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放吾心猿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20,579·2026/3/26

世間事,總在迴圈。 當初諸方上了太虛山。 是應江鴻親手設下洞真之門,為會盟定下門檻,也是應江鴻代表中央大景帝國,主持的會盟全程。 今日卻是參與昔日會盟的諸方,齊聚天京城,將這份壓力,帶回給景國! 當然,於闕不是虛淵之,景國更不是太虛派。 這份足以帶給太虛派滅頂之災的龐巨壓力,也最多是讓景國稍稍剋制一些,畢竟來的只是諸方絕巔法相,威懾力少了不止一籌。 當年的“五國天子會天京”,可是諸國天子法身直接降臨天京城外,更有諸國強軍出關備戰! 今日諸方絕巔齊聚,更多是為了監督太虛盟約的執行,見證意義大於其它。 這件事可以鬧大,鬧得打破天去。也可以儘可能地小,小到只需要景國給予太虛閣“尊重”二字。 “你想打死我,咱們可以單獨約個時間。或引天覆對鬥厄,較量兵法也行。”於闕的表情十分冷峻:“但姜閣員在我這裡,從來沒有危險。你大可不必混為一談!天京城從古至今,大開四門,廣迎天下之客,不是把人才逼走的逼仄地方。景國境內任他橫飛,天師府他進出自如,本國天驕陳算,他也是說抓就抓了!諸位——” 他環顧四周:“何以在你們的口中,竟是景國不叫他自由?景國沒有尊重太虛盟約嗎?!我按著他只是為人族大局計,不想他這樣的年輕英雄送死,當然也不想本國六位真人有什麼損傷——如此用心,可以被你們稱述為歹惡嗎?!” “凡事皆有因果。”止惡和尚洪聲如雷:“你於闕若是不想讓姜望送死,就不應該給他送死的理由——早幹嘛去了!” 於闕冷冷看著他:“看來你們懸空寺是不服氣?自己不敢出頭,用一年輕人為刀,此是佛門真意,稱得上慈悲嗎?老和尚,你不妨直言,你因為什麼不服氣!說出事情來!” 止惡勃然大怒,那雙銅眼一翻,真個是惡菩薩!“你他孃的窮橫什麼!我對你這小兔崽子不服氣!你辭官,老僧離寺,咱們真刀真槍的殺一場,也籤那勞什子生死狀,死生不怨!” 這和尚被激發了血氣,竟是要先於姜望,做過一場。 懸空寺的確碰不得景國。 苦覺離寺之後也只能白死。 但修佛參禪,戒律自身,難道就要忍讓一切嗎? 佛都有金剛怒目,他止惡如何不能掀翻苦海! 此時此刻,他才算是有些理解了苦覺。苦覺平時顛三倒四,難道不是一種反抗嗎?身在空門卻受錮,山門有時是枷鎖。 他也學苦覺離山,學淨深籤生死狀,也句句不提苦覺,字字說著生死。 離寺的苦覺可以被靖天六友打死。 辭官的於闕……也可以被殺吧?! “咳咳咳!”蒼圖神教神冕大祭司連聲咳嗽。 他本來不打算說話,只是攏住袖子看戲,耐心地觀察每一個人,補充他的【天知】。 但眼瞅著事情變得離譜,止惡要跟於闕幹起來了,其他人又都沒有出聲的意思,他這個還沒發聲的,也只好站出來。 “兩位真君!神霄世界開放在即,那猿仙廷都願意吃賠罪酒了,咱們人族焉有絕巔自伐的道理?還請以大局為重!” 猿仙廷前些天在妖界與一天妖發生矛盾,最後竟然願意吃一杯賠罪酒了事,沒有非得打殺,叫人驚奇。 可見神霄戰爭在即,諸方都很有壓力。 “若不是著眼天下大局,本帥何苦相攔!以六對一,難道殺不得他?”於闕借坡就下驢:“只是姜望這樣的年輕人才,沒有死在戰場,卻死在了內鬥,豈不是叫諸天恥笑嗎?” 他本來也沒想與止惡怎麼著,只不過看止惡出頭,想著憑藉景國大勢,強壓這和尚一頭,殺一殺這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的氣焰。 沒想到止惡都這麼大年紀了,也能來個當場發瘋! 險些架得下不來臺。 倒不是說他就怕了止惡。 而是他與止惡打生打死,是沒半點好處的事情。打輸了萬事皆休。打贏了無非加深同懸空寺之間的矛盾。圖個什麼? 再者說,他又沒犯病,他憑什麼辭官啊? 能夠做到鬥厄統帥,執掌中央帝國第一軍,難道是很容易的事情? “貴國願意尊重太虛盟約,那就再好不過!”姜望也不管於闕在這裡找什麼理由,現在說什麼都太晚:“本閣這便去靖天府辦案,于帥就不要再跟著了!” 於闕還要再說些什麼。 平地裡卻驀地響起一聲:“不必去了!” 卻是半夏站出來,高舉手中生死狀:“這份生死狀,我已簽下!姜望,你我都不必再浪費時間,就在此時此處,一決生死吧!” 那份生死狀上,赫然已簽上了最後一個名字。 七真皆在,血色並舉。 而後清光大放,飛上高天,為諸方真君所見證。 “半夏!”於闕怒而回身! 這一戰於景國全無好處,他還在努力轉圜,不惜為人所笑,擋了這邊擋那邊,靖天六真卻有自己的想法。狗膽賊,不知國事為大! “于帥!請敬告朝廷諸公。”半夏將自己的袖子慢慢捲起來,露出青筋暴起的一雙手,將所有的深恨,都碾在字句裡:“這天下大局,恕我等六人不能顧唸了。姜望不死,我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蒼參、陳皮、茯苓、白朮、甘草,依次落在他身後。 都不言語。 已無須更多的言語,他們的殺心,和姜望是同等堅決。 姜望起先愕然,繼而大笑,狂笑。 他狂笑著轉過身來,與靖天六友在這天京城的長街相對:“好!!!我素知諸位品德,便請天下宗師見證,姜望今日若能死在六位上真手裡,雖死何憾!” 此刻天街寥落,門窗盡掩,各類旗幡都低垂。屋簷上掛著的幾串風鈴,叮鈴鈴寂寞地響著…… 街面上便這七人而已。 鬥厄統帥於闕,東天師宋淮,南天師應江鴻,以及諸方絕巔法相,全都懸在空中。 姜望卻又驀地收住狂笑,仰頭看著韓申屠,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韓宗師!三刑宮是法家聖地,法家最講規矩。這份生死狀,也算是我們七人定了血契,立了規矩。為了體現法家之精神,保證決鬥的公平……不知您是否可以封閉此街,直至一方死絕?” 於闕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姜望對景國有不加掩飾的不信任,他於闕就算想開口,也無法否認這種不信任的根源。 畢竟他捫心自問——真到了生死關頭,尤其是若六真落在下風,他真的會出手…… 旁邊的應江鴻法相卻道:“姜小友,我知你性烈,但你身法極佳,封閉長街,戰場如此之狹,會不會對你不太公平?我泱泱大景,不願意叫人說閒話。你若信我,我來督戰,不叫你們逃脫便是。” 姜望直言不諱:“我當然信您不會讓我逃脫!但我更信韓宗師不會讓所有人逃脫。” 照悟禪師斷眉一錯:“你應江鴻就是景國人,怎麼能督戰?” 應江鴻淡聲道:“舉賢不避親。應某的信譽還是有保障的。” “一邊是景國的真人,一邊是太虛閣的真人,都跟齊國沒關係!”姜夢熊出聲道:“要不然讓我來督戰吧,我這個人最公正了!” 應江鴻看了他一眼:“那還是交給韓宗師吧!” 韓申屠沒有直接表態,而是看向靖天六友:“你們覺得呢?” “我們沒有異議。”半夏沉聲道:“我現在只想我腦海裡的一切快些發生。” 韓申屠是個行事幹脆的,他的法相虛影,在這一刻驟然凝實。 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威懾,倏然降臨於天京城東,而諸方絕巔之法相,瞬間盡成背幕!於闕、宋淮,亦成局外人!他們也理所當然地沒有去對抗。此時是天下諸方的注視,這是應有的距離。 規天宮執掌者、當世法家第一人,已然親身降臨天京城,親自監督這一戰。 天京城東城最繁華的這一條長街,至此封鎖為鬥場! 而姜望在此刻抬舉他的手,按出虛空中古老閣樓的印痕,將之緩緩推離。 “太虛閣樓乃太虛之寶,不能為私恨而用。故我斷開聯絡,免得生死關頭,引為救命稻草,不能自控。”他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耐心,完全不像是一個馬上要報仇雪恨的人,認真地說道:“太虛無距乃太虛道主手段,為太虛事務而賦予,我也自行禁止。絕不涉於此戰。” “呀!”白朮的聲音裡,帶了點刻意的驚奇:“看來你要清清白白地殺死我們。” 姜望看著他:“其實清不清白不重要,殺死你們才重要。我只是不想留下口實,不想給任何人插手的理由。” “很好,看到你這麼坦誠,又是這麼的恨我們,我也終於可以放下心,好好迎接你的死期!”半夏向著天空的方向拱了拱手,洪聲道:“皇天在上,諸方共鑑!為人族大局,吾等已是一忍再忍,今忍無可忍,不得已抵命入局,約鬥生死——” 他豎起左掌,而以右手食指為刀,慢慢劃開掌心,令鮮血流溢。 真人之血,感召天地。 他的表情十分肅穆:“姜望是天之驕子、人族英雄,氣運所鍾!吾輩皆疲老,然也一生盡責,百年奮苦,為人族砥礪,不惜此身。吾輩雖老,又何嘗沒有年少之時?吾輩少時,又何嘗不是天驕!今以靖天六真合數千年之功業,繩生死於一命。不求天意垂憐,但求因果皆消,兩相不怨!” 真血洇在空中,隱於冥冥。 姜望在廝殺開始之前,想方設法,杜絕景國幹擾的可能。 靖天六友也在廝殺開始前,以巨大代價,抹掉姜望身上有可能繫著的“天意所鍾”。 他們的確有相同的決心。 “天意所鍾”不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生靈對這個世界做出一定貢獻後,天道即有自然的反饋。現世本身當然要鼓勵有益於現世的事情,如此才能形成一個正向迴圈的、不斷成長的世界。 有時候說天命之子,時代寵兒,其實他們與天命、與時代,是一種相互成就的關係。 誰能夠帶給這個世界最大的好處,自然就能贏得這個世界最大的支援。表現在戰鬥中,就是一些模稜兩可的事情,很可能會偏向氣運更強的一方。 所以說“人族英雄”的金身,也不僅僅是名望而已。 名亦有力,運亦有力。 現在半夏是在“道理”上,將這有可能在戰鬥裡發生的“運”剝離,以讓他們的優勢更明顯。 而姜望默許這一幕發生。 他本就是拋開一切來到這裡。 “事到如今,我不想說誰是對的,誰是錯的,誰該死或者不該死,也不必講說大局。我們都是狹隘的。我們只不過是咬牙切齒,不能消磨恨意,我們只不過是不能轉圜,卻又撞到了一起。在這陽光燦爛的日子裡,最終只能有一方繼續往前走。呼——” 他怪異的、滿足地呼了一口氣:“我準備好了,你們呢?” 天地驟然靜了。 整條長街的旗幡,全部揚起! 像是一柄柄旗劍,皆指六真! 廝殺在此時就已經開始。 茯苓女冠眸光一轉,六真的身形瞬間消失。 瞳術·隱日之弦。 他們並不是逃避了視野,而是化作了日光。 六真之中,以茯苓女冠的瞳術為最強。對虛實之間的把握,要遠強於絕大部分真人。她一目而盡隱。 在這空空如也的孤寂長街,一時只有姜望獨立。 熾陽高懸,人影清寂。異國王都,青衫羈旅。 他在人們的視野裡,只留下一個如此寂寞的背影。 而在下一刻,鏘然起劍鳴—— 以他為中心,瞬間綻開無數道熾光,那銳利的劍光,幾乎洞穿空間,逼出殘隙。無數劍光聚攏在一起,遽然騰昇,彷彿平地升起明月一輪! 在這璀璨的劍光洪流中,已然隱去身形的靖天六真,顯現了具體的輪廓。 並非瞳術被破解,而是日光被剝開。無所不在的劍光,驅逐了日光,留下他們這些趕不走的人。 他們的位置已經不同。 在隱日之弦裡,他們隨日光而走。此刻出現在姜望身前身後不同的方位,已然將其牢牢圍住——同時發動了進攻! 六真之中最擅道術的是甘草女冠。她位於姜望左方,正立在一角飛簷上,表情嚴肅而右手舒緩,五指大張,遙按目標—— 天道·五劫雷! 她那纖似脂玉的五指,第一節指腹同時亮起,顯現五種顏色的華光,是為青、赤、黃、白、黑。 此是景國術院最新研究出來的地階道術,可以說站在現世道法之前沿。便以此術,掀開了這輪進攻的狂潮。 五道顏色不同的雷光柱從天而降,佔據五行方位,只是一轉,便將鋪天蓋地的劍光盡都打散。 而甘草五指合攏,握成拳頭。 密集的雷光網彼此連線,鎖住姜望身位。五道巨大的雷光柱就此相合,要把姜望碾死在其中。在雷光柱迫近之前,空氣中的五行元力就已經先一步碰撞。 噼裡啪啦,響起細密的雷爆! 不同於其它雷電道術的煊赫,天道五劫雷從細微處著手,貫徹的是蓬萊島靈宸真君“塵雷”的理念。 號稱“萬物皆塵,一塵永殺”。一粒塵埃的威能,若是能夠完全釋放,足以移山平海。而又藏於細微,無法被捕捉。 面對如此殺術,姜望左瞳之中,無數熾白光線交錯而出,交織成純白之舟。 他所獨創的見聞之舟一經顯化,立即碾碎了六真之見聞,使他們陷入漆黑世界、墜落在盲目聾耳的狀態裡。 而他在極限見聞的狀態下,漫步而走。在如此細密的五劫雷中穿梭自如,隨手揮劍,點破一個個雷爆節點。 幾乎是在見聞之舟顯現的同時,茯苓的眼睛就一瞬間撐開,以瞳孔為中心,蔓延開葉脈般的血紋。 正如姜望對靖天六真有深刻的認知,對於這個跟趙玄陽之死有關的姜望,靖天六真也默默地關注了許多年! 雖然對於實力急速飛躍的天驕來說,所有關乎實力的情報都是過時的訊息。但他們也完全知道,見聞是姜望的所長。 靖天六友的早有準備,就在於茯苓的這一下睜眼—— 道脈秘傳,天開血眼,敕見鬼神! 這一刻她所擁有的,是天地神鬼的視覺,早已脫離人的五感,故不被見聞之舟剝奪。 六真心意相同,在茯苓的幫助下,神鬼共見,一明而盡明。 他們所看到的,是姜望翩然的身影,在塵埃飛舞之中,追逐雷霆。 這樣一幅飄逸的畫卷,他們當然並不欣賞! 蓄勢已久的白朮,在五劫雷細密的爆響之中,在茯苓的全力遮掩之下,悄然而至。人在姜望身後,卻是斂聲、斂勢、斂意,潛隨雷鳴至,斬出了一記恰到好處的斬邪劍! 