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我未獨行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413·2026/3/26

匡命橫槊攔路,殺意自然絕空。 莊高羨快意一笑,大步而去。將他們三人都甩在身後,也離開了他的莊國。 苦覺焦黃的老臉皺起來,對匡命並不客氣:「來者何人!敢來挑釁佛爺?」 「我們之前見過。」匡命澹澹地道:「你沒有必要裝不認識。」 「呸!誰認識你了!」苦覺揮拳便上:「你這剪徑蟊賊,膽敢劫道,吃我三寶拳!」 拳在槊尖,而後順杆而上。 金鐵長鳴,一時竟如梵歌。 動念之間,雙方已交手數合。 匡命揮槊抵開,身後殺意沖天而起,化作一條貫日之天蛇,森冷地俯瞰下來:「那麼再次與你介紹我自己——我乃大景帝國蕩邪軍統帥匡命,你意已決嗎?」 與一個陌生真人戰鬥,和與景八甲統帥戰鬥,意義完全不相同。 「你小子!打兩下就急眼。」苦覺有心裝聽不見,但也知確實沒有說服力,遂嗤之以鼻:「你以為憑你攔得住佛爺?」 匡命撥出一口氣,一氣貫如白虹:「那便試試吧。」 一看他這麼不禁說,幾句話就擺出拼命的架勢,苦覺頓時也惱了。 「什麼蕩邪蕩邪,佛爺今天就不信這個邪——」 苦覺怒聲呵斥:「照懷,與他拼了!」 自己腳步一挪,已然與之錯身,向著莊高羨的方向一往無前:「我先去幫你盯著莊高羨,你解決了這廝就過來!」 照懷:…… 匡命:…… 「我今日並非代表我自己,我與莊高羨亦無私誼。我是代表景國,代表玉京山,對本次太虛會盟予以維護。」匡命沒有追上去,他知道他的聲音苦覺能聽到。 「雖然我不想如此驕橫。但我現在必須要告訴你們——在我奉令而來的這一刻,爾等若是還敢影響莊國天子參與會盟,無視道國利益。我將視此為你們對道屬國的挑戰。景國將視此為懸空寺、須彌山對景國的挑戰!」 一字一字如軍士列陣。 頓起鐵馬金戈! 匡命這番話的真實性無須懷疑,他必然是得到了道門更高層的授權,方能如此表態。 照懷嘆了一口氣,披著他的錦襴袈裟,拿著他的翡翠念珠,轉身離開了。 一位身負重責的當世真人,在莊國境外守了莊高羨數月之久。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至於同道門開戰……非他能做主。也在須彌山能力範圍外。 【鑑於大環境如此, 苦覺疾飛的身影,也頓止在空中。 懸空寺能不能挑戰景國? 這問題根本都算不上問題。 更何況……他從來都代表不了懸空寺,只能代表他自己。最多還加上一個淨禮。 他沒有回頭,只是在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忽而問道:「我跟著走走都不行嗎?」 這一刻他不像是撒潑放賴,而更像請求。 但匡命只是並指一抖,指間一張黃符見風即燃,頃刻焚盡。 苦覺的身形也定止在空中! 匡命面無表情地說道:「此乃紫虛定神符,是掌教專門分神而繪,就是為了拿你——我本以為用不到的。」 苦覺的固執的確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他並不關心苦覺與莊高羨之間的恩怨情仇,他是一名軍人,執行玉京山掌教的命令而已。 他折身一步,便走到苦覺身邊,將其拿住。嘴裡澹然說道:「你今日竟敢對我出手,無視玉京山和懸空寺之間的默契,挑釁景國的威嚴。念在未有造成嚴重後果 ,不予刑責。我將親自送你回懸空寺,請貴宗嚴加管教,禁足你三月。你可服氣?」 苦覺根本張不開口說不了話。 我服你奶奶個大雞腿! 他怒目圓睜! 匡命沒有看他的表情,當然也不能體會他的咒罵。便這樣一隻手提著他,帶著他自往懸空寺而去。 …… …… 天鼓動太虛,地鼓響龍宮。 萬裡滾驚雷,天地一何斯! 太虛山門裡,太虛幻境正在進行最後的補完,諸方強者凝神以待,守山護道。