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黑紅為子,屠此大龍
卻說胡氏礦場外,姜望與豬骨面者一戰。
激戰中豬骨面者一把捏碎了骨哨,並將之吞吃。
遠在千里外的地宮側殿裡。
“豬面!豬面?”
戴著兔骨面具的女人連連喊了幾聲,卻再得不到回應。
“壞了。”
她急急忙忙往外跑。
並非她不夠急切。
只是這座地宮禁止一應術法,這樣便已經是極限。
跑到另外一處偏殿中,戴著白骨面具的張臨川正在與人下棋。
坐在他對面的,則是白骨道曾經的二長老,如今唯一的長老,天生擁有冥眼的陸琰。
積蓄數百年,實力膨脹一時的白骨道,如今業已人才凋零。
偌大地宮空空蕩蕩。
曾經教眾數十萬,意圖建立白骨地上神國。
如今,也只有這麼幾個骨幹人物了。
棋盤上不是黑白兩子,而是一黑一紅。
局面上,陸琰所執黑子佔據著微弱優勢。
雖然禁止術法,但這麼點路程,也不至於叫兔骨面者氣喘。
她語氣的急切,完全是因為豬骨面者。但是其中到底有幾分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長老,使者大人。”
她分別禮過,而後報告道:“豬面在陽國解放全部狀態,並且失去聯絡了!”
儘管棋面佔優,陸琰卻並沒有放鬆的意思,手拈一子,陷入了長考。對兔骨面者的話也聽若無聞。
倒是張臨川轉過頭,用面具後的眼睛看著兔骨面者:“他的事情,辦得如何?”
兔骨面者沉默了一下,道:“已經完成了烙印,埋下種子。這次失聯是因為順便要去殺一個莊國的人。”
張臨川這才轉回去,淡淡道:“事情辦好便罷了。其它的,儘可由他。”
這時候陸琰已經落子。
張臨川應了一手紅子,又忽的問:“莊國的誰?”
“不知道。他沒有說清楚,只說有一隻莊國的小蟲子,他要順便填填肚子。”兔骨面者小心翼翼地看了張臨川一眼:“那隻小蟲子,好像是楓林城出身的人。所以豬面才按捺不住。”
楓林城遭遇的失敗,幾乎毀掉了白骨道數以百年計算的努力。
“楓林城……”張臨川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讓我想起來祝唯我。聽說他在不贖城點燃了太陽真火,成就神通內府,連殺我四名面者,硬抗武夫魁山。不知現在的薪盡槍,光芒幾何啊!”
對於他的感慨,兔骨面者不發言語,也不動腳步。
張臨川也不去看她,只問:“還有事?”
“豬面他修行白骨十二神相秘法出了岔子,解放狀態會迷失神智。嘉城那種小地方,不知誰能把他逼到那一步。我擔心他……有危險。”
張臨川隨手落下一子:“你知道我與長老下棋,為什麼棋子是黑紅兩色嗎?”
他這樣說:“白骨時代降臨之前,我們這些人,有的永遠不見天日,有的永遠洗不掉血色。”
“屬下……知道了。”兔骨面者不再說話,躬身離去。
偌大偏殿中,又只剩張臨川與陸琰對弈。
黑紅兩色棋子廝殺不止。
不知過了多久,殿內的燈柱顯不出時間變化。
陸琰忽然道:“豬面死了。”
語氣平常。
他有洞徹陰陽的冥眼,能在千萬裡之外察覺同為白骨教眾的豬面之死並不奇怪。
張臨川更是連一絲波動也沒有,淡淡說道:“嘉城的事情得有人看著,我讓蛇面去。”
“我倒是好奇,楓林城還有哪個漏網之魚有騰龍境以上的戰力,能夠殺死豬面。你在楓林城那麼久,難道想不出來嗎?”
“豬面紙面戰力雖然強。但因精神為暴怒主導,真實戰力卻不能完全發揮。實力在十二骨面里居於前列,卻比其他人都好殺。”張臨川搖搖頭:“死便死了,不值得注意。”
如果他知道那個人是姜望。知道姜望是完全的正面對攻,以強擊強,大約便不會這麼說。
陸琰轉道:“自楓林城之後,蛇面與聖女走得近。你把她調到豬面身死之處,她若也死了,你可要小心聖女的想法。”
“一個與聖主形同陌路的聖女,還是聖女嗎?”張臨川道:“我只需要小心聖主的想法。”
陸琰用那雙只有眼白的眼睛,瞥了張臨川一眼:“而聖主,好像什麼想法也沒有。”
“所以我不必小心。”
張臨川拈起一子:“說到聖主,他可有什麼變化?”
陸琰搖搖頭:“還在那裡坐著。”
“呵。”張臨川笑道:“這座地宮裡,此時聖主,長老,使者都在。不知莊國誰能找到這裡來。”
他將紅子摁下:“屠此大龍!”
