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白幡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25,417·2026/3/26

時間過得很快,一個多月的時間一晃而過,轉眼便已經是五月底。 馬上要到一年中最熱的時候了。 姜望看了一眼窗外西垂的落日,緩緩收功,將已經日趨清晰的天地門隱去。 這一個多月,是姜望離開莊國後,最安寧的一段時間。 他基本就一心撲在修行上。 當然也沒有放下“種田”。 天青石礦脈距離徹底枯竭的時間又近了,但胡氏礦場裡的礦工們,倒個個精氣神很好。 在重玄勝的安排下,姜望開始接手統合重玄家在陽國的全部生意。 來自重玄家內部的掣肘,大部分在齊國直接就被重玄勝斬斷了。 姜望是把青羊鎮當做大本營來經營的,雖然對嘉城方面來說,難免有鳩佔鵲巢之嫌。 但在之前的礦脈枯竭事件裡,他們的責任洗不清,也只得捏著鼻子認下。反正原本也是預設重玄家在此地有三十年經營權的。 青羊鎮的現任亭長是原礦場管事胡老根,自然唯姜望之命是從。 只要姜望還願意用青羊鎮上的人做亭長,至少在表明上尊重席家的治權,席家便不會多說什麼,就當胡由胡少孟父子還沒死,還在與他們明裡暗裡較勁便是了。 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其實並不難。 統治者自己尊重已制訂的合理法令,不貪瀆枉法便是。 讓老百姓安居樂業的方法,早已被前賢寫成律法,記成規矩。不曲解、不倒行逆施即可。 礦脈枯竭了,便去尋找新的礦。礦沒了,還有其它的資源產出。 大地是慷慨的,有數不清的資源供給大地上的生靈。只要不過分貪婪,懂得節制,就能生生不息。 對超凡修士來說更簡單——不過分盤剝就可以。 拿自己應享受的供奉,在自然災害前,做出自己超凡的貢獻。 這對姜望來說不是難事。 究其根底,姜望在青羊鎮並沒有做什麼,但短短的一個多月,人們的精神面貌就煥然一新。 在姜望自己本身的修行方面。 首先是太虛幻境,他打進了前十,在通天境匹配戰鬥中,已經位列第九。 勒溪福地在貢獻了一千零五十的產功之後,姜望便掉到了排名三十二的龍虎山,此後每月只有九百五十點的功入賬。 福地排名的下降他是早有認知的,也談不上失落。畢竟在福地挑戰中所遇到的對手都境界遠勝。 最終掉到什麼位置才會停下,他也不清楚。但最少最少,他希望自己能在徹底被“逐出”福地前,可以守住排名,再往前進——這個目標現在看來還太遙遠。 算上透過論劍臺“賺”得的功,累計已有五千四百一十點。 “法”的積累則進展緩慢,只加了七點,變成四百三十五點。 一應道術自不必說,姜望是時時勤練的。 修行境界上,天地門在他自己的“視野”中,如今有如實質。 這是一扇高大的石質門戶,高約三丈,闊約丈八。這並非實質的高度,天地門所在的不知名虛空也未必能以此計量高低,純粹是姜望“目測”的感覺。 門上刻有銘文隱隱,看不真切,且不斷變化。 每個人都有自己獨有的天地門,各不相同。天地門是每個人最隱秘所在,自然不能與人研究。 但在浩瀚的修行世界裡,前人還是留下了一些記錄分析。重玄勝自然是不缺這些東西的,一股腦給了姜望一大堆。 有些完全不同、毫無幫助,有些較為類似,可以觸類旁通。 根據前人筆記,姜望推測這些銘文可能是他的修行體現,是他的道。 等他真正洞徹自己的“道”之後,或許這些銘文才會固定下來。 石門上最顯眼的,是三道橫紋。 以上中下的位置,完整分割天地門。 這三道橫紋分別代表天、地、人,是姜望小周天所凝聚意象,也是他獨有最強三劍的體現。 看似輕巧虛浮,實際卻最是沉重。 若非有這三道橫紋,天地門早已被姜望推開。 曾經支撐著他走到如今的根基,如今也阻礙著他的前行。 他必須要承受自己所構築的一切,並且在這種承受之中,親手推開天地門。 如此才能夠打破天人之隔,道脈騰龍。 直到此時,姜望才真正明白了。 為什麼說越強的通天境修士,這扇門就越堅固、越難推開。 而王夷吾那種人,則到了另一個層次。 他的力量已經走到通天境這個層次的極限,也超過了天地門所能到達的極限。 他的天地門強無可強,堅無可堅。 而他還在想盡辦法,試圖打破極限,讓天地門更強一步,讓自己可以走得更遠——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極限之所以是極限,因為已經被無數過往的天才所證明。 無數的天才走到這裡,終不能寸進,於是宣佈此為極限。 之所以姜夢熊敢說王夷吾是當世最強通天境,因為其人正處於通天境極限所在。哪怕將過往的絕世天驕拿出來比,在這個境界也只是如此。 對於姜望來說,他對王夷吾的層次當然不是沒有想法,如果有機會的話,他會往那裡走,但不會偏執強求。 對於前路,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選擇。 如尹觀迫於佑國上層壓力,提前兌現潛力,以最快的速度踏入外樓境。 如王夷吾有姜夢熊的庇護,不斷夯實基礎,拓寬通天境極限。以最強之名前行。 姜望則和重玄勝一樣,在穩固基礎的情況下,儘可能快地往前走。 在到達終點之前,很難說得清孰優孰劣。 王夷吾當世最強通天境的名頭當然響亮,但終歸只是通天境。現在的尹觀足以輕鬆虐殺他。 但尹觀如果受阻於神臨境前,等王夷吾追上來,強弱之勢就會逆轉。 這一條漫長的修行路,每一個人都必須竭盡全力的跋涉。 對於現在的姜望來說,最讓他在意的,其實不是天地門。 而是“居住”在通天宮裡的冥燭。 對於冥燭,姜望的感情很複雜。 一方面他很清楚這東西與白骨道的關係,另一方面這東西又的確救過他性命。 冥燭第一次起反應,應該是融合了妙玉的白骨之種。這一點姜望並不知情,是妙玉所述。 第二次是碰到妙玉的傷口,或許觸及了妙玉的道元,冥燭傳輸了只能對白骨道教眾起作用的【肉生魂回術】。 第三次是因為白蓮使用的封印記憶秘術,激發了冥燭的反應,保護了姜望不被封印記憶。並傳輸了以壽元催動、穿行陰陽的【白骨遁法】。 第四次,就是示警楓林城之災。 自楓林城之後,冥燭就未再有異動。(天府秘境裡吸收死氣毒那次,姜望並不記得。) 但昨夜,冥燭在通天宮裡移了一分。 姜望絕對相信自己的判斷,雖然對冥燭的主動研究都一無所獲,但他從未放鬆過對冥燭的觀察。 冥燭的的確確在通天宮裡“悄悄”移動了。 他不知道這種事情是好是壞。 這讓他心生警惕。 在他有意無意的控制下,如今的道脈真靈也不再盤繞在冥燭上。 而是在九大星河道旋間來回穿梭,不斷淬鍊,以期昇華。 …… 日照郡有七城,規模大體上都差不離。 嘉城在日照郡的中間偏東位置,而在嘉城的西南方位,有一座越城。 越城城北有一戶李姓人家,當家的常年在外做生意,很少回家,也不知具體做的些什麼。 前一陣忽然回來,整理了一些東西便走了,據說去國外有一樁大生意。 也不知是去齊國還是哪裡,他那個半聾的醜婆娘也說不清楚。 這年頭,普通百姓沒幾個穿城越境的,很多人一輩子就活在山村裡,連鎮上也不曾去過。因而也沒人能核實真假。 也沒人有那個閒工夫。 但是沒過多久,老李頭就又回來了。這次在家呆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早些年經人撮合、搭在一起過日子的醜婆娘,也整日臉泛紅光,歡喜得很。 李家少與左鄰右舍打交道,大傢伙也不好問他家生意做得如何,但從這家人平日吃穿用度來看,大抵是不差的。 對很多人來說,日子總是平常的過。 這一日,李家半聾的醜婆娘匆匆出了門,花大價錢請來城西最好的醫師,也不知是老李頭害了什麼病。 也就是這一遭,周圍鄰居才知道。老李家富裕著呢。 不然城西的那家醫館,等閒誰請得起?更別說還請來了坐館的招牌秦老先生。 那可是該醫館的上一任館長,已經很久不親自出診。沒有百十兩金子,能夠請得動他? 有機靈的,便已經盤算著待老李頭病情稍好,拎些什麼禮物上門套交情才好。也讓他帶一帶,看能不能摻和摻和那麼能賺錢的生意。 富在深山尚有遠親,何況是富在這麼近位置的鄰居呢? 別看老李頭年紀大了,門路準有不少,要不然能有那麼些錢? 尋常人家害了病,咬咬牙也就捱過去了。哪有那麼金貴還去看醫師,更別說看那麼貴的醫師。 城主府上有人病了,都看的這家呢! 至於這病能不能好,秦老先生都出馬了,那還能不藥到病除? …… 待第二日,機靈的鄰居起了一個大早,拎著禮盒便準備上門去。 但他剛走出門,就愣住了。 隔壁李家大門緊閉。 門前掛起了白幡。 樂文 ------------ 第一百零一章 九十老叟為誰哭 毫無疑問,老李頭是一顆合格的暗子。 在嘉城賣了好幾年的餡餅,餡餅做得是真好,不比那些老字號差。 這些年他安分守己,交善友鄰。 只偶爾回一趟安在越城的“家”,說是家,不過是惑人的障眼法之一罷了。 任誰來查他,都會收穫一團亂麻,再聰明的人物,也非得好好費一番工夫不可。 平日裡正常過活,胡少孟找他,他才做事。 見識了超凡修士的世界,些許世俗金銀算什麼? 這一次去接觸天下樓的超凡修士,買兇行刺另一個超凡修士,想想就令他已經老衰的身體熱血沸騰。 逃出國外,到了容國邊境的一座小城裡停下。 他早已做好了四處流竄的準備,但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可以回國的訊息。根本沒人來追查他。他精心設計的逃竄方式成了空談,苦心選擇的路徑無人問津。 已經做好了從容赴死的準備,等待的結局卻並沒有降臨。 他甚至幻想過很多次,他在哪位憤怒的超凡修士面前,用殘餘的生命表演。將那個超凡的修士捉弄於指掌,把他引往錯誤的方向…… 能不死,總歸是好事。 他兜兜轉轉一圈,最後還是回了國。 嘉城是回不去了,索性便在越城休養下來。 好在為超凡老爺做事,銀錢是不缺的。“家”裡的婆娘是不好看,但好在懂事貼心。 日子就跟往常一樣,胡少孟不聯絡他,他就打算這麼過下去了。與在嘉城開餡餅鋪子沒什麼區別,無非是日復一日的平淡。 發現自己生病,是在三天前。 起先以為熬一熬就過去了,沒成想身子越來越虛。 他本以為自己這把老骨頭了,是不怕死的。 敢參與殺頭的事情,怎麼會怕死? 但不知為什麼,看著那個只是娶來做幌子的醜婆娘,看著她醜臉上流的鼻涕眼淚。 他……忽然就害怕了。 他從床底下的暗格裡,摸出一盒金葉子來,全砸在地上,讓婆娘去請醫師,請最好的醫師! 有錢能使鬼推磨。 秦老醫師來了,大概是老眼昏花,竟把個脈也把不準。 看了又看,觀察了又觀察。 最後甚至脫掉了他的衣衫,看過之後,一屁股跌坐地上! 爬起來當時就離門而去,一片金葉子也沒拿。 老李頭知道,自己完了。沒救了。 但是好在,好在留下了一些金銀。 錢財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但終歸足夠這個人醜心善的婆娘好好過日子了。 只是遺憾,沒辦法為那位強大的超凡老爺繼續做事。 終此一生,也只能以這樣的方式稍稍靠近超凡的世界了…… 此時的老李頭,並不知道在他心中如神魔般的胡少孟已經被人殺死。 他有他自己老邁的心事。 他有些疲憊地在床榻上閉上了眼睛,並不知道他的死,會對這片土地,這個世界,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而他那個半聾的醜婆娘,摸也沒摸那些金銀一下。 只是抱著他逐漸冰冷的身體,很難聽的哭了起來。 …… 卻說拎著禮品出門的鄰居,一側頭就看到了李家門前掛的白幡。 守在門外的兩隊披甲士卒也令他心驚膽戰。 姦夫**?謀財害命? 腦子裡轉過好些個亂七八糟的念頭,他扭頭就欲回門。 “站住!幹什麼的!”士卒大聲呵斥,卻並不靠近。 “軍爺。”這人往前走了走,想要湊近點解釋。卻被驟然拔刀計程車卒嚇了一跳。 “就站在那裡,不許靠近!” “是是是,我不靠近。”他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解釋:“這不聽說老李頭生病了,作為鄰居,我想著買點禮品,看看他嘛。他家裡發生什麼,我可不知情啊軍爺!” 那士卒問:“你與這家人關係很好?平時可有走動?” “這不一直沒機會嘛,他也一直不著家。最近好不容易回來了,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就想著走動走動。” 士卒回頭與袍澤對視了一眼,轉頭便呵斥道:“回房裡去,這幾日不許出門!” 這人不敢多說,貓著頭就竄回了房裡。 只揣著滿心疑惑,和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霾。 …… 越城城西,最大、名聲也最響的醫館中。 此刻愁雲慘淡。 所有的徒弟都被趕出了後院,只有秦老醫師一人獨坐院中。 徒弟們與他說話,只能隔著半個院子,遠遠呼喊。 越城的城主大人,這時候就站在門口的地方。 秦老先生今年九十多歲了,身子骨仍然硬朗,說起話來依然中氣十足。 只是不知為何,堵在門外的徒弟們個個眼睛紅腫。 “患者打寒戰、發高燒,自陳頭痛乏力、全身痠痛,伴有噁心嘔吐。老夫脫衣檢查,發現皮膚有淤斑、出血……” 秦老先生說道:“身上有腫塊,化膿、破潰。從發病到死亡……只有三天!” “毫無疑問是鼠疫,瘟疫裡最可怕的那一種!” 越城城主站在門口,沉面問道:“可有辦法治癒?怎麼避免傳染?” 秦老先生慘聲道:“一旦發病,無藥可救,只能等死!唯一避免傳染的方式,就是封鎖整條街道,困住所有與入瘟者接觸過的人,隔絕內外,不使與人接觸。老夫也不知自己是否被傳染,只能自囚於此,看看老天給我安排一個什麼命!” “城主,此事切不可隱瞞。需引起最高程度的警覺。整座城域要立即戒嚴,進入戰備狀態。所有人不得外出,生活所需,要調動超凡力量來負責。也只有超凡修士,才有可能扛得過鼠疫侵染。同時聯絡朝廷,逢此大難,我們無法獨支,必須求得朝廷支援! 目前不知疫源,也不知道那個老李頭去過哪些地方,必須動員舉國之力應對。甚至……需要宗主國的幫助! 而我們,只能等待。等待發瘟者自行死去,然後焚燒屍體!至少要困鎖一個月之後,才能恢復生活!” “秦老。”越城城主忍不住道:“不至如此吧?我已令人將疫者所在街道封鎖,不使人接觸便是。只此一例,未見得就能怎樣……何必造成全域恐慌呢?” “發現了一隻老鼠,就一定有一窩老鼠!病發了一例鼠疫,就至少有五例在潛伏!”秦老先生苦口婆心:“城主大人,不可不防微杜漸。須知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啊!況且,這豈是微漸?已經有人病發了,瘟疫已經傳開!這是海嘯山崩!” 越城城主沉默了半晌:“我心中有數。秦老安心休養,您未必能被染上,之後的防治,還需您出力。” 不待秦老先生再說,越城城主便帶著侍衛離開了。 秦老先生獨自坐在院中,忽然間嚎啕大哭。 樂文 ------------ 第一百零二章 違者不孝,逆者不忠! “師父!您怎麼了?” “您別嚇我們啊!” “師爺!師爺!” 守在門外的徒子徒孫們一下慌了神,但作為醫師,他們更知道鼠疫的可怕。尤其秦老嚴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們七嘴八舌的關懷著,絲毫影響不到老人的嚎哭。 自秦老先生出診回來,就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拒絕任何人的靠近,自囚於院中。 整座醫館本就人心惶惶了。 這些年來,醫館風風雨雨,什麼沒經歷過? 未有人見過秦老先生如此失態。 九十老人痛哭流涕,撕心裂肺。 見者無不心傷。 “父親!”最後是秦老先生的兒子,醫館現在的館長秦念民,一下子跪在地上,哭著問道:“兒子不孝。不知父親您為何哭泣啊?” “我哭,哭老天何其無情,降此大禍。” “哭這越城所託非人,城主不以百姓為念,滅頂之災,就在頃刻!” 老叟哭嚎,其聲哀切。 他這一生治病看人,少有錯斷。越城城主雖未明確表態,但他已經看出了其人的推脫。斷定自己的治疫之策絕不會被採納。 而沒有城主府主導的果斷措施,整座城域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他不敢想象。 “父親,父親!”秦念民也有五十多歲了,發已微霜,但看著無助的老父,自己也像個孩童般失了方向。 膝行幾步,流著淚道:“咱們能做什麼?” “去!”秦老先生止住嚎哭,站起來,嘶聲道:“如果你們還記得醫者之德,如果你們還有人性尚存,就都去!去把越城已經有鼠疫發生的事情傳開,讓老百姓們都不要出門。” “去鄰城近郡,讓各地官府警惕。” “去都城,去告訴我們的國君陛下,讓他知道,他的子民,正在經受著什麼!” 九旬老人最後立於院中,戟指向天,像一個保家衛國的大將軍,怒吼著發出軍令—— “去!” 一聲罷了,口噴鮮血,即時氣絕倒地。 瘟病未發,人已先去。 “父親!!!”