而天下受召,各大勢力代表紛紛趕來,參與此次會盟。 他們可以代表人族的「現在」,他們的確掌握現世最高的權柄。 而長河龍宮之中,正坐著人族的「未來」。 這些人族天驕是否能夠走到未來去,還需要時光來驗證。但母庸置疑的是……今日龍宮宴若是發生什麼變故,將在場的年輕天驕一鍋端了,人族的未來,要丟失至少二十年。 正因為他們如此重要,所以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已經被激發。此時此刻的長河龍宮,萬裡無波瀾,不允許任何意外發生,可以說是現世最安全的地方。 龍君虛影高踞寶座,殿內天驕各懷心情。 這偉大的宴會延續了很多年,幾乎每一次都有人刻名於歷史。今朝又會出現哪些璀璨的瞬間? 龍宮侍者端上來一份份美味佳餚,有的能補益修為,有的可以調養精神,重玄勝大口大口,吃得不亦樂乎。 與其分在大殿兩側,姜望抬眼便能瞧見他的吃相。 直到某個時刻,重玄勝抬起頭來,接住了姜望的視線,咧著嘴對他指了指面前的餐盤,好像在說這份很好吃。 旁邊的黃舍利似乎還在生悶氣,倒是不怎麼吵鬧。又或者已經正式進入狀態,在為之後的環節做準備。想來,已經開花的逆旅,一定能夠帶給所有人驚喜。 姜望一手拿著玉箸,快尖懸在餐盤上,一時並無動作。 另一隻手虛握其拳,掌心月鑰一閃而隱。 果然……太虛幻境已經不能進入了。 葉青雨看過來:「龍宮佳餚很美味啊。你怎麼不吃?」 「我不愛吃。」姜望說著,壓低了聲音:「我等會把這一桌都打包,你帶給安安。」 葉青雨忍不住笑了,也小聲地回道:「但凡雲國沒有的,我都留了沒動呢。放心吃吧,現在這些都是她能吃到的。」 他們像是在肅靜課堂上說小話的學生。 的確也傳了很多年的「小紙條」。 姜望用快子挑了一點霜心髓,放進嘴裡慢慢琢磨。 先涼而後明,微甘有餘香。 果然世間美味。 這個世界有那麼多的問題,也同樣有那麼多的美好。 他把快子放下了。玉箸輕敲餐盤,有細微而寂寞的響。 葉青雨投來疑問的眼神。 姜望溫聲笑道:「還是打包吧。我臨時想起來,有件事要去處理。」 葉青雨呆了一下,清溪般的眼眸,照著那微抿的唇。最後只是將手裡的玉箸輕輕放下:「那我等你。」 長河龍君敖舒意的聲音,恰於此時在高處響起:「今日天驕相會,朕不勝歡欣。憶昔人皇當年,篳路藍縷,真是時光有幸!」 「姜望。」她的目光垂下來:「四年前黃河之會,你天下奪魁,正好朕在臺下見證。今日在龍宮復見,朕好似見著了後輩晚生,甚為親近……不知是否願意在這宴前,為大家舞劍一曲,以饗此興?」 姜望在席上禮道:「長河萬 裡水波平,皆有賴於龍君陛下,姜望當然是陛下的後輩晚生。只是……姜某所學乃殺人劍,舞起來確實不怎麼好看,恐怕只能敗興,不能助興。」 堂堂長河龍君,也沒有非要與哪個年輕人為難的意思,見姜望不同意,也便擺擺手:「那便——」 但姜望又接道:「不過為今日之盛宴,姜望的確準備了一份禮物……待我取來,敬贈龍君!」 御前的福允欽笑了笑:「還有什麼禮物,是你有,而龍宮沒有的麼?」 姜望並不像那種會急於證明自己的年輕人,只平靜應道:「送到便知。」 敖舒意一抬手,示意福允欽先別說話,饒有興致地看著姜望:「此禮不曾隨身?」 姜望道:「來得匆忙,未曾準備妥當。」 他略有些抱歉地笑了笑:「還在路上。應該快到了。」 龍君微微一笑:「那你快去快回。宴上若無你,失色良多!」 「我會盡快的。」姜望溫聲笑道:「因為我也等了很久。」 遂按劍起身。 「等會兒!」許象乾忽然從竊竊私語中回過神來,叫喚道:「什麼禮物啊,我陪你去取。」 他主要是滿心好奇,想要找一個單獨相處的時候,問一下姜望跟今天出現的這些女人的關係。 想他神秀才子,英俊瀟灑,文武雙全,詩才絕世,都只得一個照師姐,還得隨時接受考核。姜某人這個進青樓也只懂打坐的悶葫蘆傻愣子……憑什麼? 究竟是哪裡不對! 