,我也曾想與之相鬥!

為應對姜望追擊所準備的劍式,在這一刻舒展於長空掠成一道驚電,劈在了姜望和蛛蘭若迎面的戰場。

但只趕上一縷飛灰,一道殘影……

一場天降的血雨。

此時此刻氣血全復、戴不老泉、握知聞鐘的姜望,的確強到可怕。

氣血全復,意味著這是巔峰狀態的姜望。

隨身攜帶不老泉,意味著這個姜望還擁有了極大的容錯的可能…

在極其擅長搏殺的姜望手裡,它不僅僅是容錯的可能,還會衍生出無數的機會。

一如他以氣血強壓,以力破巧。一如他肆無忌憚地衝擊封印,血染知聞鍾。

手握知聞鍾,則意味著在這樣的

姜望面前,你再不能犯錯一次。因為所有的防禦,都擋不住那可怕的三昧真火!

驕,妖族失去了一個擁有無限可能的妖王。

諸神是應當悲泣的。

在這樣的時刻裡,整個神霄之地似乎也形成了某種哀傷的應和。

天愈低,雲愈重。

那鎮壓萬神海的金臺,兩個模糊的身影於這刻凝實了。

一者簪斜雲鬢,宮裝威儀。

一者長衫修身,面色清苦,與其說是洞徹世間真實的強者,倒更像個教書先生。

摩雲城蛛弦,照雲峰犬應陽。

受召之真妖,已降臨此世間!

惜乎萬神海分割山臺與山腰處,此間看不得彼間。

金色的雲海環山一圍。

封神臺就在萬神海的正中心,諸神像環繞而朝。

如山嶽緘默的巨猿神相,腰部以下都深入雲海,一隻猿臂仍搭在山臺,手背整個被轟開了,露出那尊青銅巨鼎,和承載巨鼎的天妖法壇。

巨猿神相已死,神嬰已滅,但這巍峨如山嶽的神相若想要徹底消解乾淨,也不是三五個月就能結束。

可以預見的是,在接下來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裡,這座神山上,都會有這尊巨猿神相攀山臺的風景。

在巨猿神相的腹部位置,有一個一人高的豁口。

那是早先熊三思與靈熙華相繼殺進去的通道。

若是目力不俗,就能夠從這個豁口,看到其間晦暗的血肉萬神窟。

此時的血肉萬神窟,神力金海已枯竭,上萬神龕已黯滅

。陰森森的血肉峭壁,似鬼巢多過於神窟。

就在封神臺貫通兩界、穿透天外無邪,兩位真妖的姿態,在金臺上徹底變得清晰的那一刻。

那晦陰沉的血肉萬神窟內,驟然亮起一點寒星!

此星亮起,神窟盡光。

整個晦暗的血肉萬神窟一時間輝光燦爛。

那光芒甚至於滿溢位來,自巨猿神相的眼耳口鼻炸出來…

一時有七道光柱,共舞長空。

這七道光柱明長短粗細各不相同,將天地之間相應的道則都掃蕩了,而便化為七支巨大的金槍。

或鉤鐮,或虎頭、或星稜、或龍牙,槍身皆有銘文,皆刻道則。

於是一起轟落封神臺!

傲、妒、怒、惰、貪、饞、色,以巨猿神相之七竅為槍囊,天降此七罪槍!

什麼天降血雨,直接被一掃而空。

什麼萬神浮沉,在這七支巨大金槍

落下之前,附近的神像已先一步開裂!

漫漫無際的萬神海,彷彿都被這槍芒壓下去了數丈,神力一層一層的漾開。

一槍欲殺兩真妖!

一槍欲碎封神臺!

這是毫無疑問的洞真層次的力量。念動法移,天地受命,萬法本真,故為,真人!

說什麼天地同悲,我無悲也,天地何悲?

我死之時天地悲,當我活著…天地晴雨,隨我喜怒。雷霆風霜,即我心傷。

三品神臨不朽,只是金軀玉髓、肉身不壞的偽不朽。真人即是返本歸元,由假不朽向真不朽邁進。

所謂「洞真」,是洞徹了世界的真

他的成長,期待他的變化,等待生命自發的、頑強的演進,慢慢解決這個糅合過程裡的所有問題。

而他在紫蕪丘陵成長的每一步,努力攫取更強大力量的每一刻,都在幫虎太歲開拓他的道途。

直到今日…助其功成。

他是徹底的絕望了,以至於都無限地逼近洞真,也戛然而止。

只差臨門一腳,可是那一腳邁過去,也是無用。

也只是從千劫窟的這一間囚室,換到另一件囚室。

也只是給予熊三思更多的觀察,更多的靈感。

所有的所有,全都無用。

他在妖界的一切努力,都是一場空。

比一場空更糟糕!他以血肉為階,為虎太歲鋪設了走向絕巔之上的路。

他起的全是反作用,他的存在即是資敵。

所以那一刻他心已死。

這個艱難熬過許多痛苦的人,恨不得早一點殺死自己。

是真正的萬念俱灰。直到他聽聞齊國天驕之名。直到他聽聞黃河首魁!

此前知曉蛛懿受了重傷,知曉天息荒原或有動盪。

知道那位天蛛娘娘是在前線戰場受的傷,甚至也聽到了師父姜夢熊的名字,但不知此戰因何而起,也紫蕪丘陵離前線本就遙遠。

平日以寡言冷酷的形象行走,從不關心人族事務…

他也說不清是為了隱藏自己,還是為了避免失控,又或是單純的逃避痛楚!

如今他在神霄世界裡,已經看不到自己的任何可能。

但齊國黃河首魁這六個字,重新給了他邁出最後一步的勇氣。

山河萬裡,後繼者也。

這是他握槍的理由。

但是在元神即將成就、力量無限膨脹的關鍵時刻,他卻驟然收斂了所有。

因為他已經感受到了封神臺的波動,察覺到兩位真妖層次的強者正在趕來。

故而他囚心鎖意,讓自己重歸死態,只活槍尖一點。

這一點,只對封神臺。

唯獨如此,才能夠瞞過真妖的洞察。

才有機會攫取最大的戰果。

兩位真妖一降世,他便以星火燎野原,由死轉活。

在跨出最後一步的同時,念動法移,使天地受命,落下這天誅七罪槍!

無論是犬應陽還是蛛弦,都不能想到,他們受封神臺就近徵召,入陣神霄世界擒殺一個小小的神臨…

卻能在降世的第一時間,反遭襲擊!

尤其是蛛弦。老祖退場後,諸方都認為蛛家已經沒有什麼競爭的可能。

她卻對蛛蘭若有十足的信心,認為憑其實力和城府,就算不能在天外無邪的神霄世界裡贏得盆滿缽滿,也不至於一無所獲地回家。

但她沒有想到,就連讓蛛蘭若兩手空空的回家,亦是一種奢求。

她明明已經近水樓臺先得了月,受召踏進封神臺,降臨神霄世界。眼看著就能以真妖之力,完成老祖未竟之局。

可封神臺穿梭兩界穿越天外無邪,畢竟需要一點時間。

就是這在漫長生命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幾息時間裡,身懷絕巔神通的蛛蘭

若…已死!

上原明珠破碎了,她只能在降世的過程裡,眼睜睜看著!

她當然憤怒。

於是由這憤怒所引動的金鉤槍,直抵心中怒火來。

七罪之槍,天誅其怒!

轟轟轟轟!

真妖元神翻覆天地,蛛弦掌為明,覆掌為夜。

一瞬間身內身外明暗變幻足有一千八百次。

如此終將殺至心頭的道則之槍消磨。

那起來的手掌心,握住了一柄細劍,只是橫劍一抹天地之間有裂隙,萬物萬事不可彌。

以道則碰撞道則。

七支從天而降的巨大的金槍,盡被削去了槍頭!

那煌煌如金陽天柱的槍身,也在雷鳴般的轟響聲裡,一截一截的崩解。

神念一碰,與犬應陽便已經交換過意見。

蛛弦先滅心中火,再攔天外槍。犬應陽則長身一貫,什麼都不理會,瞬間穿出神山去!

虎太歲大道已現,但這真妖層次的靈族為何偷襲?

是自主還是受虎太歲指使?虎太歲所圖為何?

這些問題都留待後續。

他們受召而來,絕不能走了姜望,更不能讓姜望帶著不老泉和知聞鍾逃走!