秦念民跪在地上想要奔進院中,但卻又生生止住。 門前貼有一張宣紙,紙上有字。 是秦老先生回來後親手寫就: 我死後不必入葬,不可近我屍身。 焚我屍骨,淨於焰中。隨掘一坑,覆我殘燼。 違者不孝,逆者不忠! …… 與老醫師溝透過後,越城城主走出醫館,心情陰鬱。 任是誰,也不願看到自己治下出現此等禍事。 那個姓李的,不知從何處將鼠疫帶來,該受萬刀之誅! 但是當務之急,還是如何應對面前的局勢。 身後的侍衛統領低聲問道:“大人,屬下是否現在出發?” “出發去哪裡?” 侍衛統領遲疑了:“不是要……封鎖全域麼?” 越城的城主大人轉頭看著他,目光平淡,卻威嚴自生:“他老糊塗了。你也糊塗麼?” “他說是鼠疫,就是鼠疫?沒有更多證據,僅憑一面之詞,就直接封鎖城域?” “你可知封鎖全域一月,損失幾何?耗糧多少?且不說調動越城現有全部超凡力量,能不能夠維持全域百姓生活一月所需。單就驅使這些超凡力量所需的道元石,你知道是個什麼數字?誰來出?” “更別說上報朝廷了。朝廷一旦插手越城事務,那還有我什麼事?” “須知,唯名與器,不可假於人!你把權力交出去,就不可能再拿回來了!” “越城首先屬於我,其次才屬於陽國!” 侍衛統領低下頭:“……是。” 越城的城主大人在心裡為這個愚笨的侍衛嘆了口氣,琢磨著什麼時候換掉他。 嘴裡則道:“無論如何,不管秦老是不是危言聳聽,事態的嚴重性咱們必須要重視。本座即刻修書一封,邀請東王谷的醫修來此親查。從今天起,全城域戒備,標準定為‘外鬆內緊’!尤其發病者所在街道,一體封鎖,隔絕內外,若有擅離,立殺無赦!” 侍衛統領正要應命而去,又聽到城主大人繼續吩咐道:“調一隊人來,封鎖此地。為免流言四起,造成百姓恐慌,醫館即日起閉門半月,任何人不許進出!” 侍衛統領心中暗驚,忐忑問道:“若他們不願呢?” 越城城主淡淡瞥了他一眼:“比照發病者所在街道前例。秦老先生也很有可能感染了疫病,不是麼?” 侍衛統領只覺喉嚨發乾:“……是!” …… 走在青羊鎮裡,人流明顯多過之前。 僅僅只過了一個多月,胡由家焚於一炬的事情就好像已經被人們遺忘。 胡老根不是一個多麼有治政才能的人,但是他安分守己,勤勤懇懇,這就足夠了。 而且他還姓胡,還是胡由的本家,又是青羊鎮的宿老,這裡的人不排斥他。 青羊鎮名義上是嘉城八鎮之一,事實上重玄家對此地有三十年的管轄權。 重玄勝又把這種權利讓渡給了姜望。 完全可以說,這個鎮子,在接下來的三十年裡,都屬於姜望。只要他願意。 所以他很願意在青羊鎮裡多走一走,甚至願意減少一些修行的時間,轉一轉鎮下的村落,偶爾出手,驅趕過界的兇獸, 姜望當然不會殺絕這些兇獸,挑戰陽國方面本就脆弱的神經。所以他的動作並不大,更像是一種消遣。 沒有流浪過的人,很難理解這種沒有歸屬的漂泊感。 這裡時常會讓他想到鳳溪鎮,那個以前很少回去,不夠珍惜,後來卻常常想起的小鎮。 小小總是跟在姜望身邊的,她成長得很快,跟竹碧瓊學武,同時也把礦場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 與單純出來見識世情、看看風景散散心的竹碧瓊不同。 她很享受自己“有價值”的感覺,但更享受跟在姜望身邊的感覺。 這是親手將她從地獄裡拉出來的人,跟著姜望,她那惶惑不定的心,才會有安全感。 三隻圓圓滾滾的小狗使勁吃奶,小腦袋擠在一起,互相碰撞。臥在地上的母親,是一隻有著漂亮毛色的大白狗。但這時僵臥著,眼神竟有那麼點生無可戀的意思。 小小發現自家老爺在這一幕前駐足了很久。 “他好像很喜歡這個畫面。”小小心想。 她沒有想錯。 對姜望來說,這一幕很美。 這是生命的延續,這裡有希望的光。 樂文 ------------ 第一百零三章 “微”與“漸” 人見得多了,就越發喜歡狗。 不是因為狗有多聰明,有多體貼。 而是因為,狗很純粹! 痛就是痛,餓就是餓,親近就搖尾巴,陌生就對你呲牙。 人不是如此。 人心隔肚皮。 看不穿,猜不透,想不明白。 湊在一起吃奶的三隻小狗,一棕一黑一白,毛色竟各不相同。 竹碧瓊看了一陣,笑著道:“找它們的爹可不容易。” 大概是吃飽了,黑狗和棕狗打起架來。 兩隻小奶狗糾纏在一處,黑狗落了下風,哀叫不停。大概想讓大狗管一管,但大白狗只是懶懶的把腦袋轉向了一邊,看著遠處。 白色的小奶狗在旁邊躍躍欲試地跳了幾下,見沒誰理它,便很無趣地趴下了。 嘶叫片刻,棕狗便把黑狗壓在了身下。這時黑狗便不叫喚了。 這是小狗之間宣佈勝負的方式,棕色奶狗是勝者,黑色奶狗表示臣服。 正直的姜望看不過去,伸出一隻正義的腳戳了戳:“不許欺負你弟弟!” 棕色的小奶狗被輕輕一下就掀翻了,四肢朝天地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圓圓的,很懵的樣子。那隻黑色的小奶狗倒是沒心沒肺,很快樂地舔了舔自己的肉爪。 大白狗蹭的一下站起來,對著姜望發出威脅的低吼。 姜望帶著竹碧瓊和獨孤小落荒而逃。 …… “我以為你討厭狗!”竹碧瓊用那雙杏眼看著姜望,嘴角噙著笑意。 她很樂意看到姜望被護犢子的大白狗攆得到處跑的樣子,如此可以消解許多她被當成苦力使喚的委屈。 “我沒有理由討厭狗,只要它不吃人肉。” 他不掩飾自己的喜歡,但是在底線面前,所有的喜歡都要讓路。 胡老根如今是胡亭長了,但他並沒有給自己修新院子,還是住在原來的老宅,跟他那個據說很兇悍的婆娘住在一起。 這也讓他更被青羊鎮的百姓所信任。 看到姜望上門,他忙忙地招呼婆娘沏茶,又用袖子使勁擦過椅子,請修士老爺落座。 他的婆娘此刻也低眉順眼的,看不出哪裡兇悍。 “這個月馬上過去了,鎮上有什麼事情嗎?”姜望隨意打量了一下房間,覺得環境尚可,不算簡陋,便隨口問道。 “倒真有樁子事,額正要去礦上跟恁彙報哩。”新任的胡亭長緊張兮兮道:“額們鎮裡,最近死了兩個人!” “什麼原因?誰害的?需要我讓向前過來調查嗎?”姜望抬頭看了一眼竹碧瓊,順便道:“竹女俠說不定也可以。” “什麼叫說不定啊。”竹碧瓊跳起來:“本姑娘若出馬,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小小很羨慕地看了竹碧瓊一眼,羨慕她有自己難以替代的價值。在小小的自我世界裡,有非常清晰的價值體系。取決於她的過往,影響著她的人生。 “就是不知道哩。”胡老根苦著臉道:“這兩人,害著一樣的病死了。” “醫師怎麼說?”竹碧瓊很自然地進入了破案狀態。但一開口就顯出了不專業。 青羊鎮上哪有什麼正兒八經的醫師,那幾個郎中,也就能治個頭昏腦熱的。這種死人的病,他們估計連原因都看不出來。 姜望一下子坐直了,他自小家裡是開藥鋪的,對病症很敏感。 “都有什麼症狀?” “都發高燒,流膿流血……”胡老根有些哀慼:“都是好後生哩。” “是一家人?” “不,一個鎮北,一個鎮南,都不認識。” 雖然不能判斷是什麼,但這樣的病有相同的兩例,就說明有傳染的可能。 姜望問道:“人呢?” “埋、埋了。” 指望這小老頭把病情說清楚不太現實。 姜望直接問道:“他們有什麼共同之處?” 胡老根有些茫然:“甚共同之處?” 小小插嘴道:“他們最近都去過什麼地方?” “啊,去過城裡!” 對於這片土地上的人來說,進城,自然就是去嘉城。 姜望立即起身道:“我現在去嘉城一趟。” 一是要搞清楚病情是不是從嘉城傳出來的,二是,那個席子楚出身東王谷,正擅醫道,而且身為席家人,為嘉城城域的老百姓做些貢獻正是應該。 “小小。你留在這裡和胡老根一起,把所有接觸過死者的人先隔離起來。如果有什麼阻礙,讓你竹姐姐幫你解決。” 做具體的事務,還是小小更能處理好。竹碧瓊雖然是超凡修士,人情世故方面卻遠不如小小。 從小聽父親講過不少可怕的病例,也見過很多被重病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知曉疾病猛於虎的道理。 青羊鎮域,鎮上、村裡加起來數萬人口,繫於此身。姜望不敢怠慢,第一時間安排好事務,獨身往嘉城而去。 …… 席子楚近日眼皮跳得厲害,早在佈局胡氏礦場之時,他就感覺家裡似乎有事瞞他。但父親不說,他不好多問。 畢竟席慕南才是嘉城城域之主。 他是席家的未來這沒錯,但如果試圖主導現在,就是僭越。 這也是柳師爺一直刻意和他保持距離的原因。 街道上車水馬龍,喧囂繁華。 席家在嘉城做得不錯,但凡有更長遠野心的人,都不會允許自己太急功近利。 休息民生,蓄養名望。 席子楚願意拿出大筆賠償,修補與重玄家的關係,都是出於此理。 臉上做了變妝,用一件寬大的袍子裹著自己,席子楚在自家的城市裡遊蕩。 以他在本城的知名度,若不這樣,實在無法出門。 胡氏礦場裡的失敗,給了他當頭一棒,將他的傲慢擊得粉碎。 他意識到不僅僅是姜望,甚至就連那個一直被他所壓制的胡少孟,也未必輸過他。 他壓制胡少孟,借的是席家的勢。而姜望更是將重玄家的“勢”披在身上當成外衣,時刻不離。 但相較於此次爭寶的失敗,最令他難以接受的,還是父親席慕南的那一句——“你令我很失望。” 外人不知,但他自己記得,他是在批評和打擊中成長起來的。 從小到大,他沒有在父親那裡得到過一句稱讚,儘管他學習權謀、刻苦修行、鑽研醫術……什麼都努力去爭第一。 儘管在藥香和造勢手段的結合下,嘉城適齡女子都對他趨之若鶩,更不用說那些族人下屬馬屁如潮。 但未得到父親的認可,心中始終失落。 如今他已經騰龍境,他有自信在五年內超過父親,成就內府。或許那個時候,才會讓父親滿意吧? “你令我很失望。” 但這句話繞在耳邊。 好像一個釘子,把他所有輕飄飄的驕傲,都直接釘死。 樂文 ------------ 第一百零四章 妖言惑眾 與胡家對青羊鎮的盤剝不同,席家對嘉城百姓向來寬厚,他們的殘酷一面只展露給那些有機會威脅席家位置的家族,這也是席家父子其實很受愛戴的原因之一。 而胡家,就連胡少孟自己的本家族叔,都不曾得到多少寬待,在胡少孟面前唯唯諾諾。 蓋是因為,在成功拜入釣海樓之前,不如此,胡少孟得不到足夠的資源以支撐修行。 倉廩實而知禮節,在修行世界亦是如此。 對於腳下所行的這座城市,這個城域,席子楚當然是有感情的。 那些積年累月的愛戴、親近,任是鐵石,也要被捂熱了。 所以當他看到一家醫館後門,一個奄奄一息的病人被隨意扔到推車上,跟幾具屍體堆在一起時,他有些生氣。 尤其做這件事情的,是城衛軍計程車卒。幾乎等同於他席家的私兵。在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他。 一張草蓆蓋住了這幾具屍體,車輪滾動、往前。 一切顯得草率、敷衍,而荒誕。 “讓開。” 年輕計程車卒冷聲喝道。 彼時席子楚剛巧走過這裡,駐足在巷口。 正好攔在他們前面。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席子楚問。 這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活計。 沒有人願意做這種事,因而推車的兩名士卒心情都不是很好。 “拖去亂葬崗,再敢多事,連你一起埋了!”其中一個說。 “這人還沒死!” 席子楚往前一步,一把掀開草蓆。 “找死!”兩名城衛軍士卒立即拔刀! 但他們的刀,被按了回去。 席子楚注視著拖車最上面那張不成樣子的臉,心有驚濤駭浪! 此人雖然未死,但已然藥石無醫。因為他中的是疫。 即便東王谷藥毒雙修,從不忌諱殺人的手段,但對“疫”的研究,也是明令禁止的。 哪怕由“疫”可以發展出無數強大的殺法,這是完全可以預見的方向,卻也無人敢公然嘗試。 傷不傷天和且不說,一旦暴露,天下共誅。即使是東王谷,也無法承擔那樣的後果。 令席子楚驚駭的是,此人,包括此人其下的那些屍體,都受了疫。 他們卻僅僅是被草蓆一裹,就送去亂葬崗。 若護送計程車卒再偷一下懶,連掩埋也不掩埋,那種後果…… 而這麼大的事情,無論是以東王谷的修士身份也好,還是以席家少主的身份也好,他竟毫不知情! 那個奄奄一息的病人,無望地看著席子楚的眼睛,嘴唇張了張,卻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來。 席子楚五指張開,一朵食之花鑽地而出,將拖車上的屍體……包括還未徹底變成屍體的這個人,一口吞下。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病嗎?”他轉過頭,有些哀傷的問士卒。 “你是何人?”其中一名士卒問。 面對一個表現出超凡力量的強者,仍然保持了戰士的勇氣。 這樣計程車卒,是席家經營幾代人的結果。理應讓席子楚感到驕傲。 但此刻他卻沒有那樣的心情,只是伸手在臉上抹過,回覆了本貌:“是我。” 兩名士卒面面相覷。 然後才彙報道:“公子!屬下也不知,柳先生只傳下話來,遇到這種病狀的,一律送往北郊亂葬崗,統一掩埋處理。” “這事,已經持續了多久?” “屬下確實不知,屬下也是前天才調過來,負責處理附近街區的屍體,主要是這家醫館。” 另一名士卒插嘴道:“聽軍中傳言,有說從四月份就已經開始……只是現在,好像越來越多了。” 席子楚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這裡。 …… 姜望再次來到嘉城的時候,一切好像沒有什麼變化。 守門的依然不肯少了一個錢的入城費,當然也不敢多收。 大街上依然人來人往,一片安居樂業的好景象。 對於席家,姜望談不上有好感,但也沒有什麼太大敵意。 落子爭寶是各憑手段,席家的賠償足夠有誠意。最後白白死了一個騰龍境的家老,也沒有怎麼氣急敗壞,算得上有世家氣度。 如果之後席家不打算跟他作對,他也不準備與席家結下仇怨。 他要做的是統合重玄家在陽國各地的生意,提高效益,以此為重玄勝提供源源不斷的資源。僅靠走一路殺一路,是做不到這點的。 他沒有去城主府的想法,上次席子楚請他見面的小院,他還記得,便準備去那裡等席子楚。在此之前,他要先去嘉城的幾個大醫館看一看,探探情況。 如果青羊鎮的那兩名死者真是被傳染上的疾病,那嘉城這麼大一座城池,裡面應該也有類似病例才是。 而且以大城的醫師質量,說不定在青羊鎮只能等死的病人,在嘉城可以治好。 有席子楚這麼一個東王谷出身的超凡修士,姜望對嘉城的醫師水平很有信心。 走在路上,就聽到一陣鬨鬧的聲音。 遠遠看去,是一隊披甲執兵計程車卒,押送著一輛囚車,正往這邊行來。 囚車過市,便是老鼠過街,人人喊打。 更別說還有一名高壯漢子大聲宣讀重複此人的罪行—— “茲有醫師,姓孫名平。 狗膽包天,妖言惑眾! 欲謀重利,誇張病情。 一街之內,人人自危; 一室之內,人心惴惴。 囚車過市,斬於南門。 示眾於前,以儆效尤!” 寫得清楚,喊得洪亮。大傢伙聽得明明白白。 這個叫做孫平的年輕醫師,為了賺點黑心錢,故意誇大患者的病情,造成老百姓的恐慌,從而在其間牟取重利。 “可惡啊!” 一顆臭雞蛋,“啪”的一聲就砸進了囚車。 黑黃相間的蛋液,在罪犯孫平的黑髮上流淌而下。 這一聲如同戰鼓,瞬間引發了“衝鋒”,奏響了“戰爭”。 人群中伸出了一隻一隻的手,像接力一般,繼續了正義! 數不清的爛白菜、臭雞蛋,雨也似的往囚車裡落。 人們臉紅耳熱,義憤填膺。 “這黑了心的東西!就知道掏俺們的錢!” “這麼年輕就這麼壞,以後還能得了?” “還敢造謠!” “真是人面獸心!” 最後所有正義的聲音匯成洪流。 匯成了一個聲音在高喊——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 姜望站在人群外,看著囚車裡。 囚車裡那個叫孫平的罪犯,穿著囚衣,手銬鎖鏈,既不喊冤,也不辯解,甚至不避讓那些砸到他身上的穢物。 但是他的年輕的眼睛裡,有淚流淌。 樂文 ------------ 第一百零五章 選擇 席子楚腳步匆匆地趕回城主府。 城主府即席府。 分為前宅後宅,前宅是辦公之所,後宅則住著席慕南的家人。 席家大家族的族地倒不在嘉城裡,設在郊外。人丁眾多,儼如一鎮。嘉城說是治下八鎮,算上席家族地的話,應是九鎮才是。 邁入前宅一處偏堂,柳師爺正埋在案前,揮筆寫著什麼。 一看到他,席子楚便從牙縫裡咬出三個字:“柳師爺!” “哦,是公子。”柳師爺抬頭看了他一眼,便又埋下頭去:“城主大人出去了,指不定什麼時候回來呢,您去後宅等他吧。” 席子楚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按住了他寫字的紙:“不,我找你。” 柳師爺想了想,將毛筆倒放在硯臺上,抬眼看著席子楚:“公子所為何事?” “我且問你,你知不知道城裡正在發什麼病!” 柳師爺先是站起身來,走到門邊,將門關上,才回頭看著席子楚:“您知道了?” 席子楚只覺自己在東王谷修行的養氣功夫全廢了,很不耐煩道:“我問你知不知道!” “我自然是知道的。”柳師爺說。 “很好,那你就準備好向我父親請罪吧!”席子楚大怒之下,就要出手。 “城主大人親自出去,就是為此事。”