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問妖界,是否有真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435·2026/3/26

“有意思。”錢醜若有所思:“在你看來,死亡是唯一的平等?” “死亡也並不平等,對我這個行當來說尤其如此。”尹觀手上不停,語氣隨意:“不同的人,在我們這裡有不同的價格。我說的平等,是死後的事情。無論英雄或奸佞,無論貴人或賤民,同享黃土,同為白蛆所享。” “把所有人都殺掉,才能有真正的平等?”錢醜站在洞口問。 “我就隨口一說——”尹觀有些驚悚地抬眸,瞧著他的背影:“你們的理想不會這麼極端吧?” 錢醜沒有回頭,他沐浴在洞外的天光裡。“怎麼會?我們追求的平等,是人與人之間的平等。如果人都不存在了,平等有什麼意義?” 尹觀點了點頭,繼續縫針。 錢醜又道:“你不問問我們要如何實現這一點嗎?” “還是不問了。”尹觀饒有深意地道:“我怕我被你們說服了。” “你不期待一個更好的世界?”錢醜問。 “我是一個不會把責任往身上攬的人。我只期望我自己有更好的生活。”尹觀終於縫好了針,開始慢條斯理地穿衣服,好像他是斯文的,而不是痛苦的。“當然,更好生活的前提,是殺掉那些不讓我好好生活的人。” “這樣嗎?”錢醜好像也並不打算強求,語氣平和:“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也可以同道而行。” “從現在起你就是地獄無門的至尊客戶了。”尹觀最後披上一件黑袍,把閻羅面具系在腰上,隨手按碎了祭壇:“只要錢給夠。什麼道都行。” “你倒是很逞強,現在這個支離破碎的身體狀態,還要讓自己保持威脅嗎?”錢醜問。 “這算什麼。”尹觀不以為意:“我認識一個人,全身沒有一個零件是自己的,還能活蹦亂跳呢。” 錢醜道:“不問問我們為什麼冒著巨大的風險救你?” 尹觀若無其事:“我這條命的價格已經說清楚了,我只當你們答應我的條件。等我完成你的單,就錢貨兩訖。” “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們為什麼要救你。”錢醜道:“我們尊重有反抗精神的人,我們珍惜這個世上對強權說‘不’的人。儘管你不能成為我們的道友,我們還是願意救你。” 說完這些,他便一步踏進光裡,消失無蹤。 …… …… 天京城的歷史,等同於新啟的道歷。 天京城的輝煌,也與道歷同歲。 它在時空的磅礴之中代表新生,它在時代的輝煌之中代表古老。 數千年前的雪國太祖、現在的黎國開國皇帝洪君琰,曾是天京城內的遊俠兒,頗有勇名。當然,偉大如天京城,只是他人生的暫旅。因為這座城市有自己的帝王,而他是一個要登上王座而非跪伏在王座前的男人。 建立大暘皇朝的姞燕秋,曾在天京城內遇到一個名叫唐譽的男子,與之相談甚歡,暢飲達旦。他對唐譽的才能大為讚賞,並邀請對方一起建立功業,留下那句千古豪言—— “吾亦有天京,當如日月永恆。” 此事在《暘書》、《荊書》之中都有記載。當然記載的側重點不同,前者重於暘太祖之洞見與器量,後者重於荊太祖不可隱晦的光芒。 如史書所載。 彼時的唐譽只是笑笑,回答說:“吾蠻夫也,志不在此。” 姞燕秋則笑而指曰:“汝志不在日月之下,在日月也。” 當時的唐譽還默默無聞,當時的姞燕秋也只是初現崢嶸,雖是八賢之後,還未“飛龍在天”。 這次見面被傳為千古佳話。 所謂英雄之志,不窘於時也。 在時間和空間的意義上,天京城都是絕對的現世中心。行人腳下踩過的每一塊地磚,都回響著浩蕩的歷史。 行走在這座偉大城市的街道,怎能令人不心生壯懷? 樓約很平靜。 雖然他是當世真人的標杆,是應天府的驕傲。 但在天京城,永遠也不必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每個時期都有中域第一真,每個時期的中域第一真,都出自景國。 