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我愛你,無用又無力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11,229·2026/3/26

姜望匆匆離去後,栓子與小小立在院外,相對無言。 此時的陽光倒很溫柔,照在身上,順帶驅走了不少心中的寒冷。 但有些角落,陽光終究不及。 栓子先開口道:“你說,獨孤爺做什麼去了?” “老爺的事情,我怎麼會知道?” 又一陣沉默。 栓子看了一眼小小,往這邊走了兩步,又停住。 說道:“你……你受苦了。” 他在胡少孟面前,跪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作響的樣子,小小是記得的。當然也能明白他的心意。 她不是沒有感動過。 但…… “栓子。”小小緩緩說道:“你我都如此普通,如此平凡。誰也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 她說著,往院中的那堆灰燼走。 “忘了我吧。在這個世界上,普通人是沒有未來的。” “小小!”栓子打著膽子叫了一聲,但莫名的,那股氣兒忽然洩去了。 就在這間院子裡,一個無辜少女跳了井。幾十上百個礦工圍著,卻連葛恆的名字都不敢說出口。 他胡栓子又有什麼憑藉,敢說自己能護她一生安穩呢? 小的是對的。普通人的“未來”,太脆弱了。 僅僅靠“愛”,最多也只能磕破了頭,無用又無力。 話到嘴邊,終於變成了問題:“你……做什麼去?” 比起栓子,小小年紀倒小許多,但或許是吃過更多苦頭的原因,她明顯對世事看得更淡更透。也因此不見什麼情緒。 “把他的骨灰揚了。” 她說著,忽然回頭問栓子:“你說,揚到茅廁裡,他是不是就能永不超生?” 聲音很輕柔,恨意很深刻。 栓子一時愕住:“會……會吧。” …… 對礦洞的探索,結果一無所獲。 姜望等待的,胡少孟會有的反應並未出現。 好像對方根本不在乎他在礦區裡做什麼。 耐心是很好的品質,會讓對手變得更難纏。 但是姜望並不著急,時間站在他這一邊。 哪怕即使到最後,也並沒有什麼所謂的其它隱秘,實情就是席家對青牛鎮伸手了,他拿著這個結果交付重玄家便是,也沒有什麼別的損失。 對姜望來說,自己的實力才是根本。 在日以繼夜的修行中,一晃,便是幾天時間過去。 …… “推開天地門之後,剛剛開始探索軀幹海,就已經感應到了神通種子。它所在的地方,就是第一內府。” 太虛幻境中,重玄勝如是說道:“不過我現在不著急,要將軀幹海探索完全,最大限度開發潛力之後,才會去叩擊內府。” 姜望在陽國這邊磨蹭的時候,重玄勝已經推開了天地門。 而天府秘境的好處在此時顯現,剛剛開始騰龍境的探索,就已經與神通種子產生了感應。 神通種子本身也標記著內府的位置。 這意味著,只要重玄勝願意,他現在就已經可以直接跳過騰龍境,成就神通內府。當然,前途無量的重玄勝不會如此選擇。 這種狀態與竇月眉極為相似。不過彼時迫於玉衡峰戰況,竇月眉只得提前破府,還是一次性連破五府,才得以摘取神通,從而斷絕了道途。終生只能止步於內府境。 而重玄勝有足夠的餘地,從容探索軀幹海,為未來道途打下堅實地基。 此時是姜望與重玄勝的例行切磋,每隔幾日,總要來上這麼一場,雙方都毫無保留。因為他們是直接約戰,並不經過匹配,所以倒不虞境界不同的問題。 為了最大化利用論劍臺所耗的功,在開戰之前,他們都會聊一陣,溝通近況。 “我的天地門還在具現過程中。”姜望說道。 “不著急。實力越強大,天地門越難推。我也是拼了老命,才能這麼快破境,其實不夠圓滿。”重玄勝嘆了口氣:“但是沒辦法,我必須有所取捨。” 即使現在忙得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重玄勝也每天都會抽出時間在太虛幻境裡匹配戰鬥,當然是用剔除了重玄氏秘法之後的另一套戰鬥體系。 他很清楚實力才是根本。但是很多家族事務,又沒有足夠多可以信任的人交付。 兩個人的溝通,主要集中於修行方面,重玄勝並不過問姜望在陽國的事情。 其次是對廉雀的一些幫助和建議,重玄勝這麼會做人的傢伙,當然不會不略過姜望的意見。 艱難戰罷,姜望退出太虛幻境。 如今他已在匹配戰打到了太虛幻境通天境第七十八,戰鬥烈度高得多。與重玄勝打完,已經沒有再打一場的精力。 跨越一個境界,面對的又是重玄勝這樣的強者。哪怕他剛推開天地門不久,姜望也已經完全不是對手。 當然與如今的重玄勝戰鬥,對姜望來說也有了更多的提高空間。 姜望自己的天地門還在具現過程中,如今已經有了大概模樣。 是一扇形制古老的石門,高大,厚重。 門上有隱約的銘文。 姜望試過沖撞,此門紋絲不動。 每個人的天地門,都只有自己能得見具體,旁人最多隻能看到一個虛影。 開啟天地門之後所接受的天地反饋,是修行者在矇昧之霧中的存身基礎。 由此具現的天地孤島越強,探索軀幹之海就越安全。 細細用道元將天地門沖刷一遍,姜望才暫時結束了修行。 他聽到了侍女小小的腳步聲。 心中一動,推門而出。 小小正欲敲門,見得姜望,彙報道:“老爺,胡家少爺來了,在院外求見。” 這麼些天才來,倒沉得住氣。姜望心想。 嘴裡則道:“我去迎一下。” 院子極小,他這邊還沒走出幾步,院外胡少孟便聽得聲音,老遠就禮道:“使者這幾日待得可還舒心?有沒有什麼不妥當的,也好讓少孟改進。” “我出身平平,在哪裡都呆得習慣。” 姜望將他讓進院子裡來:“進來一坐。” 兩人在正堂相對坐下,侍女小小及時奉上香茗,方才退下。 她近日在忙著縫製衣物,已經給姜望做好了兩領長衫。 胡少孟往空蕩蕩的院子裡看了看,笑問道:“這侍女用得可還合意?我家裡前日剛在外地買了一個歌姬,不如送到使者這裡來?” 姜望心中暗誹,那什麼歌姬,不會是你爹給你找的繼母吧…… 其人一口一個使者,雖然尊重。但姜望明白,這在某種程度上說明,對方本質上只是尊重他背後所代表的重玄家。 “胡少爺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這人獨身慣了,不習慣那麼多人。”姜望避過這種無聊話題,轉問道:“倒是胡少爺你,釣海樓的修業不緊張麼,你倒是回青牛鎮住了好久。想來家鄉水土,實在養人?” “哈哈哈,那倒是不忙,只要境界跟得上,宗門是不太約束我們的。”胡少孟說著,話鋒一轉:“對了,使者如此風采,想必也是師出名門。還未請教?” “無名散修罷了,自己摸索。” “使者真是天縱奇才!” 胡少孟抓住機會就吹捧起來,絲毫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 不知道為什麼,姜望莫名覺得不太自在。好像身邊有什麼異常存在,但是仔細觀察,又找不出源頭來。 因而只是敷衍笑笑,便直接問道:“不知道胡少爺今天來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 “是這樣。”胡少孟嘆了口氣,似乎很是唏噓:“我聽說使者是天府秘境的勝者,故來相詢。你可認識我師姐竹素瑤?她是我們釣海樓的天才修士,也參加了天府秘境。” “哦?”姜望絕不著急,便順著他扯:“不知你這位師姐,有什麼特徵?” “我的師姐啊……”胡少孟臉上露出緬懷之色:“她是一個很溫柔的人,早年我剛到釣海樓的時候,她很照顧我。可惜後來,在一次遊歷中出了意外,留下暗疾,阻在天地門前無法進步。” “她的性情,慢慢就變得偏激起來。