姜望澹然一笑:「你還是陪照師姐吧,我去去就回。」 許象乾還待說話,卻被照無顏輕輕拽了一下袖子,曼聲道:「如果……我也想你陪我呢?」 話音未落盡,許象乾已經坐了下去。 照師姐可從來沒有對他這樣過啊,此刻他的骨頭都酥了:「嘶,我怎麼突然腿腳有點不舒服?師姐你是懂醫術的,快幫我看看……」 已是全然不記得還有姜望這個人了! 姜望笑著搖了搖頭,在或明或暗的許多目光裡,青衫一襲,獨自走出了龍宮。 把所有的喧囂、璀璨、風光,都留在身後。 只給一個獨行的背影,任人遙望。 …… …… 「天穹高來,九萬九喲~」 「白雲扯下~走綿羊喲~」 「哥哥你的駿馬,往哪裡放~」 「怎麼跑到了~跑到了~跑到妹兒家的心尖上~」 牧歌悠悠,飄蕩在遠方。 一隻純白的犛牛,拉著一輛無遮無掩的車。 車上坐著一個長袍裹身的人,戴著巨大的斗篷,當然也無法被看清真容。他手上拿著一卷經書,乃蒼圖神文所著,名為《神恩經》。 他當然便是半道被打回來的蒼瞑。 作為現世神使,他長期以來代表蒼圖神的意志,行走於人間,被牧民們頂禮膜拜。 每受一份信仰,就得一分雜念。 他傾聽祝禱,而無視怨恨。 在過去幾十年的修行裡,他從來都是閉著眼睛。 不如此,無法直視人心之惡。 但這一次,他睜開了眼睛……也未能直視李一的劍。 他這一次證就洞真,南下參與龍宮宴,為的可不是以初入洞真的實力,去做李一的墊腳石。他是帶著振奮牧國聲勢的任務,是去彰顯萬教合流的偉大成果。他是帶著幾十年未睜開的眼睛,去釋放他與生俱來的恐怖! 但還是戰敗了。 一人,一劍,一橫。 純 粹到能夠斬斷一切。 也斬斷了他赴宴的雄心。 南下,南下。 南下是草原人多少年的美夢,但在歷史的長河裡,每每都有這一橫。如天塹,似銀河……牧馬過不得。 南下,南下。 南下的宏圖從來沒有真正成功過,從來都只實現在歌謠中。 此刻他坐在牛車上,吹拂著曠野的風,以指腹摩挲經文,靜靜讀他的經。天地孤曠,時光漫長。 而在那蒼茫無邊的碧色裡,漸漸走來了一個人。 戴著一張厚重的青銅鬼面,壓低了他的斗篷。 不露真顏者,就這樣相逢了另一個遮掩真容的人。 蒼瞑認得這個人。 在厄耳德彌裡屢屢創造記錄,又贏得了云云公主芳心,更有「天下第一美男子」之名的趙汝成。 他如何感知不到? 很多人都覺得趙汝成才是觀河臺上最漂亮的那一個,夜兒稱名「豔魁」,是因為豔魁只在女子間評選。 夜兒固然是完美無瑕,但趙汝成的容顏,超脫了性別的意義,幾同於美神的外徵。 在吹過曠野的風聲裡,是蒼瞑先開的口。 「這一次的龍宮宴只有我參與。」他這樣說。 「我知道。」戴著青銅鬼面的人說。 蒼瞑又道:「我也不參與了。我被李一擊敗,無顏再往。」 戴著青銅鬼面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略有些驚訝,但還是道:「知道了。」 蒼瞑停下了指腹對神文的摩挲:「所以你要去哪裡?」 「去我應該去的地方。」戴著青銅鬼面的人說。 「你如何定義……什麼是你應該去的地方?」 「我們都只能定義自己。」 蒼瞑感受到那種自我,因而問道:「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跟雲殿下說了麼?」 「應該是說了。」 「應該?」 「說了。」 「雲殿下同意了?」 「我只能確定我已告知。」 蒼瞑輕嘆一口氣:「你說,我在這裡遇到你,是不是神的意志?」 「此地王權最高。」 「那我換個詞。」蒼瞑從善如流:「你覺得算天意如此嗎?」 「別給尋常的事情寄託那麼多無聊的意義。」戴著青銅鬼面的人留著寸發,話語也同樣簡單直接:「大家同樣抄近路,偶然碰上了而已。」 「你覺得……我應該攔你嗎?」蒼瞑忽然問。 「你被李一擊敗,受傷了嗎?」戴著青銅鬼面的人反問。 蒼瞑誠實地道:「傷得挺重。」 戴著青銅鬼面的人說道—— 「那就最好不要。」 ------------