在六真之中,白朮的身法最強、劍術最強。趙玄陽的劍術,便是他親授。 此劍發時如微雨,斬出似驚雷。 一支桃木劍,好似挑起了一片雷霆轟鳴的天空,覆殺姜望後心。 桃木劍上,浮現十六個道字,字曰—— “雷霆雷霆,殺鬼降精,斬妖辟邪,永保神清”。 好時節,以春雷斬邪! 這一劍恰到好處地勾連了天道五劫雷,形成春雷斬邪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恐怖殺力。 而姜望正回身,回身亦回劍。 所謂遁在感官外、潛行殺著的一劍,至少在這樣的一劍裡,養尊處優的景國上真,碰上了刺殺的行家! 姜望不是此時才驚覺,而是正在等此時。 他穿行雷電是燕抬翅,此刻拔劍是虎回身。 回身的這一劍毫無花巧,乃是殺力極著、使天下失色的一劍。 道途殺劍·皆成今日我。 劍尖對劍尖。 正面硬撼白朮蓄勢已久、又有天道五劫雷加持的一劍! 那已然熄滅了的劍光,再次暴耀而起,白朮被轟然斬退! 姜望更於此時,遙遙一指,指向自高空俯下,恰好接上白朮攻勢的蒼參。 識海之中,顯現一柄小小的玉質斧頭,鑿開混沌,伐開阻隔,劈向老道的元神! 道術·開海玉斧! 蒼參此刻是毫無保留的進攻狀態,他的臉像老樹皮一樣皺起來,而高大的身形也一瞬間變成皮包筋肉的“瘦”——他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水分,以至於身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格外猙獰。 他沒有防禦。 但他的識海之中,半夏頭戴玉冠,元神降臨,同樣一指點出,飛出玄光一股,死死將開海玉斧抵住。 便在此刻,面貌奇醜的陳皮,已經張開五指,一掌按在地面,地面道則繪製的陣紋顯現,一瞬間流光飛轉—— 姜望所斬出的無邊劍光、以及正在逐殺白朮的劍氣,頃刻都被抹空,盡數出現在陳皮的上方,向他斬落。 瞬光飛移陣! 作為靖天六真裡防禦最強的一個,他主動以身承傷,而為其他人創造絕對無阻的進攻空間。 所以蒼參已然墜落了。 額紋獰顯,雙手合握,自上而下,一記極其簡單的搬山錘! 可是它如此的快,如此的有力。 它輕易砸破空間,帶動許多漆黑的裂隙。 使它如同怪誕的鬼面,張舞密集的黑鬚! 就此砸落了。 在他身上有八風纏繞,在他體內有龍虎咆哮,可是不能阻攔。 搬山錘下有幽光縈轉,可是也無法容納。 八風龍虎和禍鬥印接連告破,這一錘終於砸上了長相思橫起的劍身,又壓著劍身,把姜望連人帶劍,轟進了地下! 一道劍光沖霄而起! 蒼參連縱連躍,落回屋頂,虎視眈眈。 而姜望在已經踩碎的地磚之中,穩穩地站住了。 “我聽說你的第一個老師,是被你親手殺死。不知你有沒有第二個師父,會怎麼當別人的師父……這些師父,又會怎麼死呢?”半夏定定地站在姜望面前,臉上是快意的笑:“一個人,太勉強了吧!” 一真對六真。 一個照面之後,就落在了下風。 這一幕何其相似! 就像當初在長河。 但姜望也在笑,怪誕而癲狂地笑。 “你們技止於此嗎?” 他咧著嘴,有鮮血溢在牙縫裡。 “我從未覺得……痛得如此痛快!” 他真的感到愉悅,而不是故作怪狀。 苦覺是為他而死! 這是他心裡永遠解不開的結。 只有為苦覺而戰的痛苦,可以稍稍減輕他的負疚,讓他好受一些。 “那就一直痛下去,帶著痛苦去死!”蒼參再次撲來。他的動作總是十分簡單,此刻也只是像一張繃到極限的弓,高高揚起他的拳頭。 但道則之線撥動在他的腳下,一弦六響! 靖天六真體內,幾乎同時發出天地共振之音。腳下同時飛出道則之線,向外延展。這些道則之線迸發出耀眼的燦光,將靖天六真瞬間連線在一起,結成了巨大的六曜星圖案。 靖天六曜陣! 而姜望,恰此陣中間。 “今為……六曜之先勝。”蒼參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此時也正是不需要他控制的時候。 正如那磅礴的力量漫溢位來,好像一顆大樹的根鬚,向四面八方延伸,強勢地封鎮了此方。 他的憤怒他的仇恨,也使他更加強橫有力,能夠承載更多。 蒼參還是那抽乾了水分的樣子,身後虛空卻有一株參天之木搖動的虛影。 參天之木,覆亡人間。 所有的力量都匯聚到他的拳頭上,貫通極致的力與法,此六真合擊,六曜極勢之拳! “先行即勝,事快即成,死!” 他一拳落下來! 恰有一劍起人間。 在這個瞬間,姜望身上綻放出讓人無法直視的燦芒。五輪顯耀,天府之光。眸轉赤金,霜披長展,流火繞身,劍仙人態! 這是他當年在黃河之會一舉成名的姿態,以至於白玉京酒樓都被稱為“仙人居”。 時隔多少年之後,出現在世所矚目的天京城,再為天下所共見。 劍演萬法,一劍拔起“法”的洪流! 畢方印、禍鬥印、六慾菩薩、蒼龍七變、霜雪明…… 一人好似千軍萬馬,一劍斬出萬般法,糾纏成一道撐天之柱,就此上迎! 轟!!! 以前是劍演萬法,一人一劍,攻勢如潮,現在是萬法皆在一劍中。 姜望洞真之後的強大,在這一劍便有體現。 但靖天六真也不曾小覷過他,蒼參這一拳更是六真合勢之殺招。 劍柱迎拳峰。 只見拳頭在萬法光柱中前行,轟碎一切光影,不斷下墜,而終於砸上劍尖,使長相思劍尖彎折,如鳳雀點頭。 衝上高空、顯劍仙人之態的姜望,頓如流星墜落,被強勢轟回了地面,直接在地面砸出一個巨坑! 他的劍仙人之態都被轟散了! 束髮的玉冠已被擊碎,長髮披散開來。 但他站在巨坑之底,卻是咧嘴抬眸,看著空中蒼參的威風姿態,蒼白地笑。 蒼參怒不能遏,其恨欲狂,咬著牙道:“說!趙玄陽是怎麼死的?” 姜望怪異地笑著:“我怎麼會知道?” 他嘴裡說著不知道,左手手指卻是抬起來,輕輕敲擊自己的太陽穴。給予先前同樣的回答——殺了我,剖開我的腦袋,就能看到過程。 蒼參頓如流星墜,以無可匹敵的磅礴姿態,瞬間砸進了巨坑裡—— 這一刻,有華光萬丈。 人們看到,在那巨坑之底,升起無比燦爛恢弘的宮殿群! 非是一角一簷,非是三兩高牆,而是彷如天庭般的宮殿群落。 姜望得自遲雲山、一直以來只能做個擺件、從未展現於人前的雲頂仙宮! 今日降臨。 今日仙宮臨天宮! 舉世共見! 繼因緣仙宮之後,又有一座仙宮得到修復。 所謂仙宮,類洞天之寶。 姜望放開了太虛閣樓,卻以此寶為殺著。 這雲頂仙宮一出,靖天六真身上的道袍同時黯淡輝芒——雲頂至貴,仙宮不許見寶衣! 但何止是壓制他們身上的寶衣呢? 他們所結成的六曜之陣裡,蒼參已被剝離!關乎靖天六曜陣的所有道則力量,都被阻隔在仙宮群落之外。 而在此仙宮之下,巨坑之中,待得華光散去,人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姜望已經一手掐著蒼參的脖子,將他死死地摁在坑底……攻守已經異位! 剝離了其餘五真的支援,蒼參根本不是姜望的對手。 其餘五真的攻擊,幾乎是同時落在雲頂仙宮之上。 尤其是白朮,此刻竟然流光萬轉,身上電芒飛旋。他如妖界鹿七郎一般,掌控的是【穿透】之道則,當然要比鹿七郎強大得多。 身形一閃即至,洞穿了雲頂仙宮的封鎮,緊急出現在姜望身後——一劍刺顱,殺出一式敕鬼劍! 一劍出,萬鬼悲。 此劍極兇極狠。 但姜望只是回手一劍! 他頭也不回,掐著蒼參脖頸的手也不曾鬆開,但直接將長相思斬了出去——是長劍離手,自斬白朮。 劍身之上,環轉著咆哮的劍氣,劍氣鋪開,是一整個兇厲的世界,閻浮劍獄! 長相思帶著閻浮劍獄,壓得白朮連架連退,直將白朮殺出仙宮範圍外。 而姜望只是一聲不吭地提起拳頭,對準了蒼參。 蒼參百般掙扎不得脫,卻是呲著牙恨聲道:“老道不妨直言——打死那和尚,本就是打算送你們團聚!” 姜望的拳頭落下了,將這顆蒼老的腦袋,砸成了稀巴爛。拳頭用勁之重,一直砸進了地底。 一拳爆顱! 啪! 這顆腦袋爆開的過程,像是炸開了西瓜。 可是當它炸完之後,卻變成了煙花。 彷彿一個破碎的夢境。蒼參的腦袋和蒼參的身體,全都消失了,他眸有駭色地出現在仙宮範圍外,完好無損。 而只聽咔吧一聲響,仙宮範圍外的陳皮,腦袋猛然往後仰,幾乎倒折,脖子的筋脈被拉到極限,口鼻鮮血倒灌! 他伸出雙手,把自己的腦袋掰了回來,以滿是鮮血的臉,在仙宮之外,對著姜望醜陋地笑:“小子,你的仙宮沒了!” 說話間,茯苓的瞳光已經將整個雲頂仙宮群落盡數燃成墨黑。 瞳術·春秋大夢。 融貫了她獨有的【夢境】道則,在靖天六曜陣的加持下,與陳皮的獨特道則相合,才將蒼參所受的傷害替換出來,將蒼參也接出仙宮範圍外。 此刻更以此獨門瞳術,侵染雲頂仙宮,令其沉淪永墮。 甘草則是直接拔下發簪—— 原本純色銀白的簪子,離開烏髮之後,瞬間擾動銀輝,恍惚鋪成天河。 此簪名為【曳尾銀河】,是六真所煉靖天之寶。 它非洞天之寶,無以長久為用。無論怎樣精彩的法器,在洞真之後的戰鬥裡,都很難發揮力量。而所謂類洞天之寶,無以不是罕世成就。靖天六真自然做不到。 可【曳尾銀河】自有不俗。 它是靖天六友多少年來看守黃河的功德所鑄! 雖則說鎮壓長河的主體力量,乃長河九鎮,乃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乃觀河臺,其餘所有手段,都只能算是邊角。 但也不能說諸如龍門書院這些,就沒有做過工作。 好比黃河河段的水位,這幾百年來,就都是由靖天六友測定。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近兩百年每次黃河之會的召開,都是他們來宣佈。 【曳尾銀河】以長河水精為主材,以六真黃河功德為根本,以甘草女冠的道則為銘文,故能闡發天崩地裂的力量。 它不是長久之寶,不能永恆存在,會隨著六真消失而消失。或許只是一件得不償失的造物。但至少在現在,它具備恐怖的威能。 銀簪握在甘草女冠之手,隨夢境悄然潛入,便此一簪紮上仙宮! 這一下幾乎令人呼吸驟停。 曳尾銀河撞雲頂! 銀光炸開滿天月! 無盡的清輝,在仙宮建築群落裡放肆流淌。 甘草太果斷,直接譭棄了六真苦煉多年的曳尾銀河簪,並藉此闡發超越極限的力量,在春秋大夢的幫助下,扎破了仙宮防禦。 而半夏道士便在這樣的時刻裡,匯聚六真之力,立身於仙宮之頂,身外元氣如纏甲,一掌按在仙宮:“今為……六曜之物滅,一世至兇,萬物皆空!” 靖天六曜物滅法! 雲頂仙宮一時迸發極其璀璨的光亮,而後像一塊佈滿燦光的水晶——啪!一塊塊碎滅了! 陳皮嘶聲而笑:“這就是你的倚仗嗎?小賊!九大仙宮,不過如此!你所有自傲的一切,最終都會毀滅在你面前——方消我恨!” 但仍然半蹲在坑底,拳頭砸進地裡的姜望,卻只是緩緩將拳頭從地底拔出來。赤紅色的巖漿,隨著他的拳頭升起,在他的腳下流淌。 仙宮的破碎,根本不能引起他的情緒波動! “春秋大夢……原來這就是我沒有看清的那個術……” 他如此呢喃了一句,抬起頭來,看著所謂六真,反手一張,接住自己飛回的劍:“你們恐懼的竟是雲頂仙宮嗎?那不過是外物。” 一點一點的金光,在他的眼睛裡綻開了。 他的聲音像是寂寞的深秋的院中古井,他的眼睛像是憤怒的燃燒的金色海洋。 在黃臉老僧的命運裡已經看了很久,現在也親身感受。 從現在開始,所謂靖天六真,在這雙赤金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秘密可言。 他緩緩在坑底起身:“你們知道嗎,我一直用一個籠子,在束縛我自己……你們把它開啟了。” 他終於在坑底直身,隨之璀璨的,是驟然高懸於天穹的、掩去烈日之光輝的四顆星辰。 屬於他姜望的星穹聖樓! 玉衡,開陽,天樞,搖光。 星路蜿蜒,瞬間連成北斗。 已經通行現世的星路之法,由姜真人在天京城公開教學,請所有中央大景帝國的人來觀賞。 但這一次,他卻並沒有移動北斗,使出他那驚聞天下的道途殺劍。 天下早已冬了,不必再指北。 人們只看到—— 這懸於古老星穹,彷彿永恆存在的四大星樓,倏然之間,向四方移開!攜星輝流瀑,近乎無限地外拓,各自飛向茫茫無際的宇宙深處。 人們這時候才發現,它們像是四面永恆的高牆。 而高牆之中…… 原來圍著一個姜望。 曾為嬰孩,再為頑童,後為稚子,再為少年,今已二十有七。 一個獨在天京城,一劍戰六真的姜望。 一個被打到坑底卻依舊昂然的、手提長劍、披散亂髮,嘴角帶著血跡的姜望。 掌握【真我】道途的姜望。 他一直是被束縛著的! 當年紫旗徵夏,在萬軍陣前,他與重玄遵相爭。當場立成四大星樓,明晰道途。 他知曉真我之強,也了悟真我的危險,更見識過魔的強大。故以四樓為囚籠,定心猿,降意馬,以信、誠、仁、武四德自錮,希望自己堅守本心,不入歧途,能夠追尋先賢“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無上境界。 這麼多年來,他時時剋制,事事剋制,常常反思。 在成為太虛閣員之後,他更是警惕自己的言行,把天下人的關注當成責任…… 但這一切,在苦覺死後蕩然無存。 今日,他不再自制! 人們看到這四大星樓飛向遙遠的四方,恍惚看到這片天地好像也隨之開闊。 這一瞬間掌中提劍的姜望好像無比高大。 人間不再逼仄,英雄可以直身! 不,今時今日的姜望,不是英雄。 不再做英雄! 他只是一個控制不住仇恨,需要拔劍見血的人。 當真我之人,完全釋放自己,斬掉隨心所欲不逾矩的那個“矩”。 會是什麼樣子? 若說隨心所欲而無矩,是為惡也。 那麼今時今日,是姜望之……【惡態】! 他還什麼都沒有做,恐怖的氣勢便沖天而起,以他為中心,整條被法家宗師韓申屠封鎮起來的長街,到處都是猙獰的裂隙。