這次天府秘境重開,她費了很大的勁進去,就是想試試能不能在天府秘境裡找到解決暗疾的辦法。” 胡少孟聲音低落:“可惜……” 天府秘境裡的事情姜望根本不記得,當然也對他的師姐沒有印象。他也根本就不知道,那個最早死於死氣毒的女修士,就是釣海樓的竹素瑤。 “你這位師姐與你?” 胡少孟點點頭:“我們早前情愫暗結,後來因為一些誤會分開,其實我一直在等她,沒想到……” 姜望聽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跟自己講這些。 只好不太走心地寬慰了一句:“請節哀。”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到一陣元力的波動。 “誰?” 姜望手指微彈,目光所至,一朵焰花燒灼空間。 一個似虛似幻的身影跌將出來,現出一個嬌俏少女。 好強的幻術!竟然就藏身在周邊,而未被察覺。 姜望總算知道之前察覺的異常從何而來了。長身而起,單手成決,就要將此人拿下。 胡少孟突然竄出,攔在中間:“慢著!” 只見胡少孟眼神還沉浸在之前的痛苦,臉上帶著三分震驚,聲音在痛苦和驚訝之外,又帶有一絲不很明顯的溫柔:“碧瓊,你怎麼會在這裡?” 儘管並不知道前因後果,但見得這一幕,姜望已經豁然明白。 這小子,是拿老子這裡當戲臺子呢!拿老子當配角,給他搭戲。 這演的! 樂文 ------------ 第七十六章 不知所謂 先不論這突然顯露行跡的女子如何慌張。 胡少孟一邊安撫她,一邊對姜望解釋道:“使者,這是我的同門師妹竹碧瓊,她應該是來找我,對您絕無冒犯之意。” 名為竹碧瓊的女子有些慌亂道:“是……我是來找胡師兄的。” 她本身修為並不如何高明,之所以能夠瞞過姜望,潛跡於旁,主要靠的是釣海樓的秘寶蜃珠。 她隱匿行跡,跟著胡少孟過來。因為聽到竹素瑤的事情,心神動搖,才洩露了行藏,被姜望發現。 此時姜望的下一輪攻勢雖然隱而未發,但先前那一朵突兀的焰花,炙烈、精準。已足見強大。 更別說此刻姜望戰意勃發,身經百戰的威勢令人心驚。她不敢怠慢。 僅從這份應對看,便是個涉世未深的。 對上胡少孟這麼個臉厚心黑的,遲早被吃幹抹淨。 姜望只作全然不覺,沉眸問道:“既然是師妹找師兄,又為何鬼鬼祟祟?” “這……”竹碧瓊遲疑了。 胡少孟搶道:“我這師妹,對我有些誤會。” 他苦笑一聲:“她是素瑤的妹妹,我和素瑤之前因為一些誤會分開,後來又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所以……” “對,我一直覺得我姐姐是你害的。之所以性情大變,全因被你辜負。這次你回陽國,我也偷偷跟著出來,就是為了找到相應證據,然後彙報師門。” 竹碧瓊大約是個藏不住心思的女孩,竹筒倒豆子般說出了心中想法。 她低著頭:“胡師兄……是我錯怪你了。” 等等,怎麼就錯怪了? 就之前那番莫名其妙的話? 這也太好騙了吧? 胡少孟擺明是發現了你,故意演給你看的啊。 姜望心中一萬個震驚,但面上卻不表現出來。 就這種單純的腦子,不被騙是不可能的。尤其是面對胡少孟這種心思複雜的人。 由這個妹妹推及,那個叫竹素瑤的姐姐,大概也聰明不到哪裡去。 姜望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師妹你說的哪裡話?你心疼你姐姐,我怎麼不能夠理解呢?素瑤曾說,她心中記掛的人,除了你就是我。你姐姐不在了,我應該承擔起責任,照顧好你才是。這些日子以來,我與你有同樣的痛苦,吃不好,睡不著,整晚整晚的發呆,甚至疏忽了修行。我回陽國,也是因為無法忍受對素瑤的思念,在樓裡每每睹物思人,心如刀絞……唉。” 胡少孟說著說著,一聲長嘆。 說到傷心處,竹碧瓊淚珠子成串的掉,瞧起來倒是我見猶憐。 這對師兄妹在那裡上演和解的戲碼,姜望完全提不起興趣來。 他並不關心胡少孟與其師姐師妹亂七八糟的故事。誰辜負誰,誰利用誰。那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他只想知道胡氏礦場裡藏有什麼隱秘,但自他展現身份後,胡少孟始終老老實實,似乎相當無辜。 竹素瑤、竹碧瓊、天府秘境、釣海樓、胡少孟…… 姜望腦海裡亂七八糟的連著線索。 就在此時,他聽到門外傳來一個老氣橫秋的聲音:“使者何在?” 人未現身,已顯頤氣指使。 姜望心知,戲肉來了! 他也不動彈,就等著看那老遠就開始裝模作樣的傢伙自己怎麼接下去。 他畢竟年輕,顯然低估了厚顏之厚。 “哼,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識禮數。老夫大老遠過來,也不知迎接。” 那人自說自話著,便自己走進了院中。 那是一個體型略胖、紅光滿面的老者,與旁邊隨行的青牛鎮亭長鬍由倒是相得益彰。 有胡由作陪,對方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姜望看了胡少孟一眼。 就竹碧瓊這麼個單純的小丫頭,沒什麼難對付的。 演戲倒是次要,他恐怕主要還是來看戲的。 姜望這邊不動聲色,那邊那略胖的老者卻自顧走進正堂。 也不看胡少孟這小輩一眼,只上下打量姜望,眼神帶著審視:“你就是家族裡派來處理這邊礦場事務的使者?小勝公子新收的門客?” 一口一個家族,一口一個小勝。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重玄褚良呢。 姜望笑了笑:“老丈有何指教?” “我且問你。”老者趾高氣揚道:“此地礦脈明明已經枯竭,無利可圖,你為何還執意不肯關停,白白浪費我重玄家的資源?” 原來胡少孟的後手在這裡!不怕他動作,就怕他沒動作。 姜望坐著未動,散漫地敲了敲椅子扶手:“不知你是何人,就何職,以什麼身份,跟我說這番話?” “老夫複姓重玄,乃正兒八經的重玄家人,體內流著重玄家的血液。整個嘉城境內,重玄家的超凡資源,都由我調配!身份上,自然不同於你們這些毫不心疼族產的外人。” 紅光滿面的老者,此時唾沫橫飛:“你只不過區區一個門客,一介外人,也有資格質詢我嗎?” 他刻意沒有說他的全名,重玄來福。 畢竟這個名字一出來,旁人就看得出他的出身了。 不過是一個奴僕出身,伺候了重玄家幾代人,才被賜姓重玄。 姜望幫他提煉了重點:“原來,只不過是重玄家一個負責運輸道元石的嘍囉。” 重玄來福大怒:“你什麼身份,什麼地位,跟我這樣說話?” “倒是沒什麼身份,也沒什麼地位……” 姜望說著,忽然站起身來,一步就走到這老東西身前,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重玄來福整個人都被扇飛,從正堂一直跨越整個院子,落到了院門外。 五個指印,凸顯在高高腫起的胖臉上。 其人倒地之後,更是腦袋一歪,直接就被扇暈了過去。 他這樣一個年老氣衰的遊脈境修士,在姜望面前完全沒有反抗之力。 而無論是胡由還是胡少孟,都來不及反應。 他們委實沒有想到,姜望一個外姓門客,對重玄家的族人也如此不留情面。 他哪怕只是被賜姓的奴僕,那也畢竟姓重玄啊。是天生更被重玄家當權者信任的人,不然如何撈得到這等肥差? “只不過,有那麼一點實力。”姜望淡淡說完,又坐回原位。 轉看著胡少孟:“胡少爺,你有什麼看法?” 胡少孟這時才意識到,姜望在重玄家的地位,恐怕比想象中要高,並不是可以輕鬆被借勢趕走的存在。