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閻羅帖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648·2026/3/26

有些人把戰勝陰影的過程,稱為“成長”。 但對田常來說,正是因為他如此努力、如此上進,一步步走到了現在的層次,他才有資格看見那片陰影,有資格被陰影籠罩。 他夠強大了,才能看到這片陰影的強大。 成長反而是向真正的恐懼攀登。 這些年他如履薄冰,每時每刻都感覺自己處在生死邊緣。一步行差踏錯,就墜下萬劫不復的深淵。 沒人能夠享受恐懼,他只是告訴自己,再小心一點,再謹慎一點,不要被陰影吞噬。或者至少……不要死得太愚蠢。 秦廣王的眸光是閻羅帖,落於何處,朽壞何處,看到什麼,殺死什麼。 但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也的確擋住了這眸光。 所謂虛實,所謂生死,都在翻掌之間。 這手的主人,是一個輕衫薄褲、赤足披髮的男子。 他像是剛從臥室出來,睡了一個不甚滿意的午覺,順便披了件衣服,隨手捏住一隻惱人的蒼蠅——捏住了那朽死的力量。 他腳下沒有接天的狂瀾,身周沒有耀眼的輝光。 惟是踏虛而立,瘦影照水。 他的臉色是不見天日的白,通身不佩金玉,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歪過頭,瞧著自己的掌心——秦廣王的眸光,化作扭曲的碧光,在掌中掙扎——好奇地研究起來。 曾經十年沉寂,齊地也未忘他的兇名。 及至第二次齊夏戰爭,天下無人不知。 與彼刻齊廷大肆的正面宣揚的武安侯、冠軍侯不同,此人的名聲,完全是在人們口耳之間,透過恐懼蔓延。 南夏總督蘇觀瀛,治夏這麼多年。當年田安平領軍走過的吳興府,仍然是最貧瘠的一府。蘇觀瀛已經傾斜大量的資源去經營……但實在沒什麼可經營的。 甚至於……吳興人都沒有剩下多少。 在齊國崛起的早期,齊人並不在意、甚至放任兇名,所以有呼名能止小兒夜啼的“兇屠”重玄褚良。 在齊國已經霸權穩固的現在,齊天子尤其強調“德治”,所謂“王者之風,干戈不至天下服。” 極力淡化戰場上的兇名,也極力避免夏地百姓的牴觸情緒。 但面前這個人,仍然像是長夜深處的晦影。他所帶來的恐懼,仍然瀰漫開了。 有一個傳言——齊國官方絕不承認——據說此人上任斬雨統帥的訊息傳出時,大名鼎鼎的九卒強軍、天下勁旅,斬雨軍中,竟然出現了逃兵! 僅為逃其名。 何人能有如此恐怖名聲,僅僅一場戰爭,就與兇屠重玄褚良、降魔統帥殷孝恆並舉,被視為“殺戮”的代名? 他就是大齊帝國現今的斬雨統帥,大澤田氏……田安平! 肆無忌憚到了極點,手上捏著名門天驕柳神通的命。 但他看起來是這麼的無害,他好奇地看著掌心的碧光,像是一個孩童在思考螞蟻的行動。 田常披甲掛刀,腳踏驚濤,本來威風無限。這一刻卻和那洶湧大潮一起,成為被馴服的、嗚咽的獸。 海風輕,海潮緩,潮聲搖夢,一切慢悠悠。 萬仙宮的廢墟外,這荒寂無人的海域,竟短暫呈現一種詭異的……祥和。 楚江王卻在這個時候,身心俱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僵硬,彷彿自己已經是一具屍體,動彈不得半根指頭。就連想法……也開始變得遲緩。 她感覺自己正在向深淵墜落,任是什麼秘法,都不能喚醒自我。 便在此刻,一隻修長的手掌,成為她的眼簾,將那些危險的事物阻隔於外。從掌心透來的溫暖,也緩和了她的體溫,叫她趨於僵硬的心臟,重新歸於柔軟。 再一次生動,再一次感受人間。 而伸出這隻手的秦廣王,就這樣面色如常地往前飛。 他橫伸的左手以手覆面、遮著楚江王的眼睛,帶著她往萬仙宮深處。微垂的右手攏在袖中,指骨纏著碧色的纖繩狀的小蛇,蛇兒吐著玉色的信。 一句廢話也不說,甚至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給。 在他身後,雲也凋零,海也凋零,就連元力都在瓦解……慘綠的熒光,將一切都沾染。故而一切都在凋亡。 他這一生都行險事,當然不會畏懼與田安平相爭。但在海上與斬雨軍統帥糾纏,顯然不是一個聰明的選擇。 無言的轉身,即是最堅決的辭別。 地獄無門的閻羅黑袍飄卷在空中,像是一道夜幕,重新籠罩了這裡。 短暫的光明已經過去了! 夜的君王諭令歸寂。 