尤其對犬應陽來說,他更有一個絕不能拖延片刻的理由神香花海最有潛力的天驕,絕不可在他的注視下,隕落於神霄世界。

他追的是姜望,追的更是鹿七郎。

但一杆金槍正迎面!

長髮張舞的熊三思,騰躍在耀眼的金芒中,好似一輪旭日出東方!

煌煌大日,照遍雲海。萬神倒伏,風雷皆散。

這是撕破長夜的第一縷光,是此時此世第一槍!

目光觸及,便刺破目光。

神念接觸,便撕裂神念。什麼神通、秘法、三才、五行…

它帶著粉碎一切的覺悟而來,而光耀一切。

生生將犬應陽截停,將之逼回神山,逼回萬神海,逼回封神臺上!

茫茫萬神海中,金色的封神臺上。

仍然是長衫男子,宮裝美婦,仍然是感天應地,威儀無窮。

仍然是封神臺徵召、天妖降世的既定事實。

封神臺的佈置,跨越了神霄規則,穿透了天外無邪。

可是真妖降世已兩息。

一步未移!

------------

第一百零六章 我本鴻鵠,何懼鴻溝

生者可以死,死者不可以生。

如何生者歸死態?

「無我」。

把精氣神都鎖在槍尖一點,將彼時的一切,都放在虛無之中。

無念無覺,無意無想。槍尖一點,只對一點封神臺。只等那一線契機被觸及,意想念覺才甦醒。

如此才能瞞過察世之真妖,在兩位積年的真妖強者之前,搶佔先機。

當「我」自「無"中殺出來。

他熊三思.....

不,他饒秉章,要盡情地展現鋒芒!

神元塗就鎏金槍,神嬰灌溉洞真軀。

萬神海不知多少年的孕育,此刻任他盡情揮酒。

天道七罪槍只是起手。

他似旭日東出,發出的此時此世第一槍。才是他真正光芒萬丈、最為驕烈的時刻。

那天地待巡車,諸神皆拜我。

無辜無幸無求無得皆無論。

面吾槍者……

莫不死槍鋒!

正是因為這一槍的殺力如此恐怖,一心救援"少主」的真妖犬應陽,才被逼得一退再退。

在如此時刻,神力所構築的金色封神臺上,犬應陽負手而立,單手前按。他的掌心有一道翡翠山川,碧光照影,飛鳥遊。

空谷幽幽,深遠無極。

婆金槍的槍尖,正點著翡翠山的山頭。

槍芒在其間,似乎可以無盡地探索。

熊三思和他的婆金槍,彷彿可以永遠地照耀下去。

但世間哪有永遠?

「也該適可而止了吧?!"犬應陽冷眼前看,目光剖開那無盡的燦光槍芒,看著其間的熊三思。

縱然被蛛懿一封書信呼來喝去,縱然被虎太歲打得像死狗一般,可他也畢竟是當世真妖,畢竟是照雲峰之主!

被一個剛入真妖境界的、虎太歲隨手捏造的畸形種,一槍殺回出發地,無疑讓他感覺恥辱。

不下殺手,只是忌憚已經開啟無上道途的虎太歲,不敢毀了那位天尊的道途作品,不代表他拿這個剛證真妖的小年輕沒辦法。

往前追湖數百年,誰還不是個天驕?

嗡!

他旁邊的宮裝美婦,蛛弦拔出了第二柄劍。

劍鳴之聲,竟如蚊蠅。

同樣是細劍。

鹿七郎的「野蘋」,形似大號的鋼針,包括劍紋在內的所有構造,都為增強它的穿透力而存在。極鋒,極銳,極端的殺傷。

蛛弦的兩柄細劍,則似兩根腰帶。盈盈一握美人腰!

齊裹有名劍,名為美人腰,號稱最為銷魂。若與這雙劍來對比,則是相形見絀。

蛛弦的兩柄劍不動則已,一動而叫天地開裂,金海分流。

熊三思的鎏金槍槍頭,和犬應陽的翡翠山山頭,在交鋒之處,裂開一道黑色的隙線,而後裂成了鴻溝!

犬應陽和熊三思本已經近在咫尺,現在又遠在天涯。

「你先去,這裡交給我。"蛛弦的聲音如是道。

她的聲音似小橋流水,又繞起裊裊炊煙。

此等音殺已入道。

根本不見什麼煊赫聲勢,也沒有激烈碰撞。

這聲音點燃的妖界煙火就已經薰染了金輝,把無比驕烈的熊三思,拉下神壇來。

但漫天金輝斂去就只是一個熊三思,一杆鎏金……而己。

在蛛弦的眼中,所謂靈族雖然已經誕生,尚還需要得到太古皇城的認可。

就算妖族最高意志承認了靈族的存在,它也只能是作為妖族的僕族存在,是

類似於兵戰愧倡般的消耗品。

但就是這樣一個熊三思,卻是一個極其張揚的「我「!

在妖界的這麼多年,他都是默默熬苦,默默忍受,從未有一時一刻的宣洩。

連故鄉故人都不敢回想太多次,生怕自己道心崩潰,控制不住這人魔妖雜糅的身體,變成那樣一堆蠕動的肉蟲!

極致的壓抑,換來此刻極致的爆發。

雖然他的槍鋒已被浸染,他的金輝已被燻滅。但他飄飛的長髮在空中展成了旗,他那刻意沒有恢復的醜怖面容上,流淌著一種名為"自由」的東西。他當然從來沒有自由過,他當然一直身在囚籠中。

所以他比任何人任何妖怪,都更懂得、也更渴望自由。

他身外的萬丈光芒已被蛛弦削去了,他心中的光芒萬丈不需要外顯。在那道蛛弦斬出來的鴻溝前,他縱身一躍,他身後的元力都飛揚起來,並無實質,但在真妖的眼睛裡,是無數條飛揚的光帶...他身後包括天地元力在內的一切,彷彿全部成了他的翅膀。?我本鴻鵠,何懼鴻溝?

他飛過了蛛弦所斬下的規則,躍鴻溝而來。踏得虛空足似馬,掌中丈二有驚龍!

這一槍,予自由!日偌大個神霄世界,好像被一聲龍吟響徹。

整個神山,乃至身在此山不得見的萬裡山河,恍惚都隨此槍起伏。

是地龍翻身,是星移鬥轉,是日月已換!

此槍同時將蛛弦與犬應陽吞沒。

我以已經失去的十三年,乃至於以後的更多年自由,不許你等二妖走!

面對如此一槍,犬應陽動不動,更不語不言。

蛛弦已經放下話,當然不需要他再做些什麼。

他動手反而是對摩雲城之主的不放心,不尊重。

而蛛弦也主動往前一步。

她的眼眸瞬間睜開,顯現重瞳!

面對熊三思這樣一個剛剛成就的真妖,她蛛弦直接展現妖徵,這當然是一種重視,也是她踐行真言的決心。

她要讓犬應陽先走,不許誰來攔。

所謂當世真人、當世真妖,本在同層次,都是念動法隨,洞天地之真的存在。

但當兩者碰撞時,究竟誰的「念",才是「法"?

誰的真,才是真?

你說不許走,我說不許攔,最後仍是要殺一場。殺意,殺神,殺身!

圓缺雙瞳相對而懸,嵌在蛛弦的眼睛裡,如同日月並行。

她的妖徵是眼眸,她的天生神通,是日月齊天!

如果說天橫雙日的強大,在於神魂力量的磅礴,在於對神魂力量的精微掌控。那麼日月齊天的強大,則在於洞曉陰陽,視晝瞑夜。

在三種重瞳異象中,它的力量最為神秘。

當這目光投射下來,那騰卷如龍的萬裡山河,忽明忽暗,一時不定。

這一槍彷彿同時穿梭在白天和黑夜,它的性質被不斷改變。

在虛實之間無限的穿梭,它的力量也近乎無限的削弱。

面對真正視他為對手的蛛弦,面對這日月齊天的一雙眼,熊三思直接一按槍尾,挑起槍鋒,將這一槍提前結算!

那咆哮萬裡、勢要席捲大地的山川河流,便頓止於此,而後發出毀天滅地般的炸響。

轟隆隆!轟隆隆!

璀驟光焰繞神山,一層又一層的氣浪奔湧如潮。

天穹一要明亮,一霎晦暗,一白茫茫!