送給重玄來福的重禮,只怕都打了水漂。 但他也非等閒,當然不會掛臉。 一臉的溫從良順,老老實實道:“這是重玄家的家事,我們不敢有看法。” “那就把這個不知所謂的老東西帶走,別來繼續影響我的心情。” 姜望一貫的客氣只是出於禮貌。並不代表他就軟弱可欺。不是什麼人五人六的東西,都能得到他的尊重。 重玄家在各地都有產業,不可能全都派家族修士駐守,因而僱傭了許多當地的超凡修士,每月支出的修行資源都是天文數字。 這些資源每個月統一調配,被扇飛的這老者,所負責的事情,就是將胡氏礦場修士們的道元石送來,順便對這裡的情況進行監督核實。 因為有這種權力,所以一向被青羊鎮的亭長鬍由捧得舒舒服服。 但就因為這麼一點芝麻綠豆大的權力,便敢趾高氣昂的過來姜望面前叫囂,這就是純粹飄得太高,腦子有問題了。 姜望自然不會慣著他。 從始至終,姜望沒有跟青牛鎮的亭長鬍由說一句話,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所以胡少孟也不知道,姜望所說的‘老東西’,到底是指那個昏迷不醒的重玄氏族人,還是他的父親。 但他忍了這麼久,也不會在此時忽然失控。 竟然還擠出了一個笑容:“使者說得是。打擾了。我們這便告辭。” 在這樣的時候,他還不忘換了語氣,轉過身來,溫聲對竹碧瓊道:“竹師妹,你好不容易來一趟陽國,不如跟師兄回青羊鎮歇歇腳,也讓師兄帶你到處逛逛,見識見識本地風物,散散心。前溪的魚可是很肥美。” 竹碧瓊自小被姐姐保護得很好,沒怎麼見過世面。此次出來,也只是憑著一股恨意。現在恨意沒了著落,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正要應允。 “其他人可以走,你留下。” 姜望忽然出聲道。 眾皆一愣。 胡少孟不由開口:“使者……” “來我這裡潛伏半天,說走就走?說誤會就是誤會?眼中可還有重玄家,可還有姜某人?” 姜望提高聲音,學著重玄勝那等惡少的語氣:“要走可以,得等我查清楚前因後果之後!” 無盡海域之前,近海的連綿島嶼,就是人族最後的據地。 近海群島既然能在齊國臥榻之下,維持基本的自治,本身實力當然不容小覷。 作為近海群島最強的宗門,釣海樓更不可能浪得虛名。他本不想管釣海樓內部的事情。與姓竹的女孩素不相識,她被怎麼騙也好,也都與他沒有關係。 但被這個重玄來福噁心了一下,姜望的心情就不那麼舒服了。 礦場隱秘是當前大局,但是反過來噁心一下胡少孟,卻是無傷大雅的事情。 “我又沒有把你怎麼樣!”竹碧瓊頓時急了。 姜望卻不理她,只是注視著胡少孟,氣焰囂張,咄咄逼人:“是要為這個女人與我作對,還是本分一點,尊重重玄家的規矩。胡少孟,你怎麼說?” 樂文 ------------ 第七十七章 試問人間誰無苦 姜望此問一出,胡由立刻看向自家兒子,連昏迷中的重玄來福也顧不上了。大有兒子一聲令下,即刻上陣父子兵的架勢。 以姜望表現出來的實力,竹碧瓊也知道靠自己決計無法逃離,因而也把期冀的目光投向胡少孟。 胡少孟只略一權衡,便大義凜然道:“你若是敢對我師妹做些什麼,我必不饒你!” 這就是做出選擇了。 姜望風輕雲淡:“你大可放心。” “我們走!”胡少孟倒也乾脆,起身便往外走。 “胡……”竹碧瓊惶急出聲,但只吐出一個音節就已被縛虎制住。 “師妹你不用怕,我會全程關注此事。督促重玄家儘早做出交代。等使者查清事實,絕不敢再束縛於你。”胡少孟轉身安慰了她一句,似渾然看不見她已經奪眶而出的眼淚,又丟了一句場面話:“須知我釣海樓,也不是好惹的!” 竹碧瓊又驚又怒,相較於將她制住的姜望,更恨胡少孟這個偽君子。 說好的我們是姐姐唯一在乎的兩個人呢? 不是說深愛姐姐嗎? 不是說要替姐姐照顧我嗎? 就是這麼照顧的? 胡由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除了把重玄家負責轉運修行資源的那個老者帶來外,整個人彷彿泥塑木偶一般。 姜望很明顯知道胡家是誰做主,他們也沒有再做戲的必要。 此時見兒子做出了決定,也便扛起昏迷中的重玄來福,跟在兒子身後,離開了礦場。 礦場開不了幾天,這個重玄來福已經沒什麼價值,剛剛姜望一巴掌,更是證明瞭他的無用。但不管怎麼說,僅憑重玄這個姓氏,他們胡家也不能不管不顧。 剛剛走出礦場,胡少孟的臉色就已經陰沉下來,十分可怖。 胡由心中是很怵這個兒子的。但想了又想,最後還是忍不住說道:“少孟,我們就這樣把你那個師妹留在那裡,是不是不好?我們又不知道姓姜的是什麼人,人品如何。萬一……” “用得著你說嗎?我想不明白?”胡少孟怒目而視,迫得他的父親訕訕閉嘴。 早在釣海樓的時候,他的確與竹素瑤濃情蜜意過一段時間。 但是自他的修為追上來之後,止步不前的竹素瑤就已經不在他眼中。他轉而看上了另一個實力高強的師姐,便找了個理由與竹素瑤分開。 沒想到那女人是個死心眼的,在痴纏無果之後,就此對他由愛轉恨,更是揚言報復。 他只得暗中做下手腳,令竹素瑤在遊歷的時候出了意外,留下暗疾,斷絕道途。 竹素瑤沒了前途,而他一日千里,兩人此後都不會再有交集,此事本已結束。 但想不到的是,竹素瑤又求得了一個探索天府秘境的機會。 天知道他有多麼恐懼竹素瑤在天府秘境成功歸來,有時候午夜夢迴,都是竹素瑤張牙舞爪的樣子。 而當天府秘境的名額出來,竹素瑤杳無音信時,他心頭巨石落下。 竹素瑤的妹妹竹碧瓊,倒也是個美人坯子,而且天賦更勝其姐。不失為一個好目標。 在胡少孟看來,她的恨意怨意,都不難化解。因為他對竹素瑤做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相反因為竹素瑤的存在,他們只要一和解,天然就會有親近感。 他何嘗不明白,他今天轉身離開,就等於把碗裡的肉放走了,任由別人咀嚼。 但他有什麼選擇? 竹碧瓊追到陽國來,他也沒想到。發現之後隨手耍點小手段,演個戲便是了。這是隨手的收穫。 胡氏礦場裡的事情,才是大事。 他不能因小失大。 如果他有戰勝姜望的把握,那他毫不猶豫,必要上演一出英雄救美,一定擒而殺之。等重玄家的人反應過來,再派人來,他早已經得償所願,回到釣海樓了。屆時怕得誰來? 偏偏是他沒有把握。 姜望在他面前已經出手兩次,但都輕輕鬆鬆,不露痕跡。深不可測,叫人摸不清楚底細。 這畢竟是天府秘境的勝者,預定了神通內府的人物。重玄勝不惜為他硬頂齊國皇子姜無庸,怎麼高估也不為過。 也就重玄家那個被分配在陽國多年、兩眼一抹黑的老蠢貨,才會被攛掇兩句就氣勢洶洶的來出頭。 胡少孟越想越氣,忍不住遷怒道:“我早說了要動靜小點,徐徐圖之,結果讓你弄得滿城風雨!連席子楚都聽到風聲,從東王谷趕回來,逼得我也不得不親自回來。你辦得好什麼事情?” 他罵罵咧咧道:“一把年紀了,成日裡就知道趴在那個婊子的肚皮上,回頭就把她找出來賣了!” 胡由一直耷拉著眼皮,任由兒子怎麼怨怪也不吭聲。 之前問一句那個小姑娘的事情,已經是極限了。 兒子自小就是這種脾氣,平日雖然掩飾得好,但他當爹的還能不知道?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反正無論如何,兒子也不可能把他怎麼樣。 可是聽到最後一句,聽到那句“婊子”。 這個肥胖的、面相看起來極為和善的老男人,一下子暴怒了, 他將肩膀上昏迷著的重玄家老者一把掀在地上,衝著胡少孟怒氣衝衝道:“胡少孟!你怎麼說話的!我是要娶她的。