那本來已經清晰具體的萬仙宮殘址,又再次變得恍惚迷濛,歸於蜃樓幻影。 他開啟了萬仙宮殘址的大門,也將它關上。他把萬仙宮從光與聲交匯的罅隙裡拽出,也將它重新丟回五識的迷宮! 田常立在潮頭,像個隨波逐流的木雕,只能眼睜睜看著秦廣王和楚江王的身影,消失在萬仙宮深處。又看著萬仙宮的光影,逐漸淡化消失,這個過程,他完全無力阻止,卻也不敢出聲提醒能夠阻止的人。 他跟隨田安平太久,太知道什麼時候的田安平才最危險。至少在田安平產生好奇、專注研究一件事物的時候,安靜是最基本的要求。 但若秦廣王就這麼與萬仙宮一起消失,只能旁觀的他,又是否會被問責? 眼看著這片荒僻的海域,已經消逝了所有,只剩微不可察的流光。田常握刀的指骨都已經發白。 在這樣的時刻,田安平好像才回過神來。 他將視線從左掌掌心扭曲的碧光挪開,投向那愈來愈遙遠、正在消失的萬仙宮幻影,面無表情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嘩啦啦! 他手上的鐐銬被觸動,殘存的幾節碎鏈不斷搖響。 而從虛空之中,探出山嶺一般的巨大鎖鏈,逶迤如蛟龍曲身,又驟然繃直,彷彿觸及了什麼! 田安平依然沒有表情,只是右手緩緩地往後拉。 轟隆隆隆! 田常震撼地看到,“遙遠”的概念被擊碎了。所謂的“虛幻”,所謂的“過去”,都重新歸於“真實”和“現在”。哀聲猶在的仙宮廢墟,像是一輛即將散架的老舊馬車,在馳道上艱難前進,越是賣力,卻越是後退。 流逝的一切都在倒轉! 那些斷壁殘垣,飛角亭臺之外,有十分模糊的幻彩流須,和嘈嘈聽不真切的聲音——那是被無匹巨力碾碎的光與聲。 已經重歸光與聲交匯之罅隙的萬仙宮,竟然被他強行拉扯出來! 他沒有鑰匙,他不開大門。他沒有秘譜,不接斷橋。 他直接拽回萬仙宮! 田常立於潮頭,掛刀不知何言。 田安平卻只是虛抓鎖鏈,往下一按,將那漆黑如山嶺的巨大鎖鏈一頭,按進了海中。 可以看到龐大的萬仙宮殘址在空中掙扎,如囚獸慾走,那入海的巨大鎖鏈,卻只是繃直在那裡,不動分毫—— 定水接天,鎖海囚仙! 真是一個人難以形容的人。 輕衣薄褲,難堪海風。披散長髮,也在風中凌亂。 但他卻抬步而走,以鎖鏈為橋,走向那不能掙脫的仙宮廢墟。他的右手已空空,左手虛握著在身側垂下,掌心所握的碧光,竟被碾成實質性的粉塵,簌簌而落。 噠,噠,噠。 步步往前。 譁,譁,譁。 鎖鏈搖動。 田安平的身影在鐵索橋上似緩實急,須臾便遠,消失在仙宮深處。 現在只剩田常獨自立在潮頭,守在仙宮廢墟外。 他沒有問田安平自己接下來應該做什麼,田安平也沒有留下什麼命令——他在田安平身邊當差的時候,一直都是這樣,需要自己想明白自己該做什麼。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田安平不是一個特別難伺候的人。他很少表達不滿,甚至從不責備誰。他交代下來的事情,只要及時完成就可以,無論過程怎麼迂迴,他都不在意。哪怕你把事情搞砸了,很多時候也只需要提出解決方案。 唯獨一點——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不滿。而且在他不滿的時候沒有反悔機會。他通常都是直接殺掉。 田常緩緩地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在這個過程裡,幾乎靜止的心臟,又重新開始跳動。 他從不在田安平面前掩飾恐懼,田安平身上也不存在信任這種東西,他只是盡力不讓田安平覺得麻煩。 他非常清醒地知道——田安平一直用他,只是因為他能解決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能省一點思考的時間,而不是因為他有多麼了不起。 他本想就萬仙宮遺址出世,秦廣王與田安平相爭的訊息,透過太虛幻境,寫一封信出去。 但想了想,最後沒有那麼做。 他無法確定他在這裡開啟太虛幻境,能夠不被田安平捕捉痕跡。他也不覺得這個訊息對那位“姜閣老”來說,是多麼大的人情。 秦廣王和田安平的對決,對那位姜真人而言,大概是“狗咬狗”?哪個死了都不是壞事。 所謂萬仙宮廢墟的收穫,那位姜真人未見得在意。即便在意了,也不好與齊國的斬雨統帥爭。再者說,在這樣的事件裡,姜真人又能還贈什麼呢? 田常暫時想不到,所以沒有動作。在沒有確定的巨大收穫之前,他不能冒那麼大的險。 