當一切都歸於平靜時,蛛弦提握她的雙劍,仍在金臺。熊三思橫貫他的鎏金槍,仍在金臺前。

而在這對抗的過程中,犬應陽的身影已消

失。

初得洞真就要對抗兩位真妖,實在也是太勉強了一些。

尤其一位真妖一心想走,另一位真妖著意配合,根本不可能再攔得住。

四息.....

為那位大齊黃河首魁爭取的四息時間,就已經是極限嗎?

在跨出最後一步的關鍵時刻,熊三思已然洞明瞭山腰處的戰局。知曉那個名為姜望的齊國天驕,已經在接連斬殺了羊愈,鼠伽藍、蛛蘭若之後,奪走不老泉,逃離神山。

此等實力,無愧於黃河首魁。但神臨與洞真之間的距離,於漫漫道途上,有千里萬裡遠。

犬應陽一旦追上去,只怕姜望再強幾分,也要飲恨。

四息的逃命時間,對於一位真妖的追殺而言,恐怕並不足夠....

自己若能...若能搏殺這個蛛弦。興許還有機會追上去再做點什麼。

不是為自己再做點什麼,他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失敗了。

是為齊國。

山河往復,後繼者也

為齊國!

熊三思緊握著被日月齊天所阻的鎏金槍,一槍紮在了封神臺上。

血色的靈焱燃遍此身.....

啊,,呵

他明明不再具有真實的血肉,可此刻他額上青筋在跳,他的肌肉起起伏伏如在呼吸。他體內發出了山崩海嘯的聲響,由此進發近乎無窮的偉力。以靈族之靈,煉偉力之身。

似乎以此身重現天地之理,以靈焱繪自然之陣。

以靈見血,隻身成陣。

那巨力磅礴如江海。於是鎏金槍往上挑。

一槍挑翻了封神臺,也將封神臺上的蛛弦挑起來。

此槍,家國!

齊名門重玄氏有一副名聯,下聯日「天下之重,擔山擔海莫重於擔責"。

何責最重?

天下興亡!

這座封神臺所鎮的,是茫茫萬神海。萬千浮沉神像,都是它根鬚。

蛛弦堂堂真妖,立足之處,自然生天地根。

要將此二者一齊掀翻,究竟需要何等樣的偉力?

遠非豬大力所能想象的

他今真正見識了真正強者之間的戰鬥,雖然很多時候根本看不懂發生了什麼,但便只是浮光掠影的一兩點,也足令他驚心動魄。

天下太平的理想,往時所提及,未免太輕巧!

他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是怎樣的,甚至不知道強者究竟有多強。

一念至此,他不再猶豫,轉身亦飛下了神山。

神霄世界是一個擁有無窮機會的世界,但是等在原地,什麼都不會發生。

誠然神霄世界極度危險,誠然此身屏弱,法劣刀拙.....仍然要探索屬於自己的可能。

卻說直面這槍的蛛弦自己!她之所以選擇留在萬神海應付熊三思,而不是殺出神山親手為蛛蘭若報仇,自是有她摩雲城的所求。

此時天邊血雨雖然已被掃盡,蛛蘭若的身魂也都被毀滅。

但蘭因絮果的神通,多少能夠刻下一點留痕。

她需要儘可能地將這些痕跡蒐集起來,飛光不再,殘軀不存,復活蛛蘭若當然是沒有可能,但拿回去交給老祖,多多少少是個念想,多多少少可以看到一些什麼。

但面對這樣一個初入真妖的熊三思,她竟卻不得步,停不得手!

圓缺雙瞳旋轉起來,裹挾著無盡變幻的天色,她以雙劍壓住這意在家國的一槍,輔助封神臺,鎮壓波瀾壯闊的萬神海。

她最擅長如此層層疊疊地削弱對手,除了之前在南天城被葉

凌霄暴捶,削了無數次後還是接不住,在大多數時候,都能立於不敗之地。

此時雙方圍繞著封神臺僵持住了。熊三思卻拔槍而走,於金海頓回,回身一槍當心!

他走的是信誓旦旦,回的是斬釘截鐵。

蛛弦的劍勢還在,瞳力還在,甚至封神臺也被她重新鎮回去了,心臟卻忽然隱痛!

這三槍。

自由,家國,故人歸!

轟隆隆,轟隆隆!

姜望在踏空而走的過程裡,隱約聽到身後神山響起的轟隆聲。

不知道封神臺召來的那兩位真妖在做什麼。

想來太古星城封神臺在神霄世界佈置了這麼久,必然有足夠匹配這些時間的圖謀。

特地徵召兩尊真妖,不會僅僅是為了殺死自己。

他並不奢想自己能有機會破壞太古皇城封神臺的佈局,局勢演變到現在,他佩戴不老泉,手握知聞鍾,若能迴歸現世,便已是巨大成功。

路在哪裡?

腳下山河一幕幕倒退,漫步青雲上,姜望搖動了知聞鍾!

在得到不老泉支援的那一刻,他已然從自己把握的老山山權中,明白了前因後果。知曉不老泉這樣的天地之寶,也想要回家,想要重獲生機。

這當然是萬事萬物的本能。

那麼不老泉知不知道迴歸現世的路,自己跟不老泉當然是無法溝通的,但有「如使知聞」的知聞鍾在此,或能有所知。

鐘聲一響。

在身後窮追不捨的鹿七郎悚然一驚,長身如貫虹,於高穹折轉好幾回,展現了神香花海第一鋒的絕妙身法。

可惜媚眼拋給了瞎子看。

姜望頭都沒回,半點多餘動作都沒有的,徑直往前飛。

那姿態著實滿酒,跑得也著實是快!

不老泉並不是尊有靈智的存在,有的只是作為天地之寶的靈性本能。

知聞鍾也確實是至寶,鐘聲一響,的確讓姜望」知聞」了不老泉。

但他所獲知的,只有迴歸不老山、復甦自我的靈性本能,至於怎麼回去,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大概對枯竭已久的不老泉來說,跟著現世承認的封主就可以了,其它的不想再操心。

姜望也只能另想辦法。

不管怎樣說,有知聞鍾在手,回去的希望大增。不相信在神霄世界一遍遍搖動知聞鍾,看不到一條回家的路。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須要擺脫兩位真妖的追殺,必須有安心敲鐘的時間和空間。

心中百轉幹念已掠過,姜望在穿山越嶺的過程裡驟然回頭,手上銅鐘響,掌中劍如虹。

須先斷尾好藏形。

苦海回身!

自來回馬槍是沙場絕活,回手創姜望也使得極好。

但從未有哪一式,有苦海回身這般自然。

似幡然醒悟,是迷途知返。簡直妙不可言。

古難山真傳在驟遭裝殺時的極限反應,就是利用這一式身法來完成。

只可惜被知聞鍾洞察得徹底,本該固若金湯的緊急防禦,在知見滿溢的三昧真火下不幸飛灰。

但身法是絕佳的身法,立意是絕佳的立意。

知聞鍾洞察得是清清楚楚。

姜望向來是不吝於讚頌對手的,故而在此時以此式對鹿七郎展開反逐!

羊愈若在天有靈,也可理解成紀念!

------------

第一百零七章 我走之後,憑此追憶!

敵人是最好的老師。

每一個能夠保持飛速進步的強者,都不會缺乏向對手學習的能力。

吃百家飯的姜望,更是個中翹楚。

但能夠被倚為殺手鐧的絕技,在有名師指點,洞明其中關竅的情況下,也往往需要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來掌握。

不可能叫你一看就懂,一用就會。

除非是已經神臨境的姜望,再去觀察彼時騰龍境的對手。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這種臨陣的觀察和學習,只能學個幾分意。要真正化為己用,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譬如從旁觀張巡的劍氣成絲,到練成自己的霜雪明,姜望也是經過了很長時間的摸索,甚至於一開始煉出劍絲的方式就與張巡不同。

唯獨這一式苦海回身。

姜望雖是第一次見,第一次使出來,卻已得七分真意。因為已然盡得其秘,而後才復現其形。

所以為什麼說知聞鍾是佛宗至寶,為什麼古難山黑蓮寺從菩薩到真傳都為之生死相爭,為什麼須彌山為其前赴後繼!

此時此刻,姜望霜披飄展,踏雲而走,說不出的瀟酒從容。

而他驟然回身時,好似從那茫茫苦海中掙脫出來。

寒芒一閃。

似是天涯臺上東望也,看那潮信「一線天」!