我是你爹,她就是你娘!” 砰! 胡由感覺自己整個人瞬間飛了起來,又重重落在地上。 胡少孟掐著他的脖子,將他死死按在地上,表情猙獰得可怕:“老東西,你給我記住了!我!只!有!一!個!娘!” “被你拋棄了的那個,寒冬臘月活活凍死的那一個!” 胡由拼了命的掙扎,但那隻手紋絲不動。 他的呼吸逐漸困難,整張臉漲得通紅。難捱的痛苦幾乎將他淹沒,到最後,眼前幾乎出現幻影。 直到那隻手將他甩開。 那些幻影才交疊成兒子胡少孟的模樣。 他看著這張臉慢慢的長大,從一個垂髫童子,長成現在的成人模樣。 呼!呼!呼! 他拼命的喘息著。 癱在地上,聽著胡少孟的腳步聲遠去。 “我怎麼知道她寧肯凍死也不肯離開?我怎麼知道她真的會凍死?” “我……我也後悔啊。” “這些年來,活得像一具屍體。” 他在心裡這樣哀泣。 但絕不敢出聲。 夏日的陽光是很溫暖的。 但他心冷如冰,老淚橫流。 樂文 ------------ 第七十八章 我壞不壞 胡氏父子走後,姜望氣定神閒地走了幾步。 他感受到了胡少孟的急切和隱忍,這令他很滿意。 他做這麼多事情,就怕那邊毫無波瀾,那無疑證明他的想法是錯誤的。 與姜望輕鬆的心情正相反,竹碧瓊眼淚已經成串的掉,根本止不住。 她雖然涉世未深,但也知道這個世上有壞人,有壞事。 她也清楚這樣動彈不得的自己,落在一個居心叵測的傢伙手裡有多麼可怕。 可她知道,已經沒有人能夠保護她。那個始終站在她身前,為她遮蔽風雨的姐姐……已經永遠的離開了。 “嘖嘖嘖。”姜望特意走到她面前,注視著她水汪汪的眼睛,嘴裡嘖嘖有聲。 這少女長了一對杏眼,流起淚來格外生動可憐。 姜望笑看著她道:“怎麼樣,現在知道誰是壞人了吧?” 他這一笑,一問。 竹碧瓊卻幾乎要哭暈過去。 他還在淫笑,還問誰是壞人! 這是什麼絕世**啊? 師姐們講過的那些江湖秘聞,深夜怪談,這一剎那全部湧上心頭。 “怎麼,戳穿了你胡師兄的真面目,你有這麼難過嗎?”看得這姑娘哭得梨花帶雨,姜望完全莫名其妙。 竹碧瓊只是單純,但並不是傻。 此時她當然也徹底看清楚了,胡少孟不是什麼好東西。雖然嘴上說得花團錦簇,但姜望稍一壓迫,他毫不猶豫就把自己丟下了。 這樣的人,對姐姐能有幾分真誠? 難怪姐姐整日以淚洗面,這個人面獸心的東西! 可是…… 相比起找那個人渣算賬,最可怕的還是眼前這個**啊。 怎麼辦?他會把我怎麼樣? 他還給我裝無辜,裝迷茫! 竹碧瓊又懼又怕,心中念頭亂轉。也就沒有注意到,姜望隨手掐訣,為她解了束縛。 她拼命地掙扎著,忽然感覺身上一鬆,也來不及思考,下意識地一記撩陰腿就甩了出去。 她的腿雖不算長,但勻稱有力,很具觀賞性。 當然,具備觀賞性的前提,是這條腿沒有停在這麼尷尬的位置前。 姜望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挪,讓自己的要害遠離那來勢凌厲的腳尖。 面上淡然,實則脊背發涼。若不是自己反應快…… “我放了你,你卻襲擊我?”姜望的聲音有些發冷。 冷汗全冒出來了,他很難不發冷。 竹碧瓊再次被縛虎定住,整個人擺出一個金雞獨立的架勢。不,準確的說,這姿勢是金雞蹬腿。 此時她也知道自己可能鬧了誤會,但又無法說話,只能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努力地表示自己磕頭求饒。 神奇的是,姜望竟然理解了她的意思。 “能不動手動腳,好好說話嗎?”姜望問。 竹碧瓊又眨巴眨巴眼睛,表示可以。 一個人的眼睛,竟然能表達出如此豐富的意思,姜望也是頭回見識。 他心念一動,竹碧瓊體內造反的木氣便已再次歸位,五行調和,其人一下子解脫了束縛。 她沒有再試圖動手,但仍對姜望保持了警惕。淚痕未乾,但很努力地讓自己顯得成熟勇敢:“你強行把我留下來,想要做什麼?” “我不想做什麼。留下你,只是不想看到你在我眼前被騙。讓你瞭解一下胡少孟的真面目。當然,為了給我提供更多觀察胡少孟的機會,你得在這裡留幾天。不要問我為什麼想觀察胡少孟,那與你無關。” 竹碧瓊想了想:“幾天?” “不會太久。”姜望笑了笑:“當然,這段時間你跟我的侍女睡。” 看到竹碧瓊的眼神變得有些慌亂,姜望又補充道:“放心,我的侍女不跟我睡。” ……怎麼越解釋越奇怪的感覺。 竹碧瓊畢竟是理解了姜望並無惡意。 想了一陣,忽然道:“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吧。” “你剛才束縛我的那門秘術,是什麼?” 姜望:…… 姑娘。你是不是有點太不見外了?都知道是秘術了還問? 這可是秘傳道術! 這要是在什麼荒郊野外遇見了,這種問題通常就是一場搏殺的開始。 見姜望不說話,竹碧瓊徑直從袖中掏出一枚雲氣迷濛的寶珠:“如果你能教我,我可以拿這個跟你換!” 但見此珠圓潤非常,珠光暗斂。但若細看去,可以看到寶珠內部雲氣變幻,時而行人擁擠,時而山河流轉。端的是一件難得的寶物。 怕姜望不識貨,她還特意解說道:“這是蜃珠,是隻有我釣海樓才有的寶物,非常珍貴。即使是在釣海樓裡,也很罕見,就連胡少孟都沒有。我之前潛藏行跡,靠的就是這件寶物。若不是自己漏了餡,你們根本發現不了我!” 這孩子…… 實在是太單純了些。 想到什麼就是什麼,簡直一根直腸子通到底。 她似乎完全忘記了此時生死還操於人手的事情,還想著公平交易。竟就這麼大大咧咧的拿出蜃珠,完全沒有想過姜望會不會殺人奪寶。 但姜望轉念一想,那個名為竹素瑤的女子,還活著的時候,該把這個妹妹保護得有多好啊。 才會讓她如此單純,如此不知人世險惡。 姜望沒有立即回應,轉而喊道:“小小!這位竹姑娘這幾天跟你睡一個房間,你幫她收拾一下。” 胡由帶著重玄族人來了之後,小小就一直躲在房間裡側耳聽動靜。 此時聽到吩咐,忙忙跑出來,跑到堂屋這邊,恭恭敬敬道:“竹姑娘,這邊來。” “哎!你真的不換嗎?”竹碧瓊邊走還邊對姜望道。 蜃珠本身能匿跡潛行,姜望正有這方面的需求,當然不是沒有心動。而且蜃珠還能極大增強幻術,配合他掌握的道術花海,再妙不過。 但縛虎這門道術是重玄勝給他的,重玄勝辛苦湊出秘傳道術給姜望,不代表他願意這些秘術滿天下傳。 姜望不能不經過他的同意,就自己做主。 “最後一個問題!”此時竹碧瓊已經走到了院中,忽然回過頭來問:“為什麼幫我?” 她指的是,幫她洞察胡少孟的真面目。 只是偶爾的善念罷了。 姜望並不想標榜自己是什麼好人,他也不想讓這個過分單純的小姑娘,相信這個世上有很多好人。 “如果非要找一個理由的話……可能是因為,我也有一個妹妹。” 對於那種想要保護好妹妹,不讓她沾染一點塵埃的心情,姜望感同身受。 當初在楓林城,他辛苦修煉之餘每天接送,就是生怕妹妹受了一丁點委屈。 此時他甚至很遺憾,當初在天府秘境外,沒有好好的認識一下那位釣海樓的女修。也不知她在天府秘境裡遭遇了什麼,死於誰人之手。 竹碧瓊抿了抿嘴唇,沒有再說話。 …… 此時姜望突然很想給安安寫信,有很多話想要跟她說,有很多關懷和叮囑。但云鶴還在去往雲國的路上,並未回返。 他也終於只能一聲輕嘆。 回到房間,繼續修煉白虎篇,這是水磨工夫,而且煉體非他所長,只能慢慢等待最後一步的四靈交匯。 而後是衝脈修行,這是每日不斷的早晚課。 再繼續熟練道術,荊棘冠冕、花海、縛虎…… 然後又是沖刷天地門。 週而復始,日復一日。 他要變得更強,更強。 他不想同竹素瑤一般,突然哪天就死了,讓姜安安毫無準備地撞進這個世界的苦海中。 樂文 ------------