柳師爺又說。 席子楚收住手,驚疑不定:“我父親也知情?” 柳師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然你以為,我憑什麼能夠調動城衛軍?” 席子楚出離的憤怒了。 豬骨面者荼毒百姓,他尚且能強忍著殺意,先誘導其襲擊姜望,因為他已經做好事後誅殺此獠的準備,讓其人在死前物盡其用,沒什麼不好。 但對於席慕南和柳師爺面對這次鼠疫的反應,他實在無法理解。 “你們明知道這是鼠疫,卻還不及時應對。你們這是瀆職!是縱毒!是對全域數十萬百姓的謀殺!” 看著柳師爺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他恨不得一掌斃之:“定是你這奸賊,矇蔽了我父親!” “你想做什麼?” 這時,房門被人推開。 能在席子楚和柳師爺閉門說話的時候,直接推門而進的人,整個嘉城自然只有嘉城之主席慕南。 “父親!”席子楚驀地回頭,聲音激動:“您知道鼠疫有多危險嗎?您知道它一旦爆發開來,會是什麼結果嗎?” 席慕南靜靜地看著他,一直到他收斂下來,才反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瞞著你嗎?”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這個沒出息的蠢樣子!” 在他們說話的間隙,柳師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且再次將房門掩上。顯出了他作為師爺的分寸進退。 席子楚感到驚怒。他不明白,他現在怎麼就是沒出息的樣子。 “的確有人犯疫了,你想怎麼樣?”席慕南問自己的兒子:“宣揚得人盡皆知?讓整座城域數十萬人人心惶惶?搞得天下大亂?” “然後正好給朝廷插手的藉口,把我們席家像掃垃圾一樣掃到一邊,重新恢復對嘉城的掌控?” “你腦子裡在想些什麼?說你父親謀殺?” “嘉城是我席家世代的封地,嘉城百姓是我席家的根基、是我的子民!我謀殺他們?” 席慕南掃去眉眼間的疲憊,怒氣衝衝地對席子楚道:“我們的確封鎖訊息,不禁絕行人。但這正是為了大局!所有犯疫而死的屍體,全部都在固定的位置被處理。所有患疫的人,都被封禁於室。我們已經做出了最大努力!要不然你以為,我這個時候還在外面奔波,是為什麼!我不在乎他們嗎?” “可是……”席子楚沉默了許久才回道:“疫情還是在擴大,不是麼?” “這只是一時的!”席慕南有些忍不住的暴躁起來:“我早該知道,白骨道不安好心。那個豬骨面者萬裡迢迢跑到我們嘉城來,絕不會是隻為了吃幾個人。這次鼠疫,定是白骨道的陰謀!” “我們更應該向民眾公佈此事,共克時艱!疫情在擴大啊父親!” “老百姓愚昧無知,無知是一種幸福!而且,對抗白骨道,他們能起什麼作用?當務之急,我們是要查出白骨道的意圖所在。查出他們的隱藏人手。對付白骨道妖人,可以援請朝廷高手,但嘉城百姓安置,必須咱們自己來!” 席子楚看著自己的父親,第一次覺得他很陌生。 “所以您的安置方法,就是讓他們束手待斃?” 席慕南看著自己的兒子,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我兒啊,這就是我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的原因。你在東王谷修行,醫道治病救人,毒道殺人害命。東王谷醫毒雙修,終究以醫為主。對於病人,你的修行讓你無法袖手。但你是我席家未來的家主,行事必須以我席家的利益為第一考慮……為父不想讓你做這樣的選擇!” 席子楚痛苦的閉上眼睛:“但是現在終究到了選擇的時候,對嗎?” “我們穩定局勢的戰略不能改變,但是你既然知道了疫情,正好可以幫助咱們的醫師進行治療,看能不能找出什麼辦法防治。只要大略不變,在不會引起百姓恐慌的情況下,全城醫師隨你調遣,你可以全權負責此事!” “在我讀過的所有相關醫案中,阻止疫情擴大的第一條,就是隔絕內外,禁止出行。然後才是逐點逐面的清除。別無他法!” “你修行了這麼多年,用你超凡的力量去解決!”席慕南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無論如何,席家五代經營,不能毀於你我之手!不然百年之後,你我都無顏面見祖宗!” 這話擊中了席子楚。 數百年家族的歷史,像一座沉甸甸的山,有如實質,壓得他一下子無法翻身。 他這次沒有沉默太長時間。 “以豬骨面者創造的兇案為由,宵禁兩個月!” “最多一個半月,再多必生恐慌。” “從現在起,調集咱們手裡儘可能多的超凡力量,由我統一調配,普通人無法對抗瘟疫的侵襲。” “除必要的護衛力量,其餘都可聽你調遣。”席慕南略一想,補充道:“柳師爺除外。” “所有的犯疫屍體都要集中焚燒。” “這些你儘可自決。” 沉默了一會,見席子楚並無下文,席慕南才揮揮手道:“去吧!” 樂文 ------------ 第一百零六章 問醫 簇擁著囚車的人流往南門湧去,姜望逆流而行。 他不知道前因後果,對於嘉城官府公正與否也沒有深刻感受。 輿情雖然洶湧,但輿情是很容易被操縱的事情。不會成為他判斷的依據。 他唯一能夠看到的是,那個名為孫平的年輕醫師,他的舌頭被割掉了。 這不是一件合適的事情,尤其當他還需要被圍觀的時候。 是刑也好,是罰也罷。 其人無法發聲。無法當眾辯解。 人們只能聽到一個聲音,那個仍在不斷重複著的罪狀書。 從而只有一個統一的輿論。 僅就這一點,姜望便不願附和其間。 他逆著人潮而行。 看熱鬧似乎是人類的天性,非獨嘉城。 一輛過市的囚車,一個待斬的囚徒,就吸引了大群百姓。 穿過人潮之後,街道空曠了許多。 姜望沒有閒逛的興趣,很快找到最近醫館。出乎他意料的是,醫館裡很是冷清。 一個學徒有一下沒一下的搗藥,一個老醫師懶懶地蜷在躺椅上。 館裡沒有一個病人。 姜望走進來半天,也沒人招呼他一聲。 他沒有說什麼,默默轉去了第二家醫館。 第二家醫館的情況大同小異。 換做旁人來看,大概會覺得這沒有什麼問題,這座城市裡的人很健康,因而沒什麼人生病。 但在姜望看來,恰恰說明問題很大。 以他家裡開藥材鋪的經驗,醫館和藥鋪這兩個地方,永遠都不會少人。 飢餓和疾病,是人類自有記載以來,便戰鬥到如今的問題。 超凡修士到了一定境界可以無視大部分疾病,甚至也無須進食。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走上超凡之途。 “看病嗎?哪裡不舒服?”第二家醫館倒是有人招呼。 但姜望直接離開了這裡。 不必再看了。 循著記憶中的位置,走到之前與席子楚見面的小院。 叩動門環之後,不出意外,席子楚正在院中。 姜望此來,並未隱藏行跡,若席子楚不能發現他,那才叫奇怪。 這次再見,其人遠不復之前狀態,雖然竭力做出瀟灑的樣子,眉宇間仍可見壓力堆砌的痕跡。 “使者此來何事?”席子楚沒有把他迎進去的意思,就在院門口問道。 “鎮上有人生病了。”姜望說。 “你不會以為,我出身東王谷,就應該給人看病吧?而且那人還只是青羊鎮上的一個普通百姓?” “我以為,若出現什麼可怕的疾病,你作為席家少主,同時又是東王谷的修士,責無旁貸。” “什麼可怕的疾病?” “我不知道。”姜望坦誠地說:“但青羊鎮有兩個人死於同一種疾病,在發病之前,他們都來過嘉城,我想你應該引起警惕。” “什麼症狀?” “高燒,破膿。” “屍體呢?” “埋了。” “後事都處理完了,你還讓我警惕什麼?” “你是東王谷的高徒,你覺得是什麼病?”姜望問。 “你說的這兩種症狀,對應的疾病至少有一百種。有的很輕微,有的很可怕。你叫我怎麼回答?” “最可怕的是什麼情況?” 見席子楚一時不說話,姜望又道:“超凡的修士,也要承擔超凡的責任。事關太多人的性命安全,我們應該做好最壞的打算。為此,我願意與你冰釋前嫌,席家之前承諾給重玄家的賠償,可以削減一半。” 在席子楚看來,無論姜望還是重玄家,都只是嘉城這片地域上的過客。席家才是此地不變的主人。 他對姜望的誠意的確很吃驚。 “最壞的情況……無非是疫。”席子楚說道:“但應該不是。我會專門調集本城的超凡力量,探究此事根由。目前看來,似與白骨道來嘉城的那個白骨面者有關,可惜你沒有留下活口。” “與白骨道有關?白骨道喪心病狂,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席兄一定要警惕才是。” “我自然知曉。” “我剛才在進城的時候,有一輛囚車過市……”姜望若有所思:“那是一個叫孫平的醫師,他的舌頭被割了,不能說話。據說是妖言惑眾……他說了什麼妖言? “嘉城自有官府,我不可能事事關心。不過,造謠割舌,想來是再正常不過的刑罰。” 姜望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說。 無論如何,在醫道方面,東王谷是權威。而且他也清楚嘉城對於席家的意義,席家應該比他更在意嘉城百姓安危才對,幾乎沒可能放任危險於不顧。 他是打算在青羊鎮紮下根來的,把這裡當做大本營經營,所以想要跟席家緩和關係。 以後等他發展起來,或者與席家必有一爭,但現階段還是低調潛伏得好。 …… 回到青羊鎮,姜望第一時間囑咐胡老根,戒嚴全鎮地域。 將礦場那些凡俗護衛都調集出來,與鎮上捕快編在一起,巡視全鎮。 一直戒嚴到他覺得安全為止。 無論嘉城那邊是什麼方略、什麼態度。 席子楚說最壞的情況是疫,姜望就當做疫病來對待。 在此期間中斷的生產等各類損失,包括人吃馬嚼,全由鎮上和姜望本人承擔。 這點損失,姜望承擔得起。 或者說,他願意承擔。 重玄家在陽國的產業,基本都是類似於胡氏礦場這樣的形式。在當地扶持代理產業的人選,招募當地超凡修士,或年或月,每次結算只看收益,不看其它。 這樣省心省力,也不影響收入。但問題就在於缺乏深入的掌控。 重玄家之前對此的應對方式是,緊緊攥住超凡資源的分配。處理當地事務的,可以是當地人,但分配超凡資源者,一定出自重玄氏本家。 不得不說設想是很好的。但落到實處,效果沒有那麼好。 胡氏礦場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平日裡你儂我儂,定期上貢沒什麼問題,一旦有重寶出世,胡家起了異心,單方面就有無數種辦法可以將重玄家驅離。誠然重玄家有能力讓任何背叛的人事後後悔,但損失已經發生。 而要將這些產業全部整合起來,使之可以作為重玄勝的後勤庫房,之前的模式肯定已經行不通。 像姜望這樣殺死胡氏父子,與當地掌控者席家達成默契,就是辦法的一種。 但終歸不可能一路殺下去。 他現在並不急於迅速接手重玄家在陽國的所有生意,而是打算先打造以青羊鎮為中心的基本盤,再輻射開去,如此就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如今在礦場,超凡力量有竹碧瓊、向前、張海、 處理俗事有獨孤小、胡老根, 姜望得以全身心的投入修行中,期間除了給安安和葉青雨回了一封信,便再無它事。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七天之後。 也即是道歷三九一八年,齊曆元鳳五十四年,六月四日。 …… …… ps:票月票各種票! 樂文 ------------ 第一百零七章 嘉城安民書 縱觀大齊歷代所有年號,“元鳳”也足以競爭最長的年號之名。 使用超過五十四年的年號,在大齊漫長的歷史中,也只有兩個而已。 陽國作為屬國,自然沿用齊歷。 姜望從修行中回過神來,按捺住若隱若現的天地門。 若他想要打破天地門,現在就可以開始嘗試了。 通天宮裡九大星河道旋無聲轉動,纏星靈蛇矯健靈活,在幾個星河道旋里來回穿梭——冥燭已經不足夠它盤旋。 在楓林城覆滅前夕的告警,讓姜望一度覺得冥燭好像有自己的靈智。但在之後的時間裡,再未表現出類似的情況。 而且,冥燭也已經很短很小了,如果找到辦法將它點燃,姜望估計它都撐不過一刻鐘。 突如其來的心悸讓姜望停下了修行,於是推門而出。 他現在仍然是住在礦場裡,跟這些樸實勤勞的礦工呆在一起,令他很踏實。 “發生了什麼事?” 獨孤小慌亂的表情給姜望的心情蒙上了陰影。 經歷過葛恆之死,又將豬骨面者的碎屍和胡少孟的斷指餵了狗。 在姜望看來,能讓她慌亂的事情應該不多了才是。 “青羊鎮死了很多人!” 小小一開口就讓姜望心頭一跳。 他一把抓住小小,帶著她直接往青羊鎮趕:“具體什麼事情?” 雄渾的道元儲備,足以讓他在行進的過程中給小小以庇護。 熟悉的景色在視野中不斷倒退,小小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發……病!” 姜望不知道的是,獨孤小的慌亂並不是因為青羊鎮死了很多人,而是擔心因為這件事,招致姜望的不滿與遷怒。 他也沒有心情再顧慮小侍女的情緒。 他實在想不明白,不管是什麼病,哪怕是瘟疫,青羊鎮不也已經做好應對了嗎?怎麼還會死很多人? 姜望以超凡修為往青羊鎮趕,聽得動靜的竹碧瓊、向前、張海都追了出來。 胡氏礦場到青羊鎮並不遠,但是在姜望疾馳至青羊鎮的時候,看到他身影的很多人才想起來——他上次疾馳至此,正是劍斬胡少孟的時候。 在陽國,亭長坐堂的衙門,名曰鎮廳。 此時形容憔悴的胡老根,正在鎮廳之中。 他並沒有力挽危局的本事,甚至也失之於面對的勇氣。 當初將他扶上這個位置,只是因為他夠聽話,又對本地很熟悉。 姜望落至廳前的時候,他頓時雙腿一軟,心中卻不知怎麼,鬆了一口氣。 “把事情簡單跟我說一遍。”姜望直接道。 “大……大人,是這,額們,額們……”胡老根勉強地說了半天,卻還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姜望的不滿已經毫不掩飾。 獨孤小在身後道:“老爺,我之前彙總過,還沒來得及跟您說。整個青羊鎮域,發病的情況都與最早死亡的那兩例相同!截止到我知道訊息向您彙報為止,今日已經死亡二十七例,這些日子以來,共計死亡五十三例。正在發病或者疑似發病的……暫時沒辦法得到準確的數字!” 明明是胡老根負責青羊鎮,獨孤小卻對這些資料爛熟於心。 “為什麼我現在才知道?” “屬下也是今天才知道……大概是因為,今天爆發得很厲害,瞞不住了!” “瞞不住了。” 姜望咀嚼著這句話,看向胡老根的目光變得很冷:“你瞞的?” “之前額,額不知道有這嚴重。”胡老根慌亂之下,愈發說得亂七八糟:“早那些個,死在下面村裡,還麼報上。額昨日才知,以為能控制著。” “我早已經吩咐過,按照對抗瘟疫的級別進行管制,全鎮戒嚴。事情怎麼還會鬧到如此地步?”姜望直視胡老根的眼睛,手已經搭在劍上。 一言不對,他便要殺人了! 往日的那一點情分,不足以讓胡老根獲得原諒。 在姜望還在隱瞞身份的時候,他最早對姜望示好,理由是姜望作為超凡修士,還把他當人看。 姜望最不能接受的是,當初他因為這個理由給胡老根信任,胡老根做了亭長之後,卻不把其他鎮民當人看,罔顧他們的性命! 按照戶籍統計,整個青羊鎮地域,有三萬六千六百七十一人。其中一半的人在青羊鎮上,剩下的一半,分散在三十幾個村落。 共計五十三例的死亡數字,在紙面上只是一個輕飄飄的數字。 落在實際,在活生生的人群中,相對於青羊鎮域的人數來說,已經極為可怕,一旦公佈出去,足以引起大範圍的恐慌! 胡老根訥訥不能言。 倒是獨孤小在一旁解釋道:“有很多鎮民根本待不住,不肯在家。忙於生計的、聚會宴飲的,太多太多。都是父老鄉親,他們也沒有違法犯罪,鎮上的捕快們不可能真把他們怎麼樣。在屬下看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嘉城方面的佈告!” “嘉城的佈告?” “安民書,各鎮都有,都要貼哩。”胡老根總算反應過來,從桌案上取過一張佈告,雙手遞給姜望:“因著這,鎮民都不信額哩,不肯待著。怎勸都無用。” 胡老根沒有說的是,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姜望小題大做。也覺得不會有什麼大事情發生。 當然,姜望不會看不出這一點來。 但他此刻的心神,全部被手上那張薄薄的紙所吸引。 紙張不厚,但因為其上嘉城城主府的印章,而有了重量。 加諸其上的,是席家幾代人經營嘉城此域數百年所積累的信用。 是嘉城城域數十萬百姓對嘉城城主府的信任! 只有一張紙,卻比什麼都要重。 紙上寫著—— “茲有疾病擾民,流言四起。 本府以東王谷超凡修士席子楚之名,澄清私議! 截止今時,未察知此病有傳染情形。 東王谷當世醫宗,席子楚騰龍修士。 伏此小疾,翻掌間耳! 城域一應行止,不必為疾所擾。 盼民安!” 看罷此“安民書”。 一股涼氣從尾椎竄起,直赴天靈。 繼而,是無法抑制的憤怒! 說是沒有傳染,青羊鎮五十七人得同一種病而死。 說是翻掌滅疾,青羊鎮卻已經死了五十七個人! 