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在商言商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9,255·2026/3/26

又是尋常的一天。 白玉京酒樓生意興隆。 連玉嬋勤勤懇懇地端了一個時辰的菜,便上樓來。 繞過坐在十樓樓梯中間、寶相莊嚴的淨禮和尚,路過十一樓正在吐納的白玉瑕,徑上頂樓去尋姜望。 姜望在書房。 靠在臨窗的躺椅上,沐浴著陽光,優哉遊哉地看一本書。 連玉嬋輕輕敲了敲門,便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很是閒適的東家:“到時間了。” 姜望‘噢’了一聲:“讀完這頁我就過去。” 連玉嬋當然知道東家敏而好學、手不釋卷,畢竟每天都能瞧見他讀書。現在也算相熟了,便略有好奇地問道:“侯爺……東家讀的什麼書?” 在星月原的生活她已經習慣,但還總是會不小心叫出‘侯爺’。身在象國,實在很難不對‘武安侯’印象深刻。 姜望漫不經心地把手裡的書往上一抬,叫連玉嬋看得清封面。 “《萬世法》?” 連玉嬋讀了出來,立時肅然起敬。 這可是法學經典! 東家曾是列國年輕一輩軍功第一,兵略肯定沒的說。又與琉璃佛子淨禮交好,同吃同住,佛學底蘊也深。那青崖書院的許象乾與之並稱雙驕,儒學也當難不倒他。現在竟然還涉獵法家學問,可真是個全才啊。 白玉京酒樓的東家雲淡風輕:“此書名為《萬世法》通篇說的卻都是無萬世法。是一部能把法條講得很有意思的經典,我是常讀常新吶。秦國的衛術也非常推崇這本經典,多次在公開場合引用。” “是啊。”連玉嬋感慨道:“《萬世法》是中古時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規所作。他第一個站出來說法祖所定之法,已經不適宜於時代,掀起法學變革。打破了崇古的風氣,奠定了法家‘革新’的基調,也成為後世治學的典範。我父親常說,這部《萬世法》,每一個有志於法學者,都不能不讀。” 好傢伙,象國這麼小一個國家,讀起書來也要這麼拼的? 《萬世法》竟是連家的家學。 象國大柱國連敬之不是兵家的嗎?! 姜某人默默地把書本放下了。 而連玉嬋還在積極地討論,與知己共鳴:“衛術那也是法學大家,秦法的代表人物。據說是衛幸的後人,中古時代衛幸與薛規辯法,三論三敗,以致道途崩潰,未能超脫。他的後人卻能學於薛規,可見器量!想不到東家對衛大家也有了解,真是學識淵博啊。” 衛幸這個名字好耳熟! 姜望面上不動聲色、心中抓耳撓腮地想了一陣,終是放棄了,苦笑道:“我哪是學識淵博啊,不過是自知不足,奮苦彌補罷了。” 連玉嬋畢竟不是重玄胖、許高額這些損友,姜某人也不好意思繼續高抬自己。誠懇地說道:“我出生在一個不甚繁華的小鎮,那裡的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不知道超凡為何的。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有走出過那個鎮子。 我的父親待我很好,使我衣食不缺,教我誠實做人。 我呢,從小喜愛劍術,夢想就是御劍青冥、自在飛天而已。父親從來不說我痴心妄想,不說我們出身寒微,不要做夢。只告訴我如果是真心喜愛,那就要努力,要堅持。 但他也就是賣賣藥材,懂一些草藥,對修行一竅不通。花大錢給我買了幾本劍譜,再親手給我熬點跌打藥膏,也就是他能做的所有了。 我無名師教授,無名譜能學,也只會埋頭苦練,自己反覆琢磨。 家裡除了幾本識字的蒙書,幾本藥材圖解,也沒什麼書可以讀。那時候我也不愛讀。百無一用是書生嘛! 現在經歷了一些事情,走了一些彎路,也已及冠,算是長大成人。面對天下英傑,常常自慚形穢啊。玉嬋姑娘你說衛幸,我不知道衛幸是誰。衛術這個名字,我也只是在史書上見過。 我走遍萬里路,眼界仍然不夠開闊,常有見淺識陋之憾。只恨時間不夠多,一刻不能掰作兩刻用。也只能勤而學之,苦而練之,時時補充知見,免我故步自封,最後為天下所棄。” 連玉嬋一時動容。 她心中感佩,但無言語能達。 說起來她連玉嬋也是天之驕子,象國第一的人物。但也常有出身之囿,自覺若生於萬乘之國、鼎盛之家,不應止步於此,也當能爭名黃河。 可論及出身,她從小讀著百家經典長大,《萬世書》只是其一,姜望卻只能簡單地認個字。她的父親是大柱國,神而明之,文武皆通。姜望的父親是小小的藥材商人,只有一些樸素的人生道理。她從小遍學名師,姜望只能翻爛幾本無名劍譜。 但今日是誰稱名絕世,誰為蓋世英豪? 姜望縱算死於今日也已經能夠名留青史。而他還在砥礪前行,奮苦不息。 連玉嬋啊連玉嬋,焉能自怨復自艾? 每日巳時,是白玉京酒樓眾人聚在一起討論修行的時候。通常是姜望或者淨禮提出一個值得思考的修行問題,然後大家一起集思廣益,碰撞靈感。 租住在這裡的戲命也會參與,一場不落。 白玉瑕常戲言,此乃天下第一樓之會。 以菜品來說,白玉京酒樓雖然請了不少大廚,但基本都出身於各個小國,在天底下也根本排不上號。 以酒水來說,白玉京酒樓只宰有錢人,對普通酒客還是很厚道。但檔次肯定是不存在的。 但若以酒樓人才來論……完全稱得上天下第一樓! 姜望乃是大東家,主打一個放權。 黃河天驕白玉瑕主管酒樓大小事務並管賬。 容國第一天驕林羨劈柴,兼酒樓打手。 象國大柱國之女連玉嬋端菜,兼東家侍女。 懸空寺小聖僧淨禮和尚……在白掌櫃的攛掇下,開通了酒樓副業。 他坐在十樓至十一樓的樓梯上,兩側各豎一幡。 左曰:琉璃佛子。 右曰:誠意開光。 你還別不願意。 他一天只接十單,接完就卷幡回樓上打坐。 只有酒樓超級貴賓,從一樓吃到十樓,在十樓奢侈消費過的客人,才有機會透過抽籤獲得名額,才有來花錢開光的資格! 開光無拘物品,佛曰眾生平等,什麼東西都能拿來開一下。 實在沒有帶,酒樓這邊也有各式各樣的紀念品。 當然,售價不等。 酒樓的生意是一日好過一日,大家的修行也都有進益。 對於與會的每一個人來說,這都是一段難得的快樂時光。