元力已經失控,規則已經失控—— 這只是開始! 今朝在這人間天宮,在現世第一的天京城裡,他姜望的力量將毫無保留。 開啟囚籠方是我! 在眾絕巔的注視之下,他拔身提劍,展現舉世無雙的鋒芒。 自繞身而流的輝光中,飛出一座靈動活潑、生機勃勃的烈焰世界。其間焰雀飛,焰星橫,此三界之真源火界也! 人們在這個時候看到,姜望的道軀彷彿變得恍惚了。他的道身,他的神光,他的劍氣,彷彿越來越縹緲……並非它們虛無,而是姜望的胸膛之中,那顆永恆不朽的赤金心臟,越來越清晰。 它是姜望的神通! 歧途不曾輕動,人間少見赤心。 在姜望的天府五神通裡,三昧真火、不周風、劍仙人是最常見的,甚至可以說天下聞名。歧途則是十分隱匿,至今為止在活著的人裡,只有重玄遵和齊天子知道。而赤心神通,其實也很少被看到,因為它並不外顯,常常只爭於神魂。 作為姜望劍仙人姿態裡的那顆仙人之心,這門神通的意義非同凡響。不僅僅是說,它曾幫姜望擋住魔意的強行侵襲。 【赤心】是極其罕見的心力之神通。 所謂心力神通,顧名思義,就是闡發心之力量的神通。 譬如易勝鋒的【心血來潮】,就是心覺之神通,使他警覺危險,無所不感,往往能趨吉避兇。若非是在齊夏戰場那等到處都是危險的環境,極難將他殺死。 譬如佛門頂級神通【神足通】,也是“心力”的神通體現。心念所至,肉身所至,雖千里萬裡,不過轉念之間耳。 【神足通】能夠達成與【咫尺天涯】相同的效果,卻是完全不同的力量體現。一者依託於心的力量,一者依託於空間的力量。最後殊途同歸,都可以瞬息跨越山海。 “心”的力量太難把握,稍有不慎就會被淹沒。雖然【赤心】神通早就開花,姜望卻是一直到洞真之後,三界成就,才真正將其掌控。 而它的力量體現…… 此時此刻,那座蘊藏著無限生機的真源火界,倏然急劇收縮,收縮成一個赤紅色的點,赤紅瞬間轉赤金。又猛然膨脹開來,顯化一尊身披赤紅戰甲的強大身影。 其眉眼五官,赫然是姜望曾在迷界戰場展現過的披甲姿態。 但又不同。 面上毫毛暴漲,唇下獠牙呲出,眸亦赤紅,毫亦赤紅。 是此魔猿法相! 他甫一顯形,便竄天而起,大手一張,無窮烈焰滾滾而開、呼嘯如海——道法·真火燎原! 靖天六真各施手段,卻不得不退。 他們何曾見過如此強大的真人法相?尤其這三昧真火,竟然碰著就燃,撲之難滅,他們的種種防禦,好像對此真火完全失效! 但又何止於此? 卻見天地之光,舉世之聲,盡皆匯成,姜望人在坑底持劍,見聞仙域卻飛出。 那無窮光線、無限聲與聞,一霎染成赤金色,而後化作一尊飄然出塵的瀟灑仙人! 此仙人,披華袍,額上一對白龍角。 自是姜望的五官輪廓,但卻更出塵,更仙相—— 是為仙龍法相! 他緊隨魔猿法相之後,亦然殺上高天,抬手一抓,便將無數光與聲,握在一起,握成一柄無形無色之刀,又無聲地斬出! 仙法·見聞斬神! 先殺見聞再殺神。 而在這個時候,陷在地坑中的姜望,亦拔身而起,瞬間與那惡笑的陳皮老道相對。 “來啊!”陳皮還在笑,獰惡的笑:“那邋遢老和尚的拳頭,就是停在我身前,一步也進不得!” 作為靖天六友中防禦最強的存在,他在戰鬥中最大的價值,就是承受對手最多的攻擊,給予對手最大的消耗。 他也一直是這麼做的。 他做得很好。 姜望也看得到,他在長河那一戰裡,做得有多麼好。 所以姜望也在笑,狂笑,笑聲撼蒼穹:“來了!” 無邊劍氣衝出他的天靈,匯湧成一片劍氣磅礴的世界。萬般劍式,盡演其中,無盡鋒芒,爭殺此域。三界之閻浮劍獄! 星穹四錮,八戒也。 魔猿法相,心猿也。 仙龍法相,意馬也。 佛說我,定心猿,降意馬,持八戒,而後能悟空,得成道果,享無上之境界。 今日我,開八戒,縱意馬,放心猿。 而後也…… “悟空!” 那座閻浮劍獄在赤金色不朽光芒的照耀下,無限坍塌又生成,最終顯化一尊衣衫破舊的僧侶。 是黃臉的老僧。 此眾生法相也! 【赤心】神通的力量,一分為三。一在魔猿,一在仙龍,一在眾生。 姜望手中持劍,在高穹癲聲而笑。 他的心裡正下著一場雨。 今日雖是一真對六真。 我不是孤身一人。 我的師父曾為我戰鬥過。 那黃臉的老和尚合攏枯瘦的手掌,低誦道—— “南無……三寶如來!” 無窮無盡的寶光,就此膨脹開來。 身覺! 心覺! 意覺! 靈覺! 皆開! 開在眾生法相,也開在姜望道身。 身是五感,心是七情,意為六想……靈乃三慧,是所謂聞、思、修,受菩提! 苦覺所傳三寶四覺法。 於今再現人間。 此眾生法相往前一步,分掌為拳,一拳就砸在了陳皮的面門上。 根本無可迴避,慈悲佛已成惡金剛。 嘭!嘭!嘭!嘭!嘭!嘭! 陳皮的道軀之內,接連響起了六聲巨響,那代表靖天六真裡的其他五位,接連給予了他五次支援,可是五次都破碎。 第六聲,便是他自己。 什麼春秋大夢,什麼靖天六曜陣。都無用! 在眾生法相的拳頭下,只剩一個鼓囊囊的皮囊,人皮之囊。 姜望不說話,只是看著剩下的幾個真人,把這個皮囊提起來,輕輕一搖,裡面血肉骨骼混合著,嘩啦啦的響。 這是靖天六真裡的第一個戰死者,且是防禦最強的那一真! 其餘五真固然是怒發如狂,天街外的於闕,卻也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 可惜法家宗師韓申屠,直接抬手在天穹摘下一柄直尺。無聲而顯法之威嚴。 六真還剩下五真,但所有人都知道,戰鬥可以說從現在就已經結束。 姜望能夠直接強殺防禦最強的陳皮,剩下所有人都難逃一死,而且剩下的五個真人已是人人帶傷,靖天六曜陣更已經不復存在! 這場戰鬥的結果,到了現在這個時候,觀眾已皆知,茯苓亦知曉。 知道姜望選擇最難的殺法,先殺最難殺死的陳皮,就是為了帶給他們恐懼。而她絕不願,叫姜望如意。 她知是道身難再戰,敗局不可為,但仍轉動血眼,注目於姜望! 姜望驟然回看—— 血色的眸光和赤金色的眸光殺在一起。 雙方以瞳力做最直接的碰撞。 而後赤金眸光長驅直入,眸光已成劍,直接殺進茯苓的眼睛裡,將她的眼球斬個稀爛! 劇痛傳來,茯苓並不慘叫一聲,她不肯叫姜望痛快。 鮮血噴薄她也並不捂眼,而是在姜望一劍橫來的時候,驟然崩解道軀,發出驚天動地的炸響。 可是在爆炸發生之前,姜望的身形就已經掠走。 好一似焰上飛鴻。 那魔猿法相對蒼參,仙龍法相對甘草,眾生法相對半夏,俱都殺得激烈。 姜望絕不耽誤戰機,身形一縱已然追上白朮。任白朮身法卓絕,百轉千回,他也如影相隨,不使逃脫半分。 “死!” 平時最重儀表的白朮,此刻哪裡還有瀟灑之態,見是無法擺脫,咬牙回身,一劍當面! 卻只見得劍光一環轉—— 魂飛已冥冥,淪於永暗。 在身法劍術都被全方面壓制的情況下,被一劍剝麵皮,仰天而倒! 天街之外,南天師應江鴻的聲音響起來:“姜真人!此戰是你贏了,不必趕盡殺絕!為人族大局計,何不放他們在神霄戰場?!” 這真是讓人難以拒絕的言語啊,何等凜然! 但姜望充耳不聞。隨手將劍上的麵皮挑飛,讓這張屬於白朮的英俊的臉,迎向六真之中最強的半夏。 勁風吹麵皮,使得這張臉恍惚帶笑,一如他活著的時候,在苦覺金身破碎之時的那個笑容。 那麼燦爛。 “啊!!!” 半夏還強自壓制情緒,同眾生法相對抗。 蒼參老道先崩潰了,道身瞬間爬上木苔,紋理外刻有如刀削,整個人搖身如參天之木,臉上血筋幾乎爆開,怒聲而嘯:“我一定要殺了你!殺了你!!!” 嘭! 身披赤甲的魔猿法相在他身後升起,一拳轟爆了他的頭顱,而後雙手一撕—— 熊熊烈焰將此樹身道軀點燃,有如天街之中,長明的火炬。 “姜望!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半夏一邊與眾生法相對殺,一邊高喊:“世上有無緣無故的愛恨嗎?苦覺怎麼對你那麼好?他真的對你好嗎?” “你難道不覺得奇怪?”他已經無法殺死姜望的肉身,也摧毀不了姜望的精神,但他想要殺死姜望的心情,這是最後的反抗:“你以為他一直在幫你。有沒有可能——苦覺一直是在利用你!他另有所圖!” “是嗎?”姜望將身迫向半夏,卻抬手一按,無數仙念飛湧而出,如星河橫貫長空,瞬間撞上甘草。 仙術·仙念星河! 這道仙術可以用來幫助分析繁雜的資訊,也可以在一瞬間擠爆對手的念頭。 那甘草只是一愣,仙龍法相便已橫拉見聞之刀,將她攔腰斬開! 六真裡五真已死。 姜望恰在這個時候,靠近了半夏,給出了自己的回答:“你有你的說辭,我有我的感受!” “你難道不想知道真相?”半夏牙都咬碎了,眼裡都是血,卻還強忍悲痛開口:“我知道很多!你會發現你今天的所作所為有多麼錯誤。他對你有很深的企圖,他根本不值得你這樣做!” 姜望飛身掠至,一劍橫頸:“不必毫無保留地愛我!” 天地都彷彿被這一劍剖開了!劍鋒如此銳利地前行。 半夏將身一搖,飛出一尊身穿陰陽長袍的道人,手握法劍,敕令天地之元。 卻是元神出竅在此刻。 但有一尊身穿至貴華衣的元神,駕太陽戰車而至,手掌一座古老至尊石門,狠狠砸在這尊道士元神身上。 六真之中元神最強的半夏,此時此刻根本無法與姜望的元神抗衡。 殘破的元神歸於其身,他也被姜望一劍捅穿了心臟! 他的嘴角噴著血,流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姜望,聲音含糊:“今為……六曜之赤口,午時已過,盡為兇時。” 他發出最後的詛咒:“姜望小兒,你餘生……盡兇時!” 一蓬真火將他燒得乾乾淨淨。 將他淺薄的咒力也燒掉了。 姜望仰頭望天,無邊血雨落下來。 天街之上,驟雨傾盆! 天地悲六真,雨落似天漏。 何曾有過這樣磅礴的血雨,何曾一次戰死這麼多真人。 長街的封鎮此時才如約散開,韓申屠收起了量天尺。 觀戰的一眾衍道絕巔,各有複雜眼神。 這一戰,是很多人都不曾意想過的摧枯拉朽。姜望修身養性、沉穩不惹事的這幾年,竟然已經成長到這般。 在如此磅礴的血雨中,姜望拔飛而起,他強大的道軀貫穿雨幕,在偉大的天京城上空輝光招搖。 他直面天下強者的法相,直面於闕真君冰冷的眼神,也直面這整座天京城的敵意,長聲而嘯:“為吾開啟萬妖門!!!” 三尊法相飛在他身後,魔猿,仙龍,眾生。輝光共耀,顯於人間天宮。 他的聲音遍傳天京城:“生死狀,死生不怨!怨也無妨!” “殺靖天六真者,姜望也!” “今殺人族六真,吾殺六真妖六真魔六惡修羅來償報!” “大局!大局!” “我乃人族第一天驕,我即是大局!!!” …… …… …… 【本卷完】 【明天寫總結,時間隨機】 【本章一萬三,其中六千字,為白銀大盟“泡發胖大海”加。其中兩千字,為盟主“我丟了7”加!】 …… 【感謝書友“木土木土”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661盟!】 【感謝書友“會飛的皮蛋”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662盟!】 【感謝書友“佛語皮卡”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663盟!】 ------------ 第十一卷總結兼感言 下午好,我親愛的朋友們。 我現在坐在書桌前,悠閒地寫這篇總結,想著等會該去哪裡玩耍。 在這長達七百萬字的寫作中,我幾乎斷絕了社交,唯一的社交是同你們,所以常常在感言裡說點心裡話,聊聊閒天。 不過讀者越來越多,赤心也完成了登頂,作者的每一句話都被放在顯微鏡下單獨觀察,漸漸說話就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但我還是想跟你們聊點什麼。 我所面對的是一個個具體的人,更是一個模糊的形象——這個人好像一直在我身邊,通常並不說話,但偶爾會喊一嗓子,嘿!繼續往前! 給我支援,給我陪伴,讓我知道我並非是獨行在長夜裡。 今天我想跟大家聊一聊主角的塑造。 哈哈,這好像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話題。 自開書以來,赤心與否便是一個經久不息的“論戰”話題。大家對“赤心”這個詞有很高的討論熱情,這是合理的,因為畢竟赤心巡天寫到現在,每一卷都很點題,沒理由書名沒關係呀。 我一直沒有公開談過這件事情,因為一聊赤心,必然涉及劇透,這會傷害到讀者的閱讀體驗。我多麼希望我編織的每一個劇情,都在讀者的腦海裡完成最宏大的迴響。我不允許劇透在我這裡發生。 就像姜無棄一步神臨、竹碧瓊天府秘境歸來、墨家抓走凰今默、伐夏陣前輸重玄遵……這些很有爭議的劇情裡,我也從來沒有說後面會如何如何,只是默默地寫完整個劇情線,再跳出來委屈——看看,是你們沒耐心吧!我都有設計的! 只是有的可以很快寫完,比如結為秋霜。有的要很長時間,比如望遵之爭要寫完整個伐夏,鏡花水月線更是穿越好幾卷,而墨家線還沒有結。 赤心有最大的爭議,我也有最久的沉默。 現在是時候了,在天上白玉京這一卷之後。 赤心巡天的版權賣得很早,其中漫畫賣得尤其早,大概在21年的時候,漫畫主筆就跟我加上了好友。 那是一位很用心的創作者,前前後後跟我溝通了許多次,人物稿也畫了不少,但誠如各位所見,漫畫遲遲沒有出來。 我說,希望等我完成這部,或者至少寫到後期,再開始做這些事情。我擔心最後偏離了主題。 作為作者的情何以甚,只需要對自己負責。漫畫、動漫這些,卻要對整個製作組負責,壓力是不一樣的。 當時漫畫主筆問我——赤心是什麼?赤心巡天這本書,可不可以開篇出現一句話,對主題有個交代。 就如“我要成為火影”、“我可是要成為海賊王的男人”這些王道熱血漫,可以成為這個漫畫的標誌。 