整個嘉城城域,又病者幾何,死者幾多? 這是什麼狗屁安民書。 分明是一封“勸死書!” 樂文 ------------ 第一百零八章 我該如何死去 李晉今年五十有餘,已經是知天命的年紀。 今日他像往常一般想出去遛個彎,鎮上的捕快在街口就將他攔住了。 “你甚意思?”李老頭吹鬍子瞪眼睛。 李姓是青羊鎮里人數第二多的姓氏,僅次於胡姓。 所以作為李氏族人中輩分很高的族老,他在整個青羊鎮也極受人尊重。 這個捕快他認識,是王家的小子,不過披了一身狗皮,竟敢攔自己的路,反了天去了! “李老。”王捕快陪著好話道:“鎮廳有命令下來哩,這段時間行禁止令,任何人不得走街串巷,只好待在家中!” “為什麼行禁止令?” “前兩天不是有兩人病死了麼?亭長覺得很危險,這段時間讓大家避避風頭。風頭過去了,再出來遛彎也好嘛!” “胡老根懂個屁!我還不知那老憨!”李老頭頂著王捕快道:“以為老頭子不識字嗎?城裡發下的安民書你瞧著沒?這病沒事,給我閃開!” 王捕快面露難色:“大爺,你這……注意安全總歸是好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正所謂,五十而知天命也,明白啥叫知天命嗎?我都這個年紀了,我怕啥?”李老頭瞪著眼睛:“得病死了我不怨你,成不?” 說著他手上一撥,就將街口豎著的柵欄撥開了。 邊往外走,邊嘟囔著:“太平世界,還不讓出門了!真奇也怪哉!我違法亂禁了麼,就把我當犯人看著?” 王捕快無奈地與同僚對視一眼,只好裝作沒有聽見。 這樣的事情不止一例。有嘉城方面的安民書頒下,老百姓根本無懼。便有那麼幾個勸人小心的,也大都被視為謠言。 即使有像青羊鎮這樣早早起了重視的,管制也很難推行下去。至少在名義上,青羊鎮畢竟還是在嘉城轄下。 所謂的禁止令,竟形同虛設。 …… 鎮廳之中。 姜望直接將佈告揉成一團,隨手往地上一砸。 轟! 強橫的道元摻雜,這團廢紙將地面砸出一個坑來。 胡老根整個人悚然一驚,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姜望冷冷看著他:“我給了你權力,我承擔了損失,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推行我的命令就行。但你卻連這都做不到。鎮上死的每一個人,你都有責任。胡老根,你罪孽深重,百死難贖!” 胡老根面如死灰。 “我也有責任,竟把位置交給你這麼個廢物!” 姜望甩手出了鎮廳,一邊走一邊發號施令:“小小留在鎮廳,暫代亭長全部職權,統籌物資。張海坐鎮,一應裡長、捕頭,有不服、不從者,皆可殺!所有的捕快、武士,全部行動起來,即日起,不許任何人走街串巷,全部閉門自守。以鎮廳為中心,向前,竹碧瓊,分別巡視東西兩區。” 從莊國到齊國的這數萬裡跋涉,將他的世情磨礪出來了。 遇此危事,愈發果決乾脆起來:“我親自去下面的村落。先將禁止令施行,然後再逐門逐戶排查病情。這次大量發病……我懷疑是瘟疫!” “如果百姓不肯被隔離呢?”向前問道:“也殺了嗎?” 姜望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我們隔絕內外,是為了救民,你若殺了,那我們做的事情意義何在?有不肯的,以勸導為主,勸導不行,則可強制執行。可以罰金、罰糧,酌情懲治!” “明白了!” …… 姜望直接單人獨劍去鎮域各村落排查,其他人也都忙碌起來。 被剝淨權力的胡老根萎靡在位置上,面如死灰。 獨孤小開始安排起事務,他才似乎回過神來,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往外走。 行屍走肉一般。 獨孤小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她之前幫胡老根解釋,只是向姜望展現自己的價值罷了。 對於胡老根本人,她沒有半分好感。 當初正是胡老根把她僱到了礦場,她後來才會遭遇葛恆的虐待。儘管胡老根本人未必知曉葛恆的殘虐,但他造成的事實無法抹去。 之所以沒報復,也只是因為姜望不許罷了。 好在經過這一件事,他與姜望的那一點微薄“情分”已經消耗殆盡。 這是他為自己的無能和自以為是,所付出的代價。 與姜望相處了這麼長時間,獨孤小早就明白,姜望不是個會遷怒、推卸責任的人。只要執行他的要求,如果錯誤在他的決策,他絕不會讓旁人承擔。 而在這次的事情中,作為亭長的胡老根的糟糕表現……姜望沒有當場殺死他,已經是剋制的結果。 …… 胡老根拖著腳走出了鎮廳。 已經進入了六月,陽光不再溫柔。 尤其是正午時節,赤裸裸地照在身上,如針扎一般。 胡老根眯縫著眼睛,卻無法阻止渾濁的眼淚。 他其實是一個淳樸的人,他不為自己失去了短暫的權力而難過。 在胡氏礦場做管事的時候,他沒有中飽私囊過。在青羊鎮做了亭長,他也沒有為自己謀過資財。 他無兒無女,只有一個兇悍的老妻,兩口子沒有太大物慾。 所以即使做了亭長,他還是住在之前的房子裡。 真正令他悲傷的是,就在剛才,他意識到他成了“殺人兇手”。 如果他嚴格按照姜望之前的命令執行,隔絕內外,或許今天很多鎮民都不必死去。 就如姜望所說,而今鎮上病死的每一個人,都有他胡老根的責任! 他老朽不堪的肩膀,如何扛得住這些? 姜望雷厲風行,命令剛下就自己去了村落。那些地方更缺乏管制,他只有以超凡的修為親身處理。 但在青羊鎮中,也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施行的事情。 整個青羊鎮域百姓,在此之前根本沒有足夠的重視。 在獨孤小的指揮下,張貼新的告民書、宣示病情嚴重性、驅散各處聚集的人群……這些都需要時間。 而一個青羊鎮鎮廳的人手,實在少得可憐。 胡老根渾渾噩噩地往外走,路上看到每一處人群都令他心中發冷。 如果那是瘟疫…… 如果爆發的真是人瘟…… 那種後果,他不敢想象。 “父老鄉親們啊!老漢告訴你們!” 胡老根走到人群邊上,忽然嘶喊:“青羊鎮發大病,死了幾十個人!” “很可能是人瘟!” “恁們快回屋,莫要聚在一塊,莫要出門了!” 他每走過一處,便大喊一遍。 很多人認識他。 他在這個青羊鎮出生,長大,成親,老去。 這裡的很多人,都信任他。 看到這個悲悽的小老頭,有人覺得怪異,有人覺得疑惑,但更多的人,選擇了相信。 最後在青羊鎮最大的市集,鎮西邊的集市裡。 人們看到,他們現在的亭長鬍老根,架著梯子,顫顫地爬上了屋頂。 其人垂垂老矣,站在屋頂上也並不高大,反而佝僂。 他大聲把之前一路重複過來的話再重複了一遍。 但已經沙啞的聲音,也並不能讓人們聽得有多清楚。 唯獨最後他嘶聲大喊:“死恁多人,都是老漢的罪過哩!” “老漢給恁們賠罪了!” 一頭倒栽,從屋頂砸落地面。 啪! 像一隻西瓜炸開。 停在了很多人的記憶裡。 …… …… ps:這兩天,收到讀者對這部的關心和愛護。知乎私信、讀者群、微博私信、微博群還有書評區……每一份關心我都看到了。 這本書這麼辛苦的寫到現在,頂著那麼多嘲諷,熬過那麼多煎熬的夜,如果突然沒了,對我的打擊,可能是毀滅性的。 那我為什麼還要寫這些? 我在讀者群裡解釋過一次,鑑於現在很多人有疑問,且都是真心愛護這本書的人,不得不再解釋一次。 【鼠疫劇情是早就定下的。 但如果沒有現在的經歷,很難寫得這麼真切。也不會有我現在心裡沸湧的情緒。 我的確想記錄點什麼。文以載道,字以陳情。我的情和道都促使我這樣做。寫字的人不用文字發聲,那對這個世界,還能做什麼呢? 我想要幾年十幾年之後,如有人撿起這本,看到這裡,會想起來,我們曾經歷過這樣的事情,遇到過這些噁心黑暗的時刻,也有挑破光明的人。 只希望大家看在心裡便是,儘量不要討論書外的世界。畢竟富強、民主、文明的後面,是和諧。】 以上是我的解釋。 有位讀者的評論讓我很有感觸,他說,坐而論道不好嗎? 但,這就是我的道啊。 我在微博在知乎在公眾號,都明裡暗裡討論過,發過聲。 我真的不知道除了發聲,我還能做什麼!捐了點錢,只是杯水車薪。 陸陸續續收到的這些反饋讓我意識到,這本現在承載了一些人的期待。 我的確需要小心一些,保護我們共同的世界。 上一章最明顯的那句我已經刪去。之後也會注意。 再次感謝你們的愛護。 ——情何以甚,於上午九時。 樂文 ------------ 第一百零九章 不知天命 李晉是眼睜睜看著胡老根自殺的。 鎮西邊的這處集市,向來最是熱鬧,他當然不會錯過。 年紀越大,越喜歡看熱鬧。因為日子太平乏,毫無波瀾。 對於胡老根這個泥腿子老漢,他向來很是瞧不起,哪怕後來胡老根做了亭長,也是如此。 他李晉是正經讀過書的! 知道東王谷是個什麼地方,明白騰龍境大約是什麼位置。懂得嘉城城主府大印的意義。 這些東西,不比胡老根淺薄的見識可信? 但胡老根在面前跳下來了。 那麼的決然、乾脆……絕望! 他雖然總拿自己已經“知天命”說事,總說自己什麼都懂,什麼都不怕。 可活到這個歲數,他最明白,沒有什麼比性命更重。 他不願死,他相信胡老根也不願。 可是這泥腿子老漢為什麼還是這樣慘烈的摔死在這麼多人面前呢? 人們聚在胡老根的屍體前,有驚有懼,也有好奇、疑惑,嚷嚷不止,嘈雜個不停。 “回去!” 李老頭忽然咆哮,順手抄起酒鋪門前的一根笤帚就開始趕人:“都滾回去!犯疫了不知道啊?一個個的聚在這裡是想死?” “想死也死在家裡,別你孃的出來害人!” …… 姜望幾乎已經篤定導致大量鎮民死亡的是瘟疫。 席子楚說最壞的結果無非是疫,如果死了這麼多人還不是最壞的結果,那什麼是? 現階段沒有太多好辦法,在青羊鎮條件也很有限。 他制定的方略簡單粗暴。就是直接將鎮域百姓全部分隔,斷絕感染途徑,然後以他為代表的超凡力量作為主導,挨家挨戶的進行逐個排查。 把所有患疫的人全部找出來,集中救治,把所有可能患疫的也隔離起來診斷。 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整個青羊鎮域,記錄在冊的有三萬六千六百七十一人。 而青羊鎮現有的超凡力量,只有姜望、竹碧瓊、向前、張海。 平均每個修士,要負責排查九千多人。即使有鎮上捕快的幫助,工作量也十分恐怖。 偏偏這種事情慢不得。 整個嘉城城域的超凡力量,都集中在嘉城。青羊鎮本身的超凡力量,原本也就是身為亭長的胡由,以及他的兒子胡少孟。 當然有更簡單的辦法,如果只是為了阻止瘟疫蔓延,派人守住青羊鎮域四面,四名超凡修士各鎮一方,不許任何人進出即可。 待所有的人都死絕了,這裡的瘟疫自然也就消失了。 甚至於,姜望可以完全袖手不管,他本就不是青羊鎮的人,在青羊鎮也已經很難收取到更多利益。把這裡交給嘉城乃至陽國去操心,才似乎是最“聰明”的做法。 但這個世界之所以變壞,不是因為人們愚蠢,恰恰相反,很多時候就是因為聰明人太多。 比如柳師爺,比如……席慕南! …… 姜望一手拿著青羊鎮輿圖,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離鎮子最近的劉家村。 到達村外,看著村民或審視或好奇的目光,他二話不說便拔劍。 星河道旋轉動,道元狂摧。 劍芒暴漲,劍嘯鳴徹耳中。 一劍,即在村口斬出一條巨大地縫。 寬有一拳,深兩丈有餘。 劉家村村民何曾見過此等強者?個個戰戰兢兢,誠惶誠恐。 姜望這才運足道元,聲傳全村:“我是姜望,代表青羊鎮廳而來。現在我懷疑這個村子裡有人犯了疫病,為了大家的安全,所有人全部出屋,就站在門口等我檢查。有隱瞞的、躲藏的、不肯配合的,一經發現,嚴懲不貸!” “我只說這一遍!” 沒有任何人敢反對。 有那後知後覺從屋裡拎了鋤頭衝出來的莽漢,也都為村民所阻。 一劍斬出地縫的超凡強者,他們拿什麼反對? 別說只是檢查,哪怕真是來搶劫的,他們也只能認。 說句不好聽的,全村老少爺們加起來,把肉剁碎了,都未必填的滿那條地縫。 而對姜望來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瘟疫當前,他沒有時間挨個的良言說服。甚至於哪怕他願意挨個的說好話,這些人也未必會聽。 武力恐嚇在當下,是能最快達到目的的手段。 在確定劉家村的人已經全部領會他的意思之後,他才走進村裡,一個個的觀察過村民們。 也不必接觸,演道臺強化過的道術吞毒刺雖然不能夠徹底吸收鼠疫疫毒,反應暗藏情況還是可以的。 挨家挨戶的走過,有那心懷僥倖,躲在床底下的,也被他揪出來,當眾一巴掌扇腫了臉。無論男女老少,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比較幸運的是,劉家村全村人都沒有染疫。 姜望散去吞毒刺,回到村口,指著長劍劃下的那條縫,對全村人喊道:“凡本村之民,十日內,不許串門,不許出村!違者必裂如此隙!” “爾等不必驚懼,我為疫病而來。之後會有官府中人定期至此,爾等有衣食需求,皆可申請!” 姜望又複述了一遍犯病者的症狀:“有發現得此病症的,可以向官府報告。一經查實,賞十枚刀幣!若發現自己得了,及時自陳,官府會統一救治,切勿牽連他人。若有故意隱瞞不報的,以殺人罪論,必殺之!” 說完這些,姜望便轉身離去,奔赴下一個村落,毫不拖泥帶水。 時間已經很緊,早一刻,都不知能多救多少人。 他在青羊鎮域的每一村落,都如此施為。 若發現有得了疫病的,便單獨拎出來帶走,警告其他人不得靠近此戶人家,且將該村落在輿圖上標記為著重觀察村落。 暫時發現的所有患疫者,姜望都將之安置在一處山林中,嚴令他們不得走動,準備在排查完所有村落之後,再將他們統一帶回青羊鎮,專門請人救治。 但儘管他三令五申,患疫者難免人心惶惶。 在他從第五個村子帶著三名患疫者回到患疫者聚集點時,發現有兩名患疫者趁他不在逃跑了,剩下的人也都眼神閃爍。 人心浮動了。 姜望二話不說,當場施展道術追思,即刻動身追索。 區區兩名凡人,怎麼可能逃得過他的追緝? 越山林,驚飛鳥,很快就一手拎一個,將兩名逃竄的患疫者抓回了聚集點。 當著所有患疫者的面,姜望直接拔出長劍。 寶劍照寒光! 兩名年輕的患疫者撲通跪在地上,拼命磕起頭來,痛哭流涕。 他們生恐自己被放棄,以為將會被聚集在一起殺死。所以才逃跑。 實事求是的說,這種心理很正常,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我理解你的恐懼!但這種危急關頭,我既然下了命令,你們就必須遵從。因為你們耽誤的不是我的時間,是我救更多人的時間!” 情有可原,法不能容。 如果姜望不維護自己的命令,就不會有人再聽他的命令。 亂世用重典。此非亂世,但也是亂時,差不了多少了! 姜望一劍橫過,切掉兩隻腳趾。 他最終還是沒有殺死他們,只選擇斷趾作為警告,既表明決心,同時也不會太影響他們以後的生活。 “再有下次,我一定殺人!你們不要挑戰我的慈悲,我不是在情與理之間做選擇,而是在你們的性命和更多人的性命之間做選擇!相信我,這個選擇對我來說不艱難!” 姜望再次警告了這些人一次,沒有時間安撫他們的情緒,立即便轉身離去,投入了下一個村落的排查工作中。 時間太緊,他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這些人恐懼也好,憎恨也好,就由他們去。 反正當眾展現過追思之後,他們也都知道,不可能逃得掉了。 人還活著,這些情緒才有意義。 十天! 整整十天,沒日沒夜,不眠不休,輾轉青羊鎮域各地。 不僅僅是姜望,竹碧瓊、向前、張海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如此。 才終於完成了姜望的既定規劃。 將整個青羊鎮的患疫者,找出來的共計一百三十人,全部聚集到鎮西區,這裡的所有民居商鋪全部清空,專門留出隔離空間來安置患疫者。 饒是他們都已身入超凡,也只覺身心俱疲。 在這十天裡,獨孤小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忍耐力和精力,硬是以普通人的體魄,完成了姜望交代的全部事情,無論是清空民居、清潔環境,還是組織巡查者,她都完成得很好。 在之後的事情便簡單得多,只需定期巡查各地,將新增患疫者帶到固定區域,保持各地乾淨整潔,同時給各地送去生活物資,保證鼠疫肆虐期間人們的正常生活。 姜望早已經透過太虛幻境向重玄勝求救,要求調集精通醫道的修士來診治病患。 算算時間,也就是這兩日就能到。一旦有身具超凡之力的醫修趕到,或許這一百三十名患疫者也不必死了。 徹底完成了青羊鎮的事情,將這裡的鼠疫遏制在一定的範圍裡之後。 姜望才拿著他的劍,走出了鎮廳。 其時外面陽光正好,他一腳踏進光裡。 在他的身後,小小伏案而睡。 竹碧瓊、張海全都隨意靠在地上,睡得死死的。張海甚至還打起了呼嚕來,滿臉掛笑,也不知夢中,有沒有煉成他的絕世神丹。 只有向前還勉強有幾分精神,看到姜望殺氣滿盈的背影…… 越門遠去! 樂文 ------------