姜望匆匆離去後,栓子與小小立在院外,相對無言。

此時的陽光倒很溫柔,照在身上,順帶驅走了不少心中的寒冷。

但有些角落,陽光終究不及。

栓子先開口道:“你說,獨孤爺做什麼去了?”

“老爺的事情,我怎麼會知道?”

又一陣沉默。

栓子看了一眼小小,往這邊走了兩步,又停住。

說道:“你……你受苦了。”

他在胡少孟面前,跪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作響的樣子,小小是記得的。當然也能明白他的心意。

她不是沒有感動過。

但……

“栓子。”小小緩緩說道:“你我都如此普通,如此平凡。誰也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

她說著,往院中的那堆灰燼走。

“忘了我吧。在這個世界上,普通人是沒有未來的。”

“小小!”栓子打著膽子叫了一聲,但莫名的,那股氣兒忽然洩去了。

就在這間院子裡,一個無辜少女跳了井。幾十上百個礦工圍著,卻連葛恆的名字都不敢說出口。

他胡栓子又有什麼憑藉,敢說自己能護她一生安穩呢?

小的是對的。普通人的“未來”,太脆弱了。

僅僅靠“愛”,最多也只能磕破了頭,無用又無力。

話到嘴邊,終於變成了問題:“你……做什麼去?”

比起栓子,小小年紀倒小許多,但或許是吃過更多苦頭的原因,她明顯對世事看得更淡更透。也因此不見什麼情緒。

“把他的骨灰揚了。”

她說著,忽然回頭問栓子:“你說,揚到茅廁裡,他是不是就能永不超生?”

聲音很輕柔,恨意很深刻。

栓子一時愕住:“會……會吧。”

……

對礦洞的探索,結果一無所獲。

姜望等待的,胡少孟會有的反應並未出現。

好像對方根本不在乎他在礦區裡做什麼。

耐心是很好的品質,會讓對手變得更難纏。

但是姜望並不著急,時間站在他這一邊。

哪怕即使到最後,也並沒有什麼所謂的其它隱秘,實情就是席家對青牛鎮伸手了,他拿著這個結果交付重玄家便是,也沒有什麼別的損失。

對姜望來說,自己的實力才是根本。

在日以繼夜的修行中,一晃,便是幾天時間過去。

……

“推開天地門之後,剛剛開始探索軀幹海,就已經感應到了神通種子。它所在的地方,就是第一內府。”

太虛幻境中,重玄勝如是說道:“不過我現在不著急,要將軀幹海探索完全,最大限度開發潛力之後,才會去叩擊內府。”

姜望在陽國這邊磨蹭的時候,重玄勝已經推開了天地門。

而天府秘境的好處在此時顯現,剛剛開始騰龍境的探索,就已經與神通種子產生了感應。

神通種子本身也標記著內府的位置。

這意味著,只要重玄勝願意,他現在就已經可以直接跳過騰龍境,成就神通內府。當然,前途無量的重玄勝不會如此選擇。

這種狀態與竇月眉極為相似。不過彼時迫於玉衡峰戰況,竇月眉只得提前破府,還是一次性連破五府,才得以摘取神通,從而斷絕了道途。終生只能止步於內府境。

而重玄勝有足夠的餘地,從容探索軀幹海,為未來道途打下堅實地基。

此時是姜望與重玄勝的例行切磋,每隔幾日,總要來上這麼一場,雙方都毫無保留。因為他們是直接約戰,並不經過匹配,所以倒不虞境界不同的問題。

為了最大化利用論劍臺所耗的功,在開戰之前,他們都會聊一陣,溝通近況。

“我的天地門還在具現過程中。”姜望說道。

“不著急。實力越強大,天地門越難推。我也是拼了老命,才能這麼快破境,其實不夠圓滿。”重玄勝嘆了口氣:“但是沒辦法,我必須有所取捨。”

即使現在忙得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重玄勝也每天都會抽出時間在太虛幻境裡匹配戰鬥,當然是用剔除了重玄氏秘法之後的另一套戰鬥體系。

他很清楚實力才是根本。但是很多家族事務,又沒有足夠多可以信任的人交付。

兩個人的溝通,主要集中於修行方面,重玄勝並不過問姜望在陽國的事情。

其次是對廉雀的一些幫助和建議,重玄勝這麼會做人的傢伙,當然不會不略過姜望的意見。

艱難戰罷,姜望退出太虛幻境。

如今他已在匹配戰打到了太虛幻境通天境第七十八,戰鬥烈度高得多。與重玄勝打完,已經沒有再打一場的精力。

跨越一個境界,面對的又是重玄勝這樣的強者。哪怕他剛推開天地門不久,姜望也已經完全不是對手。

當然與如今的重玄勝戰鬥,對姜望來說也有了更多的提高空間。

姜望自己的天地門還在具現過程中,如今已經有了大概模樣。

是一扇形制古老的石門,高大,厚重。

門上有隱約的銘文。

姜望試過沖撞,此門紋絲不動。

每個人的天地門,都只有自己能得見具體,旁人最多隻能看到一個虛影。

開啟天地門之後所接受的天地反饋,是修行者在矇昧之霧中的存身基礎。

由此具現的天地孤島越強,探索軀幹之海就越安全。

細細用道元將天地門沖刷一遍,姜望才暫時結束了修行。

他聽到了侍女小小的腳步聲。

心中一動,推門而出。

小小正欲敲門,見得姜望,彙報道:“老爺,胡家少爺來了,在院外求見。”

這麼些天才來,倒沉得住氣。姜望心想。

嘴裡則道:“我去迎一下。”

院子極小,他這邊還沒走出幾步,院外胡少孟便聽得聲音,老遠就禮道:“使者這幾日待得可還舒心?有沒有什麼不妥當的,也好讓少孟改進。”

“我出身平平,在哪裡都呆得習慣。”

姜望將他讓進院子裡來:“進來一坐。”

兩人在正堂相對坐下,侍女小小及時奉上香茗,方才退下。

她近日在忙著縫製衣物,已經給姜望做好了兩領長衫。

胡少孟往空蕩蕩的院子裡看了看,笑問道:“這侍女用得可還合意?我家裡前日剛在外地買了一個歌姬,不如送到使者這裡來?”

姜望心中暗誹,那什麼歌姬,不會是你爹給你找的繼母吧……

其人一口一個使者,雖然尊重。但姜望明白,這在某種程度上說明,對方本質上只是尊重他背後所代表的重玄家。

“胡少爺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這人獨身慣了,不習慣那麼多人。”姜望避過這種無聊話題,轉問道:“倒是胡少爺你,釣海樓的修業不緊張麼,你倒是回青牛鎮住了好久。想來家鄉水土,實在養人?”

“哈哈哈,那倒是不忙,只要境界跟得上,宗門是不太約束我們的。”胡少孟說著,話鋒一轉:“對了,使者如此風采,想必也是師出名門。還未請教?”

“無名散修罷了,自己摸索。”

“使者真是天縱奇才!”

胡少孟抓住機會就吹捧起來,絲毫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

不知道為什麼,姜望莫名覺得不太自在。好像身邊有什麼異常存在,但是仔細觀察,又找不出源頭來。

因而只是敷衍笑笑,便直接問道:“不知道胡少爺今天來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

“是這樣。”胡少孟嘆了口氣,似乎很是唏噓:“我聽說使者是天府秘境的勝者,故來相詢。你可認識我師姐竹素瑤?她是我們釣海樓的天才修士,也參加了天府秘境。”

“哦?”姜望絕不著急,便順著他扯:“不知你這位師姐,有什麼特徵?”

“我的師姐啊……”胡少孟臉上露出緬懷之色:“她是一個很溫柔的人,早年我剛到釣海樓的時候,她很照顧我。可惜後來,在一次遊歷中出了意外,留下暗疾,阻在天地門前無法進步。”

“她的性情,慢慢就變得偏激起來。這次天府秘境重開,她費了很大的勁進去,就是想試試能不能在天府秘境裡找到解決暗疾的辦法。”

胡少孟聲音低落:“可惜……”

天府秘境裡的事情姜望根本不記得,當然也對他的師姐沒有印象。他也根本就不知道,那個最早死於死氣毒的女修士,就是釣海樓的竹素瑤。

“你這位師姐與你?”