匡命橫槊攔路,殺意自然絕空。

莊高羨快意一笑,大步而去。將他們三人都甩在身後,也離開了他的莊國。

苦覺焦黃的老臉皺起來,對匡命並不客氣:「來者何人!敢來挑釁佛爺?」

「我們之前見過。」匡命澹澹地道:「你沒有必要裝不認識。」

「呸!誰認識你了!」苦覺揮拳便上:「你這剪徑蟊賊,膽敢劫道,吃我三寶拳!」

拳在槊尖,而後順杆而上。

金鐵長鳴,一時竟如梵歌。

動念之間,雙方已交手數合。

匡命揮槊抵開,身後殺意沖天而起,化作一條貫日之天蛇,森冷地俯瞰下來:「那麼再次與你介紹我自己——我乃大景帝國蕩邪軍統帥匡命,你意已決嗎?」

與一個陌生真人戰鬥,和與景八甲統帥戰鬥,意義完全不相同。

「你小子!打兩下就急眼。」苦覺有心裝聽不見,但也知確實沒有說服力,遂嗤之以鼻:「你以為憑你攔得住佛爺?」

匡命撥出一口氣,一氣貫如白虹:「那便試試吧。」

一看他這麼不禁說,幾句話就擺出拼命的架勢,苦覺頓時也惱了。

「什麼蕩邪蕩邪,佛爺今天就不信這個邪——」

苦覺怒聲呵斥:「照懷,與他拼了!」

自己腳步一挪,已然與之錯身,向著莊高羨的方向一往無前:「我先去幫你盯著莊高羨,你解決了這廝就過來!」

照懷:……

匡命:……

「我今日並非代表我自己,我與莊高羨亦無私誼。我是代表景國,代表玉京山,對本次太虛會盟予以維護。」匡命沒有追上去,他知道他的聲音苦覺能聽到。

「雖然我不想如此驕橫。但我現在必須要告訴你們——在我奉令而來的這一刻,爾等若是還敢影響莊國天子參與會盟,無視道國利益。我將視此為你們對道屬國的挑戰。景國將視此為懸空寺、須彌山對景國的挑戰!」

一字一字如軍士列陣。

頓起鐵馬金戈!