沒有勾心鬥角,不存在傾軋憤怨,大家就是簡單地工作,簡單地生活,簡單地修行。 在這個複雜的世界裡,簡單並不簡單。 巳時修行之會結束,午時又迎來酒樓生意的高峰。眾人散去忙碌姜望繼續修行。 戲命今天沒有走,他一絲不苟地坐在那裡,看著姜望道:“你每天就這樣生活嗎?” 姜望一邊調理道元,一邊漫不經心地道:“怎樣生活?” “修行,修行,修行,討論修行,還是修行。”戲命道:“這是我這幾天所看到的。” 姜望略想了想:“好像是這樣。” 他屈指彈起一縷玉色的劍氣,那是白玉瑕的切玉劍指:“伱說我剛剛破解這道劍指的方法,是否不夠簡潔?我總感覺忽略了一點什麼。” 戲命很有些無奈:“……也許你沒必要嚴絲合縫地破解,在第二指的時候破他靈臺即可。他的修為不夠,在這裡留了空隙。” 姜望又彈起一縷雪色的劍氣,與那縷玉色劍氣互鬥,很是專注地道:“若是他的修為夠了呢?” 戲命直接道:“壓迫他,讓他第二指殺氣更烈,第三指就很難銜接上,那時就是另一個機會。” “切玉劍指的確是一門非常考驗精細控制的殺術。”姜望看著互斗的劍氣目不轉睛:“你有一種很直接的思維,這非常難得。” 戲命淡淡地道:“你在想怎麼切磋,我在想怎麼殺他,僅此而已。” 姜望手掌一握,將兩縷劍氣都握碎在掌心,慢慢地扭過頭來,看著戲命那張有些冷感的臉:“為什麼你要想怎麼殺他呢?” 戲命平靜地道:“這是我的思考方式。” “你的思考方式很危險。”姜望道。 戲命道:“所以我叫戲命。” “一直忘了問了。”姜望道:“你來星月原,是做什麼生意?我看你每天午出晚歸,很忙碌的樣子。” 戲命嘴角泛起並不真切的微笑:“不等我自己找合適的時機了?” 姜望聳了聳肩:“我這個人,什麼都看心情。近來尤其如此。” 戲命用一種篤定的語氣道:“你不怕危險,但你怕你的朋友遇到危險。放心,我對白玉瑕沒興趣。” 姜望道:“有時候人們對危險有不同的定義。所以你對什麼有興趣?” “我還是回答你前一個問題吧。”戲命說道:“我來星月原,負責的是千機樓的生意。” 姜望嘆了一口氣:“我還真以為你是商家的,那樣我們還能多聊聊。” 戲命語氣輕鬆:“也差不了多少,我常年做生意,不弄那些機關。並且,我家鉅子都被稱為銅臭真君……世上沒有比錢更純粹的東西了,可見商家正統在鉅城。” 千機樓正是當今之世排名第一的商閣,其背後站著的,正是墨門。 它是鉅城的產業,所以才有那源源不斷的奇珍,各式各樣的傀儡,滿足各種需求的機關…… 墨家鉅子錢晉華被稱為銅臭真君,這本是蔑稱,指他悖逆了墨家的道路,違背了墨家傳承久遠的精神。 按理說是他人打擊墨家門徒的好武器。你家鉅子都不夠純粹了,你又是什麼墨家? 但戲命這反以為榮的姿態,確實是讓人沒法以之為傷害。 當然,姜望也不關心這些,只問道:“你和戲相宜是什麼關係?” 前年在不贖城外遇到的那個少女,一眼就看出瞭如意仙衣的不凡,欲重金購之。後來自己果然從如意仙衣裡獲得了傳承。 後來他知道了,那個臉塗油彩的短髮少女,是墨家的天才少女,是墨家真人級傀儡明鬼的操縱者,也是擒走了凰今默的兩尊真人戰力之一。 而他至今不知道,大師兄祝唯我去了哪裡。 他託了太多人問過,全都沒有答案。他查過太多線索,最後都證明無關。薪盡槍已經請廉雀幫忙修復,但那個寒星破曉的驕傲男子,始終音訊全無。 和戲相宜那一次錯身而過時,他不曾想到,被他遺留在身後的不贖城,從此土崩瓦解,不會再見。 戲命沉默良久,道:“我把自己當做她的兄長。” “當做?”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她是個孤兒,我也是。” “所以你來酒樓的目的是?”姜望問。 戲命道:“我確實是剛好來星月原辦事。聽她說見過你,還想要買你的如意仙衣來著,我就順路來看看……或許你現在願意賣了嗎?她是個非常純粹的孩子,對如意仙宮的傳承沒有興趣,只是好奇這件仙衣的製作方法。我會給你一個合適的價格。” 姜望看著他,慢慢地說道:“前年在不贖城一戰後失蹤的祝唯我,是我的大師兄,是我一直以來敬佩的人。被你們不分青紅皂白擒走的凰今默,是我的師嫂。” 戲命道:“她殺了我墨家的天才人物墨驚羽,天工真人只是帶她回去調查。” “兩年了,調查出什麼結果了嗎?”姜望問。 戲命道:“還在調查。” 姜望舉起手道:“用我姜望之名發誓墨驚羽之死和凰今默、祝唯我無關。祝唯我殺的人,絕對不會不承認。” “我相信你。”戲命認真地看著他:“但我相信你沒用。” 姜望放下了手,這話的確是不必說的。當初在不贖城外遇到雍國北宮恪時,他就幼稚過一次了。 他轉而拎了拎自己身上的青衫:“關於這件如意仙衣,我想到一個合適的價格。” 戲命搖了搖頭:“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情。” 姜望的手放下來,只道:“你不能在這裡住下去了。” “為什麼?”戲命問他:“你不是說什麼都可以聊嗎?” 姜望道:“這件事不可以。” “好吧!”戲命攤了攤手:“在商言商,今天的房租我已付了,明天一早就搬走。” 姜望道:“在商言商。” ------------ 第四十三章眾妙之門 “雖然說在商言商。”戲命在走之前,頓步道:“我還是想問你,你這樣生活,不覺得累嗎?” “累?” “你就像我們墨門製造的傀儡,好像天生被規定了會不斷地修行,只能不斷地修行。”戲命道:“努力的人我見過很多,但是沒見過像你這樣,一丁點空隙都不留給自己的。生命中難道只有修行這一件事?” 姜望道:“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發現,付出就能得到收穫的事情,並不多。修行讓我覺得很滿足,由此獲得的力量,可以給予我更多的自由。” “你指的自由是什麼?”戲命問。 姜望反問道:“你有沒有無能為力的時刻呢?” 戲命想了想:“有過吧。” 姜望說道:“可以不再面對那種時刻,就是我想要的自由。” 戲命聲音很輕:“沒有人可以避免的。” “但我如果再努力一些,那些時刻或許就可以減少一些。”姜望道:“就像失蹤的祝唯我,就像被你們抓走的凰今默。那也應該是我努力修行的理由之一,不是麼?” 