到了姜望如今的境界,很多過往招式都很難再起作用。

他應用於生死搏殺的劍術,無非混同所有人道劍式的人字劍,劍仙人統合五府下的絕巔傾山一劍,以及兩式闡述道途的真我道劍。

前兩者分別代表他姜望的劍意、劍勢之極。

而他的劍招之極,則是糅合了劍氣成絲和相思殺劍的霜雪明,此式範圍最廣,也最是複雜。

其中「名士潦倒、生死勾仇」,是姜望在人道劍式裡最常使用的劍式,後來觀長峽、見天裂,闡意煉招,進階成劍式一線天」。依然保持了它獨一無二的簡練與銳意。

當它出現,往往是奔著梟首而來。

但鹿七郎亦不是好相與。

苦海回身當然妙極,一線天當然鋒利。

可在鐘響之前,他就已經在避退。

他以靈感稱王,但並不依賴靈感。他更遵從自己對戰鬥的判斷,靈感有時是神來一手,有時是錦上添花。他雖然已經因為逃避知聞鍾,空跑過幾回,但是在知聞鐘下一次動靜前,依然不會大意。

驚弓之鳥沒什麼可笑,被射死的鳥才叫可悲。

那分割天地的一線如潮奔來時,鹿七郎身形已在千丈外。而劍光如驚電貫通長空,炸成千絲萬縷,再為姜望帶去一場光雨。他絕不肯放姜望走,但面對知聞鍾和多次逞兇的三昧真火,他也絕不自恃防禦

一線劍潮迎向劍光雨。

劍光與劍光在所有視線可及的地方斯殺。

在讓人眼花繚亂的光影中,姜望形象清晰的出現了,像是一幅畫裡最核心的要素,定住了這幅已然混亂的長卷。

但見他赤焰繞身,劍光照眸,青衫飄飄,立在潮頭。

他以劍潮為奔馬,此刻卻躍出劍潮來,不管不顧地殺入劍雨中。

數不盡的劍光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傷口,不老泉湧出的生機又將之彌合。

那邊廂鹿七郎還在遙遙鬥劍,將劍術運用到極限,種種華麗技巧將劍潮一段段分割。這邊廂,他的對手完全放棄劍勢,連防禦都不管,如失控怒馬,已然殺進身前來。

簡直莽夫!

但太恰當。

鹿七郎苦心編織的極具戰鬥才華的劍光陣地,就這樣被突破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姜望其人,本身

就是一柄利劍。每每都能從最恰當的方向切入戰局,迅速完成其戰術目的。

他已退足一千丈,此刻姜望逼近百丈內!不得已野蘋一橫,將身前所有的劍光全部引爆。人在空中,踏花成路,退往神山。這當然是眼下最正確的方向,姜望每往神山追一步,他就白白浪費了兩步外逃的時間。

忽然周身有風,通天海翻湧。

身受八風龍虎!

鹿七郎五指一抹,身周氣勁呼嘯如白馬,載著他躍出束縛,一縱百丈。

角木蛟心月狐……前方恰有七靈顯現,鎮壓元氣,定住五行。

但七靈正中暗香動,那狂暴的元力忽而虛化了,而虛空開出繁花來,鹿七郎踏花成橋,就此越過。

超品道術八風龍虎!

超品妖術白駒過隙!

超品道術蒼龍七變!

超品妖術夢裡尋香!

這一瞬間的攻防轉換,快到目不暇接。彼此都未佔到便宜,但姜望已近了。張口欲為雷音,鹿七郎已封閉耳識。

手中銅鐘欲搖,鹿七郎腳踏七星,又將距離拉開來。

瞳中金芒驟放!

朝天闕轟隆隆推出來,鎮壓神魂世界

但鹿七郎的神魂世界裡開遍蒲公英,白色的蒲公英飄飛漫天,齊往天穹去,竟將那尊古老天門短暫地堵住了。

六慾菩薩,一時未能推動天門。

鹿七郎求的便是一時,要姜望自己掂量代價,知難而退

轟轟轟!

姜望選擇強開!

朝天闕的石門都崩碎了!流光溢彩的佛掌已然探進漫天飛舞的蒲公英中,掌心一道金光柱,直接轟在鹿七郎的蘊神殿。先傷己,再傷敵。

在瞬間的失神裡,鹿七郎乍現靈光,打破迷霧接管了肉身,猛然一記倒拱橋,躲過了梟首之禍。

但開在心口處的薔薇,卻被一劍削掉了!心口血流如注!

看著瞬息又逃出千丈外的鹿七郎,姜望只將長劍一挑,這朵薔薇便飛在空中,頃刻周零了,花瓣飄酒漫天。

「我走之後,憑此追憶!」

轉身便走。

這話說得像是他能殺鹿七郎而不殺,故意只斬其妖徵一般。

非不想,不能耳。

這場以苦海回身開啟的短暫交鋒,他完全是憑藉充沛的氣血和神魂,以不計損耗的方式佔得先機,而不是說他的劍術壓過了鹿七郎。

但戰爭就是以強凌弱以眾擊寡,戰鬥亦如是。

就像當初在點將臺與重玄遵對決,重玄遵也以星輪的破碎來贏得先機一般。懂得儘可能利用自身優勢,才是一個合格的

鹿七郎負創疾退,強忍著劇痛揮動野蘋,斬碎姜望留下來的雷音。

他完全明白這句話只是為了刺激他心神,姜望已遁,卻冀望其留下的雷音還能建功一一去如雷霆經長空,攻如海潮有餘信。真是可怕的對手。

他完全不會被此影響,也不可能自暴自棄。

但這八個字他當然永難忘記。

這妖徵被斬之傷當然是……永遠的痛

就在這個時候,他猛然一側身,細劍前橫。卻看到虛空幻滅,犬應陽踏步出來。「你怎麼樣?」犬應陽說著便手籠玉光,探將過來,要與他治傷。

鹿七郎卻後撤一步:「不要浪費力量,他非等閒神臨!」

犬應陽注意到,鹿七郎說的是不要浪費力量,而不僅僅是不要浪費時間。

到底是何等樣恐怖的戰力,讓一向眼高於頂的鹿七郎都這樣講?

他本想說,「再怎樣不凡神臨,還能傷到我不成?」

但看著鹿七郎堅定的眼神,念及已經死在姜望劍下的羊愈、鼠伽藍、蛛蘭若,他只在鹿七郎的傷口遙遙一抓,抓住了一縷銳意,道了聲「保重」,便消失在原地。虛空層層疊疊漾動,犬應陽在流光之中行走,那遠遁的、已經竭力隱藏了的氣息……瞬間被捕捉。

鹿家少主傷成這般,還不知那位老祖怎樣震怒。

也該叫人族付出相應的代價,見見什麼是真妖之威!

什麼是真妖之威。

在姜望之前,熊三思已是先一步見識到了。

他的答案是……

不過如此!

他槍挑封神臺,引得蛛弦正面碰撞。又拔槍而走,金海回鋒。

一式故人歸,走的是意槍的路子,所以它不受空間、元力、劍鋒、劍氣這些所有外在的影響,直接以心印心,將自己的心情,刺在蛛弦的心情裡。最後卻又歸於血肉,直摧蛛弦心臟。

這可說是把握了槍術之真,點化由心,已至宗師之境。

蛛弦雖然已經啟用神通,但她本心仍未將熊三思視為同級的對手。才會在熊三思槍挑封神臺的時候,選擇強勢鎮壓。

她忽略了警兆,既要贏得廝殺,也要保住封神臺的佈置。才有此刻神意被傷,累及心臟。

無盡變幻的天色下,她被打得仰頭散發,與此方神霄世界建立的聯絡,也被輕易地撕裂了!

但也因為這一仰頭。熊三思沒能看見,蛛弦那一雙顯現日月齊天的眼睛,眼角蔓延出黑色的妖紋,那妖紋向內覆蓋了眼球,遮掩了日月,向外則藏住了五官,爬滿了整張臉。

熊三思尚不知情況生變,已是收槍高踏步,乘勢追擊,雙手握持鎏金槍,掄圓欲殺真妖聽雄聲!

但這一聲久違的鼓響,未能遂願。因為在蛛弦的面頰上,倒覆了一隻手蛛弦的手。

手背之下,那蔓延的妖紋盡皆隱去。手掌朝上,抓住了槍頭!

嗡!

槍身微抖,發出連綿如潮的顫聲。熊三思竟然被滯在半空!