我當時愣住了。 啊,赤心巡天不是這樣的啊。 主角不是一生下來,就指天畫地、威風凜凜,大喊我要赤心巡天! 他生下來只會哇哇大哭而已。 我要寫的,不是一個生而知之,生而偉大的人;我要寫的,不是一個從頭到尾,心智一成不變的人;我要寫的,不是用幾個標籤堆砌的人。 我要寫他的成長,他的經歷,他鮮活的人生。 相對於其他各具鋒芒的角色,姜望一開始是相對普通的,他的光芒要在艱苦的世事中砥礪出來。 有些人覺得姜望魅力不夠,這沒有錯。 我從第一卷就在寫,他不是一個完人,他不是一個一出現就光芒萬丈的人。 他不是一個一開篇就固定了心智的角色,不是一個心智成熟、性格已經定型的穿越者。 他是網文讀者口中的“土著”,他是生長在那個仙俠世界裡的人。 他十四歲獨自離開家鄉,在楓林城求道。 他父親死在他的少年時期。 後來他還要照顧妹妹,要扮演亦兄亦父的角色。很多時候好像已經成熟了,可以獨當風雨了。 可是一直到白髮離鄉,他也才十七歲…… 那種成熟只是一層脆弱的殼,是生活裡的迫不得已——他得照顧妹妹,雖然他也是一個需要教導、需要照顧的人。 他這樣一個小鎮裡走出來的少年,他的父親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藥材商人,他的眼界只有那麼高,他經歷的風雨也不過是求學艱難。 所以你們可以看到,他最初的理想輕易就倒塌了,他被白蓮忽悠得團團轉,他的三觀根本不穩固。白蓮告訴他玉衡峰就是三山城修士痛苦的根源,他就決定推倒它——他根本沒有想過後面還有沒有更深層的原因,他想不了那麼深。 他因為一個小女孩的死而不顧一切,那時候他可能想到了自己妹妹,又或是單純的正義感。 他會因為三山城修士的艱難,而將道勳拱手相送。 他會心疼一個在兇獸堆裡活下來的小女孩,會因為白蓮救了他而為白蓮拼命。 當吞心人魔熊問盯上了他,他唯一的想法是如何自救,他沒有想過要害誰,他只是想,整個楓林城,只有張、方、王這三個地方能夠幫他牽制對手,而只有方家是他熟悉的。 在殺死熊問之後。 想到戰死的方家守祠長老,他要找藉口自我安慰——我也是迫不得已,我也沒有辦法。 這正是他脆弱的地方。他在逃避。 你看,他並不完美。從一開始就不是完美的人。 有沒有辦法讓這段劇情沒有爭議呢? 太簡單了。 犧牲一點配角智商,讓方澤厚選擇迫害主角就是了,讓那個族老也參與計劃,表示要對安安如何如何。 那引人魔入方家,就大快人心。 但一個人物真正的選擇,只能體現在他掙扎的時候。 他那時候的逃避和脆弱,正是我要描寫的。 姜望這一路走過來,成長的不止是修為,他的認知,他的學識,他處理事情的能力,他面對這個世界的態度……都是在不斷地變化的。 不一定完全是好的變化。 有很多人對他的人生產生過重要影響。 是陸霜河與易勝鋒告訴他,修行即爭。 是左光烈告訴他何為超凡的勇氣、超凡的悲憫、超凡的承擔。 是妙玉打碎了他的三觀,讓他第一次重新認識這個世界。原來玉衡峰是這樣的,原來人族水族萬古盟約只是一張紙。 是葉青雨堅定他底色的一部分,告訴他——既知是錯誤之事,又何來正確可言。 是莊承乾告訴他,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欺神詐鬼,大有人在。 是董阿告訴他,每個人有不同的路,做各自的選擇。 是鄭商鳴告訴他,一個庸才的努力。在此之前他想的是,你鄭商鳴怎麼變了啊,從一個赤誠少年,這麼快就變成了一心往上爬的官油子。 是方鶴翎讓他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天才,都跟你一樣有那麼多選擇。 是觀衍大師告訴他——“以你的標準要求別人已是苛求,以你的標準要求世界,那你惡而不自知,你是魔中之魔。” 太多太多…… 他不是一開始就懂得這些道理的。 他困惑過,迷茫過,糾結過,痛苦過。 他是用一顆滾燙的真心,在這個世界砂礫裡赤裸地打滾,有的地方結了疤,有的地方還在流血,有的地方仍然柔軟,有的地方只留下永遠填不上的坑。 常常有讀者說,姜望是一個很擰巴的人。 他確實很擰巴啊。 他是有理想的,但是理想一次次被摧毀。 他是有認知的,但是認知一次次被顛覆。 竹碧瓊將死的時候說,這個世界跟我想的不一樣。 對姜望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他一次又一次地發現,這個世界和他想的不一樣。 重玄勝讓他丟掉天真,他也努力不天真,但他沒有辦法不天真。他的經歷就在那裡,他的眼界就在那裡。 所以他很努力地找線索,找證據,攀關係,講道理—— 最後危尋告訴他,伱的劍不足以維護你的道理。 他拼命去做,去完成不可能的事。 可是拼命也沒有用。 在天涯臺他熬死的只是季少卿嗎? 一起枯萎的還有他的大部分天真。 從那以後他就懂得,他的道理只在他的劍鋒之內。 比如靈空殿那個百衲道人,不知還有多少人記得? 就是那個要奪權靈空殿的人。 姜望一劍就把他殺了。 那時候姜望想的是什麼?翻原文可以看到,是“八柄”。 是他在姜述那裡看到,下意識學習的生殺予奪。 他不自覺地對姜述產生了某種依賴,敬佩,像孩子以父親為老師那樣去不自覺地模仿。當然最後走出他自己的人生。 我想說的是,一個具備真實感的世界,一切都在流動。 變化的不止是性格,不止是認知,還有人物關係。 以姜望和尹觀的人物關係為例。 細究起來他們兩個對彼此的態度,是隨著修為的進步、交情的發展,不斷變化的。 一開始尹觀殺人姜望只能忍著,尹觀拿廉家威脅他,他也只能幫忙打掩護。後來他就開始給地獄無門立規矩,不許隨便殺人,尹觀也開始顧慮他的感受,再後來理直氣壯地欠錢不還…… 以姜望和齊國的關係為例。 一開始他對齊國毫無歸屬感,他到齊國只是因為網友在這裡,網友告訴他這裡有發展機會,他就來碰碰運氣。 所以那會在臨淄城外,尹觀救了他的命,並以此為條件,讓姜望掩護他入城,姜望的底線是“不要傷害重玄勝,不要傷害普通人”。 齊國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裡。 但是後來他對尹觀——誰讓你直呼天子之名? 他一次次為齊國贏得榮譽,贏得功勳,齊國一次次給他支援,在這個過程裡,漸漸產生了歸屬感。他開始認可自己是“齊國人”。 最後離齊是人物自然的選擇。 在強殺莊高羨這件不得不走的事件之外,也是主角和齊國根源性的矛盾。 他對姜述有感情,他一直以來的行為邏輯是——你對我好,我對你好,本質上其實是“義”。 但姜述要的是什麼?是“忠”。他可以容忍你,恩寵你,封賞你,但你必須無條件聽從他的命令,踐行他的意志。 在離齊之後,他們的相處反倒更自然了。因為天子不必再疑,英雄也可以直身。 我必須要承認,在創作上,我對姜望確實過於冷酷。 在人物的權衡中,我常常會選擇犧牲主角。 我總是想著,還有很長的地方寫主角呢,先緊著其他角色帥一下。我總是想著,姜望這麼堅強,他可以承受的…… 比如在山海境,為了勾勒方鶴翎的人物弧光,為了強化王長吉的魅力,必須要有一個逼出方鶴翎心底吶喊的人,只有姜望合適,而且他確實是出於正義的思考,符合人物邏輯。 比如在伐夏之戰,重玄遵在那個時候絕對不能輸,如果輸了他之前的所有塑造就都成了白紙,重玄遵那句名臺詞:“我要贏得所有,包括勇氣。”也就毫無意義。 那就只能是姜望輸。而且確實那時候也打不過。 可能這就是很多人說的“文青病”吧。 我們現在閱讀,常常用到一個詞,“毒點”。 我有時候看一些網文創作方法論,也常常用到這個詞,常常說要如何規避“毒點”。 不要這樣寫,讀者不喜歡,不要那樣寫,讀者不喜歡。 讀者好像是非常單薄的一個群體,有一個個簡單的標籤貼在那裡,不喜歡這也不喜歡那。 這些方法論裡,考慮的不是劇情應該如何編織,人物應該如何塑造,故事線應該如何碰撞。 考慮的只是,讀者“應該”喜歡什麼。 我不能同意。 我不是說不要寫大家喜聞樂見的文字。我是說創作者的最優先考慮,永遠是故事本身的精彩。 我們是帶著自己最喜歡的文字去找知音,而不是揣摩某一部分讀者的“喜歡”來做商品。 如果那些文字不是你最喜歡的,而是你所以為的讀者的喜歡,那就絕不可能是你最好的作品。你拿不出你最好的作品來,憑什麼跟那些用心用誠的創作者競爭? “讀者”這個詞語,絕不單薄啊。 讀者背後是一個個鮮活的複雜的人。他們不活在標籤裡。你敢說你瞭解誰呢? 說回主角。 姜望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在戰場上你永遠可以把後背交給他,只要他不死,就不會有一支箭是從你身後來。 不管什麼事情,只要他承諾了你,他就一定會做到。 你對他好,他一定記得。你對他不好,只要不涉及底線,他也未必記得。但你若想他死,那你就死定了。 你傷害了他,他有時候也可以一笑置之。你傷害了他的朋友,你死定了。 在經歷了許多,學習了許多,被很多“老師”教導過,他自己也成為老師後。 他是怎麼跟褚麼說的呢? ——“你已經是師父希望你成為的人了。保持憤怒的勇氣,不要忘記悲憫的心情,做力所能及的好事……這就是師父對你的期望。” 他只有這一點期望。 因為他不認為他自己偉大,而他知道,要求他人偉大,是魔中之魔。 他跟顧師義說,我非義士。 他跟靖天六友說,我們都是狹隘的。 最後他說,不必毫無保留地愛我。 最後,他長成了這樣的一個人。 他變成了我們所熟悉的“姜真人”。 一個“真實的人”。 皆成今日我之後,是天上白玉京。 他輕鬆,自在,自由,快活。 他是一個得道高人了,他有城府了,他可以寵辱不驚了。 他是一個大人物了,他要開始懂得“大局”了。 但那就是全部的他嗎? 他的核心還是最初,是那個鎮裡賣藥材的、平凡卻偉大的父親,所教育出來的底色。那個平凡的父親,沒有辦法教他如何很好地面對這個殘酷世界,只教他最初的正義,最初的憐憫,最簡單的愛。 所以當他得知苦覺的死…… 他放吾心猿,大鬧天宮。 …… …… 不知不覺又聊了這麼多,最後讓我們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赤心是什麼? 其實文中早有回答,回答了許多次。 是赤心神通——永不為異志沾染。 是真我道途——定心猿、降意馬,以四德自錮,隨心所欲不逾矩。也是放心猿、縱意馬、開八戒,仍悟空。 回到2022年的六月,我對那位漫畫主筆的回答是—— 【“赤心巡天”到最後,要達到近似於太陽至公的狀態。它照耀萬物,它儘可能公平。但它同時不是如日月無情的,因為它是“心”。 它是赤心巡天,而不是赤日巡天。 人必有私,無私非人。 因為人性在,他始終不能“至公”,只可以儘可能靠近“大公”。 這就是我所設想的赤心巡天的終極主題,但作為主角的姜望,最後也未必能達到那個境界。】 這個主題太宏大了,就像那顆太陽在高天,它遙不可及啊。 所以赤心巡天也可以說是,我們(作者和讀者),我們如大日巡世,觀察那個世界裡的一切。但因為我們(作者和讀者)的私心,也不免會對那個世界有一些影響。無論是正面的影響還是負面的影響,我們都真切的影響了那個世界。 這是情何以甚的仙俠世界,也是我們共同的仙俠世界。 ———— 這是我當年的思考,很高興這部還在堅定地往前走。最終能否成就我們共同的期待呢? 我亦不知。 且行且看吧。 諸位,還記得這部的開篇嗎? ——“太陽懸在高天,將它的光和熱,不偏不倚灑落人間。不分老幼,不辨貴賤。大愛如無情。” 赤心的答案,就在這裡。 …… …… 最後慣例總結一下這一卷的成績吧。 在連載《天上白玉京》這一卷的過程裡,我們蟬聯了三個月的月票冠軍,蟬聯了將近四個月的暢銷冠軍(現在還在繼續)。 在新增書友榜的前十里,我們是唯一一本超過兩百萬字的“老書”。 最後一章《放吾心猿》,十二小時章說來到了有史以來最高的一萬四,我記得上一個巔峰《楓林舊夢》當時是八千。 我們均訂來到了54,682。 二十四小時追訂來到了58467。 盟主來到了679。 很高興在七百萬字後,這個仙俠世界仍然能夠讓大家保持期待。 很感謝一路陪伴的所有讀者,姜望他的確不是獨自在長街,的確不是獨自在戰鬥。大家都在看著他—— 吾家有子初長成啊。 …… …… 請假五天(只剩四天了)。 梳理劇情,休養精神。 2023年10月26日中午十二點復更。 第十二卷的名字本來我已經想好了,但突然覺得名字不太精彩,所以還是過幾天再定吧。 我放假啦! …… …… …… …… (作者說寫不下,借點位置 感謝書友“日落Elysium”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679盟! 671盟和678盟我沒找著,大家找到了告訴我一下,下次再來感謝。) ------------ 新卷細綱已完成,明天中午十二點恢復更新 如題。 今天正式上班。 明天中午十二點,開始更新。 糾結了很久的卷名,最後定為《華章天求》。 但願這是一卷華章,能令諸君享受。 卷首語是—— 【吾不知世間有閒愁,生來量才已九鬥。 懸太阿,衣錦繡,筆行龍跡,華章天求。】 開卷總是要慢慢鋪墊的,大家都是成熟的讀者了,肯定懂得養書吧? 讓咱們踏歌而行,開始新的旅程。 …… …… 假期這種事情,真是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 怎麼一眨眼就沒了! ------------