……
胡家院子焚於烈焰。
萬貫家財,收歸重玄氏所有。兩具屍體,並烈焰成灰。
胡少孟的死,影響自不會小。但他圖謀重玄家的東西,且諸多惡行都有鐵證。
姜望不必自己出面,陽國和釣海樓方面若有疑問,重玄家自會與之交涉。
事實上如果嘉城席家對此裝聾作啞,陽國上層也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姜望割下胡少孟的人頭,帶回礦場。
竹碧瓊正在礦場大門外等他。
兩人並沒有言語,姜望直接將人頭遞給她,與之一起的,還有那個繡著“素”字的小荷包。
對於胡少孟的人頭,竹碧瓊只看了一眼,便將其丟開。
人頭在地上滾了幾滾,停下來的方向,正看著大門外。
她抓著小荷包,細細摩挲。
“這是我姐姐繡的。”她喃聲說:“我也有一個。”
“胡少孟身上找到的。荷包裡只有道元石,我拿走了。”
竹碧瓊嗯了一聲。
對於胡少孟保留著竹素瑤的遺物,她心中情緒難明。
就在這時候,礦場裡養的三條狗忽然竄了出來。
兩黑一黃,黃的跑在最前面。
大概是嗅著了腥味,繞著胡少孟的頭顱低嗅。
姜望身形一動,站在頭顱邊,用劍鞘驅趕它們。
黃狗一溜煙跑了,兩條黑狗卻不怕,反倒盯著他,發出威脅的低吼。
“以前鳳溪鎮上的老人說,狗吃了人肉,會入魔。所以哪怕再恨,也不要讓狗吃人。”姜望解釋說。
“鳳溪鎮?”竹素瑤唸叨了一句,說道:“那恐怕晚了,它們已經吃過了。”
她看著姜望道:“你削下來的斷指。還有那個胖子的碎屍……”
正好這時小小迎了出來。
姜望看著她皺眉:“我讓你善後,你連屍體也沒處理?”
“你別怪她,是我讓她別埋的。我覺得他們不配入土,給狗吃了正合適。”竹素瑤搶著道。
小小低下頭,訥訥難言。
寒光倏忽一閃,那兩條還在低吼的黑狗便橫屍於地。
姜望殺死兩條黑狗,又遠遠對著礦場裡的向前說:“把那條黃狗也殺了。”
黃狗已經跑進了礦場中,正圍著人撒歡。
向前二話不說,一掌將它拍死。
在之前他或許對姜望的命令有所遲疑,經過今天,尤其是姜望一諾既出,立即割頭而回後。姜望讓他往東,他不會往西。
胡老根遠遠看到,忍不住哀聲喊道:“養了這許久,看院的啊老爺!”
姜望並不理會。
倒是竹碧瓊道:“你很相信這些東西。”
“吃人肉的,就該死。”
姜望說:“無論是人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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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風起於青萍之末
胡氏父子身死,胡氏礦場的事情便算告一段落。
真相查出,幕後黑手伏法,又有席家的補償,胡家的家產,並嘉城那五個小家族的賠付……
無論真相利益,裡子面子,全都有了。
本次天青石礦脈枯竭事件算是完滿功成,任誰也挑不出錯來。
為他之後接手整合重玄家在陽國的所有生意打好了基礎。
姜望在胡氏礦場的威信也已經建立。
威信者,一者威,一者信。
殺豬骨面者是立威。
放走蘇秀行,追殺胡少孟,則是立信。
經此一役,胡氏礦場裡沒人會再懷疑姜望所說的話。
那些礦工和礦場武者的服帖自不必說,張海也三番兩次表達了忠誠。
安排礦場復工,清點整理相關資源,聯絡重玄勝,讓他派人來接手……
他的目標,是把重玄家在整個陽國的生意統合起來,把這裡打造成重玄勝的基本盤。而胡氏礦場就是他做到那一步的基礎。
完成了一應事務後,姜望回到房間裡,此時才有時間清理他本人的收穫。
那五個小家族的賠償,除了稀奇功法外,其它資源姜望全部交給重玄勝。
包括胡家的財產、席家的賠付,姜望分文不取。
當然重玄勝從中盤剝幾何,又分多少給家族,這就是重玄勝自己的事情了。
他本人的收穫,計有天青雲石之靈天青雲羊一隻,道元石四百五十,寶光決一門,極大增強幻術的寶鏡一支。
這其中,天青雲羊他打算分一半給重玄勝,因為這雖然是他自別人手裡奪回,但畢竟是重玄家的礦脈所出。
天青雲羊直接消化吸收便可以,能夠極大增幅吸收者對木行元氣的掌控,增強木行相關天賦。哪怕只有一半,也不容小覷。
可以視作四靈煉體決青龍篇修行圓滿的進階效用。
但為了避免五氣過度失衡,姜望準備在白虎篇修行圓滿,四靈交匯之後再用。