就像前段時間姜望一真對六真,誠然驚聞天下,對於天京城所經歷的斑駁歲月而言,亦不過是無數浪花中的一朵。 時間的河流不曾淹沒這座城市,人的海洋徜徉其中,已近四千年。 樓約走在一條繁華的大街,大街上行人熙攘。 他慢慢往前走,走著走著便往下。彷彿有一個並不顯形的地下入口在前方,他如此尋常地往前,踩著看不見的地階,一步一步地消失了。 而行人顧自來去,彷彿無人驚覺。 這個世界有很多層,許多人一輩子只生活在水面上。 嗒。 嗒。 嗒。 在中央天牢,總是能聽到滴漏的聲音。它以無情的、近乎恆定的頻率,提醒著人們時間的流逝。 但你是無法從這些聲音裡得到時間的,它早已被不見天日的痛苦混淆了。 它告訴你時間在流逝,但不告訴你流逝了多少。有太多囚徒的意志,就崩潰在這滴漏聲裡。 漆黑的穹頂上,有一個細窄的井字口,符文金屬所制的柵欄,彷彿囚鎖著什麼。天光照落下來,在地上也形成一個“井”字。 樓約停在“井”字之前。 “太元真人!” 頭髮枯白的桑仙壽,提著一個乾乾淨淨的小木箱,從陰影中走出來,逐漸清晰。立在‘井’字的對面,隔光如隔岸,溫吞地招呼。 “如你所見。”樓約攤了攤手:“我沒有把秦廣王帶回來。他腦子裡的情報也帶不回來。” “您一定有您的原因。”桑仙壽輕笑道。 “作為咒道的開道真人,他的確有一些獨特的本事。一旦失去反抗能力就會立即自毀,一旦死去就會纏繞成永遠的詛咒。”樓約沒什麼情緒地道:“他對待死亡太平靜,或許其中有什麼後手。我無法確定這種詛咒會不會對景國產生綿久的影響。對於咒道我看得不夠清楚,此前沒有先例。” “但您也沒有把人帶回來慢慢觀察。”桑仙壽問:“是神俠還是聖公出手了?” 樓約看著他:“有這麼明顯嗎?” 桑仙壽道:“您已經做好了迎戰一真道的準備,晉王都回歸現世隨時可以出手……必然是發生了您準備之外的事情。放眼天下,除了平等國,還有誰敢在這件事情上攔我們景國呢?” 晉王姬玄貞,乃大景帝國帝室真君。常年在天外修行,實力深不可測。這一次樓約親自去抓尹觀,是做好了一真道出手的打算的。因為姬炎月的死,已經明確就是一真道提供的情報。 而這次樓約親自逐賊,晉王隨時都可以出手,景廷這邊也會密切關注一真道的動靜。一旦有強者露頭,必不能再叫藏身。 “為什麼不會是昭王?”樓約問。 桑仙壽笑了笑:“昭王現在忙著擦屁股吧?齊國的打更人和咱們鏡世臺之間共享了一些線索,眼瞅著要順藤摸瓜——” “不知道暗中那個是聖公還是神俠。暴露晉王的行蹤也未見得能有收穫,得不償失。”樓約道:“錢醜過來救人,我便放他們走了。” 桑仙壽有些驚訝:“錢醜敢在您手裡救人?” 樓約‘啊’了一聲:“這個人可不簡單呢。” “讓老朽生出研究的興趣來。”桑仙壽的聲音變得陰冷:“這些地溝裡的老鼠,一個比一個藏得好呢。嗅到一點腥味,就窸窸窣窣地衝出來。” 樓約不置可否:“你這邊怎麼樣?” “地獄無門沒什麼好說,簡單純粹的殺手組織。秦廣王對任何人都不信任,跟所有人都是單線聯絡。他們與景國唯一的關聯,就是秦廣王對景國的仇恨,這一點秦廣王也不曾掩飾過。”桑仙壽平靜地道:“至於一真道這邊,中央天牢已經清理了一整條線,可惜沒有抓到太大的魚……這是藏在道脈根鬚的怪瘤,我們動作沒法太大。” “陛下是什麼想法?”樓約問。 “天子之心,豈我能測?”桑仙壽道:“但老朽想,陛下也是不太願意容忍了。” “一代天子有一代天子的事業。太祖開國,建立霸業;文帝集權,會盟諸侯。今上常以太祖自比,是絕不願意把一真道留到百年後的。”樓約嘆了一口氣:“可惜神霄在即,現在不是好時機啊。” 他們都是嫡系帝黨,彼此說話沒有什麼顧忌。要是在外面,‘一真’這個詞可不能隨便聊。 桑仙壽陰聲道:“大約這也是他們敢對姬炎月出手的原因所在。他們不管不顧,我們卻投鼠忌器。” 樓約靜靜地看了穹頂一陣,沒有說話。 穹頂那個透光的“井”字,並不通往天京城外的天空。 “我聽說那地方出了一點問題?”樓約問。 “兩個多月前的事情了。”桑仙壽道:“時間太久,封印有些鬆動。在京的幾個天師都來檢查過,沒有發現問題。” 樓約挑眉:“東城那一戰發生的時候?” “大概就是前後幾天——”桑仙壽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您知道,那地方時間不太準確。” 他看著樓約:“您懷疑……” “姜望倒是沒什麼可疑的地方,他為什麼要殺靖天六友你我都很清楚。而且當初鏡世臺……真要有點什麼,早就查出來了。”樓約道:“但那一日諸方絕巔法相親臨,天下矚目,東城匯武。我擔心有人趁機做點什麼小動作。” 這位中域第一真人又看了看那個‘井’字:“明天我請晉王再來看一眼。” “也好。”桑仙壽道:“謹慎一些不是壞事。” 樓約擺擺手:“走了!” 身形化為混洞,斂光而走。 桑仙壽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也走進陰影裡。 陰影裡有仵官王的聲音:“桑公!您又來看我了!” “來就來了,怎麼還帶禮物?多生分啊!” “秦廣王那賊子如何?是否已經落網?我是日夜操心,生怕他影響您的心情。” “我與地獄無門勢不兩立!不信您就放我出去,看我怎麼對付那些餘孽。” 仵官王的聲音接連響起,最後更是奇峰突起:“您若不棄,我願叫您一聲爹,以後為您盡孝!” 桑仙壽‘呵呵呵’地笑:“你自己親爹都不管,往後還能管我?” “爹,您不一樣!”仵官王的聲音道:“那個我沒得選,您是我自己選的!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一時只有桑仙壽的笑聲傳到這裡。 很快仵官王的慘叫也響起來。 而天光投在地面上的“井”字,逐漸地黯淡了。 在徹底消失的那一瞬間,“井”字正中的那個口子裡,顯出了一閃而現的兩個景國文字。 字曰—— “封禪”。 隨光隱去。 …… …… 一束天光打下來,正打在愁龍渡上空飄揚的旗幡。 因為是特意引下來的天光,所以格外燦爛顯耀,讓幡面上的那一長列道字,可以清晰地為對面所見。 旗幡上寫著—— “縮頭麒相林,敢與姜望單挑否!” 然後又舉起第二杆旗幡。 旗幡上寫著—— “雷翼斷翅耶?鼠膽虎崇勳,來試吾劍!” 過得一會,又一杆旗幡高高豎起來。 旗幡上寫著—— “小小雀夢臣,縮在鐵籠中。問他懼甚麼,怕見此間第一鋒!” 三杆大旗,並舉於空,格外顯眼。 人族這邊人人帶笑,嘻嘻哈哈。還專門有一支小隊,齊聲高喊旗幡上的內容,為姜真人求戰,個個與有榮焉。 妖族軍隊那邊難免又怒又恨,但大軍緘鼓,營寨緊鎖,始終也不見回應。 甲板上甘長安嘖嘖稱奇:“你這都是哪來的詞兒!” “大概是跟讀書人接觸多了,耳濡目染。”姜望置劍於膝,靜看了一會,嘆道:“看來他們是鐵了心不露頭了,連嘴仗都不願打。” “等閒真妖,哪夠你打?”甘長安在一旁看熱鬧,順便幫忙分析:“這幾個還都是專於領兵的,怎麼也不會做賠本買賣——爭殺最強的那些個真妖,我估摸著都在衝擊天妖境界。” 姜望嘆了一口氣:“那我走了。” “去哪裡?”甘長安問。 姜望雲淡風輕地起身:“真妖一時殺不夠,我先去湊湊真魔和惡修羅的單。” 甘長安一臉羨慕地看著他:“你這話說得真有範!” 姜望拔飛而起,橫於愁龍渡上空。他的長髮用一根髮帶隨意束起,青衫獵獵、自成旗幟。修長有力的手,提著那柄盡情顯露鋒芒的天下名劍。 他輕蔑地看著對面的戰船綿延、數十萬妖族大軍,以劍對之,長聲而嘯:“爾輩常言天命之妖,爾輩常矜傲,自謂勝於同境!今姜望年不過三十,單薄文弱,僥倖得真,提劍來試妖族,卻不見對面有得真者——妖界果有此境嗎?!” 偌大愁龍渡,一時只有此聲迴響。 他把最後的問句連問了三遍。 而後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