世間事,總在迴圈。

當初諸方上了太虛山。

是應江鴻親手設下洞真之門,為會盟定下門檻,也是應江鴻代表中央大景帝國,主持的會盟全程。

今日卻是參與昔日會盟的諸方,齊聚天京城,將這份壓力,帶回給景國!

當然,於闕不是虛淵之,景國更不是太虛派。

這份足以帶給太虛派滅頂之災的龐巨壓力,也最多是讓景國稍稍剋制一些,畢竟來的只是諸方絕巔法相,威懾力少了不止一籌。

當年的“五國天子會天京”,可是諸國天子法身直接降臨天京城外,更有諸國強軍出關備戰!

今日諸方絕巔齊聚,更多是為了監督太虛盟約的執行,見證意義大於其它。

這件事可以鬧大,鬧得打破天去。也可以儘可能地小,小到只需要景國給予太虛閣“尊重”二字。

“你想打死我,咱們可以單獨約個時間。或引天覆對鬥厄,較量兵法也行。”於闕的表情十分冷峻:“但姜閣員在我這裡,從來沒有危險。你大可不必混為一談!天京城從古至今,大開四門,廣迎天下之客,不是把人才逼走的逼仄地方。景國境內任他橫飛,天師府他進出自如,本國天驕陳算,他也是說抓就抓了!諸位——”

他環顧四周:“何以在你們的口中,竟是景國不叫他自由?景國沒有尊重太虛盟約嗎?!我按著他只是為人族大局計,不想他這樣的年輕英雄送死,當然也不想本國六位真人有什麼損傷——如此用心,可以被你們稱述為歹惡嗎?!”

“凡事皆有因果。”止惡和尚洪聲如雷:“你於闕若是不想讓姜望送死,就不應該給他送死的理由——早幹嘛去了!”

於闕冷冷看著他:“看來你們懸空寺是不服氣?自己不敢出頭,用一年輕人為刀,此是佛門真意,稱得上慈悲嗎?老和尚,你不妨直言,你因為什麼不服氣!說出事情來!”

止惡勃然大怒,那雙銅眼一翻,真個是惡菩薩!“你他孃的窮橫什麼!我對你這小兔崽子不服氣!你辭官,老僧離寺,咱們真刀真槍的殺一場,也籤那勞什子生死狀,死生不怨!”

這和尚被激發了血氣,竟是要先於姜望,做過一場。

懸空寺的確碰不得景國。

苦覺離寺之後也只能白死。

但修佛參禪,戒律自身,難道就要忍讓一切嗎?

佛都有金剛怒目,他止惡如何不能掀翻苦海!

此時此刻,他才算是有些理解了苦覺。苦覺平時顛三倒四,難道不是一種反抗嗎?身在空門卻受錮,山門有時是枷鎖。

他也學苦覺離山,學淨深籤生死狀,也句句不提苦覺,字字說著生死。

離寺的苦覺可以被靖天六友打死。

辭官的於闕……也可以被殺吧?!

“咳咳咳!”蒼圖神教神冕大祭司連聲咳嗽。

他本來不打算說話,只是攏住袖子看戲,耐心地觀察每一個人,補充他的【天知】。

但眼瞅著事情變得離譜,止惡要跟於闕幹起來了,其他人又都沒有出聲的意思,他這個還沒發聲的,也只好站出來。

“兩位真君!神霄世界開放在即,那猿仙廷都願意吃賠罪酒了,咱們人族焉有絕巔自伐的道理?還請以大局為重!”

猿仙廷前些天在妖界與一天妖發生矛盾,最後竟然願意吃一杯賠罪酒了事,沒有非得打殺,叫人驚奇。

可見神霄戰爭在即,諸方都很有壓力。

“若不是著眼天下大局,本帥何苦相攔!以六對一,難道殺不得他?”於闕借坡就下驢:“只是姜望這樣的年輕人才,沒有死在戰場,卻死在了內鬥,豈不是叫諸天恥笑嗎?”

他本來也沒想與止惡怎麼著,只不過看止惡出頭,想著憑藉景國大勢,強壓這和尚一頭,殺一殺這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的氣焰。

沒想到止惡都這麼大年紀了,也能來個當場發瘋!

險些架得下不來臺。

倒不是說他就怕了止惡。

而是他與止惡打生打死,是沒半點好處的事情。打輸了萬事皆休。打贏了無非加深同懸空寺之間的矛盾。圖個什麼?

再者說,他又沒犯病,他憑什麼辭官啊?

能夠做到鬥厄統帥,執掌中央帝國第一軍,難道是很容易的事情?

“貴國願意尊重太虛盟約,那就再好不過!”姜望也不管於闕在這裡找什麼理由,現在說什麼都太晚:“本閣這便去靖天府辦案,于帥就不要再跟著了!”

於闕還要再說些什麼。

平地裡卻驀地響起一聲:“不必去了!”

卻是半夏站出來,高舉手中生死狀:“這份生死狀,我已簽下!姜望,你我都不必再浪費時間,就在此時此處,一決生死吧!”

那份生死狀上,赫然已簽上了最後一個名字。

七真皆在,血色並舉。

而後清光大放,飛上高天,為諸方真君所見證。

“半夏!”於闕怒而回身!

這一戰於景國全無好處,他還在努力轉圜,不惜為人所笑,擋了這邊擋那邊,靖天六真卻有自己的想法。狗膽賊,不知國事為大!

“于帥!請敬告朝廷諸公。”半夏將自己的袖子慢慢捲起來,露出青筋暴起的一雙手,將所有的深恨,都碾在字句裡:“這天下大局,恕我等六人不能顧唸了。姜望不死,我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蒼參、陳皮、茯苓、白朮、甘草,依次落在他身後。

都不言語。

已無須更多的言語,他們的殺心,和姜望是同等堅決。

姜望起先愕然,繼而大笑,狂笑。

他狂笑著轉過身來,與靖天六友在這天京城的長街相對:“好!!!我素知諸位品德,便請天下宗師見證,姜望今日若能死在六位上真手裡,雖死何憾!”

此刻天街寥落,門窗盡掩,各類旗幡都低垂。屋簷上掛著的幾串風鈴,叮鈴鈴寂寞地響著……

街面上便這七人而已。

鬥厄統帥於闕,東天師宋淮,南天師應江鴻,以及諸方絕巔法相,全都懸在空中。

姜望卻又驀地收住狂笑,仰頭看著韓申屠,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韓宗師!三刑宮是法家聖地,法家最講規矩。這份生死狀,也算是我們七人定了血契,立了規矩。為了體現法家之精神,保證決鬥的公平……不知您是否可以封閉此街,直至一方死絕?”

於闕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姜望對景國有不加掩飾的不信任,他於闕就算想開口,也無法否認這種不信任的根源。

畢竟他捫心自問——真到了生死關頭,尤其是若六真落在下風,他真的會出手……

旁邊的應江鴻法相卻道:“姜小友,我知你性烈,但你身法極佳,封閉長街,戰場如此之狹,會不會對你不太公平?我泱泱大景,不願意叫人說閒話。你若信我,我來督戰,不叫你們逃脫便是。”

姜望直言不諱:“我當然信您不會讓我逃脫!但我更信韓宗師不會讓所有人逃脫。”

照悟禪師斷眉一錯:“你應江鴻就是景國人,怎麼能督戰?”

應江鴻淡聲道:“舉賢不避親。應某的信譽還是有保障的。”

“一邊是景國的真人,一邊是太虛閣的真人,都跟齊國沒關係!”姜夢熊出聲道:“要不然讓我來督戰吧,我這個人最公正了!”

應江鴻看了他一眼:“那還是交給韓宗師吧!”

韓申屠沒有直接表態,而是看向靖天六友:“你們覺得呢?”

“我們沒有異議。”半夏沉聲道:“我現在只想我腦海裡的一切快些發生。”

韓申屠是個行事幹脆的,他的法相虛影,在這一刻驟然凝實。

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威懾,倏然降臨於天京城東,而諸方絕巔之法相,瞬間盡成背幕!於闕、宋淮,亦成局外人!他們也理所當然地沒有去對抗。此時是天下諸方的注視,這是應有的距離。

規天宮執掌者、當世法家第一人,已然親身降臨天京城,親自監督這一戰。

天京城東城最繁華的這一條長街,至此封鎖為鬥場!

而姜望在此刻抬舉他的手,按出虛空中古老閣樓的印痕,將之緩緩推離。

“太虛閣樓乃太虛之寶,不能為私恨而用。故我斷開聯絡,免得生死關頭,引為救命稻草,不能自控。”他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耐心,完全不像是一個馬上要報仇雪恨的人,認真地說道:“太虛無距乃太虛道主手段,為太虛事務而賦予,我也自行禁止。絕不涉於此戰。”

“呀!”白朮的聲音裡,帶了點刻意的驚奇:“看來你要清清白白地殺死我們。”

姜望看著他:“其實清不清白不重要,殺死你們才重要。我只是不想留下口實,不想給任何人插手的理由。”

“很好,看到你這麼坦誠,又是這麼的恨我們,我也終於可以放下心,好好迎接你的死期!”半夏向著天空的方向拱了拱手,洪聲道:“皇天在上,諸方共鑑!為人族大局,吾等已是一忍再忍,今忍無可忍,不得已抵命入局,約鬥生死——”

他豎起左掌,而以右手食指為刀,慢慢劃開掌心,令鮮血流溢。

真人之血,感召天地。

他的表情十分肅穆:“姜望是天之驕子、人族英雄,氣運所鍾!吾輩皆疲老,然也一生盡責,百年奮苦,為人族砥礪,不惜此身。吾輩雖老,又何嘗沒有年少之時?吾輩少時,又何嘗不是天驕!今以靖天六真合數千年之功業,繩生死於一命。不求天意垂憐,但求因果皆消,兩相不怨!”

真血洇在空中,隱於冥冥。

姜望在廝殺開始之前,想方設法,杜絕景國幹擾的可能。

靖天六友也在廝殺開始前,以巨大代價,抹掉姜望身上有可能繫著的“天意所鍾”。

他們的確有相同的決心。

“天意所鍾”不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生靈對這個世界做出一定貢獻後,天道即有自然的反饋。現世本身當然要鼓勵有益於現世的事情,如此才能形成一個正向迴圈的、不斷成長的世界。

有時候說天命之子,時代寵兒,其實他們與天命、與時代,是一種相互成就的關係。

誰能夠帶給這個世界最大的好處,自然就能贏得這個世界最大的支援。表現在戰鬥中,就是一些模稜兩可的事情,很可能會偏向氣運更強的一方。

所以說“人族英雄”的金身,也不僅僅是名望而已。

名亦有力,運亦有力。

現在半夏是在“道理”上,將這有可能在戰鬥裡發生的“運”剝離,以讓他們的優勢更明顯。

而姜望默許這一幕發生。

他本就是拋開一切來到這裡。

“事到如今,我不想說誰是對的,誰是錯的,誰該死或者不該死,也不必講說大局。我們都是狹隘的。我們只不過是咬牙切齒,不能消磨恨意,我們只不過是不能轉圜,卻又撞到了一起。在這陽光燦爛的日子裡,最終只能有一方繼續往前走。呼——”

他怪異的、滿足地呼了一口氣:“我準備好了,你們呢?”

天地驟然靜了。

整條長街的旗幡,全部揚起!

像是一柄柄旗劍,皆指六真!

廝殺在此時就已經開始。

茯苓女冠眸光一轉,六真的身形瞬間消失。

瞳術·隱日之弦。

他們並不是逃避了視野,而是化作了日光。

六真之中,以茯苓女冠的瞳術為最強。對虛實之間的把握,要遠強於絕大部分真人。她一目而盡隱。

在這空空如也的孤寂長街,一時只有姜望獨立。

熾陽高懸,人影清寂。異國王都,青衫羈旅。

他在人們的視野裡,只留下一個如此寂寞的背影。

而在下一刻,鏘然起劍鳴——

以他為中心,瞬間綻開無數道熾光,那銳利的劍光,幾乎洞穿空間,逼出殘隙。無數劍光聚攏在一起,遽然騰昇,彷彿平地升起明月一輪!

在這璀璨的劍光洪流中,已然隱去身形的靖天六真,顯現了具體的輪廓。

並非瞳術被破解,而是日光被剝開。無所不在的劍光,驅逐了日光,留下他們這些趕不走的人。

他們的位置已經不同。

在隱日之弦裡,他們隨日光而走。此刻出現在姜望身前身後不同的方位,已然將其牢牢圍住——同時發動了進攻!

六真之中最擅道術的是甘草女冠。她位於姜望左方,正立在一角飛簷上,表情嚴肅而右手舒緩,五指大張,遙按目標——

天道·五劫雷!

她那纖似脂玉的五指,第一節指腹同時亮起,顯現五種顏色的華光,是為青、赤、黃、白、黑。

此是景國術院最新研究出來的地階道術,可以說站在現世道法之前沿。便以此術,掀開了這輪進攻的狂潮。

五道顏色不同的雷光柱從天而降,佔據五行方位,只是一轉,便將鋪天蓋地的劍光盡都打散。

而甘草五指合攏,握成拳頭。

密集的雷光網彼此連線,鎖住姜望身位。五道巨大的雷光柱就此相合,要把姜望碾死在其中。在雷光柱迫近之前,空氣中的五行元力就已經先一步碰撞。

噼裡啪啦,響起細密的雷爆!

不同於其它雷電道術的煊赫,天道五劫雷從細微處著手,貫徹的是蓬萊島靈宸真君“塵雷”的理念。

號稱“萬物皆塵,一塵永殺”。一粒塵埃的威能,若是能夠完全釋放,足以移山平海。而又藏於細微,無法被捕捉。

面對如此殺術,姜望左瞳之中,無數熾白光線交錯而出,交織成純白之舟。

他所獨創的見聞之舟一經顯化,立即碾碎了六真之見聞,使他們陷入漆黑世界、墜落在盲目聾耳的狀態裡。

而他在極限見聞的狀態下,漫步而走。在如此細密的五劫雷中穿梭自如,隨手揮劍,點破一個個雷爆節點。

幾乎是在見聞之舟顯現的同時,茯苓的眼睛就一瞬間撐開,以瞳孔為中心,蔓延開葉脈般的血紋。

正如姜望對靖天六真有深刻的認知,對於這個跟趙玄陽之死有關的姜望,靖天六真也默默地關注了許多年!

雖然對於實力急速飛躍的天驕來說,所有關乎實力的情報都是過時的訊息。但他們也完全知道,見聞是姜望的所長。

靖天六友的早有準備,就在於茯苓的這一下睜眼——

道脈秘傳,天開血眼,敕見鬼神!

這一刻她所擁有的,是天地神鬼的視覺,早已脫離人的五感,故不被見聞之舟剝奪。

六真心意相同,在茯苓的幫助下,神鬼共見,一明而盡明。

他們所看到的,是姜望翩然的身影,在塵埃飛舞之中,追逐雷霆。

這樣一幅飄逸的畫卷,他們當然並不欣賞!

蓄勢已久的白朮,在五劫雷細密的爆響之中,在茯苓的全力遮掩之下,悄然而至。人在姜望身後,卻是斂聲、斂勢、斂意,潛隨雷鳴至,斬出了一記恰到好處的斬邪劍!