胡少孟點點頭:“我們早前情愫暗結,後來因為一些誤會分開,其實我一直在等她,沒想到……”

姜望聽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跟自己講這些。

只好不太走心地寬慰了一句:“請節哀。”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到一陣元力的波動。

“誰?”

姜望手指微彈,目光所至,一朵焰花燒灼空間。

一個似虛似幻的身影跌將出來,現出一個嬌俏少女。

好強的幻術!竟然就藏身在周邊,而未被察覺。

姜望總算知道之前察覺的異常從何而來了。長身而起,單手成決,就要將此人拿下。

胡少孟突然竄出,攔在中間:“慢著!”

只見胡少孟眼神還沉浸在之前的痛苦,臉上帶著三分震驚,聲音在痛苦和驚訝之外,又帶有一絲不很明顯的溫柔:“碧瓊,你怎麼會在這裡?”

儘管並不知道前因後果,但見得這一幕,姜望已經豁然明白。

這小子,是拿老子這裡當戲臺子呢!拿老子當配角,給他搭戲。

這演的!

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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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不知所謂

先不論這突然顯露行跡的女子如何慌張。

胡少孟一邊安撫她,一邊對姜望解釋道:“使者,這是我的同門師妹竹碧瓊,她應該是來找我,對您絕無冒犯之意。”

名為竹碧瓊的女子有些慌亂道:“是……我是來找胡師兄的。”

她本身修為並不如何高明,之所以能夠瞞過姜望,潛跡於旁,主要靠的是釣海樓的秘寶蜃珠。

她隱匿行跡,跟著胡少孟過來。因為聽到竹素瑤的事情,心神動搖,才洩露了行藏,被姜望發現。

此時姜望的下一輪攻勢雖然隱而未發,但先前那一朵突兀的焰花,炙烈、精準。已足見強大。

更別說此刻姜望戰意勃發,身經百戰的威勢令人心驚。她不敢怠慢。

僅從這份應對看,便是個涉世未深的。

對上胡少孟這麼個臉厚心黑的,遲早被吃幹抹淨。

姜望只作全然不覺,沉眸問道:“既然是師妹找師兄,又為何鬼鬼祟祟?”

“這……”竹碧瓊遲疑了。

胡少孟搶道:“我這師妹,對我有些誤會。”

他苦笑一聲:“她是素瑤的妹妹,我和素瑤之前因為一些誤會分開,後來又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所以……”

“對,我一直覺得我姐姐是你害的。之所以性情大變,全因被你辜負。這次你回陽國,我也偷偷跟著出來,就是為了找到相應證據,然後彙報師門。”

竹碧瓊大約是個藏不住心思的女孩,竹筒倒豆子般說出了心中想法。

她低著頭:“胡師兄……是我錯怪你了。”

等等,怎麼就錯怪了?

就之前那番莫名其妙的話?

這也太好騙了吧?

胡少孟擺明是發現了你,故意演給你看的啊。

姜望心中一萬個震驚,但面上卻不表現出來。

就這種單純的腦子,不被騙是不可能的。尤其是面對胡少孟這種心思複雜的人。

由這個妹妹推及,那個叫竹素瑤的姐姐,大概也聰明不到哪裡去。

姜望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師妹你說的哪裡話?你心疼你姐姐,我怎麼不能夠理解呢?素瑤曾說,她心中記掛的人,除了你就是我。你姐姐不在了,我應該承擔起責任,照顧好你才是。這些日子以來,我與你有同樣的痛苦,吃不好,睡不著,整晚整晚的發呆,甚至疏忽了修行。我回陽國,也是因為無法忍受對素瑤的思念,在樓裡每每睹物思人,心如刀絞……唉。”

胡少孟說著說著,一聲長嘆。

說到傷心處,竹碧瓊淚珠子成串的掉,瞧起來倒是我見猶憐。

這對師兄妹在那裡上演和解的戲碼,姜望完全提不起興趣來。

他並不關心胡少孟與其師姐師妹亂七八糟的故事。誰辜負誰,誰利用誰。那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他只想知道胡氏礦場裡藏有什麼隱秘,但自他展現身份後,胡少孟始終老老實實,似乎相當無辜。

竹素瑤、竹碧瓊、天府秘境、釣海樓、胡少孟……

姜望腦海裡亂七八糟的連著線索。

就在此時,他聽到門外傳來一個老氣橫秋的聲音:“使者何在?”

人未現身,已顯頤氣指使。

姜望心知,戲肉來了!

他也不動彈,就等著看那老遠就開始裝模作樣的傢伙自己怎麼接下去。

他畢竟年輕,顯然低估了厚顏之厚。

“哼,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識禮數。老夫大老遠過來,也不知迎接。”

那人自說自話著,便自己走進了院中。

那是一個體型略胖、紅光滿面的老者,與旁邊隨行的青牛鎮亭長鬍由倒是相得益彰。

有胡由作陪,對方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姜望看了胡少孟一眼。

就竹碧瓊這麼個單純的小丫頭,沒什麼難對付的。

演戲倒是次要,他恐怕主要還是來看戲的。

姜望這邊不動聲色,那邊那略胖的老者卻自顧走進正堂。

也不看胡少孟這小輩一眼,只上下打量姜望,眼神帶著審視:“你就是家族裡派來處理這邊礦場事務的使者?小勝公子新收的門客?”

一口一個家族,一口一個小勝。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重玄褚良呢。

姜望笑了笑:“老丈有何指教?”

“我且問你。”老者趾高氣揚道:“此地礦脈明明已經枯竭,無利可圖,你為何還執意不肯關停,白白浪費我重玄家的資源?”

原來胡少孟的後手在這裡!不怕他動作,就怕他沒動作。

姜望坐著未動,散漫地敲了敲椅子扶手:“不知你是何人,就何職,以什麼身份,跟我說這番話?”

“老夫複姓重玄,乃正兒八經的重玄家人,體內流著重玄家的血液。整個嘉城境內,重玄家的超凡資源,都由我調配!身份上,自然不同於你們這些毫不心疼族產的外人。”

紅光滿面的老者,此時唾沫橫飛:“你只不過區區一個門客,一介外人,也有資格質詢我嗎?”

他刻意沒有說他的全名,重玄來福。

畢竟這個名字一出來,旁人就看得出他的出身了。

不過是一個奴僕出身,伺候了重玄家幾代人,才被賜姓重玄。

姜望幫他提煉了重點:“原來,只不過是重玄家一個負責運輸道元石的嘍囉。”

重玄來福大怒:“你什麼身份,什麼地位,跟我這樣說話?”

“倒是沒什麼身份,也沒什麼地位……”

姜望說著,忽然站起身來,一步就走到這老東西身前,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重玄來福整個人都被扇飛,從正堂一直跨越整個院子,落到了院門外。

五個指印,凸顯在高高腫起的胖臉上。

其人倒地之後,更是腦袋一歪,直接就被扇暈了過去。

他這樣一個年老氣衰的遊脈境修士,在姜望面前完全沒有反抗之力。

而無論是胡由還是胡少孟,都來不及反應。

他們委實沒有想到,姜望一個外姓門客,對重玄家的族人也如此不留情面。

他哪怕只是被賜姓的奴僕,那也畢竟姓重玄啊。是天生更被重玄家當權者信任的人,不然如何撈得到這等肥差?

“只不過,有那麼一點實力。”姜望淡淡說完,又坐回原位。

轉看著胡少孟:“胡少爺,你有什麼看法?”