時間過得很快,一個多月的時間一晃而過,轉眼便已經是五月底。

馬上要到一年中最熱的時候了。

姜望看了一眼窗外西垂的落日,緩緩收功,將已經日趨清晰的天地門隱去。

這一個多月,是姜望離開莊國後,最安寧的一段時間。

他基本就一心撲在修行上。

當然也沒有放下“種田”。

天青石礦脈距離徹底枯竭的時間又近了,但胡氏礦場裡的礦工們,倒個個精氣神很好。

在重玄勝的安排下,姜望開始接手統合重玄家在陽國的全部生意。

來自重玄家內部的掣肘,大部分在齊國直接就被重玄勝斬斷了。

姜望是把青羊鎮當做大本營來經營的,雖然對嘉城方面來說,難免有鳩佔鵲巢之嫌。

但在之前的礦脈枯竭事件裡,他們的責任洗不清,也只得捏著鼻子認下。反正原本也是預設重玄家在此地有三十年經營權的。

青羊鎮的現任亭長是原礦場管事胡老根,自然唯姜望之命是從。

只要姜望還願意用青羊鎮上的人做亭長,至少在表明上尊重席家的治權,席家便不會多說什麼,就當胡由胡少孟父子還沒死,還在與他們明裡暗裡較勁便是了。

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其實並不難。

統治者自己尊重已制訂的合理法令,不貪瀆枉法便是。

讓老百姓安居樂業的方法,早已被前賢寫成律法,記成規矩。不曲解、不倒行逆施即可。

礦脈枯竭了,便去尋找新的礦。礦沒了,還有其它的資源產出。

大地是慷慨的,有數不清的資源供給大地上的生靈。只要不過分貪婪,懂得節制,就能生生不息。

對超凡修士來說更簡單——不過分盤剝就可以。

拿自己應享受的供奉,在自然災害前,做出自己超凡的貢獻。

這對姜望來說不是難事。

究其根底,姜望在青羊鎮並沒有做什麼,但短短的一個多月,人們的精神面貌就煥然一新。

在姜望自己本身的修行方面。

首先是太虛幻境,他打進了前十,在通天境匹配戰鬥中,已經位列第九。

勒溪福地在貢獻了一千零五十的產功之後,姜望便掉到了排名三十二的龍虎山,此後每月只有九百五十點的功入賬。

福地排名的下降他是早有認知的,也談不上失落。畢竟在福地挑戰中所遇到的對手都境界遠勝。

最終掉到什麼位置才會停下,他也不清楚。但最少最少,他希望自己能在徹底被“逐出”福地前,可以守住排名,再往前進——這個目標現在看來還太遙遠。

算上透過論劍臺“賺”得的功,累計已有五千四百一十點。

“法”的積累則進展緩慢,只加了七點,變成四百三十五點。

一應道術自不必說,姜望是時時勤練的。

修行境界上,天地門在他自己的“視野”中,如今有如實質。

這是一扇高大的石質門戶,高約三丈,闊約丈八。這並非實質的高度,天地門所在的不知名虛空也未必能以此計量高低,純粹是姜望“目測”的感覺。

門上刻有銘文隱隱,看不真切,且不斷變化。

每個人都有自己獨有的天地門,各不相同。天地門是每個人最隱秘所在,自然不能與人研究。

但在浩瀚的修行世界裡,前人還是留下了一些記錄分析。重玄勝自然是不缺這些東西的,一股腦給了姜望一大堆。

有些完全不同、毫無幫助,有些較為類似,可以觸類旁通。

根據前人筆記,姜望推測這些銘文可能是他的修行體現,是他的道。

等他真正洞徹自己的“道”之後,或許這些銘文才會固定下來。

石門上最顯眼的,是三道橫紋。

以上中下的位置,完整分割天地門。

這三道橫紋分別代表天、地、人,是姜望小周天所凝聚意象,也是他獨有最強三劍的體現。

看似輕巧虛浮,實際卻最是沉重。

若非有這三道橫紋,天地門早已被姜望推開。

曾經支撐著他走到如今的根基,如今也阻礙著他的前行。

他必須要承受自己所構築的一切,並且在這種承受之中,親手推開天地門。

如此才能夠打破天人之隔,道脈騰龍。

直到此時,姜望才真正明白了。

為什麼說越強的通天境修士,這扇門就越堅固、越難推開。

而王夷吾那種人,則到了另一個層次。

他的力量已經走到通天境這個層次的極限,也超過了天地門所能到達的極限。

他的天地門強無可強,堅無可堅。

而他還在想盡辦法,試圖打破極限,讓天地門更強一步,讓自己可以走得更遠——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極限之所以是極限,因為已經被無數過往的天才所證明。

無數的天才走到這裡,終不能寸進,於是宣佈此為極限。

之所以姜夢熊敢說王夷吾是當世最強通天境,因為其人正處於通天境極限所在。哪怕將過往的絕世天驕拿出來比,在這個境界也只是如此。

對於姜望來說,他對王夷吾的層次當然不是沒有想法,如果有機會的話,他會往那裡走,但不會偏執強求。

對於前路,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選擇。

如尹觀迫於佑國上層壓力,提前兌現潛力,以最快的速度踏入外樓境。

如王夷吾有姜夢熊的庇護,不斷夯實基礎,拓寬通天境極限。以最強之名前行。

姜望則和重玄勝一樣,在穩固基礎的情況下,儘可能快地往前走。

在到達終點之前,很難說得清孰優孰劣。

王夷吾當世最強通天境的名頭當然響亮,但終歸只是通天境。現在的尹觀足以輕鬆虐殺他。

但尹觀如果受阻於神臨境前,等王夷吾追上來,強弱之勢就會逆轉。

這一條漫長的修行路,每一個人都必須竭盡全力的跋涉。

對於現在的姜望來說,最讓他在意的,其實不是天地門。

而是“居住”在通天宮裡的冥燭。

對於冥燭,姜望的感情很複雜。

一方面他很清楚這東西與白骨道的關係,另一方面這東西又的確救過他性命。

冥燭第一次起反應,應該是融合了妙玉的白骨之種。這一點姜望並不知情,是妙玉所述。

第二次是碰到妙玉的傷口,或許觸及了妙玉的道元,冥燭傳輸了只能對白骨道教眾起作用的【肉生魂回術】。

第三次是因為白蓮使用的封印記憶秘術,激發了冥燭的反應,保護了姜望不被封印記憶。並傳輸了以壽元催動、穿行陰陽的【白骨遁法】。

第四次,就是示警楓林城之災。

自楓林城之後,冥燭就未再有異動。(天府秘境裡吸收死氣毒那次,姜望並不記得。)

但昨夜,冥燭在通天宮裡移了一分。

姜望絕對相信自己的判斷,雖然對冥燭的主動研究都一無所獲,但他從未放鬆過對冥燭的觀察。

冥燭的的確確在通天宮裡“悄悄”移動了。

他不知道這種事情是好是壞。

這讓他心生警惕。

在他有意無意的控制下,如今的道脈真靈也不再盤繞在冥燭上。

而是在九大星河道旋間來回穿梭,不斷淬鍊,以期昇華。

……

日照郡有七城,規模大體上都差不離。

嘉城在日照郡的中間偏東位置,而在嘉城的西南方位,有一座越城。

越城城北有一戶李姓人家,當家的常年在外做生意,很少回家,也不知具體做的些什麼。

前一陣忽然回來,整理了一些東西便走了,據說去國外有一樁大生意。

也不知是去齊國還是哪裡,他那個半聾的醜婆娘也說不清楚。

這年頭,普通百姓沒幾個穿城越境的,很多人一輩子就活在山村裡,連鎮上也不曾去過。因而也沒人能核實真假。

也沒人有那個閒工夫。

但是沒過多久,老李頭就又回來了。這次在家呆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早些年經人撮合、搭在一起過日子的醜婆娘,也整日臉泛紅光,歡喜得很。

李家少與左鄰右舍打交道,大傢伙也不好問他家生意做得如何,但從這家人平日吃穿用度來看,大抵是不差的。

對很多人來說,日子總是平常的過。

這一日,李家半聾的醜婆娘匆匆出了門,花大價錢請來城西最好的醫師,也不知是老李頭害了什麼病。

也就是這一遭,周圍鄰居才知道。老李家富裕著呢。

不然城西的那家醫館,等閒誰請得起?更別說還請來了坐館的招牌秦老先生。

那可是該醫館的上一任館長,已經很久不親自出診。沒有百十兩金子,能夠請得動他?

有機靈的,便已經盤算著待老李頭病情稍好,拎些什麼禮物上門套交情才好。也讓他帶一帶,看能不能摻和摻和那麼能賺錢的生意。

富在深山尚有遠親,何況是富在這麼近位置的鄰居呢?

別看老李頭年紀大了,門路準有不少,要不然能有那麼些錢?

尋常人家害了病,咬咬牙也就捱過去了。哪有那麼金貴還去看醫師,更別說看那麼貴的醫師。

城主府上有人病了,都看的這家呢!

至於這病能不能好,秦老先生都出馬了,那還能不藥到病除?

……

待第二日,機靈的鄰居起了一個大早,拎著禮盒便準備上門去。

但他剛走出門,就愣住了。

隔壁李家大門緊閉。

門前掛起了白幡。

樂文

------------

第一百零一章 九十老叟為誰哭

毫無疑問,老李頭是一顆合格的暗子。

在嘉城賣了好幾年的餡餅,餡餅做得是真好,不比那些老字號差。

這些年他安分守己,交善友鄰。

只偶爾回一趟安在越城的“家”,說是家,不過是惑人的障眼法之一罷了。

任誰來查他,都會收穫一團亂麻,再聰明的人物,也非得好好費一番工夫不可。

平日裡正常過活,胡少孟找他,他才做事。

見識了超凡修士的世界,些許世俗金銀算什麼?

這一次去接觸天下樓的超凡修士,買兇行刺另一個超凡修士,想想就令他已經老衰的身體熱血沸騰。

逃出國外,到了容國邊境的一座小城裡停下。

他早已做好了四處流竄的準備,但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可以回國的訊息。根本沒人來追查他。他精心設計的逃竄方式成了空談,苦心選擇的路徑無人問津。

已經做好了從容赴死的準備,等待的結局卻並沒有降臨。

他甚至幻想過很多次,他在哪位憤怒的超凡修士面前,用殘餘的生命表演。將那個超凡的修士捉弄於指掌,把他引往錯誤的方向……

能不死,總歸是好事。

他兜兜轉轉一圈,最後還是回了國。

嘉城是回不去了,索性便在越城休養下來。

好在為超凡老爺做事,銀錢是不缺的。“家”裡的婆娘是不好看,但好在懂事貼心。

日子就跟往常一樣,胡少孟不聯絡他,他就打算這麼過下去了。與在嘉城開餡餅鋪子沒什麼區別,無非是日復一日的平淡。

發現自己生病,是在三天前。

起先以為熬一熬就過去了,沒成想身子越來越虛。

他本以為自己這把老骨頭了,是不怕死的。

敢參與殺頭的事情,怎麼會怕死?

但不知為什麼,看著那個只是娶來做幌子的醜婆娘,看著她醜臉上流的鼻涕眼淚。

他……忽然就害怕了。

他從床底下的暗格裡,摸出一盒金葉子來,全砸在地上,讓婆娘去請醫師,請最好的醫師!

有錢能使鬼推磨。

秦老醫師來了,大概是老眼昏花,竟把個脈也把不準。

看了又看,觀察了又觀察。

最後甚至脫掉了他的衣衫,看過之後,一屁股跌坐地上!

爬起來當時就離門而去,一片金葉子也沒拿。

老李頭知道,自己完了。沒救了。

但是好在,好在留下了一些金銀。

錢財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但終歸足夠這個人醜心善的婆娘好好過日子了。

只是遺憾,沒辦法為那位強大的超凡老爺繼續做事。

終此一生,也只能以這樣的方式稍稍靠近超凡的世界了……

此時的老李頭,並不知道在他心中如神魔般的胡少孟已經被人殺死。

他有他自己老邁的心事。

他有些疲憊地在床榻上閉上了眼睛,並不知道他的死,會對這片土地,這個世界,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而他那個半聾的醜婆娘,摸也沒摸那些金銀一下。

只是抱著他逐漸冰冷的身體,很難聽的哭了起來。

……

卻說拎著禮品出門的鄰居,一側頭就看到了李家門前掛的白幡。

守在門外的兩隊披甲士卒也令他心驚膽戰。

姦夫**?謀財害命?

腦子裡轉過好些個亂七八糟的念頭,他扭頭就欲回門。

“站住!幹什麼的!”士卒大聲呵斥,卻並不靠近。

“軍爺。”這人往前走了走,想要湊近點解釋。卻被驟然拔刀計程車卒嚇了一跳。

“就站在那裡,不許靠近!”

“是是是,我不靠近。”他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解釋:“這不聽說老李頭生病了,作為鄰居,我想著買點禮品,看看他嘛。他家裡發生什麼,我可不知情啊軍爺!”

那士卒問:“你與這家人關係很好?平時可有走動?”

“這不一直沒機會嘛,他也一直不著家。最近好不容易回來了,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就想著走動走動。”

士卒回頭與袍澤對視了一眼,轉頭便呵斥道:“回房裡去,這幾日不許出門!”

這人不敢多說,貓著頭就竄回了房裡。

只揣著滿心疑惑,和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霾。

……

越城城西,最大、名聲也最響的醫館中。

此刻愁雲慘淡。

所有的徒弟都被趕出了後院,只有秦老醫師一人獨坐院中。

徒弟們與他說話,只能隔著半個院子,遠遠呼喊。

越城的城主大人,這時候就站在門口的地方。

秦老先生今年九十多歲了,身子骨仍然硬朗,說起話來依然中氣十足。

只是不知為何,堵在門外的徒弟們個個眼睛紅腫。

“患者打寒戰、發高燒,自陳頭痛乏力、全身痠痛,伴有噁心嘔吐。老夫脫衣檢查,發現皮膚有淤斑、出血……”

秦老先生說道:“身上有腫塊,化膿、破潰。從發病到死亡……只有三天!”

“毫無疑問是鼠疫,瘟疫裡最可怕的那一種!”

越城城主站在門口,沉面問道:“可有辦法治癒?怎麼避免傳染?”

秦老先生慘聲道:“一旦發病,無藥可救,只能等死!唯一避免傳染的方式,就是封鎖整條街道,困住所有與入瘟者接觸過的人,隔絕內外,不使與人接觸。老夫也不知自己是否被傳染,只能自囚於此,看看老天給我安排一個什麼命!”

“城主,此事切不可隱瞞。需引起最高程度的警覺。整座城域要立即戒嚴,進入戰備狀態。所有人不得外出,生活所需,要調動超凡力量來負責。也只有超凡修士,才有可能扛得過鼠疫侵染。同時聯絡朝廷,逢此大難,我們無法獨支,必須求得朝廷支援!

目前不知疫源,也不知道那個老李頭去過哪些地方,必須動員舉國之力應對。甚至……需要宗主國的幫助!

而我們,只能等待。等待發瘟者自行死去,然後焚燒屍體!至少要困鎖一個月之後,才能恢復生活!”

“秦老。”越城城主忍不住道:“不至如此吧?我已令人將疫者所在街道封鎖,不使人接觸便是。只此一例,未見得就能怎樣……何必造成全域恐慌呢?”

“發現了一隻老鼠,就一定有一窩老鼠!病發了一例鼠疫,就至少有五例在潛伏!”秦老先生苦口婆心:“城主大人,不可不防微杜漸。須知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啊!況且,這豈是微漸?已經有人病發了,瘟疫已經傳開!這是海嘯山崩!”

越城城主沉默了半晌:“我心中有數。秦老安心休養,您未必能被染上,之後的防治,還需您出力。”

不待秦老先生再說,越城城主便帶著侍衛離開了。

秦老先生獨自坐在院中,忽然間嚎啕大哭。

樂文

------------

第一百零二章 違者不孝,逆者不忠!

“師父!您怎麼了?”

“您別嚇我們啊!”

“師爺!師爺!”

守在門外的徒子徒孫們一下慌了神,但作為醫師,他們更知道鼠疫的可怕。尤其秦老嚴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們七嘴八舌的關懷著,絲毫影響不到老人的嚎哭。

自秦老先生出診回來,就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拒絕任何人的靠近,自囚於院中。

整座醫館本就人心惶惶了。

這些年來,醫館風風雨雨,什麼沒經歷過?

未有人見過秦老先生如此失態。

九十老人痛哭流涕,撕心裂肺。

見者無不心傷。

“父親!”最後是秦老先生的兒子,醫館現在的館長秦念民,一下子跪在地上,哭著問道:“兒子不孝。不知父親您為何哭泣啊?”

“我哭,哭老天何其無情,降此大禍。”

“哭這越城所託非人,城主不以百姓為念,滅頂之災,就在頃刻!”

老叟哭嚎,其聲哀切。

他這一生治病看人,少有錯斷。越城城主雖未明確表態,但他已經看出了其人的推脫。斷定自己的治疫之策絕不會被採納。

而沒有城主府主導的果斷措施,整座城域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他不敢想象。

“父親,父親!”秦念民也有五十多歲了,發已微霜,但看著無助的老父,自己也像個孩童般失了方向。

膝行幾步,流著淚道:“咱們能做什麼?”

“去!”秦老先生止住嚎哭,站起來,嘶聲道:“如果你們還記得醫者之德,如果你們還有人性尚存,就都去!去把越城已經有鼠疫發生的事情傳開,讓老百姓們都不要出門。”

“去鄰城近郡,讓各地官府警惕。”

“去都城,去告訴我們的國君陛下,讓他知道,他的子民,正在經受著什麼!”

九旬老人最後立於院中,戟指向天,像一個保家衛國的大將軍,怒吼著發出軍令——

“去!”

一聲罷了,口噴鮮血,即時氣絕倒地。

瘟病未發,人已先去。

“父親!!!”秦念民跪在地上想要奔進院中,但卻又生生止住。

門前貼有一張宣紙,紙上有字。

是秦老先生回來後親手寫就:

我死後不必入葬,不可近我屍身。

焚我屍骨,淨於焰中。隨掘一坑,覆我殘燼。

違者不孝,逆者不忠!