在六真之中,白朮的身法最強、劍術最強。趙玄陽的劍術,便是他親授。

此劍發時如微雨,斬出似驚雷。

一支桃木劍,好似挑起了一片雷霆轟鳴的天空,覆殺姜望後心。

桃木劍上,浮現十六個道字,字曰——

“雷霆雷霆,殺鬼降精,斬妖辟邪,永保神清”。

好時節,以春雷斬邪!

這一劍恰到好處地勾連了天道五劫雷,形成春雷斬邪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恐怖殺力。

而姜望正回身,回身亦回劍。

所謂遁在感官外、潛行殺著的一劍,至少在這樣的一劍裡,養尊處優的景國上真,碰上了刺殺的行家!

姜望不是此時才驚覺,而是正在等此時。

他穿行雷電是燕抬翅,此刻拔劍是虎回身。

回身的這一劍毫無花巧,乃是殺力極著、使天下失色的一劍。

道途殺劍·皆成今日我。

劍尖對劍尖。

正面硬撼白朮蓄勢已久、又有天道五劫雷加持的一劍!

那已然熄滅了的劍光,再次暴耀而起,白朮被轟然斬退!

姜望更於此時,遙遙一指,指向自高空俯下,恰好接上白朮攻勢的蒼參。

識海之中,顯現一柄小小的玉質斧頭,鑿開混沌,伐開阻隔,劈向老道的元神!

道術·開海玉斧!

蒼參此刻是毫無保留的進攻狀態,他的臉像老樹皮一樣皺起來,而高大的身形也一瞬間變成皮包筋肉的“瘦”——他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水分,以至於身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格外猙獰。

他沒有防禦。

但他的識海之中,半夏頭戴玉冠,元神降臨,同樣一指點出,飛出玄光一股,死死將開海玉斧抵住。

便在此刻,面貌奇醜的陳皮,已經張開五指,一掌按在地面,地面道則繪製的陣紋顯現,一瞬間流光飛轉——

姜望所斬出的無邊劍光、以及正在逐殺白朮的劍氣,頃刻都被抹空,盡數出現在陳皮的上方,向他斬落。

瞬光飛移陣!

作為靖天六真裡防禦最強的一個,他主動以身承傷,而為其他人創造絕對無阻的進攻空間。

所以蒼參已然墜落了。

額紋獰顯,雙手合握,自上而下,一記極其簡單的搬山錘!

可是它如此的快,如此的有力。

它輕易砸破空間,帶動許多漆黑的裂隙。

使它如同怪誕的鬼面,張舞密集的黑鬚!

就此砸落了。

在他身上有八風纏繞,在他體內有龍虎咆哮,可是不能阻攔。

搬山錘下有幽光縈轉,可是也無法容納。

八風龍虎和禍鬥印接連告破,這一錘終於砸上了長相思橫起的劍身,又壓著劍身,把姜望連人帶劍,轟進了地下!

一道劍光沖霄而起!

蒼參連縱連躍,落回屋頂,虎視眈眈。

而姜望在已經踩碎的地磚之中,穩穩地站住了。

“我聽說你的第一個老師,是被你親手殺死。不知你有沒有第二個師父,會怎麼當別人的師父……這些師父,又會怎麼死呢?”半夏定定地站在姜望面前,臉上是快意的笑:“一個人,太勉強了吧!”

一真對六真。

一個照面之後,就落在了下風。

這一幕何其相似!

就像當初在長河。

但姜望也在笑,怪誕而癲狂地笑。

“你們技止於此嗎?”

他咧著嘴,有鮮血溢在牙縫裡。

“我從未覺得……痛得如此痛快!”

他真的感到愉悅,而不是故作怪狀。

苦覺是為他而死!

這是他心裡永遠解不開的結。

只有為苦覺而戰的痛苦,可以稍稍減輕他的負疚,讓他好受一些。

“那就一直痛下去,帶著痛苦去死!”蒼參再次撲來。他的動作總是十分簡單,此刻也只是像一張繃到極限的弓,高高揚起他的拳頭。

但道則之線撥動在他的腳下,一弦六響!

靖天六真體內,幾乎同時發出天地共振之音。腳下同時飛出道則之線,向外延展。這些道則之線迸發出耀眼的燦光,將靖天六真瞬間連線在一起,結成了巨大的六曜星圖案。

靖天六曜陣!

而姜望,恰此陣中間。

“今為……六曜之先勝。”蒼參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此時也正是不需要他控制的時候。

正如那磅礴的力量漫溢位來,好像一顆大樹的根鬚,向四面八方延伸,強勢地封鎮了此方。

他的憤怒他的仇恨,也使他更加強橫有力,能夠承載更多。

蒼參還是那抽乾了水分的樣子,身後虛空卻有一株參天之木搖動的虛影。

參天之木,覆亡人間。

所有的力量都匯聚到他的拳頭上,貫通極致的力與法,此六真合擊,六曜極勢之拳!

“先行即勝,事快即成,死!”

他一拳落下來!

恰有一劍起人間。

在這個瞬間,姜望身上綻放出讓人無法直視的燦芒。五輪顯耀,天府之光。眸轉赤金,霜披長展,流火繞身,劍仙人態!

這是他當年在黃河之會一舉成名的姿態,以至於白玉京酒樓都被稱為“仙人居”。

時隔多少年之後,出現在世所矚目的天京城,再為天下所共見。

劍演萬法,一劍拔起“法”的洪流!

畢方印、禍鬥印、六慾菩薩、蒼龍七變、霜雪明……

一人好似千軍萬馬,一劍斬出萬般法,糾纏成一道撐天之柱,就此上迎!

轟!!!

以前是劍演萬法,一人一劍,攻勢如潮,現在是萬法皆在一劍中。

姜望洞真之後的強大,在這一劍便有體現。

但靖天六真也不曾小覷過他,蒼參這一拳更是六真合勢之殺招。

劍柱迎拳峰。

只見拳頭在萬法光柱中前行,轟碎一切光影,不斷下墜,而終於砸上劍尖,使長相思劍尖彎折,如鳳雀點頭。

衝上高空、顯劍仙人之態的姜望,頓如流星墜落,被強勢轟回了地面,直接在地面砸出一個巨坑!

他的劍仙人之態都被轟散了!

束髮的玉冠已被擊碎,長髮披散開來。

但他站在巨坑之底,卻是咧嘴抬眸,看著空中蒼參的威風姿態,蒼白地笑。

蒼參怒不能遏,其恨欲狂,咬著牙道:“說!趙玄陽是怎麼死的?”

姜望怪異地笑著:“我怎麼會知道?”

他嘴裡說著不知道,左手手指卻是抬起來,輕輕敲擊自己的太陽穴。給予先前同樣的回答——殺了我,剖開我的腦袋,就能看到過程。

蒼參頓如流星墜,以無可匹敵的磅礴姿態,瞬間砸進了巨坑裡——

這一刻,有華光萬丈。

人們看到,在那巨坑之底,升起無比燦爛恢弘的宮殿群!

非是一角一簷,非是三兩高牆,而是彷如天庭般的宮殿群落。

姜望得自遲雲山、一直以來只能做個擺件、從未展現於人前的雲頂仙宮!

今日降臨。

今日仙宮臨天宮!

舉世共見!

繼因緣仙宮之後,又有一座仙宮得到修復。

所謂仙宮,類洞天之寶。

姜望放開了太虛閣樓,卻以此寶為殺著。

這雲頂仙宮一出,靖天六真身上的道袍同時黯淡輝芒——雲頂至貴,仙宮不許見寶衣!

但何止是壓制他們身上的寶衣呢?

他們所結成的六曜之陣裡,蒼參已被剝離!關乎靖天六曜陣的所有道則力量,都被阻隔在仙宮群落之外。

而在此仙宮之下,巨坑之中,待得華光散去,人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姜望已經一手掐著蒼參的脖子,將他死死地摁在坑底……攻守已經異位!

剝離了其餘五真的支援,蒼參根本不是姜望的對手。

其餘五真的攻擊,幾乎是同時落在雲頂仙宮之上。

尤其是白朮,此刻竟然流光萬轉,身上電芒飛旋。他如妖界鹿七郎一般,掌控的是【穿透】之道則,當然要比鹿七郎強大得多。

身形一閃即至,洞穿了雲頂仙宮的封鎮,緊急出現在姜望身後——一劍刺顱,殺出一式敕鬼劍!

一劍出,萬鬼悲。

此劍極兇極狠。

但姜望只是回手一劍!

他頭也不回,掐著蒼參脖頸的手也不曾鬆開,但直接將長相思斬了出去——是長劍離手,自斬白朮。

劍身之上,環轉著咆哮的劍氣,劍氣鋪開,是一整個兇厲的世界,閻浮劍獄!

長相思帶著閻浮劍獄,壓得白朮連架連退,直將白朮殺出仙宮範圍外。

而姜望只是一聲不吭地提起拳頭,對準了蒼參。

蒼參百般掙扎不得脫,卻是呲著牙恨聲道:“老道不妨直言——打死那和尚,本就是打算送你們團聚!”

姜望的拳頭落下了,將這顆蒼老的腦袋,砸成了稀巴爛。拳頭用勁之重,一直砸進了地底。

一拳爆顱!

啪!

這顆腦袋爆開的過程,像是炸開了西瓜。

可是當它炸完之後,卻變成了煙花。

彷彿一個破碎的夢境。蒼參的腦袋和蒼參的身體,全都消失了,他眸有駭色地出現在仙宮範圍外,完好無損。

而只聽咔吧一聲響,仙宮範圍外的陳皮,腦袋猛然往後仰,幾乎倒折,脖子的筋脈被拉到極限,口鼻鮮血倒灌!

他伸出雙手,把自己的腦袋掰了回來,以滿是鮮血的臉,在仙宮之外,對著姜望醜陋地笑:“小子,你的仙宮沒了!”

說話間,茯苓的瞳光已經將整個雲頂仙宮群落盡數燃成墨黑。

瞳術·春秋大夢。

融貫了她獨有的【夢境】道則,在靖天六曜陣的加持下,與陳皮的獨特道則相合,才將蒼參所受的傷害替換出來,將蒼參也接出仙宮範圍外。

此刻更以此獨門瞳術,侵染雲頂仙宮,令其沉淪永墮。

甘草則是直接拔下發簪——

原本純色銀白的簪子,離開烏髮之後,瞬間擾動銀輝,恍惚鋪成天河。

此簪名為【曳尾銀河】,是六真所煉靖天之寶。

它非洞天之寶,無以長久為用。無論怎樣精彩的法器,在洞真之後的戰鬥裡,都很難發揮力量。而所謂類洞天之寶,無以不是罕世成就。靖天六真自然做不到。

可【曳尾銀河】自有不俗。

它是靖天六友多少年來看守黃河的功德所鑄!

雖則說鎮壓長河的主體力量,乃長河九鎮,乃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乃觀河臺,其餘所有手段,都只能算是邊角。

但也不能說諸如龍門書院這些,就沒有做過工作。

好比黃河河段的水位,這幾百年來,就都是由靖天六友測定。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近兩百年每次黃河之會的召開,都是他們來宣佈。

【曳尾銀河】以長河水精為主材,以六真黃河功德為根本,以甘草女冠的道則為銘文,故能闡發天崩地裂的力量。

它不是長久之寶,不能永恆存在,會隨著六真消失而消失。或許只是一件得不償失的造物。但至少在現在,它具備恐怖的威能。

銀簪握在甘草女冠之手,隨夢境悄然潛入,便此一簪紮上仙宮!

這一下幾乎令人呼吸驟停。

曳尾銀河撞雲頂!

銀光炸開滿天月!

無盡的清輝,在仙宮建築群落裡放肆流淌。

甘草太果斷,直接譭棄了六真苦煉多年的曳尾銀河簪,並藉此闡發超越極限的力量,在春秋大夢的幫助下,扎破了仙宮防禦。

而半夏道士便在這樣的時刻裡,匯聚六真之力,立身於仙宮之頂,身外元氣如纏甲,一掌按在仙宮:“今為……六曜之物滅,一世至兇,萬物皆空!”

靖天六曜物滅法!

雲頂仙宮一時迸發極其璀璨的光亮,而後像一塊佈滿燦光的水晶——啪!一塊塊碎滅了!

陳皮嘶聲而笑:“這就是你的倚仗嗎?小賊!九大仙宮,不過如此!你所有自傲的一切,最終都會毀滅在你面前——方消我恨!”

但仍然半蹲在坑底,拳頭砸進地裡的姜望,卻只是緩緩將拳頭從地底拔出來。赤紅色的巖漿,隨著他的拳頭升起,在他的腳下流淌。

仙宮的破碎,根本不能引起他的情緒波動!

“春秋大夢……原來這就是我沒有看清的那個術……”

他如此呢喃了一句,抬起頭來,看著所謂六真,反手一張,接住自己飛回的劍:“你們恐懼的竟是雲頂仙宮嗎?那不過是外物。”

一點一點的金光,在他的眼睛裡綻開了。

他的聲音像是寂寞的深秋的院中古井,他的眼睛像是憤怒的燃燒的金色海洋。

在黃臉老僧的命運裡已經看了很久,現在也親身感受。

從現在開始,所謂靖天六真,在這雙赤金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秘密可言。

他緩緩在坑底起身:“你們知道嗎,我一直用一個籠子,在束縛我自己……你們把它開啟了。”

他終於在坑底直身,隨之璀璨的,是驟然高懸於天穹的、掩去烈日之光輝的四顆星辰。

屬於他姜望的星穹聖樓!

玉衡,開陽,天樞,搖光。

星路蜿蜒,瞬間連成北斗。

已經通行現世的星路之法,由姜真人在天京城公開教學,請所有中央大景帝國的人來觀賞。

但這一次,他卻並沒有移動北斗,使出他那驚聞天下的道途殺劍。

天下早已冬了,不必再指北。

人們只看到——

這懸於古老星穹,彷彿永恆存在的四大星樓,倏然之間,向四方移開!攜星輝流瀑,近乎無限地外拓,各自飛向茫茫無際的宇宙深處。

人們這時候才發現,它們像是四面永恆的高牆。

而高牆之中……

原來圍著一個姜望。

曾為嬰孩,再為頑童,後為稚子,再為少年,今已二十有七。

一個獨在天京城,一劍戰六真的姜望。

一個被打到坑底卻依舊昂然的、手提長劍、披散亂髮,嘴角帶著血跡的姜望。

掌握【真我】道途的姜望。

他一直是被束縛著的!

當年紫旗徵夏,在萬軍陣前,他與重玄遵相爭。當場立成四大星樓,明晰道途。

他知曉真我之強,也了悟真我的危險,更見識過魔的強大。故以四樓為囚籠,定心猿,降意馬,以信、誠、仁、武四德自錮,希望自己堅守本心,不入歧途,能夠追尋先賢“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無上境界。

這麼多年來,他時時剋制,事事剋制,常常反思。

在成為太虛閣員之後,他更是警惕自己的言行,把天下人的關注當成責任……

但這一切,在苦覺死後蕩然無存。

今日,他不再自制!