胡少孟這時才意識到,姜望在重玄家的地位,恐怕比想象中要高,並不是可以輕鬆被借勢趕走的存在。送給重玄來福的重禮,只怕都打了水漂。

但他也非等閒,當然不會掛臉。

一臉的溫從良順,老老實實道:“這是重玄家的家事,我們不敢有看法。”

“那就把這個不知所謂的老東西帶走,別來繼續影響我的心情。”

姜望一貫的客氣只是出於禮貌。並不代表他就軟弱可欺。不是什麼人五人六的東西,都能得到他的尊重。

重玄家在各地都有產業,不可能全都派家族修士駐守,因而僱傭了許多當地的超凡修士,每月支出的修行資源都是天文數字。

這些資源每個月統一調配,被扇飛的這老者,所負責的事情,就是將胡氏礦場修士們的道元石送來,順便對這裡的情況進行監督核實。

因為有這種權力,所以一向被青羊鎮的亭長鬍由捧得舒舒服服。

但就因為這麼一點芝麻綠豆大的權力,便敢趾高氣昂的過來姜望面前叫囂,這就是純粹飄得太高,腦子有問題了。

姜望自然不會慣著他。

從始至終,姜望沒有跟青牛鎮的亭長鬍由說一句話,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所以胡少孟也不知道,姜望所說的‘老東西’,到底是指那個昏迷不醒的重玄氏族人,還是他的父親。

但他忍了這麼久,也不會在此時忽然失控。

竟然還擠出了一個笑容:“使者說得是。打擾了。我們這便告辭。”

在這樣的時候,他還不忘換了語氣,轉過身來,溫聲對竹碧瓊道:“竹師妹,你好不容易來一趟陽國,不如跟師兄回青羊鎮歇歇腳,也讓師兄帶你到處逛逛,見識見識本地風物,散散心。前溪的魚可是很肥美。”

竹碧瓊自小被姐姐保護得很好,沒怎麼見過世面。此次出來,也只是憑著一股恨意。現在恨意沒了著落,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正要應允。

“其他人可以走,你留下。”

姜望忽然出聲道。

眾皆一愣。

胡少孟不由開口:“使者……”

“來我這裡潛伏半天,說走就走?說誤會就是誤會?眼中可還有重玄家,可還有姜某人?”

姜望提高聲音,學著重玄勝那等惡少的語氣:“要走可以,得等我查清楚前因後果之後!”

無盡海域之前,近海的連綿島嶼,就是人族最後的據地。

近海群島既然能在齊國臥榻之下,維持基本的自治,本身實力當然不容小覷。

作為近海群島最強的宗門,釣海樓更不可能浪得虛名。他本不想管釣海樓內部的事情。與姓竹的女孩素不相識,她被怎麼騙也好,也都與他沒有關係。

但被這個重玄來福噁心了一下,姜望的心情就不那麼舒服了。

礦場隱秘是當前大局,但是反過來噁心一下胡少孟,卻是無傷大雅的事情。

“我又沒有把你怎麼樣!”竹碧瓊頓時急了。

姜望卻不理她,只是注視著胡少孟,氣焰囂張,咄咄逼人:“是要為這個女人與我作對,還是本分一點,尊重重玄家的規矩。胡少孟,你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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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試問人間誰無苦

姜望此問一出,胡由立刻看向自家兒子,連昏迷中的重玄來福也顧不上了。大有兒子一聲令下,即刻上陣父子兵的架勢。

以姜望表現出來的實力,竹碧瓊也知道靠自己決計無法逃離,因而也把期冀的目光投向胡少孟。

胡少孟只略一權衡,便大義凜然道:“你若是敢對我師妹做些什麼,我必不饒你!”

這就是做出選擇了。

姜望風輕雲淡:“你大可放心。”

“我們走!”胡少孟倒也乾脆,起身便往外走。

“胡……”竹碧瓊惶急出聲,但只吐出一個音節就已被縛虎制住。

“師妹你不用怕,我會全程關注此事。督促重玄家儘早做出交代。等使者查清事實,絕不敢再束縛於你。”胡少孟轉身安慰了她一句,似渾然看不見她已經奪眶而出的眼淚,又丟了一句場面話:“須知我釣海樓,也不是好惹的!”

竹碧瓊又驚又怒,相較於將她制住的姜望,更恨胡少孟這個偽君子。

說好的我們是姐姐唯一在乎的兩個人呢?

不是說深愛姐姐嗎?

不是說要替姐姐照顧我嗎?

就是這麼照顧的?

胡由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除了把重玄家負責轉運修行資源的那個老者帶來外,整個人彷彿泥塑木偶一般。

姜望很明顯知道胡家是誰做主,他們也沒有再做戲的必要。

此時見兒子做出了決定,也便扛起昏迷中的重玄來福,跟在兒子身後,離開了礦場。

礦場開不了幾天,這個重玄來福已經沒什麼價值,剛剛姜望一巴掌,更是證明瞭他的無用。但不管怎麼說,僅憑重玄這個姓氏,他們胡家也不能不管不顧。

剛剛走出礦場,胡少孟的臉色就已經陰沉下來,十分可怖。

胡由心中是很怵這個兒子的。但想了又想,最後還是忍不住說道:“少孟,我們就這樣把你那個師妹留在那裡,是不是不好?我們又不知道姓姜的是什麼人,人品如何。萬一……”

“用得著你說嗎?我想不明白?”胡少孟怒目而視,迫得他的父親訕訕閉嘴。

早在釣海樓的時候,他的確與竹素瑤濃情蜜意過一段時間。

但是自他的修為追上來之後,止步不前的竹素瑤就已經不在他眼中。他轉而看上了另一個實力高強的師姐,便找了個理由與竹素瑤分開。

沒想到那女人是個死心眼的,在痴纏無果之後,就此對他由愛轉恨,更是揚言報復。

他只得暗中做下手腳,令竹素瑤在遊歷的時候出了意外,留下暗疾,斷絕道途。

竹素瑤沒了前途,而他一日千里,兩人此後都不會再有交集,此事本已結束。

但想不到的是,竹素瑤又求得了一個探索天府秘境的機會。

天知道他有多麼恐懼竹素瑤在天府秘境成功歸來,有時候午夜夢迴,都是竹素瑤張牙舞爪的樣子。

而當天府秘境的名額出來,竹素瑤杳無音信時,他心頭巨石落下。

竹素瑤的妹妹竹碧瓊,倒也是個美人坯子,而且天賦更勝其姐。不失為一個好目標。

在胡少孟看來,她的恨意怨意,都不難化解。因為他對竹素瑤做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相反因為竹素瑤的存在,他們只要一和解,天然就會有親近感。

他何嘗不明白,他今天轉身離開,就等於把碗裡的肉放走了,任由別人咀嚼。

但他有什麼選擇?

竹碧瓊追到陽國來,他也沒想到。發現之後隨手耍點小手段,演個戲便是了。這是隨手的收穫。

胡氏礦場裡的事情,才是大事。

他不能因小失大。

如果他有戰勝姜望的把握,那他毫不猶豫,必要上演一出英雄救美,一定擒而殺之。等重玄家的人反應過來,再派人來,他早已經得償所願,回到釣海樓了。屆時怕得誰來?

偏偏是他沒有把握。

姜望在他面前已經出手兩次,但都輕輕鬆鬆,不露痕跡。深不可測,叫人摸不清楚底細。

這畢竟是天府秘境的勝者,預定了神通內府的人物。重玄勝不惜為他硬頂齊國皇子姜無庸,怎麼高估也不為過。

也就重玄家那個被分配在陽國多年、兩眼一抹黑的老蠢貨,才會被攛掇兩句就氣勢洶洶的來出頭。

胡少孟越想越氣,忍不住遷怒道:“我早說了要動靜小點,徐徐圖之,結果讓你弄得滿城風雨!連席子楚都聽到風聲,從東王谷趕回來,逼得我也不得不親自回來。你辦得好什麼事情?”

他罵罵咧咧道:“一把年紀了,成日裡就知道趴在那個婊子的肚皮上,回頭就把她找出來賣了!”

胡由一直耷拉著眼皮,任由兒子怎麼怨怪也不吭聲。

之前問一句那個小姑娘的事情,已經是極限了。

兒子自小就是這種脾氣,平日雖然掩飾得好,但他當爹的還能不知道?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反正無論如何,兒子也不可能把他怎麼樣。

可是聽到最後一句,聽到那句“婊子”。

這個肥胖的、面相看起來極為和善的老男人,一下子暴怒了,

他將肩膀上昏迷著的重玄家老者一把掀在地上,衝著胡少孟怒氣衝衝道:“胡少孟!你怎麼說話的!我是要娶她的。我是你爹,她就是你娘!”

砰!

胡由感覺自己整個人瞬間飛了起來,又重重落在地上。

胡少孟掐著他的脖子,將他死死按在地上,表情猙獰得可怕:“老東西,你給我記住了!我!只!有!一!個!娘!”

“被你拋棄了的那個,寒冬臘月活活凍死的那一個!”

胡由拼了命的掙扎,但那隻手紋絲不動。

他的呼吸逐漸困難,整張臉漲得通紅。難捱的痛苦幾乎將他淹沒,到最後,眼前幾乎出現幻影。

直到那隻手將他甩開。

那些幻影才交疊成兒子胡少孟的模樣。

他看著這張臉慢慢的長大,從一個垂髫童子,長成現在的成人模樣。

呼!呼!呼!