匡命這番話的真實性無須懷疑,他必然是得到了道門更高層的授權,方能如此表態。

照懷嘆了一口氣,披著他的錦襴袈裟,拿著他的翡翠念珠,轉身離開了。

一位身負重責的當世真人,在莊國境外守了莊高羨數月之久。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至於同道門開戰……非他能做主。也在須彌山能力範圍外。

【鑑於大環境如此,

苦覺疾飛的身影,也頓止在空中。

懸空寺能不能挑戰景國?

這問題根本都算不上問題。

更何況……他從來都代表不了懸空寺,只能代表他自己。最多還加上一個淨禮。

他沒有回頭,只是在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忽而問道:「我跟著走走都不行嗎?」

這一刻他不像是撒潑放賴,而更像請求。

但匡命只是並指一抖,指間一張黃符見風即燃,頃刻焚盡。

苦覺的身形也定止在空中!

匡命面無表情地說道:「此乃紫虛定神符,是掌教專門分神而繪,就是為了拿你——我本以為用不到的。」

苦覺的固執的確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他並不關心苦覺與莊高羨之間的恩怨情仇,他是一名軍人,執行玉京山掌教的命令而已。

他折身一步,便走到苦覺身邊,將其拿住。嘴裡澹然說道:「你今日竟敢對我出手,無視玉京山和懸空寺之間的默契,挑釁景國的威嚴。念在未有造成嚴重後果

,不予刑責。我將親自送你回懸空寺,請貴宗嚴加管教,禁足你三月。你可服氣?」

苦覺根本張不開口說不了話。

我服你奶奶個大雞腿!

他怒目圓睜!

匡命沒有看他的表情,當然也不能體會他的咒罵。便這樣一隻手提著他,帶著他自往懸空寺而去。

……

……

天鼓動太虛,地鼓響龍宮。

萬裡滾驚雷,天地一何斯!

太虛山門裡,太虛幻境正在進行最後的補完,諸方強者凝神以待,守山護道。而天下受召,各大勢力代表紛紛趕來,參與此次會盟。

他們可以代表人族的「現在」,他們的確掌握現世最高的權柄。

而長河龍宮之中,正坐著人族的「未來」。

這些人族天驕是否能夠走到未來去,還需要時光來驗證。但母庸置疑的是……今日龍宮宴若是發生什麼變故,將在場的年輕天驕一鍋端了,人族的未來,要丟失至少二十年。

正因為他們如此重要,所以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已經被激發。此時此刻的長河龍宮,萬裡無波瀾,不允許任何意外發生,可以說是現世最安全的地方。

龍君虛影高踞寶座,殿內天驕各懷心情。

這偉大的宴會延續了很多年,幾乎每一次都有人刻名於歷史。今朝又會出現哪些璀璨的瞬間?