人們看到這四大星樓飛向遙遠的四方,恍惚看到這片天地好像也隨之開闊。

這一瞬間掌中提劍的姜望好像無比高大。

人間不再逼仄,英雄可以直身!

不,今時今日的姜望,不是英雄。

不再做英雄!

他只是一個控制不住仇恨,需要拔劍見血的人。

當真我之人,完全釋放自己,斬掉隨心所欲不逾矩的那個“矩”。

會是什麼樣子?

若說隨心所欲而無矩,是為惡也。

那麼今時今日,是姜望之……【惡態】!

他還什麼都沒有做,恐怖的氣勢便沖天而起,以他為中心,整條被法家宗師韓申屠封鎮起來的長街,到處都是猙獰的裂隙。元力已經失控,規則已經失控——

這只是開始!

今朝在這人間天宮,在現世第一的天京城裡,他姜望的力量將毫無保留。

開啟囚籠方是我!

在眾絕巔的注視之下,他拔身提劍,展現舉世無雙的鋒芒。

自繞身而流的輝光中,飛出一座靈動活潑、生機勃勃的烈焰世界。其間焰雀飛,焰星橫,此三界之真源火界也!

人們在這個時候看到,姜望的道軀彷彿變得恍惚了。他的道身,他的神光,他的劍氣,彷彿越來越縹緲……並非它們虛無,而是姜望的胸膛之中,那顆永恆不朽的赤金心臟,越來越清晰。

它是姜望的神通!

歧途不曾輕動,人間少見赤心。

在姜望的天府五神通裡,三昧真火、不周風、劍仙人是最常見的,甚至可以說天下聞名。歧途則是十分隱匿,至今為止在活著的人裡,只有重玄遵和齊天子知道。而赤心神通,其實也很少被看到,因為它並不外顯,常常只爭於神魂。

作為姜望劍仙人姿態裡的那顆仙人之心,這門神通的意義非同凡響。不僅僅是說,它曾幫姜望擋住魔意的強行侵襲。

【赤心】是極其罕見的心力之神通。

所謂心力神通,顧名思義,就是闡發心之力量的神通。

譬如易勝鋒的【心血來潮】,就是心覺之神通,使他警覺危險,無所不感,往往能趨吉避兇。若非是在齊夏戰場那等到處都是危險的環境,極難將他殺死。

譬如佛門頂級神通【神足通】,也是“心力”的神通體現。心念所至,肉身所至,雖千里萬裡,不過轉念之間耳。

【神足通】能夠達成與【咫尺天涯】相同的效果,卻是完全不同的力量體現。一者依託於心的力量,一者依託於空間的力量。最後殊途同歸,都可以瞬息跨越山海。

“心”的力量太難把握,稍有不慎就會被淹沒。雖然【赤心】神通早就開花,姜望卻是一直到洞真之後,三界成就,才真正將其掌控。

而它的力量體現……

此時此刻,那座蘊藏著無限生機的真源火界,倏然急劇收縮,收縮成一個赤紅色的點,赤紅瞬間轉赤金。又猛然膨脹開來,顯化一尊身披赤紅戰甲的強大身影。

其眉眼五官,赫然是姜望曾在迷界戰場展現過的披甲姿態。

但又不同。

面上毫毛暴漲,唇下獠牙呲出,眸亦赤紅,毫亦赤紅。

是此魔猿法相!

他甫一顯形,便竄天而起,大手一張,無窮烈焰滾滾而開、呼嘯如海——道法·真火燎原!

靖天六真各施手段,卻不得不退。

他們何曾見過如此強大的真人法相?尤其這三昧真火,竟然碰著就燃,撲之難滅,他們的種種防禦,好像對此真火完全失效!

但又何止於此?

卻見天地之光,舉世之聲,盡皆匯成,姜望人在坑底持劍,見聞仙域卻飛出。

那無窮光線、無限聲與聞,一霎染成赤金色,而後化作一尊飄然出塵的瀟灑仙人!

此仙人,披華袍,額上一對白龍角。

自是姜望的五官輪廓,但卻更出塵,更仙相——

是為仙龍法相!

他緊隨魔猿法相之後,亦然殺上高天,抬手一抓,便將無數光與聲,握在一起,握成一柄無形無色之刀,又無聲地斬出!

仙法·見聞斬神!

先殺見聞再殺神。

而在這個時候,陷在地坑中的姜望,亦拔身而起,瞬間與那惡笑的陳皮老道相對。

“來啊!”陳皮還在笑,獰惡的笑:“那邋遢老和尚的拳頭,就是停在我身前,一步也進不得!”

作為靖天六友中防禦最強的存在,他在戰鬥中最大的價值,就是承受對手最多的攻擊,給予對手最大的消耗。

他也一直是這麼做的。

他做得很好。

姜望也看得到,他在長河那一戰裡,做得有多麼好。

所以姜望也在笑,狂笑,笑聲撼蒼穹:“來了!”

無邊劍氣衝出他的天靈,匯湧成一片劍氣磅礴的世界。萬般劍式,盡演其中,無盡鋒芒,爭殺此域。三界之閻浮劍獄!

星穹四錮,八戒也。

魔猿法相,心猿也。

仙龍法相,意馬也。

佛說我,定心猿,降意馬,持八戒,而後能悟空,得成道果,享無上之境界。

今日我,開八戒,縱意馬,放心猿。

而後也……

“悟空!”

那座閻浮劍獄在赤金色不朽光芒的照耀下,無限坍塌又生成,最終顯化一尊衣衫破舊的僧侶。

是黃臉的老僧。

此眾生法相也!

【赤心】神通的力量,一分為三。一在魔猿,一在仙龍,一在眾生。

姜望手中持劍,在高穹癲聲而笑。

他的心裡正下著一場雨。

今日雖是一真對六真。

我不是孤身一人。

我的師父曾為我戰鬥過。

那黃臉的老和尚合攏枯瘦的手掌,低誦道——

“南無……三寶如來!”

無窮無盡的寶光,就此膨脹開來。

身覺!

心覺!

意覺!

靈覺!

皆開!

開在眾生法相,也開在姜望道身。

身是五感,心是七情,意為六想……靈乃三慧,是所謂聞、思、修,受菩提!

苦覺所傳三寶四覺法。

於今再現人間。

此眾生法相往前一步,分掌為拳,一拳就砸在了陳皮的面門上。

根本無可迴避,慈悲佛已成惡金剛。

嘭!嘭!嘭!嘭!嘭!嘭!

陳皮的道軀之內,接連響起了六聲巨響,那代表靖天六真裡的其他五位,接連給予了他五次支援,可是五次都破碎。

第六聲,便是他自己。

什麼春秋大夢,什麼靖天六曜陣。都無用!

在眾生法相的拳頭下,只剩一個鼓囊囊的皮囊,人皮之囊。

姜望不說話,只是看著剩下的幾個真人,把這個皮囊提起來,輕輕一搖,裡面血肉骨骼混合著,嘩啦啦的響。

這是靖天六真裡的第一個戰死者,且是防禦最強的那一真!

其餘五真固然是怒發如狂,天街外的於闕,卻也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

可惜法家宗師韓申屠,直接抬手在天穹摘下一柄直尺。無聲而顯法之威嚴。

六真還剩下五真,但所有人都知道,戰鬥可以說從現在就已經結束。

姜望能夠直接強殺防禦最強的陳皮,剩下所有人都難逃一死,而且剩下的五個真人已是人人帶傷,靖天六曜陣更已經不復存在!

這場戰鬥的結果,到了現在這個時候,觀眾已皆知,茯苓亦知曉。

知道姜望選擇最難的殺法,先殺最難殺死的陳皮,就是為了帶給他們恐懼。而她絕不願,叫姜望如意。

她知是道身難再戰,敗局不可為,但仍轉動血眼,注目於姜望!

姜望驟然回看——

血色的眸光和赤金色的眸光殺在一起。

雙方以瞳力做最直接的碰撞。

而後赤金眸光長驅直入,眸光已成劍,直接殺進茯苓的眼睛裡,將她的眼球斬個稀爛!

劇痛傳來,茯苓並不慘叫一聲,她不肯叫姜望痛快。

鮮血噴薄她也並不捂眼,而是在姜望一劍橫來的時候,驟然崩解道軀,發出驚天動地的炸響。

可是在爆炸發生之前,姜望的身形就已經掠走。

好一似焰上飛鴻。

那魔猿法相對蒼參,仙龍法相對甘草,眾生法相對半夏,俱都殺得激烈。

姜望絕不耽誤戰機,身形一縱已然追上白朮。任白朮身法卓絕,百轉千回,他也如影相隨,不使逃脫半分。

“死!”

平時最重儀表的白朮,此刻哪裡還有瀟灑之態,見是無法擺脫,咬牙回身,一劍當面!

卻只見得劍光一環轉——

魂飛已冥冥,淪於永暗。

在身法劍術都被全方面壓制的情況下,被一劍剝麵皮,仰天而倒!

天街之外,南天師應江鴻的聲音響起來:“姜真人!此戰是你贏了,不必趕盡殺絕!為人族大局計,何不放他們在神霄戰場?!”

這真是讓人難以拒絕的言語啊,何等凜然!

但姜望充耳不聞。隨手將劍上的麵皮挑飛,讓這張屬於白朮的英俊的臉,迎向六真之中最強的半夏。

勁風吹麵皮,使得這張臉恍惚帶笑,一如他活著的時候,在苦覺金身破碎之時的那個笑容。

那麼燦爛。

“啊!!!”

半夏還強自壓制情緒,同眾生法相對抗。

蒼參老道先崩潰了,道身瞬間爬上木苔,紋理外刻有如刀削,整個人搖身如參天之木,臉上血筋幾乎爆開,怒聲而嘯:“我一定要殺了你!殺了你!!!”

嘭!

身披赤甲的魔猿法相在他身後升起,一拳轟爆了他的頭顱,而後雙手一撕——

熊熊烈焰將此樹身道軀點燃,有如天街之中,長明的火炬。

“姜望!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半夏一邊與眾生法相對殺,一邊高喊:“世上有無緣無故的愛恨嗎?苦覺怎麼對你那麼好?他真的對你好嗎?”

“你難道不覺得奇怪?”他已經無法殺死姜望的肉身,也摧毀不了姜望的精神,但他想要殺死姜望的心情,這是最後的反抗:“你以為他一直在幫你。有沒有可能——苦覺一直是在利用你!他另有所圖!”

“是嗎?”姜望將身迫向半夏,卻抬手一按,無數仙念飛湧而出,如星河橫貫長空,瞬間撞上甘草。

仙術·仙念星河!

這道仙術可以用來幫助分析繁雜的資訊,也可以在一瞬間擠爆對手的念頭。

那甘草只是一愣,仙龍法相便已橫拉見聞之刀,將她攔腰斬開!

六真裡五真已死。

姜望恰在這個時候,靠近了半夏,給出了自己的回答:“你有你的說辭,我有我的感受!”

“你難道不想知道真相?”半夏牙都咬碎了,眼裡都是血,卻還強忍悲痛開口:“我知道很多!你會發現你今天的所作所為有多麼錯誤。他對你有很深的企圖,他根本不值得你這樣做!”

姜望飛身掠至,一劍橫頸:“不必毫無保留地愛我!”

天地都彷彿被這一劍剖開了!劍鋒如此銳利地前行。

半夏將身一搖,飛出一尊身穿陰陽長袍的道人,手握法劍,敕令天地之元。

卻是元神出竅在此刻。

但有一尊身穿至貴華衣的元神,駕太陽戰車而至,手掌一座古老至尊石門,狠狠砸在這尊道士元神身上。

六真之中元神最強的半夏,此時此刻根本無法與姜望的元神抗衡。

殘破的元神歸於其身,他也被姜望一劍捅穿了心臟!

他的嘴角噴著血,流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姜望,聲音含糊:“今為……六曜之赤口,午時已過,盡為兇時。”

他發出最後的詛咒:“姜望小兒,你餘生……盡兇時!”

一蓬真火將他燒得乾乾淨淨。

將他淺薄的咒力也燒掉了。

姜望仰頭望天,無邊血雨落下來。

天街之上,驟雨傾盆!

天地悲六真,雨落似天漏。

何曾有過這樣磅礴的血雨,何曾一次戰死這麼多真人。

長街的封鎮此時才如約散開,韓申屠收起了量天尺。

觀戰的一眾衍道絕巔,各有複雜眼神。

這一戰,是很多人都不曾意想過的摧枯拉朽。姜望修身養性、沉穩不惹事的這幾年,竟然已經成長到這般。

在如此磅礴的血雨中,姜望拔飛而起,他強大的道軀貫穿雨幕,在偉大的天京城上空輝光招搖。

他直面天下強者的法相,直面於闕真君冰冷的眼神,也直面這整座天京城的敵意,長聲而嘯:“為吾開啟萬妖門!!!”

三尊法相飛在他身後,魔猿,仙龍,眾生。輝光共耀,顯於人間天宮。

他的聲音遍傳天京城:“生死狀,死生不怨!怨也無妨!”

“殺靖天六真者,姜望也!”

“今殺人族六真,吾殺六真妖六真魔六惡修羅來償報!”

“大局!大局!”

“我乃人族第一天驕,我即是大局!!!”

……

……

……

【本卷完】

【明天寫總結,時間隨機】

【本章一萬三,其中六千字,為白銀大盟“泡發胖大海”加。其中兩千字,為盟主“我丟了7”加!】

……

【感謝書友“木土木土”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661盟!】

【感謝書友“會飛的皮蛋”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662盟!】

【感謝書友“佛語皮卡”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663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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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總結兼感言

下午好,我親愛的朋友們。

我現在坐在書桌前,悠閒地寫這篇總結,想著等會該去哪裡玩耍。

在這長達七百萬字的寫作中,我幾乎斷絕了社交,唯一的社交是同你們,所以常常在感言裡說點心裡話,聊聊閒天。

不過讀者越來越多,赤心也完成了登頂,作者的每一句話都被放在顯微鏡下單獨觀察,漸漸說話就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但我還是想跟你們聊點什麼。

我所面對的是一個個具體的人,更是一個模糊的形象——這個人好像一直在我身邊,通常並不說話,但偶爾會喊一嗓子,嘿!繼續往前!

給我支援,給我陪伴,讓我知道我並非是獨行在長夜裡。

今天我想跟大家聊一聊主角的塑造。

哈哈,這好像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話題。

自開書以來,赤心與否便是一個經久不息的“論戰”話題。大家對“赤心”這個詞有很高的討論熱情,這是合理的,因為畢竟赤心巡天寫到現在,每一卷都很點題,沒理由書名沒關係呀。

我一直沒有公開談過這件事情,因為一聊赤心,必然涉及劇透,這會傷害到讀者的閱讀體驗。我多麼希望我編織的每一個劇情,都在讀者的腦海裡完成最宏大的迴響。我不允許劇透在我這裡發生。

就像姜無棄一步神臨、竹碧瓊天府秘境歸來、墨家抓走凰今默、伐夏陣前輸重玄遵……這些很有爭議的劇情裡,我也從來沒有說後面會如何如何,只是默默地寫完整個劇情線,再跳出來委屈——看看,是你們沒耐心吧!我都有設計的!