戲命淡淡地撥出一口氣:“那你確實是需要努力的。” 姜望的確需要多勉力。 別說現在的姜望,就算是還沒有離開齊國的那個武安侯,也不可能從鉅城把人帶走。 甚至也別說什麼未來的大齊軍神,就算是真正的現在的大齊軍神姜夢熊開口,墨家也不可能交出這個人來。 這是一件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墨家之所以到現在還保證凰今默的安全,沒有讓她吃太多苦頭,完全只因為那個有可能自幻想中歸來的凰唯真。 姜望?祝唯我? 從來不在墨家的考慮範圍裡。 至少在這件事情上,墨家還不需要考慮他們。 戲命走了,而姜望什麼都沒有再說,只是如往常一般,靜默地繼續修行。 他可以講一些大道理,說一些“任何人做錯事都要負責任”之類的話。 他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抨擊墨家行事之恣意、姿態之傲慢。 他也可以放一些狠話,說等到有朝一日,拿出證據證明墨驚羽的死和凰今默、祝唯我無關,一定要讓天下人知道墨家做錯了事情。 但是有什麼意義呢? 不能行至,不必言達。 他繼續搬運道元,拆解道術,溫養他的劍。 而戲命也在走自己的路。 千機樓在天下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愁生意,這得益於鉅城舉世無雙的機關術。 如其它顯學一般,墨家子弟也遍佈天下,仕於諸國。列國工院不乏專研之士,大匠名工。但鉅城始終代表機關術傀儡術的最高成就,始終是墨家門徒的最高聖地。 在錢晉華時代崛起的千機樓,分樓遍及五域諸國。賣的都是“人無我有,人有我優”的東西,因此千機樓的經營重點從來不是客源,而是如何與當地政權處理好關係。 戲命當然不是順路來的白玉京酒樓,白玉京酒樓就是他此行最大的目的。 只要是戲相宜喜歡的東西,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想摘給她。 無論用什麼法子。 當然,要在正當的、合理的框架下。 戲相宜如果想要強搶,當初在不贖城外碰到姜望的時候就已經搶了。面對洞真級傀儡明鬼,彼時的姜望根本沒有反抗之力。 規則非常重要,規則是這個世界得以平穩執行的關鍵。 現在戲命離開酒樓,乃至於離開星月原,自往象國萬和廟去。那裡這幾天在召開一場文會,由莊國使臣、也即新安八俊第一的林正仁主持。鉅城出身的他,對此很有興趣,所謂文章千古事,頗費思量! …… “文會什麼的,最有意思了。一群不懂得欣賞的人,坐在一起互相欣賞。無論男女老少,朽味兒灌著鼻孔來。我喜歡看他們披著五顏六色的人皮,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卻一個個自命清高,自覺不凡。我喜歡這種赤裸的虛偽……來,小禮。” 林正仁坐在高臺之上,沉默地輕言心聲,將手裡的茶盞,輕輕往下傾斜—— 一團沒有具體形狀的水球,驀地張開青白色的嘴唇,將傾落的茶水盡數吞嚥。 旁邊象國的禮官投來奇怪的眼神。 林正仁體貼地解釋道:“我的寵物,他最喜歡這種文氣氤氳的場合了。” 象國禮官勉強地笑了笑:“大使待寵物這般好,真是有善心。” 若不是有玉京山點頭,莊國這趟出使,能有多少國家應和,尚是兩說。畢竟莊國說是中興,影響力還沒有超出西境去。 但同在道屬國,對林正仁之名卻是早聞的。 號稱端方君子,與人為善,名聲極好。 什麼以正氣馭鬼,叫百鬼日行……也被傳為馭邪為正的佳話。 道家敕鬼之術早有,能為此術,不受邪侵者,往往一身正氣。但正到林正仁這麼正派的,還確實比較少見。 不過,大白天的帶個鬼當寵物,怎麼感覺那麼邪乎呢!? “哪談得上什麼善心,我林正仁只是個凡夫俗子,做人做事莫欺心便是……”林正仁說著,忽地撫掌高贊:“好!這篇文章讀得好,讀來如飲烈酒,不知是哪位俊才所作?” 官員交誼、主持文會、道術交流,他做來井井有條。 誰又能知曉,風輕雲淡如他,其實揹負了多麼大的壓力呢? 世人都以為,代表國家出使,是偌大榮譽。 他林正仁代表莊國第一次出得西境,滿天下的外交。不折國節,昭彰國威,儼然在國內被吹噓成了千年一遇的國家驕才,是板上釘釘的副相之選,未來的大莊國相——唯他自知,此行風險之大。姓杜的越是以輿聲捧他,姜望殺他的代價越大,他越無幸理。 其實無論姜望還是莊高羨,都沒有放過他的理由。 他也很難想明白,為何自己如此謹慎,如此聰明,卻總是陷在如此糟糕的處境裡,每一步都走得這樣艱難。 城道院第一,國道院第一,黃河之會正賽天驕……明明是一步步走出來的步步登高的路線,怎麼突然間就性命難保了呢? 他無法逃跑,也不能在明面上反抗,還得裝成躊躇滿志、興高采烈的樣子,為莊國鞠躬盡瘁,積極地去夠那一根吊在身前的、本來永遠吃不到的蘿蔔,等待這場註定的死局,演至尾聲。 但他找到了唯一的解法。 他什麼都沒有做,因為任何異動都會加速死亡。他只是讓姜望知道了莊高羨會怎麼做。 姜望自然會避免衝動,自然會避免被栽贓、被陷害。 在栽贓無法完成的情況下,莊高羨也就沒必要讓他林正仁死。 他林正仁此行如果能夠不死,莊國副相、玉京山進修、神臨資糧……你莊高羨、杜如晦畫的餅,也該弄假成真了! 在低緩的象哞聲裡,林正仁高談闊論,大讚文辭,與象國文人談笑自若,忽地在臺下圍觀的人群裡,看到了一個五官略冷的男子。 他面色不改,仍在熱烈地討論文章,但已將那團水球,抱在了懷中。 …… …… 夜色漸深。 姜望坐在高樓裡,倚著窗子,仰看星穹。 一天的生意已經結束了,客人散盡,廚子夥計都已去休息——財大氣粗的白掌櫃,在酒樓不遠處買了幾套宅子,用於員工居住。 當然,‘天下第一樓’的骨幹是住在酒樓的。 林羨和白玉瑕在十一樓,連玉嬋、淨禮、姜望都在十二樓。 夜幕落下時,戲命也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間。這是他在白玉京酒樓的最後一晚。 淨禮在旁邊的床鋪上咕噥:“師弟,原來你都是這麼吃苦的。這的確會影響修行啊,褥子這麼軟,躺得這麼舒服,我都不想打坐了!” 