“有意思。”錢醜若有所思:“在你看來,死亡是唯一的平等?”

“死亡也並不平等,對我這個行當來說尤其如此。”尹觀手上不停,語氣隨意:“不同的人,在我們這裡有不同的價格。我說的平等,是死後的事情。無論英雄或奸佞,無論貴人或賤民,同享黃土,同為白蛆所享。”

“把所有人都殺掉,才能有真正的平等?”錢醜站在洞口問。

“我就隨口一說——”尹觀有些驚悚地抬眸,瞧著他的背影:“你們的理想不會這麼極端吧?”

錢醜沒有回頭,他沐浴在洞外的天光裡。“怎麼會?我們追求的平等,是人與人之間的平等。如果人都不存在了,平等有什麼意義?”

尹觀點了點頭,繼續縫針。

錢醜又道:“你不問問我們要如何實現這一點嗎?”

“還是不問了。”尹觀饒有深意地道:“我怕我被你們說服了。”

“你不期待一個更好的世界?”錢醜問。

“我是一個不會把責任往身上攬的人。我只期望我自己有更好的生活。”尹觀終於縫好了針,開始慢條斯理地穿衣服,好像他是斯文的,而不是痛苦的。“當然,更好生活的前提,是殺掉那些不讓我好好生活的人。”

“這樣嗎?”錢醜好像也並不打算強求,語氣平和:“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也可以同道而行。”

“從現在起你就是地獄無門的至尊客戶了。”尹觀最後披上一件黑袍,把閻羅面具系在腰上,隨手按碎了祭壇:“只要錢給夠。什麼道都行。”

“你倒是很逞強,現在這個支離破碎的身體狀態,還要讓自己保持威脅嗎?”錢醜問。

“這算什麼。”尹觀不以為意:“我認識一個人,全身沒有一個零件是自己的,還能活蹦亂跳呢。”

錢醜道:“不問問我們為什麼冒著巨大的風險救你?”

尹觀若無其事:“我這條命的價格已經說清楚了,我只當你們答應我的條件。等我完成你的單,就錢貨兩訖。”

“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們為什麼要救你。”錢醜道:“我們尊重有反抗精神的人,我們珍惜這個世上對強權說‘不’的人。儘管你不能成為我們的道友,我們還是願意救你。”

說完這些,他便一步踏進光裡,消失無蹤。

……

……

天京城的歷史,等同於新啟的道歷。

天京城的輝煌,也與道歷同歲。

它在時空的磅礴之中代表新生,它在時代的輝煌之中代表古老。

數千年前的雪國太祖、現在的黎國開國皇帝洪君琰,曾是天京城內的遊俠兒,頗有勇名。當然,偉大如天京城,只是他人生的暫旅。因為這座城市有自己的帝王,而他是一個要登上王座而非跪伏在王座前的男人。

建立大暘皇朝的姞燕秋,曾在天京城內遇到一個名叫唐譽的男子,與之相談甚歡,暢飲達旦。他對唐譽的才能大為讚賞,並邀請對方一起建立功業,留下那句千古豪言——

“吾亦有天京,當如日月永恆。”

此事在《暘書》、《荊書》之中都有記載。當然記載的側重點不同,前者重於暘太祖之洞見與器量,後者重於荊太祖不可隱晦的光芒。

如史書所載。

彼時的唐譽只是笑笑,回答說:“吾蠻夫也,志不在此。”

姞燕秋則笑而指曰:“汝志不在日月之下,在日月也。”

當時的唐譽還默默無聞,當時的姞燕秋也只是初現崢嶸,雖是八賢之後,還未“飛龍在天”。

這次見面被傳為千古佳話。

所謂英雄之志,不窘於時也。

在時間和空間的意義上,天京城都是絕對的現世中心。行人腳下踩過的每一塊地磚,都回響著浩蕩的歷史。

行走在這座偉大城市的街道,怎能令人不心生壯懷?