此時他再一次以靈見血,隻身成陣,催動無窮力量,居高碾下。

但蛛弦的那一隻手,就那麼平靜地握著槍頭,一動不動。

雖有山河之力,不能移分毫。

而那一對細劍,竟然已被她隨手丟棄,墜入茫茫雲海中。

熊三思此時能夠看到蛛弦的臉,怒眉一樣,煞氣凝成實質,瞬間將對手帶到金戈鐵馬的戰場。此後以目為槍,以目光為鋒,勢要穿瞳!

但他那纏鋒鑄兵的目槍,投入那雙眼睛,竟無聲無息的消失了,未見波瀾。

蛛弦當然是毋庸置疑的真妖強者。

七罪槍被其一劍而削,與犬應陽的針鋒相對,也被輕易割裂。對聲聞之道的掌控臻於極境。日月齊天的重瞳異象,任意翻轉陰陽。

然而那些都不恐怖。

恐怖的是這波瀾不驚的現在!

還是那雙眼睛,還是那日月齊天的異象,還是那張臉。

但一切已經不同。

蛛弦平靜地看著熊三思,平靜地移開覆面的手,當然也平靜地移開了熊三思的槍鋒。以一種不可動搖的強大,如此平靜地說道:「你以為你現在的對手是誰?」

主導這具身體的,顯然已不是蛛弦!

熊三思的聲音從牙縫裡鑽出來,每一個字都洇著血,每一個字都沉重:「虎!太!歲!」

蛛弦慢慢地說道:「你也可以叫我三惡劫君。人,妖,魔,此吾三惡也。」

掌控這具身體的虎太歲,已然並不掩飾什麼。當時在摩雲城擒拿蛛弦之時,他就已經順手埋下了

靈種。

本就是一步為之後佈局的棋,正好也用在此時。

所以為什麼是犬應陽和蛛弦受召進入神霄世界。

為什麼虎太歲彼時保持緘默。

鹿西鳴的棋子落進棋盤來,他虎太歲亦是如此!

重傷的蛛懿已經不被他放在眼裡,但他絕巔之上的道途都貫通後,更是這樣。7在蛛弦為熊三思所傷時,他也順勢引發靈種,植入妖紋。在蛛弦全力對敵的關鍵時刻,以天妖之威,一舉接掌了這具身體。神霄世界當然天外無邪,但他的靈種是在天外就埋下,他的佈局在此世規則外。故而此刻,他所掌控的蛛弦,成了此世此時的最強者。

他已然在神霄世界裡贏得了絕巔之上的道路,已然贏得盆滿缽滿,但他還可以贏得更多!

絕巔之上的道路已經看到了,但要如何走上去,如何儘早超脫?

還要求於此間!

熊三思當然不肯放棄掙扎,哪怕他已經絕望過許多次。

他的鎏金槍被緊緊拿住,於力於規則都撼動不了分毫,他便鬆了長槍,縱躍高穹,在空中舒展成一個自由的「大」字,似野獸一般撲向「蛛弦」。

血焰騰卷高天如狼煙,兵煞在他身後結成了千軍萬馬的幻影。

「我」非具體的存在「我」是概念的集合。

是大齊天覆正將,鎮國大元帥二弟子,黃河之會亞軍,也是千劫窟裡飽受折辱的那個人。

吾師教我,不要後退。

吾師教我,此身報國。

吾兄教我,要多想!

吾弟教我,早歸!

從未忘「我」,此刻才能殺之以無我

此時此時,天地之間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界限,由熊三思和「蛛弦」,分別佔據兩邊。

熊三思身後的天地,一半是紅,一半是黑。紅為血焰,黑為兵煞。

他就這樣席捲所有,以這撼動天地、更易山海的強大姿態,撲向天清雲澈的這一邊。

但虎太歲所操縱的蛛弦,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這一眼。

熊三思左手按住了右手,左腳踩住了右腳,左眼瞪著右眼,甚至上門牙都狠狠地撞擊著下門牙……整個身體完全地扭曲在一起,而失去了所有的掌控,無力墜落29此身三惡劫君所塑,此身三惡劫君所有。

不必再說絕望。

希望本就未曾擁有。

------------

第一百零八章 神靈並世

因為神通的存在,內府與外樓之間的差距向來最是模糊。

以內府伐外樓,歷來並不鮮見。

但自外樓而神臨,已然隔著天塹。

說上三境一步一天地,並不誇張。

天妖的手段,遠非一個神臨乃至洞真所能想象。

再多的努力,也無法將其跨越!

熊三思就算身內身外已經檢查了幹萬遍,就算他能洞世界之真,能察自身之微,也找不出虎太歲的手段何在一一除非虎太歲想讓他找到。

一具真妖的身體,一具蛛弦的元神還在不斷反抗的身體,並不能真正發揮虎太歲的力量。但對付熊三思,他甚至不需要力量。

熊三思的這具身體……是他親手「培育」,並且研究了十三年!

熊三思所能看到的,他都看得到。熊三思所不能看到的,他也能看得到。

漫天張舞的黑和赤,都被風吹散。

蛛弦的眼睛,投射出虎太歲的心情。他就用這具身體隨意地踩在封神臺上,俯視包括五官在內身體的一切都在彼此對抗的熊三思一一即使是在這樣的狀態下,熊三思也仍在抗爭。哪怕他的戰場只能侷限於他自己的身體,哪怕他的鬥爭甚至都無法再幹擾仇敵一根頭髮絲。

「你竟然敢反抗我?」

虎太歲的語氣裡有一些驚訝、讚歎,或者別的什麼情緒。而在良久的審視之後,忽然微微一笑一一

「這正是我選擇你的理由。」

任由熊三思跌落金色的雲海,任由熊三思徒勞地與自己鬥爭,他什麼也不再做。

「我不會殺你的。」他輕聲說。

這是如此惡毒的一句話。

熊三思尚能自控的右眼一瞬間瞪圓,眼珠幾乎要炸出眼眶來!

但虎太歲已經操縱著蛛弦的身體,將目光移開了。這是他最完美的作品,最優秀的孩子,他當然不會將之毀滅。甚至於膽敢傷害熊三思的存在,也要受他懲罰。正如此刻被折磨著的蛛弦的元神。

也包括那個不知所謂的照雲峰真妖犬應陽…

當然,順手收回不老泉、知聞鍾,亦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前者可以嘗試一下復甦的可能,奠定萬世基業;後者雖是燙手山芋,也可拿來在古難山和黑蓮寺之間待價而沽。

不過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他的目光在山間迴轉,看到了極遠處,也不會忽略極近處。

目光忽而落到了那個孤獨立在山道、緊握鏽鐵劍的小妖身上,含義莫名地問道:「你的古神呢?」

柴阿四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雖已醒過來,不知是否仍在夢中。

他現在當然知曉虎太歲是誰,但竟然並不驚懼,也並未立即匍匐。

而是喃喃地說道:「我的古神,沉睡了。不會再醒。」那一縷光曾經照進來。

哪怕全世界都說它是假的,甚至那縷光自己也承認是假的。

但我因此明亮過。

虎太歲深深地看了這小妖一眼:「有意思。「

倒是並沒有額外做些什麼。

姜望如何潛進妖族城市如何潛藏這麼久,怎樣知曉的神霄世界,於此有什麼圖謀…都是之後再處理的事情了。

至於現在…

此間有什麼比不老泉和知聞鍾還要重要?

對他虎太歲來說,當然只有他腳下踩著的封神臺!

看到絕巔之上的道路和踏足絕巔之上的道路,和真正走到絕巔之上,這是三件事情。

一個人在三四歲甚至更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長大,需要長大。但還是要等到二十弱冠,三十而立

,四十才能不惑……已經看到的路,仍然需要漫長的時光去走,需要足夠的經歷,足夠的積累。

對眼下的虎太歲來說,要想成就絕巔之上,就要真正促成靈族的誕生。讓靈族真正變成一個活躍在諸天萬界的種族,而非僅有熊三思這一根獨苗存在。

有熊三思這個現成的例子,他已經看到了成就靈族的辦法,在諸如靈熙華這樣的存在身上,可以立即嘗試。在之後的培育中,也可以不斷地改良方法、降低成本,直至最後,讓靈族可以自然繁衍。

但是……太慢。

培育一個熊三思,花了多長的時間?

下一個熊三思,下一個靈熙華,要等到什麼時候?

而眼下就有一個絕好的機會一一

神霄世界裡存在無限可能,此刻又天外無邪,他所掌控的蛛弦之身,於此間應無敵。

而太古皇城封神臺,在漫長的時光裡,敕封了難以計數的神!