白掌櫃錦衣玉食慣了,可不會屈著自己。一應生活用品,都是揀著最貴的來。就像這織夢錦的褥子,黃梁木的床,那是倒下就能睡著,一覺神完氣足。 淨禮現在還能咕噥,那是靠修為在撐著,還想跟師弟睡前夜話幾句。 姜望操縱著星光,於識海玄構星圖,隨口道:“不想打坐就睡覺,餓了的話廚房裡煨著湯還溫著粥,東邊的爐子上都是素齋。” 觀衍前輩也不知雲遊到哪裡去了,這麼多天都沒有回信。 森海老龍送的各種秘法,他全都沒有學,盡兌了功。到了他這種層次,已經不必什麼秘法都學了。 老龍雖然境界頗高,給的都是精品,但不是壓箱底的絕技,姜某人現在還真看不上。 倒是上古龍皇所傳的星圖玄構古法,讓他很有興趣。 當然,在習練之前,他也將之貢獻於演道臺,權當借太虛幻境之力,幫自己做個檢查。至於這門秘法來頭甚大、便宜了太虛幻境……便宜也就便宜了吧。反正最後也是混同在人道的洪流中。 他對太虛幻境有些疑慮,魏國一行後尤甚,但至少到目前為止,還只是疑慮。 這星圖玄構的古法,在演道臺得到了豐厚的反饋。巨量的【法】,讓他的演道臺一舉跳過七層、八層,躍升到了第九層。再加上他的榮名效果,已經能使用十二層的演道臺! 隨著對太虛幻境的瞭解加深,姜望也漸漸洞悉了演道臺的功用。 演道臺的層級,基本和道術品級相關。 按照四階十二品的道術層次劃分,十二層的演道臺,已經能夠完美演化任何甲等上品之道術。 但這並不是說十二層的演道臺無法推演超品道術,只是層級越低,推演超過層級的道術就耗功越多、也越難靠近完美。 比方說一層演道臺,可以完美推演丁等下品道術,耗功為十。用一層演道臺推演丁等中品道術,耗功可能就要二十,而且不能得到完美的版本。用二層演道臺推演丁等下品道術,可能就耗功為一,而且可以得到此術的完美版本。 演道臺層次越高,能夠調動的太虛幻境算力就龐巨,效果自然就越好。 單單從第八層躍升到第九層,就需太虛之【法】五千五百萬點,因為左光烈的遺留,姜望也需一千六百五十萬點【法】才能解封。 放在以前,他根本無法想象自己何時能夠達到條件。 大約也只有左光烈那樣的道術天才,可以輕而易舉地創造各種強大道術,以其獨創性和天才性,才能將演道臺推進到十八層之高。 就像左光殊的演道臺躍升速度也非常漂亮。 姜望這等自創道術很少的人,就只能靠掠取來奉獻了。 當然,經過好幾年的蓬勃發展,太虛幻境現在的演道臺效果,肯定勝於左光烈那個時候。或許演道臺躍升難度也有變化。太虛幻境,本就一直在變化中。那位創造太虛幻境的太虛祖師,本身即是最推崇變化的人。 淨禮裹在被子裡,仰躺在床上,滿足地咧著嘴角:“好幸福啊……” 師弟對他真的很好,還專門給他請了一個擅長素齋的大廚,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什麼時候把師父也接過來就好了……不過師父不愛沾染這些俗氣的,倒不知能不能習慣呢。 姜望沉心入星樓。 星圖玄構的古法,至少在太虛幻境已經有了價值的體現。故他也就能安心修煉。 所謂“星圖玄構”,重點在於一個“玄”字,是眾妙之門關於星穹宇宙的構建。 上古龍皇元鴻氏對宇宙觀察,肯定與凡夫俗子不同。上古時代到如今,修行也革新了不知多少輪,更有人龍之別。 姜望也是琢磨了許久之後,經歷了反覆的推倒重建,才開始自己的第一次“玄構”。 為了避免被老龍不知不覺的誤導或幹擾,整個星圖玄構古法的修煉過程,姜望都是獨自琢磨,不曾多問一句,也不向老龍洩露進展。 之所以說星圖玄構之法,能夠讓修行者在宇宙中不再迷途。其核心要義,在於它是創造了一張獨屬於修行者的玄秘星圖,而後構建修行者關於宇宙的“眾妙之門”。 當玄秘星圖得以創造,宇宙眾妙之門得以佇立,修行者就相當於在古老星穹裡有了永恆的錨點——從這個角度來看,意義倒很近於現在的星光聖樓。 但星圖玄構之法的意義,更在於修行者隨時可以踏足自己的玄秘星圖,推開自己的宇宙眾妙之門,去捕捉茫茫星穹裡的某一個位置。 姜望以北斗為基礎,已經完成了自己的玄秘星圖,正在構建自己的宇宙眾妙之門,同時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森海老龍,補充對龍族的知見。 “小友,你很像我年輕的時候啊。想當年我年輕的時候,那也是雄姿英發,浪裡白條,引得多少龍女傾心——” “那我們其實不太一樣。我以前跟我家小五一塊出去的時候,都沒姑娘看我的。” “那是你方法沒用對。” “什麼方法。” “你修過什麼正經的魅術嗎?” “魅術?”姜望一邊繪製門紋,一邊詫異:“男子也有魅術?” “當然了。”老龍很有故事地道:“要不然你以為當初我是怎麼勾——溝通了解認識了天佛寺的皇姑老尼。” 原來這廝是透過勾引某位身份為皇姑的老尼,來偷盜的天佛寶具……可見他還真懂得男子或者說公龍之魅術? 姜望有些惡寒:“能被你稱呼為老尼,那確實是很老了……吧?” “你還年輕,你不懂。”老龍意味深長地道。 “我也不怎麼想懂。”姜望隨口說著,刻下了門楣處的收筆。 “哈哈哈。”老龍像個不正經的長輩在嘲笑自己親近的年輕人,忽然收去笑聲,稍稍認真地道:“說起來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其實我還沒有正經地自我介紹過呢。你願意記住我的名字嗎,小友?” 此時內觀心海,在繁複的北斗星圖中央,豎起了一扇刻印了宇宙無垠、群星璀璨的古老門戶。 在門戶的正中心,豎立的橢圓刻印裡。星辰生滅不定,諸天漫遊,遵循著古老而玄秘的軌跡。 宇宙眾妙之門至此就算大功告成。 姜望不免有大功告成的滿足,語氣也輕鬆了些:“當然,我以為你不願意說。” 森海老龍笑道:“吾名敖馗。” “敖馗……”姜望念著這個名字,隨口敷衍道:“好名字!” 但就在下一刻,豎於心海的那扇宇宙眾妙之門驟然開啟,一種無法抵抗的巨大喚力奔似洪流,姜望還沒反應過來,就如孤舟一葉,被捲入其中,溯流而回! 關於這個演道臺解封對【法】的需求…… 我設計了一套非常複雜的演演演演算法,算得自己都暈。挺傻的。 大家就別跟著算了,看個結果得了。 ------------