他拼命的喘息著。

癱在地上,聽著胡少孟的腳步聲遠去。

“我怎麼知道她寧肯凍死也不肯離開?我怎麼知道她真的會凍死?”

“我……我也後悔啊。”

“這些年來,活得像一具屍體。”

他在心裡這樣哀泣。

但絕不敢出聲。

夏日的陽光是很溫暖的。

但他心冷如冰,老淚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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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我壞不壞

胡氏父子走後,姜望氣定神閒地走了幾步。

他感受到了胡少孟的急切和隱忍,這令他很滿意。

他做這麼多事情,就怕那邊毫無波瀾,那無疑證明他的想法是錯誤的。

與姜望輕鬆的心情正相反,竹碧瓊眼淚已經成串的掉,根本止不住。

她雖然涉世未深,但也知道這個世上有壞人,有壞事。

她也清楚這樣動彈不得的自己,落在一個居心叵測的傢伙手裡有多麼可怕。

可她知道,已經沒有人能夠保護她。那個始終站在她身前,為她遮蔽風雨的姐姐……已經永遠的離開了。

“嘖嘖嘖。”姜望特意走到她面前,注視著她水汪汪的眼睛,嘴裡嘖嘖有聲。

這少女長了一對杏眼,流起淚來格外生動可憐。

姜望笑看著她道:“怎麼樣,現在知道誰是壞人了吧?”

他這一笑,一問。

竹碧瓊卻幾乎要哭暈過去。

他還在淫笑,還問誰是壞人!

這是什麼絕世**啊?

師姐們講過的那些江湖秘聞,深夜怪談,這一剎那全部湧上心頭。

“怎麼,戳穿了你胡師兄的真面目,你有這麼難過嗎?”看得這姑娘哭得梨花帶雨,姜望完全莫名其妙。

竹碧瓊只是單純,但並不是傻。

此時她當然也徹底看清楚了,胡少孟不是什麼好東西。雖然嘴上說得花團錦簇,但姜望稍一壓迫,他毫不猶豫就把自己丟下了。

這樣的人,對姐姐能有幾分真誠?

難怪姐姐整日以淚洗面,這個人面獸心的東西!

可是……

相比起找那個人渣算賬,最可怕的還是眼前這個**啊。

怎麼辦?他會把我怎麼樣?

他還給我裝無辜,裝迷茫!

竹碧瓊又懼又怕,心中念頭亂轉。也就沒有注意到,姜望隨手掐訣,為她解了束縛。

她拼命地掙扎著,忽然感覺身上一鬆,也來不及思考,下意識地一記撩陰腿就甩了出去。

她的腿雖不算長,但勻稱有力,很具觀賞性。

當然,具備觀賞性的前提,是這條腿沒有停在這麼尷尬的位置前。

姜望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挪,讓自己的要害遠離那來勢凌厲的腳尖。

面上淡然,實則脊背發涼。若不是自己反應快……

“我放了你,你卻襲擊我?”姜望的聲音有些發冷。

冷汗全冒出來了,他很難不發冷。

竹碧瓊再次被縛虎定住,整個人擺出一個金雞獨立的架勢。不,準確的說,這姿勢是金雞蹬腿。

此時她也知道自己可能鬧了誤會,但又無法說話,只能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努力地表示自己磕頭求饒。

神奇的是,姜望竟然理解了她的意思。

“能不動手動腳,好好說話嗎?”姜望問。

竹碧瓊又眨巴眨巴眼睛,表示可以。

一個人的眼睛,竟然能表達出如此豐富的意思,姜望也是頭回見識。

他心念一動,竹碧瓊體內造反的木氣便已再次歸位,五行調和,其人一下子解脫了束縛。

她沒有再試圖動手,但仍對姜望保持了警惕。淚痕未乾,但很努力地讓自己顯得成熟勇敢:“你強行把我留下來,想要做什麼?”

“我不想做什麼。留下你,只是不想看到你在我眼前被騙。讓你瞭解一下胡少孟的真面目。當然,為了給我提供更多觀察胡少孟的機會,你得在這裡留幾天。不要問我為什麼想觀察胡少孟,那與你無關。”

竹碧瓊想了想:“幾天?”

“不會太久。”姜望笑了笑:“當然,這段時間你跟我的侍女睡。”

看到竹碧瓊的眼神變得有些慌亂,姜望又補充道:“放心,我的侍女不跟我睡。”

……怎麼越解釋越奇怪的感覺。

竹碧瓊畢竟是理解了姜望並無惡意。

想了一陣,忽然道:“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吧。”

“你剛才束縛我的那門秘術,是什麼?”

姜望:……

姑娘。你是不是有點太不見外了?都知道是秘術了還問?

這可是秘傳道術!

這要是在什麼荒郊野外遇見了,這種問題通常就是一場搏殺的開始。

見姜望不說話,竹碧瓊徑直從袖中掏出一枚雲氣迷濛的寶珠:“如果你能教我,我可以拿這個跟你換!”

但見此珠圓潤非常,珠光暗斂。但若細看去,可以看到寶珠內部雲氣變幻,時而行人擁擠,時而山河流轉。端的是一件難得的寶物。

怕姜望不識貨,她還特意解說道:“這是蜃珠,是隻有我釣海樓才有的寶物,非常珍貴。即使是在釣海樓裡,也很罕見,就連胡少孟都沒有。我之前潛藏行跡,靠的就是這件寶物。若不是自己漏了餡,你們根本發現不了我!”

這孩子……

實在是太單純了些。

想到什麼就是什麼,簡直一根直腸子通到底。

她似乎完全忘記了此時生死還操於人手的事情,還想著公平交易。竟就這麼大大咧咧的拿出蜃珠,完全沒有想過姜望會不會殺人奪寶。

但姜望轉念一想,那個名為竹素瑤的女子,還活著的時候,該把這個妹妹保護得有多好啊。

才會讓她如此單純,如此不知人世險惡。

姜望沒有立即回應,轉而喊道:“小小!這位竹姑娘這幾天跟你睡一個房間,你幫她收拾一下。”

胡由帶著重玄族人來了之後,小小就一直躲在房間裡側耳聽動靜。

此時聽到吩咐,忙忙跑出來,跑到堂屋這邊,恭恭敬敬道:“竹姑娘,這邊來。”

“哎!你真的不換嗎?”竹碧瓊邊走還邊對姜望道。

蜃珠本身能匿跡潛行,姜望正有這方面的需求,當然不是沒有心動。而且蜃珠還能極大增強幻術,配合他掌握的道術花海,再妙不過。

但縛虎這門道術是重玄勝給他的,重玄勝辛苦湊出秘傳道術給姜望,不代表他願意這些秘術滿天下傳。

姜望不能不經過他的同意,就自己做主。

“最後一個問題!”此時竹碧瓊已經走到了院中,忽然回過頭來問:“為什麼幫我?”

她指的是,幫她洞察胡少孟的真面目。

只是偶爾的善念罷了。

姜望並不想標榜自己是什麼好人,他也不想讓這個過分單純的小姑娘,相信這個世上有很多好人。

“如果非要找一個理由的話……可能是因為,我也有一個妹妹。”

對於那種想要保護好妹妹,不讓她沾染一點塵埃的心情,姜望感同身受。

當初在楓林城,他辛苦修煉之餘每天接送,就是生怕妹妹受了一丁點委屈。

此時他甚至很遺憾,當初在天府秘境外,沒有好好的認識一下那位釣海樓的女修。也不知她在天府秘境裡遭遇了什麼,死於誰人之手。

竹碧瓊抿了抿嘴唇,沒有再說話。

……

此時姜望突然很想給安安寫信,有很多話想要跟她說,有很多關懷和叮囑。但云鶴還在去往雲國的路上,並未回返。

他也終於只能一聲輕嘆。

回到房間,繼續修煉白虎篇,這是水磨工夫,而且煉體非他所長,只能慢慢等待最後一步的四靈交匯。

而後是衝脈修行,這是每日不斷的早晚課。

再繼續熟練道術,荊棘冠冕、花海、縛虎……

然後又是沖刷天地門。

週而復始,日復一日。

他要變得更強,更強。

他不想同竹素瑤一般,突然哪天就死了,讓姜安安毫無準備地撞進這個世界的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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