……

與老醫師溝透過後,越城城主走出醫館,心情陰鬱。

任是誰,也不願看到自己治下出現此等禍事。

那個姓李的,不知從何處將鼠疫帶來,該受萬刀之誅!

但是當務之急,還是如何應對面前的局勢。

身後的侍衛統領低聲問道:“大人,屬下是否現在出發?”

“出發去哪裡?”

侍衛統領遲疑了:“不是要……封鎖全域麼?”

越城的城主大人轉頭看著他,目光平淡,卻威嚴自生:“他老糊塗了。你也糊塗麼?”

“他說是鼠疫,就是鼠疫?沒有更多證據,僅憑一面之詞,就直接封鎖城域?”

“你可知封鎖全域一月,損失幾何?耗糧多少?且不說調動越城現有全部超凡力量,能不能夠維持全域百姓生活一月所需。單就驅使這些超凡力量所需的道元石,你知道是個什麼數字?誰來出?”

“更別說上報朝廷了。朝廷一旦插手越城事務,那還有我什麼事?”

“須知,唯名與器,不可假於人!你把權力交出去,就不可能再拿回來了!”

“越城首先屬於我,其次才屬於陽國!”

侍衛統領低下頭:“……是。”

越城的城主大人在心裡為這個愚笨的侍衛嘆了口氣,琢磨著什麼時候換掉他。

嘴裡則道:“無論如何,不管秦老是不是危言聳聽,事態的嚴重性咱們必須要重視。本座即刻修書一封,邀請東王谷的醫修來此親查。從今天起,全城域戒備,標準定為‘外鬆內緊’!尤其發病者所在街道,一體封鎖,隔絕內外,若有擅離,立殺無赦!”

侍衛統領正要應命而去,又聽到城主大人繼續吩咐道:“調一隊人來,封鎖此地。為免流言四起,造成百姓恐慌,醫館即日起閉門半月,任何人不許進出!”

侍衛統領心中暗驚,忐忑問道:“若他們不願呢?”

越城城主淡淡瞥了他一眼:“比照發病者所在街道前例。秦老先生也很有可能感染了疫病,不是麼?”

侍衛統領只覺喉嚨發乾:“……是!”

……

走在青羊鎮裡,人流明顯多過之前。

僅僅只過了一個多月,胡由家焚於一炬的事情就好像已經被人們遺忘。

胡老根不是一個多麼有治政才能的人,但是他安分守己,勤勤懇懇,這就足夠了。

而且他還姓胡,還是胡由的本家,又是青羊鎮的宿老,這裡的人不排斥他。

青羊鎮名義上是嘉城八鎮之一,事實上重玄家對此地有三十年的管轄權。

重玄勝又把這種權利讓渡給了姜望。

完全可以說,這個鎮子,在接下來的三十年裡,都屬於姜望。只要他願意。

所以他很願意在青羊鎮裡多走一走,甚至願意減少一些修行的時間,轉一轉鎮下的村落,偶爾出手,驅趕過界的兇獸,

姜望當然不會殺絕這些兇獸,挑戰陽國方面本就脆弱的神經。所以他的動作並不大,更像是一種消遣。

沒有流浪過的人,很難理解這種沒有歸屬的漂泊感。

這裡時常會讓他想到鳳溪鎮,那個以前很少回去,不夠珍惜,後來卻常常想起的小鎮。

小小總是跟在姜望身邊的,她成長得很快,跟竹碧瓊學武,同時也把礦場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

與單純出來見識世情、看看風景散散心的竹碧瓊不同。

她很享受自己“有價值”的感覺,但更享受跟在姜望身邊的感覺。

這是親手將她從地獄裡拉出來的人,跟著姜望,她那惶惑不定的心,才會有安全感。

三隻圓圓滾滾的小狗使勁吃奶,小腦袋擠在一起,互相碰撞。臥在地上的母親,是一隻有著漂亮毛色的大白狗。但這時僵臥著,眼神竟有那麼點生無可戀的意思。

小小發現自家老爺在這一幕前駐足了很久。

“他好像很喜歡這個畫面。”小小心想。

她沒有想錯。

對姜望來說,這一幕很美。

這是生命的延續,這裡有希望的光。

樂文

------------

第一百零三章 “微”與“漸”

人見得多了,就越發喜歡狗。

不是因為狗有多聰明,有多體貼。

而是因為,狗很純粹!

痛就是痛,餓就是餓,親近就搖尾巴,陌生就對你呲牙。

人不是如此。

人心隔肚皮。

看不穿,猜不透,想不明白。

湊在一起吃奶的三隻小狗,一棕一黑一白,毛色竟各不相同。

竹碧瓊看了一陣,笑著道:“找它們的爹可不容易。”

大概是吃飽了,黑狗和棕狗打起架來。

兩隻小奶狗糾纏在一處,黑狗落了下風,哀叫不停。大概想讓大狗管一管,但大白狗只是懶懶的把腦袋轉向了一邊,看著遠處。

白色的小奶狗在旁邊躍躍欲試地跳了幾下,見沒誰理它,便很無趣地趴下了。

嘶叫片刻,棕狗便把黑狗壓在了身下。這時黑狗便不叫喚了。

這是小狗之間宣佈勝負的方式,棕色奶狗是勝者,黑色奶狗表示臣服。

正直的姜望看不過去,伸出一隻正義的腳戳了戳:“不許欺負你弟弟!”

棕色的小奶狗被輕輕一下就掀翻了,四肢朝天地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圓圓的,很懵的樣子。那隻黑色的小奶狗倒是沒心沒肺,很快樂地舔了舔自己的肉爪。

大白狗蹭的一下站起來,對著姜望發出威脅的低吼。

姜望帶著竹碧瓊和獨孤小落荒而逃。

……

“我以為你討厭狗!”竹碧瓊用那雙杏眼看著姜望,嘴角噙著笑意。

她很樂意看到姜望被護犢子的大白狗攆得到處跑的樣子,如此可以消解許多她被當成苦力使喚的委屈。

“我沒有理由討厭狗,只要它不吃人肉。”

他不掩飾自己的喜歡,但是在底線面前,所有的喜歡都要讓路。

胡老根如今是胡亭長了,但他並沒有給自己修新院子,還是住在原來的老宅,跟他那個據說很兇悍的婆娘住在一起。

這也讓他更被青羊鎮的百姓所信任。

看到姜望上門,他忙忙地招呼婆娘沏茶,又用袖子使勁擦過椅子,請修士老爺落座。

他的婆娘此刻也低眉順眼的,看不出哪裡兇悍。

“這個月馬上過去了,鎮上有什麼事情嗎?”姜望隨意打量了一下房間,覺得環境尚可,不算簡陋,便隨口問道。

“倒真有樁子事,額正要去礦上跟恁彙報哩。”新任的胡亭長緊張兮兮道:“額們鎮裡,最近死了兩個人!”

“什麼原因?誰害的?需要我讓向前過來調查嗎?”姜望抬頭看了一眼竹碧瓊,順便道:“竹女俠說不定也可以。”

“什麼叫說不定啊。”竹碧瓊跳起來:“本姑娘若出馬,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小小很羨慕地看了竹碧瓊一眼,羨慕她有自己難以替代的價值。在小小的自我世界裡,有非常清晰的價值體系。取決於她的過往,影響著她的人生。

“就是不知道哩。”胡老根苦著臉道:“這兩人,害著一樣的病死了。”

“醫師怎麼說?”竹碧瓊很自然地進入了破案狀態。但一開口就顯出了不專業。

青羊鎮上哪有什麼正兒八經的醫師,那幾個郎中,也就能治個頭昏腦熱的。這種死人的病,他們估計連原因都看不出來。

姜望一下子坐直了,他自小家裡是開藥鋪的,對病症很敏感。

“都有什麼症狀?”

“都發高燒,流膿流血……”胡老根有些哀慼:“都是好後生哩。”

“是一家人?”

“不,一個鎮北,一個鎮南,都不認識。”

雖然不能判斷是什麼,但這樣的病有相同的兩例,就說明有傳染的可能。

姜望問道:“人呢?”

“埋、埋了。”

指望這小老頭把病情說清楚不太現實。

姜望直接問道:“他們有什麼共同之處?”

胡老根有些茫然:“甚共同之處?”

小小插嘴道:“他們最近都去過什麼地方?”

“啊,去過城裡!”

對於這片土地上的人來說,進城,自然就是去嘉城。

姜望立即起身道:“我現在去嘉城一趟。”

一是要搞清楚病情是不是從嘉城傳出來的,二是,那個席子楚出身東王谷,正擅醫道,而且身為席家人,為嘉城城域的老百姓做些貢獻正是應該。

“小小。你留在這裡和胡老根一起,把所有接觸過死者的人先隔離起來。如果有什麼阻礙,讓你竹姐姐幫你解決。”

做具體的事務,還是小小更能處理好。竹碧瓊雖然是超凡修士,人情世故方面卻遠不如小小。

從小聽父親講過不少可怕的病例,也見過很多被重病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知曉疾病猛於虎的道理。

青羊鎮域,鎮上、村裡加起來數萬人口,繫於此身。姜望不敢怠慢,第一時間安排好事務,獨身往嘉城而去。

……

席子楚近日眼皮跳得厲害,早在佈局胡氏礦場之時,他就感覺家裡似乎有事瞞他。但父親不說,他不好多問。

畢竟席慕南才是嘉城城域之主。

他是席家的未來這沒錯,但如果試圖主導現在,就是僭越。

這也是柳師爺一直刻意和他保持距離的原因。

街道上車水馬龍,喧囂繁華。

席家在嘉城做得不錯,但凡有更長遠野心的人,都不會允許自己太急功近利。

休息民生,蓄養名望。

席子楚願意拿出大筆賠償,修補與重玄家的關係,都是出於此理。

臉上做了變妝,用一件寬大的袍子裹著自己,席子楚在自家的城市裡遊蕩。

以他在本城的知名度,若不這樣,實在無法出門。

胡氏礦場裡的失敗,給了他當頭一棒,將他的傲慢擊得粉碎。

他意識到不僅僅是姜望,甚至就連那個一直被他所壓制的胡少孟,也未必輸過他。

他壓制胡少孟,借的是席家的勢。而姜望更是將重玄家的“勢”披在身上當成外衣,時刻不離。

但相較於此次爭寶的失敗,最令他難以接受的,還是父親席慕南的那一句——“你令我很失望。”

外人不知,但他自己記得,他是在批評和打擊中成長起來的。

從小到大,他沒有在父親那裡得到過一句稱讚,儘管他學習權謀、刻苦修行、鑽研醫術……什麼都努力去爭第一。

儘管在藥香和造勢手段的結合下,嘉城適齡女子都對他趨之若鶩,更不用說那些族人下屬馬屁如潮。

但未得到父親的認可,心中始終失落。

如今他已經騰龍境,他有自信在五年內超過父親,成就內府。或許那個時候,才會讓父親滿意吧?

“你令我很失望。”

但這句話繞在耳邊。

好像一個釘子,把他所有輕飄飄的驕傲,都直接釘死。

樂文

------------

第一百零四章 妖言惑眾

與胡家對青羊鎮的盤剝不同,席家對嘉城百姓向來寬厚,他們的殘酷一面只展露給那些有機會威脅席家位置的家族,這也是席家父子其實很受愛戴的原因之一。

而胡家,就連胡少孟自己的本家族叔,都不曾得到多少寬待,在胡少孟面前唯唯諾諾。

蓋是因為,在成功拜入釣海樓之前,不如此,胡少孟得不到足夠的資源以支撐修行。

倉廩實而知禮節,在修行世界亦是如此。

對於腳下所行的這座城市,這個城域,席子楚當然是有感情的。

那些積年累月的愛戴、親近,任是鐵石,也要被捂熱了。

所以當他看到一家醫館後門,一個奄奄一息的病人被隨意扔到推車上,跟幾具屍體堆在一起時,他有些生氣。

尤其做這件事情的,是城衛軍計程車卒。幾乎等同於他席家的私兵。在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他。

一張草蓆蓋住了這幾具屍體,車輪滾動、往前。

一切顯得草率、敷衍,而荒誕。

“讓開。”

年輕計程車卒冷聲喝道。

彼時席子楚剛巧走過這裡,駐足在巷口。

正好攔在他們前面。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席子楚問。

這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活計。

沒有人願意做這種事,因而推車的兩名士卒心情都不是很好。

“拖去亂葬崗,再敢多事,連你一起埋了!”其中一個說。

“這人還沒死!”

席子楚往前一步,一把掀開草蓆。

“找死!”兩名城衛軍士卒立即拔刀!

但他們的刀,被按了回去。

席子楚注視著拖車最上面那張不成樣子的臉,心有驚濤駭浪!

此人雖然未死,但已然藥石無醫。因為他中的是疫。

即便東王谷藥毒雙修,從不忌諱殺人的手段,但對“疫”的研究,也是明令禁止的。

哪怕由“疫”可以發展出無數強大的殺法,這是完全可以預見的方向,卻也無人敢公然嘗試。

傷不傷天和且不說,一旦暴露,天下共誅。即使是東王谷,也無法承擔那樣的後果。

令席子楚驚駭的是,此人,包括此人其下的那些屍體,都受了疫。

他們卻僅僅是被草蓆一裹,就送去亂葬崗。

若護送計程車卒再偷一下懶,連掩埋也不掩埋,那種後果……

而這麼大的事情,無論是以東王谷的修士身份也好,還是以席家少主的身份也好,他竟毫不知情!

那個奄奄一息的病人,無望地看著席子楚的眼睛,嘴唇張了張,卻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來。

席子楚五指張開,一朵食之花鑽地而出,將拖車上的屍體……包括還未徹底變成屍體的這個人,一口吞下。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病嗎?”他轉過頭,有些哀傷的問士卒。

“你是何人?”其中一名士卒問。

面對一個表現出超凡力量的強者,仍然保持了戰士的勇氣。

這樣計程車卒,是席家經營幾代人的結果。理應讓席子楚感到驕傲。

但此刻他卻沒有那樣的心情,只是伸手在臉上抹過,回覆了本貌:“是我。”

兩名士卒面面相覷。

然後才彙報道:“公子!屬下也不知,柳先生只傳下話來,遇到這種病狀的,一律送往北郊亂葬崗,統一掩埋處理。”

“這事,已經持續了多久?”

“屬下確實不知,屬下也是前天才調過來,負責處理附近街區的屍體,主要是這家醫館。”

另一名士卒插嘴道:“聽軍中傳言,有說從四月份就已經開始……只是現在,好像越來越多了。”

席子楚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這裡。

……

姜望再次來到嘉城的時候,一切好像沒有什麼變化。

守門的依然不肯少了一個錢的入城費,當然也不敢多收。

大街上依然人來人往,一片安居樂業的好景象。

對於席家,姜望談不上有好感,但也沒有什麼太大敵意。

落子爭寶是各憑手段,席家的賠償足夠有誠意。最後白白死了一個騰龍境的家老,也沒有怎麼氣急敗壞,算得上有世家氣度。

如果之後席家不打算跟他作對,他也不準備與席家結下仇怨。

他要做的是統合重玄家在陽國各地的生意,提高效益,以此為重玄勝提供源源不斷的資源。僅靠走一路殺一路,是做不到這點的。

他沒有去城主府的想法,上次席子楚請他見面的小院,他還記得,便準備去那裡等席子楚。在此之前,他要先去嘉城的幾個大醫館看一看,探探情況。

如果青羊鎮的那兩名死者真是被傳染上的疾病,那嘉城這麼大一座城池,裡面應該也有類似病例才是。

而且以大城的醫師質量,說不定在青羊鎮只能等死的病人,在嘉城可以治好。

有席子楚這麼一個東王谷出身的超凡修士,姜望對嘉城的醫師水平很有信心。

走在路上,就聽到一陣鬨鬧的聲音。

遠遠看去,是一隊披甲執兵計程車卒,押送著一輛囚車,正往這邊行來。

囚車過市,便是老鼠過街,人人喊打。

更別說還有一名高壯漢子大聲宣讀重複此人的罪行——

“茲有醫師,姓孫名平。

狗膽包天,妖言惑眾!

欲謀重利,誇張病情。

一街之內,人人自危;

一室之內,人心惴惴。

囚車過市,斬於南門。

示眾於前,以儆效尤!”

寫得清楚,喊得洪亮。大傢伙聽得明明白白。

這個叫做孫平的年輕醫師,為了賺點黑心錢,故意誇大患者的病情,造成老百姓的恐慌,從而在其間牟取重利。

“可惡啊!”

一顆臭雞蛋,“啪”的一聲就砸進了囚車。

黑黃相間的蛋液,在罪犯孫平的黑髮上流淌而下。

這一聲如同戰鼓,瞬間引發了“衝鋒”,奏響了“戰爭”。

人群中伸出了一隻一隻的手,像接力一般,繼續了正義!

數不清的爛白菜、臭雞蛋,雨也似的往囚車裡落。

人們臉紅耳熱,義憤填膺。

“這黑了心的東西!就知道掏俺們的錢!”

“這麼年輕就這麼壞,以後還能得了?”

“還敢造謠!”

“真是人面獸心!”

最後所有正義的聲音匯成洪流。

匯成了一個聲音在高喊——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

姜望站在人群外,看著囚車裡。

囚車裡那個叫孫平的罪犯,穿著囚衣,手銬鎖鏈,既不喊冤,也不辯解,甚至不避讓那些砸到他身上的穢物。

但是他的年輕的眼睛裡,有淚流淌。

樂文

------------

第一百零五章 選擇

席子楚腳步匆匆地趕回城主府。

城主府即席府。

分為前宅後宅,前宅是辦公之所,後宅則住著席慕南的家人。

席家大家族的族地倒不在嘉城裡,設在郊外。人丁眾多,儼如一鎮。嘉城說是治下八鎮,算上席家族地的話,應是九鎮才是。

邁入前宅一處偏堂,柳師爺正埋在案前,揮筆寫著什麼。

一看到他,席子楚便從牙縫裡咬出三個字:“柳師爺!”

“哦,是公子。”柳師爺抬頭看了他一眼,便又埋下頭去:“城主大人出去了,指不定什麼時候回來呢,您去後宅等他吧。”

席子楚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按住了他寫字的紙:“不,我找你。”

柳師爺想了想,將毛筆倒放在硯臺上,抬眼看著席子楚:“公子所為何事?”

“我且問你,你知不知道城裡正在發什麼病!”