又是尋常的一天。

白玉京酒樓生意興隆。

連玉嬋勤勤懇懇地端了一個時辰的菜,便上樓來。

繞過坐在十樓樓梯中間、寶相莊嚴的淨禮和尚,路過十一樓正在吐納的白玉瑕,徑上頂樓去尋姜望。

姜望在書房。

靠在臨窗的躺椅上,沐浴著陽光,優哉遊哉地看一本書。

連玉嬋輕輕敲了敲門,便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很是閒適的東家:“到時間了。”

姜望‘噢’了一聲:“讀完這頁我就過去。”

連玉嬋當然知道東家敏而好學、手不釋卷,畢竟每天都能瞧見他讀書。現在也算相熟了,便略有好奇地問道:“侯爺……東家讀的什麼書?”

在星月原的生活她已經習慣,但還總是會不小心叫出‘侯爺’。身在象國,實在很難不對‘武安侯’印象深刻。

姜望漫不經心地把手裡的書往上一抬,叫連玉嬋看得清封面。

“《萬世法》?”

連玉嬋讀了出來,立時肅然起敬。

這可是法學經典!

東家曾是列國年輕一輩軍功第一,兵略肯定沒的說。又與琉璃佛子淨禮交好,同吃同住,佛學底蘊也深。那青崖書院的許象乾與之並稱雙驕,儒學也當難不倒他。現在竟然還涉獵法家學問,可真是個全才啊。

白玉京酒樓的東家雲淡風輕:“此書名為《萬世法》通篇說的卻都是無萬世法。是一部能把法條講得很有意思的經典,我是常讀常新吶。秦國的衛術也非常推崇這本經典,多次在公開場合引用。”

“是啊。”連玉嬋感慨道:“《萬世法》是中古時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規所作。他第一個站出來說法祖所定之法,已經不適宜於時代,掀起法學變革。打破了崇古的風氣,奠定了法家‘革新’的基調,也成為後世治學的典範。我父親常說,這部《萬世法》,每一個有志於法學者,都不能不讀。”

好傢伙,象國這麼小一個國家,讀起書來也要這麼拼的?

《萬世法》竟是連家的家學。

象國大柱國連敬之不是兵家的嗎?!

姜某人默默地把書本放下了。

而連玉嬋還在積極地討論,與知己共鳴:“衛術那也是法學大家,秦法的代表人物。據說是衛幸的後人,中古時代衛幸與薛規辯法,三論三敗,以致道途崩潰,未能超脫。他的後人卻能學於薛規,可見器量!想不到東家對衛大家也有了解,真是學識淵博啊。”

衛幸這個名字好耳熟!

姜望面上不動聲色、心中抓耳撓腮地想了一陣,終是放棄了,苦笑道:“我哪是學識淵博啊,不過是自知不足,奮苦彌補罷了。”

連玉嬋畢竟不是重玄胖、許高額這些損友,姜某人也不好意思繼續高抬自己。誠懇地說道:“我出生在一個不甚繁華的小鎮,那裡的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不知道超凡為何的。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有走出過那個鎮子。

我的父親待我很好,使我衣食不缺,教我誠實做人。

我呢,從小喜愛劍術,夢想就是御劍青冥、自在飛天而已。父親從來不說我痴心妄想,不說我們出身寒微,不要做夢。只告訴我如果是真心喜愛,那就要努力,要堅持。

但他也就是賣賣藥材,懂一些草藥,對修行一竅不通。花大錢給我買了幾本劍譜,再親手給我熬點跌打藥膏,也就是他能做的所有了。

我無名師教授,無名譜能學,也只會埋頭苦練,自己反覆琢磨。

家裡除了幾本識字的蒙書,幾本藥材圖解,也沒什麼書可以讀。那時候我也不愛讀。百無一用是書生嘛!

現在經歷了一些事情,走了一些彎路,也已及冠,算是長大成人。面對天下英傑,常常自慚形穢啊。玉嬋姑娘你說衛幸,我不知道衛幸是誰。衛術這個名字,我也只是在史書上見過。

我走遍萬里路,眼界仍然不夠開闊,常有見淺識陋之憾。只恨時間不夠多,一刻不能掰作兩刻用。也只能勤而學之,苦而練之,時時補充知見,免我故步自封,最後為天下所棄。”

連玉嬋一時動容。

她心中感佩,但無言語能達。

說起來她連玉嬋也是天之驕子,象國第一的人物。但也常有出身之囿,自覺若生於萬乘之國、鼎盛之家,不應止步於此,也當能爭名黃河。

可論及出身,她從小讀著百家經典長大,《萬世書》只是其一,姜望卻只能簡單地認個字。她的父親是大柱國,神而明之,文武皆通。姜望的父親是小小的藥材商人,只有一些樸素的人生道理。她從小遍學名師,姜望只能翻爛幾本無名劍譜。

但今日是誰稱名絕世,誰為蓋世英豪?

姜望縱算死於今日也已經能夠名留青史。而他還在砥礪前行,奮苦不息。

連玉嬋啊連玉嬋,焉能自怨復自艾?

每日巳時,是白玉京酒樓眾人聚在一起討論修行的時候。通常是姜望或者淨禮提出一個值得思考的修行問題,然後大家一起集思廣益,碰撞靈感。

租住在這裡的戲命也會參與,一場不落。

白玉瑕常戲言,此乃天下第一樓之會。

以菜品來說,白玉京酒樓雖然請了不少大廚,但基本都出身於各個小國,在天底下也根本排不上號。

以酒水來說,白玉京酒樓只宰有錢人,對普通酒客還是很厚道。但檔次肯定是不存在的。

但若以酒樓人才來論……完全稱得上天下第一樓!

姜望乃是大東家,主打一個放權。

黃河天驕白玉瑕主管酒樓大小事務並管賬。

容國第一天驕林羨劈柴,兼酒樓打手。

象國大柱國之女連玉嬋端菜,兼東家侍女。

懸空寺小聖僧淨禮和尚……在白掌櫃的攛掇下,開通了酒樓副業。

他坐在十樓至十一樓的樓梯上,兩側各豎一幡。

左曰:琉璃佛子。

右曰:誠意開光。

你還別不願意。

他一天只接十單,接完就卷幡回樓上打坐。

只有酒樓超級貴賓,從一樓吃到十樓,在十樓奢侈消費過的客人,才有機會透過抽籤獲得名額,才有來花錢開光的資格!

開光無拘物品,佛曰眾生平等,什麼東西都能拿來開一下。

實在沒有帶,酒樓這邊也有各式各樣的紀念品。

當然,售價不等。

酒樓的生意是一日好過一日,大家的修行也都有進益。

對於與會的每一個人來說,這都是一段難得的快樂時光。沒有勾心鬥角,不存在傾軋憤怨,大家就是簡單地工作,簡單地生活,簡單地修行。

在這個複雜的世界裡,簡單並不簡單。

巳時修行之會結束,午時又迎來酒樓生意的高峰。眾人散去忙碌姜望繼續修行。

戲命今天沒有走,他一絲不苟地坐在那裡,看著姜望道:“你每天就這樣生活嗎?”