寶光決的效用,在於施術者可以有一定的機率看到“寶光”,寶光的強弱,反應著所蘊寶物的貴重程度。
胡少孟的那支寶鏡,名為“紅妝”。姜望研究之後發現,其本身即帶有製造幻象的附加幻術,這也是胡少孟神出鬼沒的原因。
雖然幻象並沒有戰鬥力,但僅其以假亂真的程度來說,就價值不菲。
更別說“紅妝”還有鏡中世界可以藏身。
只不過人到了鏡中世界裡,鏡子本身就失去了防護。在祭煉完全之前,姜望不打算親身進去探索。
進入太虛幻境,與重玄勝溝透過後,姜望便推門而出。
不出意外,小小便站在門外,看樣子已經站了許久。
“老爺,我不敢騙您。拿胡少孟和那個怪物的血肉餵狗,是我自己做主的,竹姑娘只是幫我遮掩。他們是您的敵人,我聽說被畜生吃了,就會永不超生。我不想他們下輩子有機會找您報仇。”
她低著頭,靜待裁決。
姜望毫不意外。
竹碧瓊那種在溫室裡長大的人,很難生出那麼殘酷的想法。
他當時不揭穿,是給小小一個機會。如果她自己不抓住,這個機會就沒有了。
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人的底線變得前所未有的低。有人為了榮譽而死,有人為了錢財屈膝。
令姜望警惕的,並非是小小的底線,而是她的隱瞞。
“再有下次,就別叫我老爺了。”姜望說著,往外走去。
“不會有下次了。”小小在他的身後站定,咬住了下唇。
……
胡氏礦場裡一無所得,帶著士卒灰溜溜回城,席子楚也沒了經營形象的心思。
悄無聲息的貓進了家裡。
死了一個騰龍境的家老,對於僅有四個騰龍境戰力的席家來說,絕不能算是無足輕重。
但是相對於胡家的下場,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了。
城主府裡戒備森嚴,氣氛顯得十分緊張。
得罪了重玄家,即使有所賠償,似乎緩和了矛盾。但作為弱勢方,有這樣的反應倒也並不出奇。
席子楚這樣想著,走到父親的書房外。
守在門外的甲兵不敢攔阻,任他敲響了門。
“進來。”緩了一陣,房間裡才傳來聲音。
推門而入,席子楚首先看到背對他而坐的柳師爺,父親席慕南就在書桌之後,臉色半沉。
周圍散坐著城衛軍正副統領、主管治安的正副尉官,以及席家實權長老……看到席子楚紛紛行禮。
看樣子他們正在商量什麼重要事情。
而席子楚自己,對此卻全然不知。
他不由得有些不安了。
“父親,怎麼了?”他問。
席慕南看了他一眼,揮揮手:“就按照我剛才說的,下去做事吧。”
“學生告退。”柳師爺率先起身,拱手為禮,帶頭往外走。
他是儒門出身,又不願掛職,在城主席慕南面前,常以學生自稱,以示尊重。
對於席子楚,倒只是輕輕點頭,便算見過禮。
不論心中如何,至少在表面上,席子楚不敢怠慢。認真回過禮,又對著魚貫而出的其他人一一拱手。
隨著最後一個人的離去,房門被帶上。
席子楚看著面色難明的父親,忍不住又問道:“發生什麼事情了,父親?”
席慕南避而不談:“說你的事。”
“我輸了,輸得很乾淨。在礦場一無所獲。胡少孟籌謀的寶物是天青雲石之靈,顯化的天青雲羊,被姜望得了。”
席子楚並不推卸責任,直接承認道:“家族這次損失很大,責任全部在我。”
席慕南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看著自己這個唯一的兒子。
他早年還有兩個兒子,但一個夭亡,一個被仇家所害。
對於最後這個寄託所有的兒子,他並沒有過分溺愛,反倒管教極嚴。
這種“管教”,並不涉及言行道德,而主要是權謀機變、修行戰鬥、人情世故。
在他看來,風流不是壞事,能為席家開枝散葉,讓席家子孫繁茂才是正理。
驕傲更不是問題,問題在於要有與驕傲相匹配的本事。
“死在胡氏礦場的家老,即使是我,也得要叫一聲族叔。”席慕南說:“他本來可以在家享福,正是安享晚年的時候。他應該老死在溫暖的床榻,而不是被人殺死在冰冷的礦區。”
“他已經是席家現在唯一能抽調的騰龍境戰力了。我請他出來幫你,他也很願意。因為你是席家的子孫,是席家的未來。因為他是你叔爺!”
席慕南按著額頭:“可是我,甚至沒能看到他的屍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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