柳師爺先是站起身來,走到門邊,將門關上,才回頭看著席子楚:“您知道了?”

席子楚只覺自己在東王谷修行的養氣功夫全廢了,很不耐煩道:“我問你知不知道!”

“我自然是知道的。”柳師爺說。

“很好,那你就準備好向我父親請罪吧!”席子楚大怒之下,就要出手。

“城主大人親自出去,就是為此事。”柳師爺又說。

席子楚收住手,驚疑不定:“我父親也知情?”

柳師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然你以為,我憑什麼能夠調動城衛軍?”

席子楚出離的憤怒了。

豬骨面者荼毒百姓,他尚且能強忍著殺意,先誘導其襲擊姜望,因為他已經做好事後誅殺此獠的準備,讓其人在死前物盡其用,沒什麼不好。

但對於席慕南和柳師爺面對這次鼠疫的反應,他實在無法理解。

“你們明知道這是鼠疫,卻還不及時應對。你們這是瀆職!是縱毒!是對全域數十萬百姓的謀殺!”

看著柳師爺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他恨不得一掌斃之:“定是你這奸賊,矇蔽了我父親!”

“你想做什麼?”

這時,房門被人推開。

能在席子楚和柳師爺閉門說話的時候,直接推門而進的人,整個嘉城自然只有嘉城之主席慕南。

“父親!”席子楚驀地回頭,聲音激動:“您知道鼠疫有多危險嗎?您知道它一旦爆發開來,會是什麼結果嗎?”

席慕南靜靜地看著他,一直到他收斂下來,才反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瞞著你嗎?”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這個沒出息的蠢樣子!”

在他們說話的間隙,柳師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且再次將房門掩上。顯出了他作為師爺的分寸進退。

席子楚感到驚怒。他不明白,他現在怎麼就是沒出息的樣子。

“的確有人犯疫了,你想怎麼樣?”席慕南問自己的兒子:“宣揚得人盡皆知?讓整座城域數十萬人人心惶惶?搞得天下大亂?”

“然後正好給朝廷插手的藉口,把我們席家像掃垃圾一樣掃到一邊,重新恢復對嘉城的掌控?”

“你腦子裡在想些什麼?說你父親謀殺?”

“嘉城是我席家世代的封地,嘉城百姓是我席家的根基、是我的子民!我謀殺他們?”

席慕南掃去眉眼間的疲憊,怒氣衝衝地對席子楚道:“我們的確封鎖訊息,不禁絕行人。但這正是為了大局!所有犯疫而死的屍體,全部都在固定的位置被處理。所有患疫的人,都被封禁於室。我們已經做出了最大努力!要不然你以為,我這個時候還在外面奔波,是為什麼!我不在乎他們嗎?”

“可是……”席子楚沉默了許久才回道:“疫情還是在擴大,不是麼?”

“這只是一時的!”席慕南有些忍不住的暴躁起來:“我早該知道,白骨道不安好心。那個豬骨面者萬裡迢迢跑到我們嘉城來,絕不會是隻為了吃幾個人。這次鼠疫,定是白骨道的陰謀!”

“我們更應該向民眾公佈此事,共克時艱!疫情在擴大啊父親!”

“老百姓愚昧無知,無知是一種幸福!而且,對抗白骨道,他們能起什麼作用?當務之急,我們是要查出白骨道的意圖所在。查出他們的隱藏人手。對付白骨道妖人,可以援請朝廷高手,但嘉城百姓安置,必須咱們自己來!”

席子楚看著自己的父親,第一次覺得他很陌生。

“所以您的安置方法,就是讓他們束手待斃?”

席慕南看著自己的兒子,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我兒啊,這就是我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的原因。你在東王谷修行,醫道治病救人,毒道殺人害命。東王谷醫毒雙修,終究以醫為主。對於病人,你的修行讓你無法袖手。但你是我席家未來的家主,行事必須以我席家的利益為第一考慮……為父不想讓你做這樣的選擇!”

席子楚痛苦的閉上眼睛:“但是現在終究到了選擇的時候,對嗎?”

“我們穩定局勢的戰略不能改變,但是你既然知道了疫情,正好可以幫助咱們的醫師進行治療,看能不能找出什麼辦法防治。只要大略不變,在不會引起百姓恐慌的情況下,全城醫師隨你調遣,你可以全權負責此事!”

“在我讀過的所有相關醫案中,阻止疫情擴大的第一條,就是隔絕內外,禁止出行。然後才是逐點逐面的清除。別無他法!”

“你修行了這麼多年,用你超凡的力量去解決!”席慕南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無論如何,席家五代經營,不能毀於你我之手!不然百年之後,你我都無顏面見祖宗!”

這話擊中了席子楚。

數百年家族的歷史,像一座沉甸甸的山,有如實質,壓得他一下子無法翻身。

他這次沒有沉默太長時間。

“以豬骨面者創造的兇案為由,宵禁兩個月!”

“最多一個半月,再多必生恐慌。”

“從現在起,調集咱們手裡儘可能多的超凡力量,由我統一調配,普通人無法對抗瘟疫的侵襲。”

“除必要的護衛力量,其餘都可聽你調遣。”席慕南略一想,補充道:“柳師爺除外。”

“所有的犯疫屍體都要集中焚燒。”

“這些你儘可自決。”

沉默了一會,見席子楚並無下文,席慕南才揮揮手道:“去吧!”

樂文

------------

第一百零六章 問醫

簇擁著囚車的人流往南門湧去,姜望逆流而行。

他不知道前因後果,對於嘉城官府公正與否也沒有深刻感受。

輿情雖然洶湧,但輿情是很容易被操縱的事情。不會成為他判斷的依據。

他唯一能夠看到的是,那個名為孫平的年輕醫師,他的舌頭被割掉了。

這不是一件合適的事情,尤其當他還需要被圍觀的時候。

是刑也好,是罰也罷。

其人無法發聲。無法當眾辯解。

人們只能聽到一個聲音,那個仍在不斷重複著的罪狀書。

從而只有一個統一的輿論。

僅就這一點,姜望便不願附和其間。

他逆著人潮而行。

看熱鬧似乎是人類的天性,非獨嘉城。

一輛過市的囚車,一個待斬的囚徒,就吸引了大群百姓。

穿過人潮之後,街道空曠了許多。

姜望沒有閒逛的興趣,很快找到最近醫館。出乎他意料的是,醫館裡很是冷清。

一個學徒有一下沒一下的搗藥,一個老醫師懶懶地蜷在躺椅上。

館裡沒有一個病人。

姜望走進來半天,也沒人招呼他一聲。

他沒有說什麼,默默轉去了第二家醫館。

第二家醫館的情況大同小異。

換做旁人來看,大概會覺得這沒有什麼問題,這座城市裡的人很健康,因而沒什麼人生病。

但在姜望看來,恰恰說明問題很大。

以他家裡開藥材鋪的經驗,醫館和藥鋪這兩個地方,永遠都不會少人。

飢餓和疾病,是人類自有記載以來,便戰鬥到如今的問題。

超凡修士到了一定境界可以無視大部分疾病,甚至也無須進食。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走上超凡之途。

“看病嗎?哪裡不舒服?”第二家醫館倒是有人招呼。

但姜望直接離開了這裡。

不必再看了。

循著記憶中的位置,走到之前與席子楚見面的小院。

叩動門環之後,不出意外,席子楚正在院中。

姜望此來,並未隱藏行跡,若席子楚不能發現他,那才叫奇怪。

這次再見,其人遠不復之前狀態,雖然竭力做出瀟灑的樣子,眉宇間仍可見壓力堆砌的痕跡。

“使者此來何事?”席子楚沒有把他迎進去的意思,就在院門口問道。

“鎮上有人生病了。”姜望說。

“你不會以為,我出身東王谷,就應該給人看病吧?而且那人還只是青羊鎮上的一個普通百姓?”

“我以為,若出現什麼可怕的疾病,你作為席家少主,同時又是東王谷的修士,責無旁貸。”

“什麼可怕的疾病?”

“我不知道。”姜望坦誠地說:“但青羊鎮有兩個人死於同一種疾病,在發病之前,他們都來過嘉城,我想你應該引起警惕。”

“什麼症狀?”

“高燒,破膿。”

“屍體呢?”

“埋了。”

“後事都處理完了,你還讓我警惕什麼?”

“你是東王谷的高徒,你覺得是什麼病?”姜望問。

“你說的這兩種症狀,對應的疾病至少有一百種。有的很輕微,有的很可怕。你叫我怎麼回答?”

“最可怕的是什麼情況?”

見席子楚一時不說話,姜望又道:“超凡的修士,也要承擔超凡的責任。事關太多人的性命安全,我們應該做好最壞的打算。為此,我願意與你冰釋前嫌,席家之前承諾給重玄家的賠償,可以削減一半。”

在席子楚看來,無論姜望還是重玄家,都只是嘉城這片地域上的過客。席家才是此地不變的主人。

他對姜望的誠意的確很吃驚。

“最壞的情況……無非是疫。”席子楚說道:“但應該不是。我會專門調集本城的超凡力量,探究此事根由。目前看來,似與白骨道來嘉城的那個白骨面者有關,可惜你沒有留下活口。”

“與白骨道有關?白骨道喪心病狂,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席兄一定要警惕才是。”

“我自然知曉。”

“我剛才在進城的時候,有一輛囚車過市……”姜望若有所思:“那是一個叫孫平的醫師,他的舌頭被割了,不能說話。據說是妖言惑眾……他說了什麼妖言?

“嘉城自有官府,我不可能事事關心。不過,造謠割舌,想來是再正常不過的刑罰。”

姜望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說。

無論如何,在醫道方面,東王谷是權威。而且他也清楚嘉城對於席家的意義,席家應該比他更在意嘉城百姓安危才對,幾乎沒可能放任危險於不顧。

他是打算在青羊鎮紮下根來的,把這裡當做大本營經營,所以想要跟席家緩和關係。

以後等他發展起來,或者與席家必有一爭,但現階段還是低調潛伏得好。

……

回到青羊鎮,姜望第一時間囑咐胡老根,戒嚴全鎮地域。

將礦場那些凡俗護衛都調集出來,與鎮上捕快編在一起,巡視全鎮。

一直戒嚴到他覺得安全為止。

無論嘉城那邊是什麼方略、什麼態度。

席子楚說最壞的情況是疫,姜望就當做疫病來對待。

在此期間中斷的生產等各類損失,包括人吃馬嚼,全由鎮上和姜望本人承擔。

這點損失,姜望承擔得起。

或者說,他願意承擔。

重玄家在陽國的產業,基本都是類似於胡氏礦場這樣的形式。在當地扶持代理產業的人選,招募當地超凡修士,或年或月,每次結算只看收益,不看其它。

這樣省心省力,也不影響收入。但問題就在於缺乏深入的掌控。

重玄家之前對此的應對方式是,緊緊攥住超凡資源的分配。處理當地事務的,可以是當地人,但分配超凡資源者,一定出自重玄氏本家。

不得不說設想是很好的。但落到實處,效果沒有那麼好。

胡氏礦場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平日裡你儂我儂,定期上貢沒什麼問題,一旦有重寶出世,胡家起了異心,單方面就有無數種辦法可以將重玄家驅離。誠然重玄家有能力讓任何背叛的人事後後悔,但損失已經發生。

而要將這些產業全部整合起來,使之可以作為重玄勝的後勤庫房,之前的模式肯定已經行不通。

像姜望這樣殺死胡氏父子,與當地掌控者席家達成默契,就是辦法的一種。

但終歸不可能一路殺下去。

他現在並不急於迅速接手重玄家在陽國的所有生意,而是打算先打造以青羊鎮為中心的基本盤,再輻射開去,如此就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如今在礦場,超凡力量有竹碧瓊、向前、張海、

處理俗事有獨孤小、胡老根,

姜望得以全身心的投入修行中,期間除了給安安和葉青雨回了一封信,便再無它事。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七天之後。

也即是道歷三九一八年,齊曆元鳳五十四年,六月四日。

……

……

ps:票月票各種票!

樂文

------------

第一百零七章 嘉城安民書

縱觀大齊歷代所有年號,“元鳳”也足以競爭最長的年號之名。

使用超過五十四年的年號,在大齊漫長的歷史中,也只有兩個而已。

陽國作為屬國,自然沿用齊歷。

姜望從修行中回過神來,按捺住若隱若現的天地門。

若他想要打破天地門,現在就可以開始嘗試了。

通天宮裡九大星河道旋無聲轉動,纏星靈蛇矯健靈活,在幾個星河道旋里來回穿梭——冥燭已經不足夠它盤旋。

在楓林城覆滅前夕的告警,讓姜望一度覺得冥燭好像有自己的靈智。但在之後的時間裡,再未表現出類似的情況。

而且,冥燭也已經很短很小了,如果找到辦法將它點燃,姜望估計它都撐不過一刻鐘。

突如其來的心悸讓姜望停下了修行,於是推門而出。

他現在仍然是住在礦場裡,跟這些樸實勤勞的礦工呆在一起,令他很踏實。

“發生了什麼事?”

獨孤小慌亂的表情給姜望的心情蒙上了陰影。

經歷過葛恆之死,又將豬骨面者的碎屍和胡少孟的斷指餵了狗。

在姜望看來,能讓她慌亂的事情應該不多了才是。

“青羊鎮死了很多人!”

小小一開口就讓姜望心頭一跳。

他一把抓住小小,帶著她直接往青羊鎮趕:“具體什麼事情?”

雄渾的道元儲備,足以讓他在行進的過程中給小小以庇護。

熟悉的景色在視野中不斷倒退,小小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發……病!”

姜望不知道的是,獨孤小的慌亂並不是因為青羊鎮死了很多人,而是擔心因為這件事,招致姜望的不滿與遷怒。

他也沒有心情再顧慮小侍女的情緒。

他實在想不明白,不管是什麼病,哪怕是瘟疫,青羊鎮不也已經做好應對了嗎?怎麼還會死很多人?

姜望以超凡修為往青羊鎮趕,聽得動靜的竹碧瓊、向前、張海都追了出來。

胡氏礦場到青羊鎮並不遠,但是在姜望疾馳至青羊鎮的時候,看到他身影的很多人才想起來——他上次疾馳至此,正是劍斬胡少孟的時候。

在陽國,亭長坐堂的衙門,名曰鎮廳。

此時形容憔悴的胡老根,正在鎮廳之中。

他並沒有力挽危局的本事,甚至也失之於面對的勇氣。

當初將他扶上這個位置,只是因為他夠聽話,又對本地很熟悉。

姜望落至廳前的時候,他頓時雙腿一軟,心中卻不知怎麼,鬆了一口氣。

“把事情簡單跟我說一遍。”姜望直接道。

“大……大人,是這,額們,額們……”胡老根勉強地說了半天,卻還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姜望的不滿已經毫不掩飾。

獨孤小在身後道:“老爺,我之前彙總過,還沒來得及跟您說。整個青羊鎮域,發病的情況都與最早死亡的那兩例相同!截止到我知道訊息向您彙報為止,今日已經死亡二十七例,這些日子以來,共計死亡五十三例。正在發病或者疑似發病的……暫時沒辦法得到準確的數字!”

明明是胡老根負責青羊鎮,獨孤小卻對這些資料爛熟於心。

“為什麼我現在才知道?”

“屬下也是今天才知道……大概是因為,今天爆發得很厲害,瞞不住了!”

“瞞不住了。”

姜望咀嚼著這句話,看向胡老根的目光變得很冷:“你瞞的?”

“之前額,額不知道有這嚴重。”胡老根慌亂之下,愈發說得亂七八糟:“早那些個,死在下面村裡,還麼報上。額昨日才知,以為能控制著。”

“我早已經吩咐過,按照對抗瘟疫的級別進行管制,全鎮戒嚴。事情怎麼還會鬧到如此地步?”姜望直視胡老根的眼睛,手已經搭在劍上。

一言不對,他便要殺人了!

往日的那一點情分,不足以讓胡老根獲得原諒。

在姜望還在隱瞞身份的時候,他最早對姜望示好,理由是姜望作為超凡修士,還把他當人看。

姜望最不能接受的是,當初他因為這個理由給胡老根信任,胡老根做了亭長之後,卻不把其他鎮民當人看,罔顧他們的性命!

按照戶籍統計,整個青羊鎮地域,有三萬六千六百七十一人。其中一半的人在青羊鎮上,剩下的一半,分散在三十幾個村落。

共計五十三例的死亡數字,在紙面上只是一個輕飄飄的數字。

落在實際,在活生生的人群中,相對於青羊鎮域的人數來說,已經極為可怕,一旦公佈出去,足以引起大範圍的恐慌!

胡老根訥訥不能言。

倒是獨孤小在一旁解釋道:“有很多鎮民根本待不住,不肯在家。忙於生計的、聚會宴飲的,太多太多。都是父老鄉親,他們也沒有違法犯罪,鎮上的捕快們不可能真把他們怎麼樣。在屬下看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嘉城方面的佈告!”

“嘉城的佈告?”

“安民書,各鎮都有,都要貼哩。”胡老根總算反應過來,從桌案上取過一張佈告,雙手遞給姜望:“因著這,鎮民都不信額哩,不肯待著。怎勸都無用。”

胡老根沒有說的是,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姜望小題大做。也覺得不會有什麼大事情發生。

當然,姜望不會看不出這一點來。

但他此刻的心神,全部被手上那張薄薄的紙所吸引。

紙張不厚,但因為其上嘉城城主府的印章,而有了重量。

加諸其上的,是席家幾代人經營嘉城此域數百年所積累的信用。

是嘉城城域數十萬百姓對嘉城城主府的信任!

只有一張紙,卻比什麼都要重。

紙上寫著——

“茲有疾病擾民,流言四起。

本府以東王谷超凡修士席子楚之名,澄清私議!

截止今時,未察知此病有傳染情形。

東王谷當世醫宗,席子楚騰龍修士。

伏此小疾,翻掌間耳!

城域一應行止,不必為疾所擾。

盼民安!”

看罷此“安民書”。

一股涼氣從尾椎竄起,直赴天靈。

繼而,是無法抑制的憤怒!

說是沒有傳染,青羊鎮五十七人得同一種病而死。

說是翻掌滅疾,青羊鎮卻已經死了五十七個人!

整個嘉城城域,又病者幾何,死者幾多?