姜望一邊調理道元,一邊漫不經心地道:“怎樣生活?”

“修行,修行,修行,討論修行,還是修行。”戲命道:“這是我這幾天所看到的。”

姜望略想了想:“好像是這樣。”

他屈指彈起一縷玉色的劍氣,那是白玉瑕的切玉劍指:“伱說我剛剛破解這道劍指的方法,是否不夠簡潔?我總感覺忽略了一點什麼。”

戲命很有些無奈:“……也許你沒必要嚴絲合縫地破解,在第二指的時候破他靈臺即可。他的修為不夠,在這裡留了空隙。”

姜望又彈起一縷雪色的劍氣,與那縷玉色劍氣互鬥,很是專注地道:“若是他的修為夠了呢?”

戲命直接道:“壓迫他,讓他第二指殺氣更烈,第三指就很難銜接上,那時就是另一個機會。”

“切玉劍指的確是一門非常考驗精細控制的殺術。”姜望看著互斗的劍氣目不轉睛:“你有一種很直接的思維,這非常難得。”

戲命淡淡地道:“你在想怎麼切磋,我在想怎麼殺他,僅此而已。”

姜望手掌一握,將兩縷劍氣都握碎在掌心,慢慢地扭過頭來,看著戲命那張有些冷感的臉:“為什麼你要想怎麼殺他呢?”

戲命平靜地道:“這是我的思考方式。”

“你的思考方式很危險。”姜望道。

戲命道:“所以我叫戲命。”

“一直忘了問了。”姜望道:“你來星月原,是做什麼生意?我看你每天午出晚歸,很忙碌的樣子。”

戲命嘴角泛起並不真切的微笑:“不等我自己找合適的時機了?”

姜望聳了聳肩:“我這個人,什麼都看心情。近來尤其如此。”

戲命用一種篤定的語氣道:“你不怕危險,但你怕你的朋友遇到危險。放心,我對白玉瑕沒興趣。”

姜望道:“有時候人們對危險有不同的定義。所以你對什麼有興趣?”

“我還是回答你前一個問題吧。”戲命說道:“我來星月原,負責的是千機樓的生意。”

姜望嘆了一口氣:“我還真以為你是商家的,那樣我們還能多聊聊。”

戲命語氣輕鬆:“也差不了多少,我常年做生意,不弄那些機關。並且,我家鉅子都被稱為銅臭真君……世上沒有比錢更純粹的東西了,可見商家正統在鉅城。”

千機樓正是當今之世排名第一的商閣,其背後站著的,正是墨門。

它是鉅城的產業,所以才有那源源不斷的奇珍,各式各樣的傀儡,滿足各種需求的機關……

墨家鉅子錢晉華被稱為銅臭真君,這本是蔑稱,指他悖逆了墨家的道路,違背了墨家傳承久遠的精神。

按理說是他人打擊墨家門徒的好武器。你家鉅子都不夠純粹了,你又是什麼墨家?

但戲命這反以為榮的姿態,確實是讓人沒法以之為傷害。

當然,姜望也不關心這些,只問道:“你和戲相宜是什麼關係?”

前年在不贖城外遇到的那個少女,一眼就看出瞭如意仙衣的不凡,欲重金購之。後來自己果然從如意仙衣裡獲得了傳承。

後來他知道了,那個臉塗油彩的短髮少女,是墨家的天才少女,是墨家真人級傀儡明鬼的操縱者,也是擒走了凰今默的兩尊真人戰力之一。

而他至今不知道,大師兄祝唯我去了哪裡。

他託了太多人問過,全都沒有答案。他查過太多線索,最後都證明無關。薪盡槍已經請廉雀幫忙修復,但那個寒星破曉的驕傲男子,始終音訊全無。

和戲相宜那一次錯身而過時,他不曾想到,被他遺留在身後的不贖城,從此土崩瓦解,不會再見。

戲命沉默良久,道:“我把自己當做她的兄長。”

“當做?”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她是個孤兒,我也是。”

“所以你來酒樓的目的是?”姜望問。

戲命道:“我確實是剛好來星月原辦事。聽她說見過你,還想要買你的如意仙衣來著,我就順路來看看……或許你現在願意賣了嗎?她是個非常純粹的孩子,對如意仙宮的傳承沒有興趣,只是好奇這件仙衣的製作方法。我會給你一個合適的價格。”

姜望看著他,慢慢地說道:“前年在不贖城一戰後失蹤的祝唯我,是我的大師兄,是我一直以來敬佩的人。被你們不分青紅皂白擒走的凰今默,是我的師嫂。”

戲命道:“她殺了我墨家的天才人物墨驚羽,天工真人只是帶她回去調查。”

“兩年了,調查出什麼結果了嗎?”姜望問。

戲命道:“還在調查。”

姜望舉起手道:“用我姜望之名發誓墨驚羽之死和凰今默、祝唯我無關。祝唯我殺的人,絕對不會不承認。”

“我相信你。”戲命認真地看著他:“但我相信你沒用。”

姜望放下了手,這話的確是不必說的。當初在不贖城外遇到雍國北宮恪時,他就幼稚過一次了。

他轉而拎了拎自己身上的青衫:“關於這件如意仙衣,我想到一個合適的價格。”

戲命搖了搖頭:“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情。”

姜望的手放下來,只道:“你不能在這裡住下去了。”

“為什麼?”戲命問他:“你不是說什麼都可以聊嗎?”

姜望道:“這件事不可以。”

“好吧!”戲命攤了攤手:“在商言商,今天的房租我已付了,明天一早就搬走。”

姜望道:“在商言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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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眾妙之門

“雖然說在商言商。”戲命在走之前,頓步道:“我還是想問你,你這樣生活,不覺得累嗎?”

“累?”

“你就像我們墨門製造的傀儡,好像天生被規定了會不斷地修行,只能不斷地修行。”戲命道:“努力的人我見過很多,但是沒見過像你這樣,一丁點空隙都不留給自己的。生命中難道只有修行這一件事?”

姜望道:“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發現,付出就能得到收穫的事情,並不多。修行讓我覺得很滿足,由此獲得的力量,可以給予我更多的自由。”

“你指的自由是什麼?”戲命問。

姜望反問道:“你有沒有無能為力的時刻呢?”

戲命想了想:“有過吧。”

姜望說道:“可以不再面對那種時刻,就是我想要的自由。”

戲命聲音很輕:“沒有人可以避免的。”

“但我如果再努力一些,那些時刻或許就可以減少一些。”姜望道:“就像失蹤的祝唯我,就像被你們抓走的凰今默。那也應該是我努力修行的理由之一,不是麼?”