只是有的可以很快寫完,比如結為秋霜。有的要很長時間,比如望遵之爭要寫完整個伐夏,鏡花水月線更是穿越好幾卷,而墨家線還沒有結。

赤心有最大的爭議,我也有最久的沉默。

現在是時候了,在天上白玉京這一卷之後。

赤心巡天的版權賣得很早,其中漫畫賣得尤其早,大概在21年的時候,漫畫主筆就跟我加上了好友。

那是一位很用心的創作者,前前後後跟我溝通了許多次,人物稿也畫了不少,但誠如各位所見,漫畫遲遲沒有出來。

我說,希望等我完成這部,或者至少寫到後期,再開始做這些事情。我擔心最後偏離了主題。

作為作者的情何以甚,只需要對自己負責。漫畫、動漫這些,卻要對整個製作組負責,壓力是不一樣的。

當時漫畫主筆問我——赤心是什麼?赤心巡天這本書,可不可以開篇出現一句話,對主題有個交代。

就如“我要成為火影”、“我可是要成為海賊王的男人”這些王道熱血漫,可以成為這個漫畫的標誌。

我當時愣住了。

啊,赤心巡天不是這樣的啊。

主角不是一生下來,就指天畫地、威風凜凜,大喊我要赤心巡天!

他生下來只會哇哇大哭而已。

我要寫的,不是一個生而知之,生而偉大的人;我要寫的,不是一個從頭到尾,心智一成不變的人;我要寫的,不是用幾個標籤堆砌的人。

我要寫他的成長,他的經歷,他鮮活的人生。

相對於其他各具鋒芒的角色,姜望一開始是相對普通的,他的光芒要在艱苦的世事中砥礪出來。

有些人覺得姜望魅力不夠,這沒有錯。

我從第一卷就在寫,他不是一個完人,他不是一個一出現就光芒萬丈的人。

他不是一個一開篇就固定了心智的角色,不是一個心智成熟、性格已經定型的穿越者。

他是網文讀者口中的“土著”,他是生長在那個仙俠世界裡的人。

他十四歲獨自離開家鄉,在楓林城求道。

他父親死在他的少年時期。

後來他還要照顧妹妹,要扮演亦兄亦父的角色。很多時候好像已經成熟了,可以獨當風雨了。

可是一直到白髮離鄉,他也才十七歲……

那種成熟只是一層脆弱的殼,是生活裡的迫不得已——他得照顧妹妹,雖然他也是一個需要教導、需要照顧的人。

他這樣一個小鎮裡走出來的少年,他的父親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藥材商人,他的眼界只有那麼高,他經歷的風雨也不過是求學艱難。

所以你們可以看到,他最初的理想輕易就倒塌了,他被白蓮忽悠得團團轉,他的三觀根本不穩固。白蓮告訴他玉衡峰就是三山城修士痛苦的根源,他就決定推倒它——他根本沒有想過後面還有沒有更深層的原因,他想不了那麼深。

他因為一個小女孩的死而不顧一切,那時候他可能想到了自己妹妹,又或是單純的正義感。

他會因為三山城修士的艱難,而將道勳拱手相送。

他會心疼一個在兇獸堆裡活下來的小女孩,會因為白蓮救了他而為白蓮拼命。

當吞心人魔熊問盯上了他,他唯一的想法是如何自救,他沒有想過要害誰,他只是想,整個楓林城,只有張、方、王這三個地方能夠幫他牽制對手,而只有方家是他熟悉的。

在殺死熊問之後。

想到戰死的方家守祠長老,他要找藉口自我安慰——我也是迫不得已,我也沒有辦法。

這正是他脆弱的地方。他在逃避。

你看,他並不完美。從一開始就不是完美的人。

有沒有辦法讓這段劇情沒有爭議呢?

太簡單了。

犧牲一點配角智商,讓方澤厚選擇迫害主角就是了,讓那個族老也參與計劃,表示要對安安如何如何。

那引人魔入方家,就大快人心。

但一個人物真正的選擇,只能體現在他掙扎的時候。

他那時候的逃避和脆弱,正是我要描寫的。

姜望這一路走過來,成長的不止是修為,他的認知,他的學識,他處理事情的能力,他面對這個世界的態度……都是在不斷地變化的。

不一定完全是好的變化。

有很多人對他的人生產生過重要影響。

是陸霜河與易勝鋒告訴他,修行即爭。

是左光烈告訴他何為超凡的勇氣、超凡的悲憫、超凡的承擔。

是妙玉打碎了他的三觀,讓他第一次重新認識這個世界。原來玉衡峰是這樣的,原來人族水族萬古盟約只是一張紙。

是葉青雨堅定他底色的一部分,告訴他——既知是錯誤之事,又何來正確可言。

是莊承乾告訴他,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欺神詐鬼,大有人在。

是董阿告訴他,每個人有不同的路,做各自的選擇。

是鄭商鳴告訴他,一個庸才的努力。在此之前他想的是,你鄭商鳴怎麼變了啊,從一個赤誠少年,這麼快就變成了一心往上爬的官油子。

是方鶴翎讓他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天才,都跟你一樣有那麼多選擇。

是觀衍大師告訴他——“以你的標準要求別人已是苛求,以你的標準要求世界,那你惡而不自知,你是魔中之魔。”

太多太多……

他不是一開始就懂得這些道理的。

他困惑過,迷茫過,糾結過,痛苦過。

他是用一顆滾燙的真心,在這個世界砂礫裡赤裸地打滾,有的地方結了疤,有的地方還在流血,有的地方仍然柔軟,有的地方只留下永遠填不上的坑。

常常有讀者說,姜望是一個很擰巴的人。

他確實很擰巴啊。

他是有理想的,但是理想一次次被摧毀。

他是有認知的,但是認知一次次被顛覆。

竹碧瓊將死的時候說,這個世界跟我想的不一樣。

對姜望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他一次又一次地發現,這個世界和他想的不一樣。

重玄勝讓他丟掉天真,他也努力不天真,但他沒有辦法不天真。他的經歷就在那裡,他的眼界就在那裡。

所以他很努力地找線索,找證據,攀關係,講道理——

最後危尋告訴他,伱的劍不足以維護你的道理。

他拼命去做,去完成不可能的事。

可是拼命也沒有用。

在天涯臺他熬死的只是季少卿嗎?

一起枯萎的還有他的大部分天真。

從那以後他就懂得,他的道理只在他的劍鋒之內。

比如靈空殿那個百衲道人,不知還有多少人記得?

就是那個要奪權靈空殿的人。

姜望一劍就把他殺了。

那時候姜望想的是什麼?翻原文可以看到,是“八柄”。

是他在姜述那裡看到,下意識學習的生殺予奪。

他不自覺地對姜述產生了某種依賴,敬佩,像孩子以父親為老師那樣去不自覺地模仿。當然最後走出他自己的人生。

我想說的是,一個具備真實感的世界,一切都在流動。

變化的不止是性格,不止是認知,還有人物關係。

以姜望和尹觀的人物關係為例。

細究起來他們兩個對彼此的態度,是隨著修為的進步、交情的發展,不斷變化的。

一開始尹觀殺人姜望只能忍著,尹觀拿廉家威脅他,他也只能幫忙打掩護。後來他就開始給地獄無門立規矩,不許隨便殺人,尹觀也開始顧慮他的感受,再後來理直氣壯地欠錢不還……

以姜望和齊國的關係為例。

一開始他對齊國毫無歸屬感,他到齊國只是因為網友在這裡,網友告訴他這裡有發展機會,他就來碰碰運氣。

所以那會在臨淄城外,尹觀救了他的命,並以此為條件,讓姜望掩護他入城,姜望的底線是“不要傷害重玄勝,不要傷害普通人”。

齊國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裡。

但是後來他對尹觀——誰讓你直呼天子之名?

他一次次為齊國贏得榮譽,贏得功勳,齊國一次次給他支援,在這個過程裡,漸漸產生了歸屬感。他開始認可自己是“齊國人”。

最後離齊是人物自然的選擇。

在強殺莊高羨這件不得不走的事件之外,也是主角和齊國根源性的矛盾。

他對姜述有感情,他一直以來的行為邏輯是——你對我好,我對你好,本質上其實是“義”。

但姜述要的是什麼?是“忠”。他可以容忍你,恩寵你,封賞你,但你必須無條件聽從他的命令,踐行他的意志。

在離齊之後,他們的相處反倒更自然了。因為天子不必再疑,英雄也可以直身。

我必須要承認,在創作上,我對姜望確實過於冷酷。

在人物的權衡中,我常常會選擇犧牲主角。

我總是想著,還有很長的地方寫主角呢,先緊著其他角色帥一下。我總是想著,姜望這麼堅強,他可以承受的……

比如在山海境,為了勾勒方鶴翎的人物弧光,為了強化王長吉的魅力,必須要有一個逼出方鶴翎心底吶喊的人,只有姜望合適,而且他確實是出於正義的思考,符合人物邏輯。

比如在伐夏之戰,重玄遵在那個時候絕對不能輸,如果輸了他之前的所有塑造就都成了白紙,重玄遵那句名臺詞:“我要贏得所有,包括勇氣。”也就毫無意義。

那就只能是姜望輸。而且確實那時候也打不過。

可能這就是很多人說的“文青病”吧。

我們現在閱讀,常常用到一個詞,“毒點”。

我有時候看一些網文創作方法論,也常常用到這個詞,常常說要如何規避“毒點”。

不要這樣寫,讀者不喜歡,不要那樣寫,讀者不喜歡。

讀者好像是非常單薄的一個群體,有一個個簡單的標籤貼在那裡,不喜歡這也不喜歡那。

這些方法論裡,考慮的不是劇情應該如何編織,人物應該如何塑造,故事線應該如何碰撞。

考慮的只是,讀者“應該”喜歡什麼。

我不能同意。

我不是說不要寫大家喜聞樂見的文字。我是說創作者的最優先考慮,永遠是故事本身的精彩。

我們是帶著自己最喜歡的文字去找知音,而不是揣摩某一部分讀者的“喜歡”來做商品。

如果那些文字不是你最喜歡的,而是你所以為的讀者的喜歡,那就絕不可能是你最好的作品。你拿不出你最好的作品來,憑什麼跟那些用心用誠的創作者競爭?

“讀者”這個詞語,絕不單薄啊。

讀者背後是一個個鮮活的複雜的人。他們不活在標籤裡。你敢說你瞭解誰呢?

說回主角。

姜望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在戰場上你永遠可以把後背交給他,只要他不死,就不會有一支箭是從你身後來。

不管什麼事情,只要他承諾了你,他就一定會做到。

你對他好,他一定記得。你對他不好,只要不涉及底線,他也未必記得。但你若想他死,那你就死定了。

你傷害了他,他有時候也可以一笑置之。你傷害了他的朋友,你死定了。

在經歷了許多,學習了許多,被很多“老師”教導過,他自己也成為老師後。

他是怎麼跟褚麼說的呢?

——“你已經是師父希望你成為的人了。保持憤怒的勇氣,不要忘記悲憫的心情,做力所能及的好事……這就是師父對你的期望。”

他只有這一點期望。

因為他不認為他自己偉大,而他知道,要求他人偉大,是魔中之魔。

他跟顧師義說,我非義士。

他跟靖天六友說,我們都是狹隘的。

最後他說,不必毫無保留地愛我。

最後,他長成了這樣的一個人。

他變成了我們所熟悉的“姜真人”。

一個“真實的人”。

皆成今日我之後,是天上白玉京。

他輕鬆,自在,自由,快活。

他是一個得道高人了,他有城府了,他可以寵辱不驚了。

他是一個大人物了,他要開始懂得“大局”了。

但那就是全部的他嗎?

他的核心還是最初,是那個鎮裡賣藥材的、平凡卻偉大的父親,所教育出來的底色。那個平凡的父親,沒有辦法教他如何很好地面對這個殘酷世界,只教他最初的正義,最初的憐憫,最簡單的愛。

所以當他得知苦覺的死……

他放吾心猿,大鬧天宮。

……

……

不知不覺又聊了這麼多,最後讓我們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赤心是什麼?

其實文中早有回答,回答了許多次。

是赤心神通——永不為異志沾染。

是真我道途——定心猿、降意馬,以四德自錮,隨心所欲不逾矩。也是放心猿、縱意馬、開八戒,仍悟空。

回到2022年的六月,我對那位漫畫主筆的回答是——

【“赤心巡天”到最後,要達到近似於太陽至公的狀態。它照耀萬物,它儘可能公平。但它同時不是如日月無情的,因為它是“心”。

它是赤心巡天,而不是赤日巡天。

人必有私,無私非人。

因為人性在,他始終不能“至公”,只可以儘可能靠近“大公”。

這就是我所設想的赤心巡天的終極主題,但作為主角的姜望,最後也未必能達到那個境界。】

這個主題太宏大了,就像那顆太陽在高天,它遙不可及啊。

所以赤心巡天也可以說是,我們(作者和讀者),我們如大日巡世,觀察那個世界裡的一切。但因為我們(作者和讀者)的私心,也不免會對那個世界有一些影響。無論是正面的影響還是負面的影響,我們都真切的影響了那個世界。

這是情何以甚的仙俠世界,也是我們共同的仙俠世界。

————

這是我當年的思考,很高興這部還在堅定地往前走。最終能否成就我們共同的期待呢?

我亦不知。

且行且看吧。

諸位,還記得這部的開篇嗎?

——“太陽懸在高天,將它的光和熱,不偏不倚灑落人間。不分老幼,不辨貴賤。大愛如無情。”

赤心的答案,就在這裡。

……

……

最後慣例總結一下這一卷的成績吧。

在連載《天上白玉京》這一卷的過程裡,我們蟬聯了三個月的月票冠軍,蟬聯了將近四個月的暢銷冠軍(現在還在繼續)。

在新增書友榜的前十里,我們是唯一一本超過兩百萬字的“老書”。

最後一章《放吾心猿》,十二小時章說來到了有史以來最高的一萬四,我記得上一個巔峰《楓林舊夢》當時是八千。

我們均訂來到了54,682。

二十四小時追訂來到了58467。

盟主來到了679。

很高興在七百萬字後,這個仙俠世界仍然能夠讓大家保持期待。

很感謝一路陪伴的所有讀者,姜望他的確不是獨自在長街,的確不是獨自在戰鬥。大家都在看著他——

吾家有子初長成啊。

……

……

請假五天(只剩四天了)。

梳理劇情,休養精神。

2023年10月26日中午十二點復更。

第十二卷的名字本來我已經想好了,但突然覺得名字不太精彩,所以還是過幾天再定吧。

我放假啦!

……

……

……

……

(作者說寫不下,借點位置

感謝書友“日落Elysium”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679盟!

671盟和678盟我沒找著,大家找到了告訴我一下,下次再來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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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卷細綱已完成,明天中午十二點恢復更新

如題。

今天正式上班。

明天中午十二點,開始更新。

糾結了很久的卷名,最後定為《華章天求》。

但願這是一卷華章,能令諸君享受。

卷首語是——

【吾不知世間有閒愁,生來量才已九鬥。

懸太阿,衣錦繡,筆行龍跡,華章天求。】

開卷總是要慢慢鋪墊的,大家都是成熟的讀者了,肯定懂得養書吧?

讓咱們踏歌而行,開始新的旅程。

……

……

假期這種事情,真是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

怎麼一眨眼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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