神道只是一種修行方式,那些受封神位的強者,仍然是妖族。

但有熊三思這樣的現成例子,他已經想到辦法,可以煉「神」為「靈」!都說神靈神靈,神祇化為靈族,豈不是天經地義?

即便此法不通,掌控了封神臺,也掌握了無限的力量。更不愁以後關於靈族的研究,缺失「神」的部分。

此局固然難容於世。

但他一路走來,獨自將靈族創造出來,又何曾被「容」過?

待他成就絕巔之上,成為貫徹妖族歷史的偉大存在,眼下些許非議,又能算得了什麼?

如他執意追尋所謂無面神、所謂遲雲山神,是要掃除所有隱患,讓自己超越絕巔之路不受任何影響。

封神臺要確保殺死姜望的「萬無一失」,當然也有更長遠的目標。

這一點他當然看得出來。但鹿西鳴看不出來嗎?古難山看不出來嗎?

就拿這萬神海來說,此間力量,皆來自太古皇城封神臺。封神臺在這神霄世界裡不曾宣之於口的隱秘佈置,已不知延續了許多年!

誰看不出來?誰是瞎子?

但誰又看了?

鹿西鳴不也藉此佈局,古難山不也藉此佈局麼?

這些可都是天下正統。

就如他虎太歲也是太古皇城體系裡的絕對高層。

封神臺是封神臺,太古皇城是太古皇城。

你封神臺既然佈局隱秘,使我等高層都不得知,那我「看不出來」,難道不是理所應當?

封神臺換個主持者,又無傷於妖族。換回一個絕巔之上的虎太歲,換回一個強大的、擁有無限潛力的靈族,更於妖族是大利!

至於替換程式是否合法,是否動搖了某個派系的利益,是否挑釁了太古皇城的權威……且等神霄局終了再說。

為了更好地構建神道體系,封神臺分臺遍佈妖界各域。每一處分臺都有獨立的「封神」權柄,這份權柄,是由各地領主分享。這與妖族的勢力格局是息息相關的。

作為紫蕪丘陵絕對的掌控者,對於封神臺,虎太歲也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境內的那些封神臺,他不知研究過多少回。

他深刻知道,位於太古皇城裡的那座封神臺雖為主臺。但主臺之位格,不是不能變更。雖說百川終到海,但什麼才是海?倘若某一川淵深無際,海卻日淺漸縮,那究竟應該誰流向誰,也得兩說!

執掌封神臺的天妖玄南公,是憑藉太古皇城賦予的權柄,定期徵收各地分臺的神力,蓄流百川的同時,也是避免旁枝太繁,壓過主幹。就算哪處分臺過於強勢,吝嗇神力資源,太古皇城一紙調令下來,也只有乖乖放行。此外位於太古皇城的主

臺,還有多種制衡的手段可以應用。在漫長的歲月裡,這套體系從未出過岔子。

但此時不同。

神霄世界裡的封神臺,恰恰貯存了淵深如海的神力。神霄世界的此時,又恰恰不受外界幹擾。

此誠萬載難逢之機!

一旦徹底掌控這座封神臺,再調動整座萬神海的神力,將太古皇城封神臺於此世的佈置全部收歸己用,再配合位於紫蕪丘陵的封神臺,未嘗不可以主格易位,他虎太歲成為新一任封神臺執掌者!

在他掌控蛛弦之身,足踏封神金臺的時候,對於這座封神臺的侵佔,就已經開始。

此時此刻,整座金臺已經遍佈靈紋,底下燃起靈焱。這亦不足夠。

摩雲城中。

犬應陽和蛛弦已經被送走,透過封神臺之間的聯絡,穿透時空,進入了神霄世界。獨屬於摩雲城的封神臺分臺,已然斂去所有光彩,好像變成了一座平平無奇的石臺。

為了穿透神霄世界的世界規則,它消耗了巨大的力量。

太古皇城那邊的封神臺,暫時也無法再聯絡它。

而它受轄之地的至高主宰蛛懿,此刻已奄奄一息不知躲去了哪裡養傷,甚至不知還能活幾天!

就在這個時候,默許這一切發生的虎太歲,從那道圍牆的豁口處,站了起來。

在鹿西鳴可以稱得上是震驚的目光裡,他一步踏出,落足於摩雲城中這座封神臺的上空,大手一抓,恐怖的力量直接傾落下來,屬於他的道則,開始毫無掩飾地侵襲封神臺!

天息荒原怎麼說也是一處大域。

位於摩雲城的這座封神臺,在封神臺體系中,亦佔據舉足輕重的地位。

拿下此臺,將為他在封神臺權柄的爭奪中,加註重要的砝碼!

至於麂性空、蟬法緣、鹿西鳴他們如何去想…

他對神霄封神臺的侵佔即將完成,神霄世界裡的異變很快就會被察覺,他哪裡還顧得上他們的想法?

若不能知情識趣大不了做過一場。

洞見超脫之路,他的極孽妖魔心已然養出神胎。用在場哪位天妖來驗證實力,重新確立地位,也未嘗不可。但就在這個時候,有洪聲將天穹撕裂,那聲音炸開的電光,幾乎綿延到視野的盡頭:「虎太歲,你太猖狂了!」天妖玄南公在太古皇城裡察覺到異動,萬裡傳聲至此。且那電光已成投槍,

面對如此電光,如此呵斥。

虎太歲眼皮都不抬一下,掌如天覆,上隔電光於萬裡外,下籠天息封神臺。靈焱愈熾,那古老的石質的臺身,已然遍佈靈紋。

隆隆巨響轟碎了長夜,可聲音一下子又變得渺遠。虎太歲的大手如山脈,電光皆在山外。

他正在阻止玄南公靠近!

道則隔空對撞,天息荒原的天穹明滅不定。

「虎太歲已經瘋了!「玄南公的聲音落在摩雲城:「幾位菩薩!天尊!速速出手!太古皇城萬載大計,切不可讓他毀於一旦!」

鹿西鳴、麂性空、蟬法緣都還未出聲,虎太歲已然先一步怒吼:「什麼是萬載大計?」

「誰的萬載大計?!」

「今朝靈族誕生,我妖界潛力大豐,方可說萬載!」「我今踏足絕巔之上,方是妖族萬萬載!」

神霄世界中,那靈焱張熾的封神臺,眼見得已是虎太歲的色彩。

萬神海中那數萬尊倒伏的神像,忽而間全部立起!所謂泥雕木塑,皆有神光點漆!

有那持彗劍的裂隙遍生:「虎太歲!還不懸崖勒馬!」有那三頭六臂的自握寶器:「迷途自返!

有那踏火蛇的抬掌欲熄靈焱:「一己之私到何

時!」有那馭天狼的張臂引弓對重瞳:「天尊如何自誤至此!」

萬神復甦各顯威嚴,都向虎太歲殺來!

一時金海生波,神靈並世。

整個神山都被各種各樣的神輝所填塞了。

柴阿四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見識了這一場天妖屠神之戰。

只見得那掌控蛛弦之身的虎太歲,立在神霄封神臺之上狂笑不止:「我亦天尊,玄南公亦天尊,為彼伐我耶?萬萬載神道積累,竟為誰私事?!」

一尊尊神祇殺過來,還未來得及靠近封神臺,就一尊尊炸開!

虎太歲只是不斷地移轉視線,看到哪裡,哪裡定止,瞧著哪尊神祇,哪尊就破滅!

世間神隕位消之烈,未有如今日者!

數萬尊神像在妖界諸神主持下攻殺虎太歲的場景足夠壯闊。

萬神海本身的波瀾壯闊,也顯得尋常至極,難被在意。

便在此刻,密密麻麻升空的神像之中,躍出來一尊無面目的木塑神像。

這尊神像通體慘白,外觀邪異,就連神光也是慘白的。

躍出了萬神海,卻在群起攻伐的諸神佇列裡,悄然掉隊,落下山臺……在那座毀壞的天妖法壇、沉寂的青銅巨鼎中,灑下骨灰一捧,掩埋那一點火星!

它沒有意識,沒有靈覺,只遵從一條命令,偉大的遠古閻羅王、無面之神刻塑於此的命令一一

在萬神海風平浪靜,真妖無暇他顧之時,直赴天妖法壇。

於此築雄城。

築城武安!