戲命淡淡地撥出一口氣:“那你確實是需要努力的。”

姜望的確需要多勉力。

別說現在的姜望,就算是還沒有離開齊國的那個武安侯,也不可能從鉅城把人帶走。

甚至也別說什麼未來的大齊軍神,就算是真正的現在的大齊軍神姜夢熊開口,墨家也不可能交出這個人來。

這是一件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墨家之所以到現在還保證凰今默的安全,沒有讓她吃太多苦頭,完全只因為那個有可能自幻想中歸來的凰唯真。

姜望?祝唯我?

從來不在墨家的考慮範圍裡。

至少在這件事情上,墨家還不需要考慮他們。

戲命走了,而姜望什麼都沒有再說,只是如往常一般,靜默地繼續修行。

他可以講一些大道理,說一些“任何人做錯事都要負責任”之類的話。

他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抨擊墨家行事之恣意、姿態之傲慢。

他也可以放一些狠話,說等到有朝一日,拿出證據證明墨驚羽的死和凰今默、祝唯我無關,一定要讓天下人知道墨家做錯了事情。

但是有什麼意義呢?

不能行至,不必言達。

他繼續搬運道元,拆解道術,溫養他的劍。

而戲命也在走自己的路。

千機樓在天下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愁生意,這得益於鉅城舉世無雙的機關術。

如其它顯學一般,墨家子弟也遍佈天下,仕於諸國。列國工院不乏專研之士,大匠名工。但鉅城始終代表機關術傀儡術的最高成就,始終是墨家門徒的最高聖地。

在錢晉華時代崛起的千機樓,分樓遍及五域諸國。賣的都是“人無我有,人有我優”的東西,因此千機樓的經營重點從來不是客源,而是如何與當地政權處理好關係。

戲命當然不是順路來的白玉京酒樓,白玉京酒樓就是他此行最大的目的。

只要是戲相宜喜歡的東西,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想摘給她。

無論用什麼法子。

當然,要在正當的、合理的框架下。

戲相宜如果想要強搶,當初在不贖城外碰到姜望的時候就已經搶了。面對洞真級傀儡明鬼,彼時的姜望根本沒有反抗之力。

規則非常重要,規則是這個世界得以平穩執行的關鍵。

現在戲命離開酒樓,乃至於離開星月原,自往象國萬和廟去。那裡這幾天在召開一場文會,由莊國使臣、也即新安八俊第一的林正仁主持。鉅城出身的他,對此很有興趣,所謂文章千古事,頗費思量!

……

“文會什麼的,最有意思了。一群不懂得欣賞的人,坐在一起互相欣賞。無論男女老少,朽味兒灌著鼻孔來。我喜歡看他們披著五顏六色的人皮,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卻一個個自命清高,自覺不凡。我喜歡這種赤裸的虛偽……來,小禮。”

林正仁坐在高臺之上,沉默地輕言心聲,將手裡的茶盞,輕輕往下傾斜——

一團沒有具體形狀的水球,驀地張開青白色的嘴唇,將傾落的茶水盡數吞嚥。

旁邊象國的禮官投來奇怪的眼神。

林正仁體貼地解釋道:“我的寵物,他最喜歡這種文氣氤氳的場合了。”

象國禮官勉強地笑了笑:“大使待寵物這般好,真是有善心。”

若不是有玉京山點頭,莊國這趟出使,能有多少國家應和,尚是兩說。畢竟莊國說是中興,影響力還沒有超出西境去。

但同在道屬國,對林正仁之名卻是早聞的。

號稱端方君子,與人為善,名聲極好。

什麼以正氣馭鬼,叫百鬼日行……也被傳為馭邪為正的佳話。

道家敕鬼之術早有,能為此術,不受邪侵者,往往一身正氣。但正到林正仁這麼正派的,還確實比較少見。

不過,大白天的帶個鬼當寵物,怎麼感覺那麼邪乎呢!?

“哪談得上什麼善心,我林正仁只是個凡夫俗子,做人做事莫欺心便是……”林正仁說著,忽地撫掌高贊:“好!這篇文章讀得好,讀來如飲烈酒,不知是哪位俊才所作?”

官員交誼、主持文會、道術交流,他做來井井有條。

誰又能知曉,風輕雲淡如他,其實揹負了多麼大的壓力呢?

世人都以為,代表國家出使,是偌大榮譽。

他林正仁代表莊國第一次出得西境,滿天下的外交。不折國節,昭彰國威,儼然在國內被吹噓成了千年一遇的國家驕才,是板上釘釘的副相之選,未來的大莊國相——唯他自知,此行風險之大。姓杜的越是以輿聲捧他,姜望殺他的代價越大,他越無幸理。

其實無論姜望還是莊高羨,都沒有放過他的理由。

他也很難想明白,為何自己如此謹慎,如此聰明,卻總是陷在如此糟糕的處境裡,每一步都走得這樣艱難。

城道院第一,國道院第一,黃河之會正賽天驕……明明是一步步走出來的步步登高的路線,怎麼突然間就性命難保了呢?

他無法逃跑,也不能在明面上反抗,還得裝成躊躇滿志、興高采烈的樣子,為莊國鞠躬盡瘁,積極地去夠那一根吊在身前的、本來永遠吃不到的蘿蔔,等待這場註定的死局,演至尾聲。

但他找到了唯一的解法。

他什麼都沒有做,因為任何異動都會加速死亡。他只是讓姜望知道了莊高羨會怎麼做。

姜望自然會避免衝動,自然會避免被栽贓、被陷害。

在栽贓無法完成的情況下,莊高羨也就沒必要讓他林正仁死。

他林正仁此行如果能夠不死,莊國副相、玉京山進修、神臨資糧……你莊高羨、杜如晦畫的餅,也該弄假成真了!

在低緩的象哞聲裡,林正仁高談闊論,大讚文辭,與象國文人談笑自若,忽地在臺下圍觀的人群裡,看到了一個五官略冷的男子。

他面色不改,仍在熱烈地討論文章,但已將那團水球,抱在了懷中。

……

……

夜色漸深。

姜望坐在高樓裡,倚著窗子,仰看星穹。

一天的生意已經結束了,客人散盡,廚子夥計都已去休息——財大氣粗的白掌櫃,在酒樓不遠處買了幾套宅子,用於員工居住。

當然,‘天下第一樓’的骨幹是住在酒樓的。

林羨和白玉瑕在十一樓,連玉嬋、淨禮、姜望都在十二樓。

夜幕落下時,戲命也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間。這是他在白玉京酒樓的最後一晚。

淨禮在旁邊的床鋪上咕噥:“師弟,原來你都是這麼吃苦的。這的確會影響修行啊,褥子這麼軟,躺得這麼舒服,我都不想打坐了!”