龍宮侍者端上來一份份美味佳餚,有的能補益修為,有的可以調養精神,重玄勝大口大口,吃得不亦樂乎。

與其分在大殿兩側,姜望抬眼便能瞧見他的吃相。

直到某個時刻,重玄勝抬起頭來,接住了姜望的視線,咧著嘴對他指了指面前的餐盤,好像在說這份很好吃。

旁邊的黃舍利似乎還在生悶氣,倒是不怎麼吵鬧。又或者已經正式進入狀態,在為之後的環節做準備。想來,已經開花的逆旅,一定能夠帶給所有人驚喜。

姜望一手拿著玉箸,快尖懸在餐盤上,一時並無動作。

另一隻手虛握其拳,掌心月鑰一閃而隱。

果然……太虛幻境已經不能進入了。

葉青雨看過來:「龍宮佳餚很美味啊。你怎麼不吃?」

「我不愛吃。」姜望說著,壓低了聲音:「我等會把這一桌都打包,你帶給安安。」

葉青雨忍不住笑了,也小聲地回道:「但凡雲國沒有的,我都留了沒動呢。放心吃吧,現在這些都是她能吃到的。」

他們像是在肅靜課堂上說小話的學生。

的確也傳了很多年的「小紙條」。

姜望用快子挑了一點霜心髓,放進嘴裡慢慢琢磨。

先涼而後明,微甘有餘香。

果然世間美味。

這個世界有那麼多的問題,也同樣有那麼多的美好。

他把快子放下了。玉箸輕敲餐盤,有細微而寂寞的響。

葉青雨投來疑問的眼神。

姜望溫聲笑道:「還是打包吧。我臨時想起來,有件事要去處理。」

葉青雨呆了一下,清溪般的眼眸,照著那微抿的唇。最後只是將手裡的玉箸輕輕放下:「那我等你。」

長河龍君敖舒意的聲音,恰於此時在高處響起:「今日天驕相會,朕不勝歡欣。憶昔人皇當年,篳路藍縷,真是時光有幸!」

「姜望。」她的目光垂下來:「四年前黃河之會,你天下奪魁,正好朕在臺下見證。今日在龍宮復見,朕好似見著了後輩晚生,甚為親近……不知是否願意在這宴前,為大家舞劍一曲,以饗此興?」

姜望在席上禮道:「長河萬

裡水波平,皆有賴於龍君陛下,姜望當然是陛下的後輩晚生。只是……姜某所學乃殺人劍,舞起來確實不怎麼好看,恐怕只能敗興,不能助興。」

堂堂長河龍君,也沒有非要與哪個年輕人為難的意思,見姜望不同意,也便擺擺手:「那便——」

但姜望又接道:「不過為今日之盛宴,姜望的確準備了一份禮物……待我取來,敬贈龍君!」

御前的福允欽笑了笑:「還有什麼禮物,是你有,而龍宮沒有的麼?」

姜望並不像那種會急於證明自己的年輕人,只平靜應道:「送到便知。」

敖舒意一抬手,示意福允欽先別說話,饒有興致地看著姜望:「此禮不曾隨身?」

姜望道:「來得匆忙,未曾準備妥當。」

他略有些抱歉地笑了笑:「還在路上。應該快到了。」

龍君微微一笑:「那你快去快回。宴上若無你,失色良多!」

「我會盡快的。」姜望溫聲笑道:「因為我也等了很久。」

遂按劍起身。

「等會兒!」許象乾忽然從竊竊私語中回過神來,叫喚道:「什麼禮物啊,我陪你去取。」

他主要是滿心好奇,想要找一個單獨相處的時候,問一下姜望跟今天出現的這些女人的關係。

想他神秀才子,英俊瀟灑,文武雙全,詩才絕世,都只得一個照師姐,還得隨時接受考核。姜某人這個進青樓也只懂打坐的悶葫蘆傻愣子……憑什麼?

究竟是哪裡不對!

姜望澹然一笑:「你還是陪照師姐吧,我去去就回。」

許象乾還待說話,卻被照無顏輕輕拽了一下袖子,曼聲道:「如果……我也想你陪我呢?」

話音未落盡,許象乾已經坐了下去。

照師姐可從來沒有對他這樣過啊,此刻他的骨頭都酥了:「嘶,我怎麼突然腿腳有點不舒服?師姐你是懂醫術的,快幫我看看……」

已是全然不記得還有姜望這個人了!