在與鹿七郎的逐殺中,姜望反覆穿入萬神海,甚至於雲海中潛遊,就已經佈下了這步棋。

這是他為自己所設想的第二條回家之路。

以神霄武安城,呼應文明盆地裡的武安城。

借願力迴歸!

他當然算不到熊三思,更算不到虎太歲會出手。在這尊神塑裡也完全沒有留下意念一一根本不可能藏得住。甚至於這尊無面神塑,也是在太古皇城封神臺的召喚下、在萬神海的諸神動盪中被裹挾而出,根本沒能等到什麼風平浪靜的時候。

只是笨拙地遵循規則,仍然按照神主的安排,將天妖種子羊愈、鼠伽藍、蛛蘭若的骨灰,悄悄灑進青銅巨鼎。武安侯問:「先賢故事,壯闊雄偉。後輩追思,不勝感佩。那段歷史雖然遙遠,如今聽來,熱血仍沸。今時我輩修士,能夠做些什麼呢?」

朝議大夫宋遙曰:「九個字。尋法壇,鋪妖骨,築大城!」

正當此時!

------------

第一百零九章 血如新潑

任何一個世界,都有自我保護的本能,或可稱之為「天意」。

就如天外無邪之所以成立,當然不僅僅是行念禪師的無上神通。而是他順應了神霄世界的「天意」,乃至於引導了神霄世界的「天意」。

神霄世界雖然一個絕對開放的世界,可也不能容許自己的基礎規則被大神通者隨意扭曲。

因為那是對這個世界的破壞,是在動搖世界存在的根基。

為什麼說天外神臨不可洞現世之真?

因為神臨是與世界的一次締約,於何處成就,便歸於何處。若你根本不屬於現世,現世如何會對你敞開懷抱?

現世是諸天萬界的中心,與現世成就神臨,則於諸天萬界都不受影響。而於諸天萬界成就的神臨,來現世都會被壓制。

所以為什麼白骨尊神已然在幽冥世界擁有絕巔之上的力量,仍然要想方設法進入現世,成就現世神祇。

因為只有現世神祇,才是諸界恆一。才在任何一個世界,都具備無上偉力。

所以為什麼人族死活都要將妖族逐出世外,為什麼要不惜一切代價構築萬妖之門。

因為只有將妖族逐出世外,才算是從根本上削弱妖族的威脅。此後妖族來現世,皆自天外來,先削三分!

作為統治現世漫長時代的天命種族,對於現世的理解,妖族絕不會比人族少。他們雖然輸掉了遠古時期的那場大決戰,被驅逐至世外,但從未放棄返回現世的努力。

這種努力體現在方方面面,包括圍繞萬妖之門展開的年復一年永無止歇的血戰,也包括妖界本身。

放眼諸天萬界,妖界絕對是一個特殊的所在。

它在遠古時期就依附於現世而存在,是一個無邊無際的混沌世界,長期作為現世之牢獄,放逐強大囚犯的地方。

及至遠古妖皇在此重闢新天,相較於其它世界,它天然就擁有與現世更為親密的關係。

或者可以更具體地說它的世界位階更接近於現世,而在其它世界之上。

生存在這裡、為此世天意所鐘的種族,曾是現世的主宰。

遠古妖皇重闢新天的時候,就考慮到迴歸現世的可能性,所以對於世界規則的形成,都儘可能向現世規則的方向引導——當然不可能完全一致。

但由此世成就的妖族,在進入現世之後所受的壓制,比其它世界強者進入現世之後所受的壓制,要輕緩許多!

同時現世人族進入妖界,也要受到妖界規則的相應壓制。諸界恆一,於此並不能完全生效。

當然,妖界對人族的壓制,肯定遠遠不及現世對妖族的壓制強大。

明白了這些,也就能夠理解文明盆地的價值,理解摧毀天妖法壇、築造人族雄城的意義。

就如同迷界那般規則完全破碎的戰場,浮島所在,即為人族勢力範圍,海巢所在,即為海族勢力範圍。

前者構築的是現世的世界規則,後者構築的是滄海的世界規則。

摧毀某地的天妖法壇,就意味著此地的世界規則具備了被改變的可能。

在天妖法壇的基礎上築造人族雄城,則意味巖此地已劃歸人族勢力範圍,此地為現世所侵入!

文明盆地可以算是現世的橋頭堡,本身即是現世規則的延伸。

姜夢熊在霜風谷的那一拳,可不僅僅是打出了一段山脈缺口。

而是打出了一片妖界規則被打碎的廣袤場地,於是才有了種族戰場存在的基礎。

神霄世界裡有一座毀壞的天妖法壇——若是完好,姜望反倒沒能力將它怎麼樣。

法壇之上有據說是羽禎肉身所熔鑄的青銅鼎,鼎中有被

姜望親手點燃又被封神臺強行熄滅了的火星。

當然也留下了屬於人族天驕的餘燼。

可謂萬事具備,只缺妖骨。

在妖界毀掉天妖法壇之後,要鋪妖骨為地基,是為了用妖族的屍骨來中和天妖法壇的殘意、消解妖界的規則。

從而讓現世的規則更容易鋪設進來。

神霄世界雖非妖界,雖然有自己獨立的規則,但創造此世者,畢竟是妖族。

立成此法壇者,畢竟是妖族。

羊愈、鼠伽藍、蛛蘭若這些妖族天驕的骨灰,仍然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

無面神當然是野神,可也是真切吸納妖族信徒,在妖族發展的妖族神靈。祂暢遊萬神海無阻,在諸神行列中穿梭也不被排斥。

它自然也可以調動萬神海之神力,按照無面之神遺留的命令,於此築一座城。人族在新開闢的戰場前線築城武安,當然只是一種懷念。

可是當武安侯姜望並未真正死去,它就自然存在一處寄託,擁有一份願力。

就像楚地九百年不能忘凰唯真,山海境的神話天下皆傳....此即若干年後凰唯真迴歸之因。

那些誦唸武安侯之名者,懷念武安侯其人者,追憶武安侯事蹟者.....都是千絲萬縷的紅塵線。

此等願力並不能將他帶迴文明盆地,他姜望也沒有凰唯真的本事。

但神霄世界若能建成武安城...

文明盆地有人族大軍駐紮的那座城池,和神霄世界以天妖法壇為基礎築造的這座城池,就一定能夠形成呼應。

作為兩座城池共同的紐帶,他這個大齊武安侯,便有了由此達彼的可能!

即便如此以他現在的境界,雖是成功創造了可能,也很難實現這種可能。

可是他還有如使知聞的知聞鍾!

知聞鍾一響,一定能夠找出正確的方法來。

於是就在虎太歲毫不留情滅殺諸神的時候,詭異的無面神塑,來到了青銅巨鼎前,酒下那妖族天驕的骨灰,蓋在那忽明忽暗的火星上。

早先被鎮滅過一次的法壇之火,再於鼎中復燃,瞬間又張熾在高穹!

在那張牙舞爪的火焰之上,逐漸出現了一座雄偉城池的虛影。巍峨但緘默,有刀痕劍創,血跡如新潑。

諸神並世時,雄城欲當空!

......

......

時間往回撥轉。

就在虎太歲侵奪蛛弦之身,輕易鎮壓熊三思的時候。

犬應陽正在高空疾行,他穿行在照耀天穹的熾光裡,本身也成了光的一部分。

神霄之地無日無月,可光照一切。

當那流光之中盪漾出犬應陽的身影,也就是意味著,他已捕捉到,他所要的「真」。

那連殺數位天妖種子的人族天驕,的確有不俗的身法,在空中幾乎竄成了一道長虹,且不斷地變幻方位擺脫鎖定,又有一朵朵赤色焰花在身後靜默地綻放,焚去所有痕跡之後才消失。

僅這逃命的功夫,就當得起鹿七郎的提醒,他若晚來片刻,說不定還真有跑掉的可能。

但現在麼.

布衣在流光中輕輕一翻,他的右掌探下去—

連綿群山直接被按塌了,凹陷下去一個巨大的掌印!

姜望疾飛的身形,就驟停在這掌印天坑之前。

於是那一長溜虹影,也漸來漸散了。

真妖至,一掌斷青虹!

「反應不錯,當得一魁。」

犬應陽居高臨下地讚歎一聲,而後大手又一抬。

風在倒退,元氣在回潮,凹下去的掌印天坑飛起無數土石,姜望的身形也不由自主地倒退要退到這真妖的手學心!

轟!