樓約很平靜。

雖然他是當世真人的標杆,是應天府的驕傲。

但在天京城,永遠也不必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每個時期都有中域第一真,每個時期的中域第一真,都出自景國。

就像前段時間姜望一真對六真,誠然驚聞天下,對於天京城所經歷的斑駁歲月而言,亦不過是無數浪花中的一朵。

時間的河流不曾淹沒這座城市,人的海洋徜徉其中,已近四千年。

樓約走在一條繁華的大街,大街上行人熙攘。

他慢慢往前走,走著走著便往下。彷彿有一個並不顯形的地下入口在前方,他如此尋常地往前,踩著看不見的地階,一步一步地消失了。

而行人顧自來去,彷彿無人驚覺。

這個世界有很多層,許多人一輩子只生活在水面上。

嗒。

嗒。

嗒。

在中央天牢,總是能聽到滴漏的聲音。它以無情的、近乎恆定的頻率,提醒著人們時間的流逝。

但你是無法從這些聲音裡得到時間的,它早已被不見天日的痛苦混淆了。

它告訴你時間在流逝,但不告訴你流逝了多少。有太多囚徒的意志,就崩潰在這滴漏聲裡。

漆黑的穹頂上,有一個細窄的井字口,符文金屬所制的柵欄,彷彿囚鎖著什麼。天光照落下來,在地上也形成一個“井”字。

樓約停在“井”字之前。

“太元真人!”

頭髮枯白的桑仙壽,提著一個乾乾淨淨的小木箱,從陰影中走出來,逐漸清晰。立在‘井’字的對面,隔光如隔岸,溫吞地招呼。

“如你所見。”樓約攤了攤手:“我沒有把秦廣王帶回來。他腦子裡的情報也帶不回來。”

“您一定有您的原因。”桑仙壽輕笑道。

“作為咒道的開道真人,他的確有一些獨特的本事。一旦失去反抗能力就會立即自毀,一旦死去就會纏繞成永遠的詛咒。”樓約沒什麼情緒地道:“他對待死亡太平靜,或許其中有什麼後手。我無法確定這種詛咒會不會對景國產生綿久的影響。對於咒道我看得不夠清楚,此前沒有先例。”

“但您也沒有把人帶回來慢慢觀察。”桑仙壽問:“是神俠還是聖公出手了?”

樓約看著他:“有這麼明顯嗎?”

桑仙壽道:“您已經做好了迎戰一真道的準備,晉王都回歸現世隨時可以出手……必然是發生了您準備之外的事情。放眼天下,除了平等國,還有誰敢在這件事情上攔我們景國呢?”

晉王姬玄貞,乃大景帝國帝室真君。常年在天外修行,實力深不可測。這一次樓約親自去抓尹觀,是做好了一真道出手的打算的。因為姬炎月的死,已經明確就是一真道提供的情報。

而這次樓約親自逐賊,晉王隨時都可以出手,景廷這邊也會密切關注一真道的動靜。一旦有強者露頭,必不能再叫藏身。

“為什麼不會是昭王?”樓約問。

桑仙壽笑了笑:“昭王現在忙著擦屁股吧?齊國的打更人和咱們鏡世臺之間共享了一些線索,眼瞅著要順藤摸瓜——”

“不知道暗中那個是聖公還是神俠。暴露晉王的行蹤也未見得能有收穫,得不償失。”樓約道:“錢醜過來救人,我便放他們走了。”

桑仙壽有些驚訝:“錢醜敢在您手裡救人?”

樓約‘啊’了一聲:“這個人可不簡單呢。”

“讓老朽生出研究的興趣來。”桑仙壽的聲音變得陰冷:“這些地溝裡的老鼠,一個比一個藏得好呢。嗅到一點腥味,就窸窸窣窣地衝出來。”

樓約不置可否:“你這邊怎麼樣?”

“地獄無門沒什麼好說,簡單純粹的殺手組織。秦廣王對任何人都不信任,跟所有人都是單線聯絡。他們與景國唯一的關聯,就是秦廣王對景國的仇恨,這一點秦廣王也不曾掩飾過。”桑仙壽平靜地道:“至於一真道這邊,中央天牢已經清理了一整條線,可惜沒有抓到太大的魚……這是藏在道脈根鬚的怪瘤,我們動作沒法太大。”

“陛下是什麼想法?”樓約問。

“天子之心,豈我能測?”桑仙壽道:“但老朽想,陛下也是不太願意容忍了。”

“一代天子有一代天子的事業。太祖開國,建立霸業;文帝集權,會盟諸侯。今上常以太祖自比,是絕不願意把一真道留到百年後的。”樓約嘆了一口氣:“可惜神霄在即,現在不是好時機啊。”

他們都是嫡系帝黨,彼此說話沒有什麼顧忌。要是在外面,‘一真’這個詞可不能隨便聊。

桑仙壽陰聲道:“大約這也是他們敢對姬炎月出手的原因所在。他們不管不顧,我們卻投鼠忌器。”

樓約靜靜地看了穹頂一陣,沒有說話。

穹頂那個透光的“井”字,並不通往天京城外的天空。

“我聽說那地方出了一點問題?”樓約問。

“兩個多月前的事情了。”桑仙壽道:“時間太久,封印有些鬆動。在京的幾個天師都來檢查過,沒有發現問題。”

樓約挑眉:“東城那一戰發生的時候?”