姜望笑著搖了搖頭,在或明或暗的許多目光裡,青衫一襲,獨自走出了龍宮。

把所有的喧囂、璀璨、風光,都留在身後。

只給一個獨行的背影,任人遙望。

……

……

「天穹高來,九萬九喲~」

「白雲扯下~走綿羊喲~」

「哥哥你的駿馬,往哪裡放~」

「怎麼跑到了~跑到了~跑到妹兒家的心尖上~」

牧歌悠悠,飄蕩在遠方。

一隻純白的犛牛,拉著一輛無遮無掩的車。

車上坐著一個長袍裹身的人,戴著巨大的斗篷,當然也無法被看清真容。他手上拿著一卷經書,乃蒼圖神文所著,名為《神恩經》。

他當然便是半道被打回來的蒼瞑。

作為現世神使,他長期以來代表蒼圖神的意志,行走於人間,被牧民們頂禮膜拜。

每受一份信仰,就得一分雜念。

他傾聽祝禱,而無視怨恨。

在過去幾十年的修行裡,他從來都是閉著眼睛。

不如此,無法直視人心之惡。

但這一次,他睜開了眼睛……也未能直視李一的劍。

他這一次證就洞真,南下參與龍宮宴,為的可不是以初入洞真的實力,去做李一的墊腳石。他是帶著振奮牧國聲勢的任務,是去彰顯萬教合流的偉大成果。他是帶著幾十年未睜開的眼睛,去釋放他與生俱來的恐怖!

但還是戰敗了。

一人,一劍,一橫。

粹到能夠斬斷一切。

也斬斷了他赴宴的雄心。

南下,南下。

南下是草原人多少年的美夢,但在歷史的長河裡,每每都有這一橫。如天塹,似銀河……牧馬過不得。

南下,南下。

南下的宏圖從來沒有真正成功過,從來都只實現在歌謠中。

此刻他坐在牛車上,吹拂著曠野的風,以指腹摩挲經文,靜靜讀他的經。天地孤曠,時光漫長。

而在那蒼茫無邊的碧色裡,漸漸走來了一個人。

戴著一張厚重的青銅鬼面,壓低了他的斗篷。

不露真顏者,就這樣相逢了另一個遮掩真容的人。

蒼瞑認得這個人。

在厄耳德彌裡屢屢創造記錄,又贏得了云云公主芳心,更有「天下第一美男子」之名的趙汝成。

他如何感知不到?

很多人都覺得趙汝成才是觀河臺上最漂亮的那一個,夜兒稱名「豔魁」,是因為豔魁只在女子間評選。

夜兒固然是完美無瑕,但趙汝成的容顏,超脫了性別的意義,幾同於美神的外徵。

在吹過曠野的風聲裡,是蒼瞑先開的口。

「這一次的龍宮宴只有我參與。」他這樣說。

「我知道。」戴著青銅鬼面的人說。

蒼瞑又道:「我也不參與了。我被李一擊敗,無顏再往。」

戴著青銅鬼面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略有些驚訝,但還是道:「知道了。」

蒼瞑停下了指腹對神文的摩挲:「所以你要去哪裡?」

「去我應該去的地方。」戴著青銅鬼面的人說。

「你如何定義……什麼是你應該去的地方?」

「我們都只能定義自己。」

蒼瞑感受到那種自我,因而問道:「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跟雲殿下說了麼?」

「應該是說了。」

「應該?」

「說了。」

「雲殿下同意了?」

「我只能確定我已告知。」

蒼瞑輕嘆一口氣:「你說,我在這裡遇到你,是不是神的意志?」

「此地王權最高。」

「那我換個詞。」蒼瞑從善如流:「你覺得算天意如此嗎?」

「別給尋常的事情寄託那麼多無聊的意義。」戴著青銅鬼面的人留著寸發,話語也同樣簡單直接:「大家同樣抄近路,偶然碰上了而已。」

「你覺得……我應該攔你嗎?」蒼瞑忽然問。

「你被李一擊敗,受傷了嗎?」戴著青銅鬼面的人反問。

蒼瞑誠實地道:「傷得挺重。」

戴著青銅鬼面的人說道——

「那就最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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