炙烈燃燒著的火域瞬間鋪開了,火域正中間,是血霧都已經炸出身外來、竭力定在原地的姜望!

在這一刻,他完全不顧身體的承受極限,近乎無止歇的催動血氣。

血管不斷地爆裂,又不斷地被修復。

而由此誕生的無盡血氣沖天而起!

氣血彷彿混成了撐天之峰,上抵茫茫天穹,下接無邊大地。由此誕生了極其穩固的力量,暫且幫姜望定住自身。

犬應陽輕「咦」了一聲。

不是說不老泉早已死寂多年?何故此時還能提供這樣磅礴的生機?

這人族天驕潛入妖族的故事,背後彷彿愈發複雜了

姜望以氣血高峰定住火域,以火域支撐自身,如此來對抗真妖的擒捉。

身在血峰之下,而竟咬牙開口:「姜望不才,累您跨界來逐,不知是哪位真妖當面?」

「還是個禮貌的孩子。」犬應陽噴噴有聲,倒也認真地做了回應:「照雲峰犬應陽是也

他也不自矜說完便一步前跨,一下擒不來姜望,便離姜望更近些。

此時對耗,消耗的是妖族的不老泉。或者說,是天尊鹿西鳴的不老泉。卻又何必!

他就這樣踏進了火域,承受整個千丈靈域的重壓,卻還是一步踏到了姜望面前。等到他經過之後,他身後的火域才出現一條被洞穿的空白通道。

他左手輕輕一抬,扶住了氣血高峰,姜望以此支撐自身,他卻以此定住姜望!撐天柱變成了囚身樁!

與此同時,犬應陽的右手卻在掙扎不休的血霧中往前按,要直接按在姜望的面孔上。

真妖和神臨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了,這是從認知到戰力的全方位差距。

所以他尚能氣定神閒地開口:「你如此天賦,如此年輕,便要隕落在此。覺得遺憾嗎?」

姜望艱難地看著這位真妖,咧開了嘴,嘴角、牙齒間都是鮮血,卻笑道:「天榜新王,任我殺穿。妖族無天驕,故須以真妖逐我!我雖死何憾?!」

氣血高峰轟然炸開!

千丈靈域也一同炸開!

氣血和靈識幾乎要撕裂所有,狂暴的亂流瞬間席捲了一切!

犬應陽的手,被炸得高抬起來。

當他的手再次落下,立即撫平了亂流。

可姜望的身形,已然逃出千丈外。

不老泉的力量在不斷恢復他的傷勢,此時他亦將速度催到了極限。系在手腕的知聞鍾,發出悠長的聲響。

「螻蟻豈知天眷也?妖界雖小,你這樣的後生還有幾個。現世雖大,你這樣的天驕又有多少?且看五惡盆地,還能起幾座新城!」犬應陽撫平氣血亂流的手,又遙遙對著那道虹影,一掌按進了空間裡,下一刻就要抓在姜望的脖頸上。

姜望驟回身,劍開一線天!

「如我一般者,不止一人。

勝我良多者,皓月當空!」

雪亮的劍鋒上流動著赤色的火線,生生將來自真妖的氣機斬斷,使得犬應陽大手探出來,卻抓了個空!

有此一劍姜望又遠千丈。

「不撞南牆不回頭嗎?」犬應陽輕笑一聲。

無盡的流光瞬間在姜望身前聚集,光的收縮,光的環繞,光聚成了一座高牆!上接茫茫之天,下接無垠之地,向左向右皆無盡。

姜望的身形往哪邊飛,這座光之高牆就往哪邊延展,索性一頭殺過去。

劍仙人統合五府,絕巔傾山一劍

撞!

光之高牆只是以受劍之處為中心,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姜望自己卻五臟六腑皆裂傷!

他沒有停頓,而是借勢反彈,折身右轉,光之高牆若無盡,便往無盡處。

犬應陽只是一揮袖,無數流光結成刀槍劍戟斧鉞迎面向姜望劈來。相接光牆為兵牆,恍惚數千位妖王層次的高手,各使絕招,共殺人族天驕。

姜望直接團身撞進其中!

僅以神臨層次而論,妖族和人族的戰力巔峰期並不相同。

囿於壽限,人族一般五十歲之前還未能成就神臨,就被認為很難再有大成就。六十歲還未神臨者,一般就不可能再跨越天人之隔。蓋因人族在五十歲之後,氣血就開始走向衰弱。當然歷史上不乏例外,可之所以說是「例外」,恰恰因為它的稀少。

而妖族天生壽元悠長,兩百歲三百歲封王者,比比皆是。

天榜新王上列名的都是百歲以下的年輕妖王,姜望也不是頂級神臨的戰力,只是憑藉不老泉和知聞鍾,才強壓一頭。他哪怕橫掃天榜新王,也不能真就說妖族無天驕。

但即便是如此說,如此自我安慰。

犬應陽還是必須承認,這個姜望,的確是一等一的天驕人物。

精彩到即便是他這樣的真妖強者,也不捨得立即將其人殺死,而是想從這個年輕人身上,多看看人族的武備....新研道術如何,通神劍術如何,年輕人族的廝殺技巧如何。

身為霸國王侯、且奪過黃河之魁的這個人,可以說能夠代表人族最前沿最先鋒的神臨戰力。於他亦能窺見幾分收穫。

真妖之真實在難尋,任何一點收穫,都是極大的收穫。

當然,此時由他召發的數千套妖族武學,也該能讓這個人族天驕瞧花了眼。不過帶進墳墓裡的收穫,自不能算是收穫。

在那刀槍劍戟斧鉞之中,在千般百種各式各樣的妖族殺法包圍下,姜望像是一隻撲進了荊棘林的飛鳥。

不斷前進,不斷被劃傷翅膀。

那一團一團的飛血,何似於歸家心切的血羽!

可是血羽一邊飄落飛鳥一邊前行!

鐺鐺鐺鐺。

鐘聲如奏破陣曲。

姜望一身劍術,於此刻蘸血潑灑。那流轉不朽之光的赤金眼眸,此刻旁無他物,只有各種各樣的兵器,各種各樣的招法....

而見招拆招!

身陷霜風谷而得人族築城以紀唸的絕世天驕,在這一刻盡情釋放他的戰鬥才華。

身如龍遊,劍似電轉。

當他終於殺透所有流光兵器,渾身浴血地穿出千兵陣。

犬應陽也是頓了一下,才隔岸觀火地讚歎一聲:「你能有如此表現,佛家的真傳,蛛家的女子,死當無憾矣!」

又一抬掌,以一座全新的光牆,與前一座光牆垂直相接!蓬!

那血淋淋的人族天驕,周身沸起赤火來,恍惚血人燃成了火人,競直接在這堵光牆上撞出一個人形豁口,就此穿出牆外去。

知聞鍾到底為何而鳴?!

犬應陽再也從容不得,拔身又復遁進光裡。

而後流光一閃,驟現於姜望前路,可姜望已先一步折開!「留步!」

犬應陽雙手大張,霎時流光炸成海。

光海咆哮,將這人族天驕圈在其中。

上下左右前後皆光也。

光牆一堵猶可破,流光成海何所傷?

眼見得姜望在光海之中瞬間遲滯,一舉一動都緩慢下來,氣息時盛時衰,氣血飛速消耗......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神山之上爆發

了恐怖的波動,有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正在進行。

無數神祇的聲音此起彼伏——

「虎太歲!還不懸崖勒馬!」

「迷途自返!」

更有天妖法壇燃起了沖天的光焰。

姜望猛然回頭,抬手抖出一樁暗器,燃赤焰、飛霜風、殺氣凜冽:「犬應陽!今日咒殺你!」

犬應陽雖無懼意,卻也逆慎地遠遠一指將其點碎。

這一刻他才注意到他擊碎的是什麼。

那是一顆赤紅色的、菱形的、如晶石般的豎瞳。

他的從容,他的隔岸觀火,他的居高臨下.....全都消失了。

一時間目眥欲裂:"我必要你生不如死!」

恐怖的力量以他為中心炸開。

可光海深處鐘聲響!

神霄世界之武安城,正在呼喚文明盆地之武安城。

冥冥之中產生了一種偉大的聯絡。

是天妖舉身為壇庇護種族的偉大,也是人族前赴後繼薪火相傳的偉大。

偉大與偉大之間,有共同的連線,有共通的路——

姜望在光海中的身影虛化了,就此踏進由此達彼的可能!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