這是什麼狗屁安民書。

分明是一封“勸死書!”

樂文

------------

第一百零八章 我該如何死去

李晉今年五十有餘,已經是知天命的年紀。

今日他像往常一般想出去遛個彎,鎮上的捕快在街口就將他攔住了。

“你甚意思?”李老頭吹鬍子瞪眼睛。

李姓是青羊鎮里人數第二多的姓氏,僅次於胡姓。

所以作為李氏族人中輩分很高的族老,他在整個青羊鎮也極受人尊重。

這個捕快他認識,是王家的小子,不過披了一身狗皮,竟敢攔自己的路,反了天去了!

“李老。”王捕快陪著好話道:“鎮廳有命令下來哩,這段時間行禁止令,任何人不得走街串巷,只好待在家中!”

“為什麼行禁止令?”

“前兩天不是有兩人病死了麼?亭長覺得很危險,這段時間讓大家避避風頭。風頭過去了,再出來遛彎也好嘛!”

“胡老根懂個屁!我還不知那老憨!”李老頭頂著王捕快道:“以為老頭子不識字嗎?城裡發下的安民書你瞧著沒?這病沒事,給我閃開!”

王捕快面露難色:“大爺,你這……注意安全總歸是好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正所謂,五十而知天命也,明白啥叫知天命嗎?我都這個年紀了,我怕啥?”李老頭瞪著眼睛:“得病死了我不怨你,成不?”

說著他手上一撥,就將街口豎著的柵欄撥開了。

邊往外走,邊嘟囔著:“太平世界,還不讓出門了!真奇也怪哉!我違法亂禁了麼,就把我當犯人看著?”

王捕快無奈地與同僚對視一眼,只好裝作沒有聽見。

這樣的事情不止一例。有嘉城方面的安民書頒下,老百姓根本無懼。便有那麼幾個勸人小心的,也大都被視為謠言。

即使有像青羊鎮這樣早早起了重視的,管制也很難推行下去。至少在名義上,青羊鎮畢竟還是在嘉城轄下。

所謂的禁止令,竟形同虛設。

……

鎮廳之中。

姜望直接將佈告揉成一團,隨手往地上一砸。

轟!

強橫的道元摻雜,這團廢紙將地面砸出一個坑來。

胡老根整個人悚然一驚,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姜望冷冷看著他:“我給了你權力,我承擔了損失,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推行我的命令就行。但你卻連這都做不到。鎮上死的每一個人,你都有責任。胡老根,你罪孽深重,百死難贖!”

胡老根面如死灰。

“我也有責任,竟把位置交給你這麼個廢物!”

姜望甩手出了鎮廳,一邊走一邊發號施令:“小小留在鎮廳,暫代亭長全部職權,統籌物資。張海坐鎮,一應裡長、捕頭,有不服、不從者,皆可殺!所有的捕快、武士,全部行動起來,即日起,不許任何人走街串巷,全部閉門自守。以鎮廳為中心,向前,竹碧瓊,分別巡視東西兩區。”

從莊國到齊國的這數萬裡跋涉,將他的世情磨礪出來了。

遇此危事,愈發果決乾脆起來:“我親自去下面的村落。先將禁止令施行,然後再逐門逐戶排查病情。這次大量發病……我懷疑是瘟疫!”

“如果百姓不肯被隔離呢?”向前問道:“也殺了嗎?”

姜望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我們隔絕內外,是為了救民,你若殺了,那我們做的事情意義何在?有不肯的,以勸導為主,勸導不行,則可強制執行。可以罰金、罰糧,酌情懲治!”

“明白了!”

……

姜望直接單人獨劍去鎮域各村落排查,其他人也都忙碌起來。

被剝淨權力的胡老根萎靡在位置上,面如死灰。

獨孤小開始安排起事務,他才似乎回過神來,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往外走。

行屍走肉一般。

獨孤小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她之前幫胡老根解釋,只是向姜望展現自己的價值罷了。

對於胡老根本人,她沒有半分好感。

當初正是胡老根把她僱到了礦場,她後來才會遭遇葛恆的虐待。儘管胡老根本人未必知曉葛恆的殘虐,但他造成的事實無法抹去。

之所以沒報復,也只是因為姜望不許罷了。

好在經過這一件事,他與姜望的那一點微薄“情分”已經消耗殆盡。

這是他為自己的無能和自以為是,所付出的代價。

與姜望相處了這麼長時間,獨孤小早就明白,姜望不是個會遷怒、推卸責任的人。只要執行他的要求,如果錯誤在他的決策,他絕不會讓旁人承擔。

而在這次的事情中,作為亭長的胡老根的糟糕表現……姜望沒有當場殺死他,已經是剋制的結果。

……

胡老根拖著腳走出了鎮廳。

已經進入了六月,陽光不再溫柔。

尤其是正午時節,赤裸裸地照在身上,如針扎一般。

胡老根眯縫著眼睛,卻無法阻止渾濁的眼淚。

他其實是一個淳樸的人,他不為自己失去了短暫的權力而難過。

在胡氏礦場做管事的時候,他沒有中飽私囊過。在青羊鎮做了亭長,他也沒有為自己謀過資財。

他無兒無女,只有一個兇悍的老妻,兩口子沒有太大物慾。

所以即使做了亭長,他還是住在之前的房子裡。

真正令他悲傷的是,就在剛才,他意識到他成了“殺人兇手”。

如果他嚴格按照姜望之前的命令執行,隔絕內外,或許今天很多鎮民都不必死去。

就如姜望所說,而今鎮上病死的每一個人,都有他胡老根的責任!

他老朽不堪的肩膀,如何扛得住這些?

姜望雷厲風行,命令剛下就自己去了村落。那些地方更缺乏管制,他只有以超凡的修為親身處理。

但在青羊鎮中,也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施行的事情。

整個青羊鎮域百姓,在此之前根本沒有足夠的重視。

在獨孤小的指揮下,張貼新的告民書、宣示病情嚴重性、驅散各處聚集的人群……這些都需要時間。

而一個青羊鎮鎮廳的人手,實在少得可憐。

胡老根渾渾噩噩地往外走,路上看到每一處人群都令他心中發冷。

如果那是瘟疫……

如果爆發的真是人瘟……

那種後果,他不敢想象。

“父老鄉親們啊!老漢告訴你們!”

胡老根走到人群邊上,忽然嘶喊:“青羊鎮發大病,死了幾十個人!”

“很可能是人瘟!”

“恁們快回屋,莫要聚在一塊,莫要出門了!”

他每走過一處,便大喊一遍。

很多人認識他。

他在這個青羊鎮出生,長大,成親,老去。

這裡的很多人,都信任他。

看到這個悲悽的小老頭,有人覺得怪異,有人覺得疑惑,但更多的人,選擇了相信。

最後在青羊鎮最大的市集,鎮西邊的集市裡。

人們看到,他們現在的亭長鬍老根,架著梯子,顫顫地爬上了屋頂。

其人垂垂老矣,站在屋頂上也並不高大,反而佝僂。

他大聲把之前一路重複過來的話再重複了一遍。

但已經沙啞的聲音,也並不能讓人們聽得有多清楚。

唯獨最後他嘶聲大喊:“死恁多人,都是老漢的罪過哩!”

“老漢給恁們賠罪了!”

一頭倒栽,從屋頂砸落地面。

啪!

像一隻西瓜炸開。

停在了很多人的記憶裡。

……

……

ps:這兩天,收到讀者對這部的關心和愛護。知乎私信、讀者群、微博私信、微博群還有書評區……每一份關心我都看到了。

這本書這麼辛苦的寫到現在,頂著那麼多嘲諷,熬過那麼多煎熬的夜,如果突然沒了,對我的打擊,可能是毀滅性的。

那我為什麼還要寫這些?

我在讀者群裡解釋過一次,鑑於現在很多人有疑問,且都是真心愛護這本書的人,不得不再解釋一次。

【鼠疫劇情是早就定下的。

但如果沒有現在的經歷,很難寫得這麼真切。也不會有我現在心裡沸湧的情緒。

我的確想記錄點什麼。文以載道,字以陳情。我的情和道都促使我這樣做。寫字的人不用文字發聲,那對這個世界,還能做什麼呢?

我想要幾年十幾年之後,如有人撿起這本,看到這裡,會想起來,我們曾經歷過這樣的事情,遇到過這些噁心黑暗的時刻,也有挑破光明的人。

只希望大家看在心裡便是,儘量不要討論書外的世界。畢竟富強、民主、文明的後面,是和諧。】

以上是我的解釋。

有位讀者的評論讓我很有感觸,他說,坐而論道不好嗎?

但,這就是我的道啊。

我在微博在知乎在公眾號,都明裡暗裡討論過,發過聲。

我真的不知道除了發聲,我還能做什麼!捐了點錢,只是杯水車薪。

陸陸續續收到的這些反饋讓我意識到,這本現在承載了一些人的期待。

我的確需要小心一些,保護我們共同的世界。

上一章最明顯的那句我已經刪去。之後也會注意。

再次感謝你們的愛護。

——情何以甚,於上午九時。

樂文

------------

第一百零九章 不知天命

李晉是眼睜睜看著胡老根自殺的。

鎮西邊的這處集市,向來最是熱鬧,他當然不會錯過。

年紀越大,越喜歡看熱鬧。因為日子太平乏,毫無波瀾。

對於胡老根這個泥腿子老漢,他向來很是瞧不起,哪怕後來胡老根做了亭長,也是如此。

他李晉是正經讀過書的!

知道東王谷是個什麼地方,明白騰龍境大約是什麼位置。懂得嘉城城主府大印的意義。

這些東西,不比胡老根淺薄的見識可信?

但胡老根在面前跳下來了。

那麼的決然、乾脆……絕望!

他雖然總拿自己已經“知天命”說事,總說自己什麼都懂,什麼都不怕。

可活到這個歲數,他最明白,沒有什麼比性命更重。

他不願死,他相信胡老根也不願。

可是這泥腿子老漢為什麼還是這樣慘烈的摔死在這麼多人面前呢?

人們聚在胡老根的屍體前,有驚有懼,也有好奇、疑惑,嚷嚷不止,嘈雜個不停。

“回去!”

李老頭忽然咆哮,順手抄起酒鋪門前的一根笤帚就開始趕人:“都滾回去!犯疫了不知道啊?一個個的聚在這裡是想死?”

“想死也死在家裡,別你孃的出來害人!”

……

姜望幾乎已經篤定導致大量鎮民死亡的是瘟疫。

席子楚說最壞的結果無非是疫,如果死了這麼多人還不是最壞的結果,那什麼是?

現階段沒有太多好辦法,在青羊鎮條件也很有限。

他制定的方略簡單粗暴。就是直接將鎮域百姓全部分隔,斷絕感染途徑,然後以他為代表的超凡力量作為主導,挨家挨戶的進行逐個排查。

把所有患疫的人全部找出來,集中救治,把所有可能患疫的也隔離起來診斷。

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整個青羊鎮域,記錄在冊的有三萬六千六百七十一人。

而青羊鎮現有的超凡力量,只有姜望、竹碧瓊、向前、張海。

平均每個修士,要負責排查九千多人。即使有鎮上捕快的幫助,工作量也十分恐怖。

偏偏這種事情慢不得。

整個嘉城城域的超凡力量,都集中在嘉城。青羊鎮本身的超凡力量,原本也就是身為亭長的胡由,以及他的兒子胡少孟。

當然有更簡單的辦法,如果只是為了阻止瘟疫蔓延,派人守住青羊鎮域四面,四名超凡修士各鎮一方,不許任何人進出即可。

待所有的人都死絕了,這裡的瘟疫自然也就消失了。

甚至於,姜望可以完全袖手不管,他本就不是青羊鎮的人,在青羊鎮也已經很難收取到更多利益。把這裡交給嘉城乃至陽國去操心,才似乎是最“聰明”的做法。

但這個世界之所以變壞,不是因為人們愚蠢,恰恰相反,很多時候就是因為聰明人太多。

比如柳師爺,比如……席慕南!

……

姜望一手拿著青羊鎮輿圖,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離鎮子最近的劉家村。

到達村外,看著村民或審視或好奇的目光,他二話不說便拔劍。

星河道旋轉動,道元狂摧。

劍芒暴漲,劍嘯鳴徹耳中。

一劍,即在村口斬出一條巨大地縫。

寬有一拳,深兩丈有餘。

劉家村村民何曾見過此等強者?個個戰戰兢兢,誠惶誠恐。

姜望這才運足道元,聲傳全村:“我是姜望,代表青羊鎮廳而來。現在我懷疑這個村子裡有人犯了疫病,為了大家的安全,所有人全部出屋,就站在門口等我檢查。有隱瞞的、躲藏的、不肯配合的,一經發現,嚴懲不貸!”

“我只說這一遍!”

沒有任何人敢反對。

有那後知後覺從屋裡拎了鋤頭衝出來的莽漢,也都為村民所阻。

一劍斬出地縫的超凡強者,他們拿什麼反對?

別說只是檢查,哪怕真是來搶劫的,他們也只能認。

說句不好聽的,全村老少爺們加起來,把肉剁碎了,都未必填的滿那條地縫。

而對姜望來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瘟疫當前,他沒有時間挨個的良言說服。甚至於哪怕他願意挨個的說好話,這些人也未必會聽。

武力恐嚇在當下,是能最快達到目的的手段。

在確定劉家村的人已經全部領會他的意思之後,他才走進村裡,一個個的觀察過村民們。

也不必接觸,演道臺強化過的道術吞毒刺雖然不能夠徹底吸收鼠疫疫毒,反應暗藏情況還是可以的。

挨家挨戶的走過,有那心懷僥倖,躲在床底下的,也被他揪出來,當眾一巴掌扇腫了臉。無論男女老少,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比較幸運的是,劉家村全村人都沒有染疫。

姜望散去吞毒刺,回到村口,指著長劍劃下的那條縫,對全村人喊道:“凡本村之民,十日內,不許串門,不許出村!違者必裂如此隙!”

“爾等不必驚懼,我為疫病而來。之後會有官府中人定期至此,爾等有衣食需求,皆可申請!”

姜望又複述了一遍犯病者的症狀:“有發現得此病症的,可以向官府報告。一經查實,賞十枚刀幣!若發現自己得了,及時自陳,官府會統一救治,切勿牽連他人。若有故意隱瞞不報的,以殺人罪論,必殺之!”

說完這些,姜望便轉身離去,奔赴下一個村落,毫不拖泥帶水。

時間已經很緊,早一刻,都不知能多救多少人。

他在青羊鎮域的每一村落,都如此施為。

若發現有得了疫病的,便單獨拎出來帶走,警告其他人不得靠近此戶人家,且將該村落在輿圖上標記為著重觀察村落。

暫時發現的所有患疫者,姜望都將之安置在一處山林中,嚴令他們不得走動,準備在排查完所有村落之後,再將他們統一帶回青羊鎮,專門請人救治。

但儘管他三令五申,患疫者難免人心惶惶。

在他從第五個村子帶著三名患疫者回到患疫者聚集點時,發現有兩名患疫者趁他不在逃跑了,剩下的人也都眼神閃爍。

人心浮動了。

姜望二話不說,當場施展道術追思,即刻動身追索。

區區兩名凡人,怎麼可能逃得過他的追緝?

越山林,驚飛鳥,很快就一手拎一個,將兩名逃竄的患疫者抓回了聚集點。

當著所有患疫者的面,姜望直接拔出長劍。

寶劍照寒光!

兩名年輕的患疫者撲通跪在地上,拼命磕起頭來,痛哭流涕。

他們生恐自己被放棄,以為將會被聚集在一起殺死。所以才逃跑。

實事求是的說,這種心理很正常,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我理解你的恐懼!但這種危急關頭,我既然下了命令,你們就必須遵從。因為你們耽誤的不是我的時間,是我救更多人的時間!”

情有可原,法不能容。

如果姜望不維護自己的命令,就不會有人再聽他的命令。

亂世用重典。此非亂世,但也是亂時,差不了多少了!

姜望一劍橫過,切掉兩隻腳趾。

他最終還是沒有殺死他們,只選擇斷趾作為警告,既表明決心,同時也不會太影響他們以後的生活。

“再有下次,我一定殺人!你們不要挑戰我的慈悲,我不是在情與理之間做選擇,而是在你們的性命和更多人的性命之間做選擇!相信我,這個選擇對我來說不艱難!”

姜望再次警告了這些人一次,沒有時間安撫他們的情緒,立即便轉身離去,投入了下一個村落的排查工作中。

時間太緊,他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這些人恐懼也好,憎恨也好,就由他們去。

反正當眾展現過追思之後,他們也都知道,不可能逃得掉了。

人還活著,這些情緒才有意義。

十天!

整整十天,沒日沒夜,不眠不休,輾轉青羊鎮域各地。

不僅僅是姜望,竹碧瓊、向前、張海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如此。

才終於完成了姜望的既定規劃。

將整個青羊鎮的患疫者,找出來的共計一百三十人,全部聚集到鎮西區,這裡的所有民居商鋪全部清空,專門留出隔離空間來安置患疫者。

饒是他們都已身入超凡,也只覺身心俱疲。

在這十天裡,獨孤小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忍耐力和精力,硬是以普通人的體魄,完成了姜望交代的全部事情,無論是清空民居、清潔環境,還是組織巡查者,她都完成得很好。

在之後的事情便簡單得多,只需定期巡查各地,將新增患疫者帶到固定區域,保持各地乾淨整潔,同時給各地送去生活物資,保證鼠疫肆虐期間人們的正常生活。

姜望早已經透過太虛幻境向重玄勝求救,要求調集精通醫道的修士來診治病患。

算算時間,也就是這兩日就能到。一旦有身具超凡之力的醫修趕到,或許這一百三十名患疫者也不必死了。

徹底完成了青羊鎮的事情,將這裡的鼠疫遏制在一定的範圍裡之後。

姜望才拿著他的劍,走出了鎮廳。

其時外面陽光正好,他一腳踏進光裡。

在他的身後,小小伏案而睡。

竹碧瓊、張海全都隨意靠在地上,睡得死死的。張海甚至還打起了呼嚕來,滿臉掛笑,也不知夢中,有沒有煉成他的絕世神丹。

只有向前還勉強有幾分精神,看到姜望殺氣滿盈的背影……

越門遠去!

樂文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