白掌櫃錦衣玉食慣了,可不會屈著自己。一應生活用品,都是揀著最貴的來。就像這織夢錦的褥子,黃梁木的床,那是倒下就能睡著,一覺神完氣足。

淨禮現在還能咕噥,那是靠修為在撐著,還想跟師弟睡前夜話幾句。

姜望操縱著星光,於識海玄構星圖,隨口道:“不想打坐就睡覺,餓了的話廚房裡煨著湯還溫著粥,東邊的爐子上都是素齋。”

觀衍前輩也不知雲遊到哪裡去了,這麼多天都沒有回信。

森海老龍送的各種秘法,他全都沒有學,盡兌了功。到了他這種層次,已經不必什麼秘法都學了。

老龍雖然境界頗高,給的都是精品,但不是壓箱底的絕技,姜某人現在還真看不上。

倒是上古龍皇所傳的星圖玄構古法,讓他很有興趣。

當然,在習練之前,他也將之貢獻於演道臺,權當借太虛幻境之力,幫自己做個檢查。至於這門秘法來頭甚大、便宜了太虛幻境……便宜也就便宜了吧。反正最後也是混同在人道的洪流中。

他對太虛幻境有些疑慮,魏國一行後尤甚,但至少到目前為止,還只是疑慮。

這星圖玄構的古法,在演道臺得到了豐厚的反饋。巨量的【法】,讓他的演道臺一舉跳過七層、八層,躍升到了第九層。再加上他的榮名效果,已經能使用十二層的演道臺!

隨著對太虛幻境的瞭解加深,姜望也漸漸洞悉了演道臺的功用。

演道臺的層級,基本和道術品級相關。

按照四階十二品的道術層次劃分,十二層的演道臺,已經能夠完美演化任何甲等上品之道術。

但這並不是說十二層的演道臺無法推演超品道術,只是層級越低,推演超過層級的道術就耗功越多、也越難靠近完美。

比方說一層演道臺,可以完美推演丁等下品道術,耗功為十。用一層演道臺推演丁等中品道術,耗功可能就要二十,而且不能得到完美的版本。用二層演道臺推演丁等下品道術,可能就耗功為一,而且可以得到此術的完美版本。

演道臺層次越高,能夠調動的太虛幻境算力就龐巨,效果自然就越好。

單單從第八層躍升到第九層,就需太虛之【法】五千五百萬點,因為左光烈的遺留,姜望也需一千六百五十萬點【法】才能解封。

放在以前,他根本無法想象自己何時能夠達到條件。

大約也只有左光烈那樣的道術天才,可以輕而易舉地創造各種強大道術,以其獨創性和天才性,才能將演道臺推進到十八層之高。

就像左光殊的演道臺躍升速度也非常漂亮。

姜望這等自創道術很少的人,就只能靠掠取來奉獻了。

當然,經過好幾年的蓬勃發展,太虛幻境現在的演道臺效果,肯定勝於左光烈那個時候。或許演道臺躍升難度也有變化。太虛幻境,本就一直在變化中。那位創造太虛幻境的太虛祖師,本身即是最推崇變化的人。

淨禮裹在被子裡,仰躺在床上,滿足地咧著嘴角:“好幸福啊……”

師弟對他真的很好,還專門給他請了一個擅長素齋的大廚,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什麼時候把師父也接過來就好了……不過師父不愛沾染這些俗氣的,倒不知能不能習慣呢。

姜望沉心入星樓。

星圖玄構的古法,至少在太虛幻境已經有了價值的體現。故他也就能安心修煉。

所謂“星圖玄構”,重點在於一個“玄”字,是眾妙之門關於星穹宇宙的構建。

上古龍皇元鴻氏對宇宙觀察,肯定與凡夫俗子不同。上古時代到如今,修行也革新了不知多少輪,更有人龍之別。

姜望也是琢磨了許久之後,經歷了反覆的推倒重建,才開始自己的第一次“玄構”。

為了避免被老龍不知不覺的誤導或幹擾,整個星圖玄構古法的修煉過程,姜望都是獨自琢磨,不曾多問一句,也不向老龍洩露進展。

之所以說星圖玄構之法,能夠讓修行者在宇宙中不再迷途。其核心要義,在於它是創造了一張獨屬於修行者的玄秘星圖,而後構建修行者關於宇宙的“眾妙之門”。

當玄秘星圖得以創造,宇宙眾妙之門得以佇立,修行者就相當於在古老星穹裡有了永恆的錨點——從這個角度來看,意義倒很近於現在的星光聖樓。

但星圖玄構之法的意義,更在於修行者隨時可以踏足自己的玄秘星圖,推開自己的宇宙眾妙之門,去捕捉茫茫星穹裡的某一個位置。

姜望以北斗為基礎,已經完成了自己的玄秘星圖,正在構建自己的宇宙眾妙之門,同時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森海老龍,補充對龍族的知見。

“小友,你很像我年輕的時候啊。想當年我年輕的時候,那也是雄姿英發,浪裡白條,引得多少龍女傾心——”

“那我們其實不太一樣。我以前跟我家小五一塊出去的時候,都沒姑娘看我的。”

“那是你方法沒用對。”

“什麼方法。”

“你修過什麼正經的魅術嗎?”

“魅術?”姜望一邊繪製門紋,一邊詫異:“男子也有魅術?”

“當然了。”老龍很有故事地道:“要不然你以為當初我是怎麼勾——溝通了解認識了天佛寺的皇姑老尼。”

原來這廝是透過勾引某位身份為皇姑的老尼,來偷盜的天佛寶具……可見他還真懂得男子或者說公龍之魅術?

姜望有些惡寒:“能被你稱呼為老尼,那確實是很老了……吧?”

“你還年輕,你不懂。”老龍意味深長地道。

“我也不怎麼想懂。”姜望隨口說著,刻下了門楣處的收筆。

“哈哈哈。”老龍像個不正經的長輩在嘲笑自己親近的年輕人,忽然收去笑聲,稍稍認真地道:“說起來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其實我還沒有正經地自我介紹過呢。你願意記住我的名字嗎,小友?”

此時內觀心海,在繁複的北斗星圖中央,豎起了一扇刻印了宇宙無垠、群星璀璨的古老門戶。

在門戶的正中心,豎立的橢圓刻印裡。星辰生滅不定,諸天漫遊,遵循著古老而玄秘的軌跡。

宇宙眾妙之門至此就算大功告成。

姜望不免有大功告成的滿足,語氣也輕鬆了些:“當然,我以為你不願意說。”

森海老龍笑道:“吾名敖馗。”

“敖馗……”姜望念著這個名字,隨口敷衍道:“好名字!”

但就在下一刻,豎於心海的那扇宇宙眾妙之門驟然開啟,一種無法抵抗的巨大喚力奔似洪流,姜望還沒反應過來,就如孤舟一葉,被捲入其中,溯流而回!

關於這個演道臺解封對【法】的需求……

我設計了一套非常複雜的演演演演算法,算得自己都暈。挺傻的。

大家就別跟著算了,看個結果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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