“大概就是前後幾天——”桑仙壽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您知道,那地方時間不太準確。”

他看著樓約:“您懷疑……”

“姜望倒是沒什麼可疑的地方,他為什麼要殺靖天六友你我都很清楚。而且當初鏡世臺……真要有點什麼,早就查出來了。”樓約道:“但那一日諸方絕巔法相親臨,天下矚目,東城匯武。我擔心有人趁機做點什麼小動作。”

這位中域第一真人又看了看那個‘井’字:“明天我請晉王再來看一眼。”

“也好。”桑仙壽道:“謹慎一些不是壞事。”

樓約擺擺手:“走了!”

身形化為混洞,斂光而走。

桑仙壽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也走進陰影裡。

陰影裡有仵官王的聲音:“桑公!您又來看我了!”

“來就來了,怎麼還帶禮物?多生分啊!”

“秦廣王那賊子如何?是否已經落網?我是日夜操心,生怕他影響您的心情。”

“我與地獄無門勢不兩立!不信您就放我出去,看我怎麼對付那些餘孽。”

仵官王的聲音接連響起,最後更是奇峰突起:“您若不棄,我願叫您一聲爹,以後為您盡孝!”

桑仙壽‘呵呵呵’地笑:“你自己親爹都不管,往後還能管我?”

“爹,您不一樣!”仵官王的聲音道:“那個我沒得選,您是我自己選的!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一時只有桑仙壽的笑聲傳到這裡。

很快仵官王的慘叫也響起來。

而天光投在地面上的“井”字,逐漸地黯淡了。

在徹底消失的那一瞬間,“井”字正中的那個口子裡,顯出了一閃而現的兩個景國文字。

字曰——

“封禪”。

隨光隱去。

……

……

一束天光打下來,正打在愁龍渡上空飄揚的旗幡。

因為是特意引下來的天光,所以格外燦爛顯耀,讓幡面上的那一長列道字,可以清晰地為對面所見。

旗幡上寫著——

“縮頭麒相林,敢與姜望單挑否!”

然後又舉起第二杆旗幡。

旗幡上寫著——

“雷翼斷翅耶?鼠膽虎崇勳,來試吾劍!”

過得一會,又一杆旗幡高高豎起來。

旗幡上寫著——

“小小雀夢臣,縮在鐵籠中。問他懼甚麼,怕見此間第一鋒!”

三杆大旗,並舉於空,格外顯眼。

人族這邊人人帶笑,嘻嘻哈哈。還專門有一支小隊,齊聲高喊旗幡上的內容,為姜真人求戰,個個與有榮焉。

妖族軍隊那邊難免又怒又恨,但大軍緘鼓,營寨緊鎖,始終也不見回應。

甲板上甘長安嘖嘖稱奇:“你這都是哪來的詞兒!”

“大概是跟讀書人接觸多了,耳濡目染。”姜望置劍於膝,靜看了一會,嘆道:“看來他們是鐵了心不露頭了,連嘴仗都不願打。”

“等閒真妖,哪夠你打?”甘長安在一旁看熱鬧,順便幫忙分析:“這幾個還都是專於領兵的,怎麼也不會做賠本買賣——爭殺最強的那些個真妖,我估摸著都在衝擊天妖境界。”

姜望嘆了一口氣:“那我走了。”

“去哪裡?”甘長安問。

姜望雲淡風輕地起身:“真妖一時殺不夠,我先去湊湊真魔和惡修羅的單。”

甘長安一臉羨慕地看著他:“你這話說得真有範!”

姜望拔飛而起,橫於愁龍渡上空。他的長髮用一根髮帶隨意束起,青衫獵獵、自成旗幟。修長有力的手,提著那柄盡情顯露鋒芒的天下名劍。

他輕蔑地看著對面的戰船綿延、數十萬妖族大軍,以劍對之,長聲而嘯:“爾輩常言天命之妖,爾輩常矜傲,自謂勝於同境!今姜望年不過三十,單薄文弱,僥倖得真,提劍來試妖族,卻不見對面有得真者——妖界果有此境嗎?!”

偌大愁龍渡,一時只有此聲迴響。

他把最後的問句連問了三遍。

而後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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