此刻按刀四顧,倏然拔刀一斬—— 腳下的海潮就此沖天而起,撲向仙宮廢墟,將它完完整整地掩埋。 潮湧來去,碧波盪漾,此地彷彿什麼都沒有來過。 一切都被海風帶走了,田常也消失在海水中。 一刀剝出海衣一件,是為仙宮作披。 這掩月遮天的障眼法,已然是他的全力。 想來給田安平留出足夠的時間,不叫外人打擾其在萬仙宮廢墟里的“捕獵”,是他這個斬雨軍正將,此刻應該做的事情。 不見得能有多大的效果,是他田常的赤膽忠心。 雖說幾無可能,但若是田安平不幸,他也方便借海衣逃——哦不,呼叫救援。 …… …… 海面如此遼闊。 這夜的雨,好像只在鬼面魚海域徘徊。 李龍川想不明白,王坤為什麼願意帶隊駐防於此——這片海域又貧瘠又偏僻,距離哪裡都遠,怎麼都算不得關鍵地。即便有什麼動作,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之所以透過調整釣海樓防區,把這支景國軍隊調到這裡,正是出於這方面的考慮。 但王坤竟然接受了,並且迅速安營紮寨。 這當中一定存在某種他暫時還沒想到的問題。 可也的確沒有理由,將這隊人趕出近海。 海疆是天下之海疆,景國人又是受釣海樓之請,前來協防。更不必說,蓬萊島本身就在海外經營許久,直接插手海疆事務都有說法。 “李將軍已經在這裡觀察很久了,沒有正事要忙嗎?”王坤巡查過臨時的海上營地後,飛回巨龜背上,看著靜佇在此的李龍川。 他很清楚李龍川的觀察力,明白景軍的佈置在這雙眼睛下不會有什麼秘密。但他根本不在乎。 因為他和他所攜帶的這些鬥厄甲士,壓根也不是計劃的關鍵。他在鬼面魚海域的所有佈置,都是無關緊要的。他盡力設計得複雜,只是為了迷惑李龍川的燭微。 李龍川看得越清晰,大概會越迷茫。 計劃已經進行到這一步,他的心情很放鬆。 李龍川淡聲道:“我這幾日都休沐,想在這裡多陪陪王兄。” 王坤莫名其妙地笑了:“李兄當然可以在這裡陪著王某,所謂一對一的盯梢。齊國現在也算是家大業大嘛……” “你想說什麼?”李龍川劍眉抬起,不太有耐心地看著他。 “我只是想問,倘若每個赴海的人,你們都要叫人盯著……那麼裴鴻九呢?徐三呢?”王坤咧嘴說道:“甚至於……太元真人呢?” 時至此刻,王坤能夠收到的訊息,李龍川自然也能收到。 大景帝國正天府修士裴鴻九,帶五隊鬥厄甲士,出現在得樵島外。 大景帝國大羅山弟子徐三,帶五隊鬥厄甲士,出現在無冬島外。 中域第一真人、大景帝國樓約,出現在天涯臺前! 現在都不必問他們是怎麼突然出現的了,從傳說中的蓬萊島投放近海也好,透過釣海樓渠道也好,暘谷渠道也好,都不緊要。現在要問的,是他們出現在這些地方的目的! 如果這是一場戰爭,僅僅聽到這幾個名字。李龍川根本不會動容。景國這等規模的排程,還不足以跟齊國打一場大戰。 但當前是有“霸國不伐”的共識。以一場區域性的行動來說,景國方又規模空前! 如此巨大的動靜,必然有巨大的所求。 可是一直到事情進展到這一步,他都沒有得到任何情報! 打更人是幹什麼吃的? 景國到底想做什麼?! “你希望得到什麼回答?”李龍川面色從容:“景國人來海上游玩,盡請隨意。景國軍隊來參與海疆防務,我們歡迎。你們若是想來攪風攪雨……只怕海上風浪太大,掀翻了你們的大船,叫你們一個都回不去。” 他看著王坤的眼睛:“我不是說你。我是說,裴鴻九也好,徐三也好,甚至太元真人也好,都如此!” “真豪氣!也真見底氣!”王坤長嘆一聲:“我在李兄這裡一再感受——齊國勢大矣!” 李龍川抬眸道:“一刀一槍爭回來的而已。” 王坤在這個時候,表情莫名,他看著遠處,黑夜之下暗沉沉的海域,悵聲道:“你聽到哭聲了嗎?” 李龍川咧了咧嘴:“你想哭?” “我是說——”王坤道:“沉都的哭聲。” ------------

有些人把戰勝陰影的過程,稱為“成長”。

但對田常來說,正是因為他如此努力、如此上進,一步步走到了現在的層次,他才有資格看見那片陰影,有資格被陰影籠罩。

他夠強大了,才能看到這片陰影的強大。

成長反而是向真正的恐懼攀登。

這些年他如履薄冰,每時每刻都感覺自己處在生死邊緣。一步行差踏錯,就墜下萬劫不復的深淵。

沒人能夠享受恐懼,他只是告訴自己,再小心一點,再謹慎一點,不要被陰影吞噬。或者至少……不要死得太愚蠢。

秦廣王的眸光是閻羅帖,落於何處,朽壞何處,看到什麼,殺死什麼。

但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也的確擋住了這眸光。

所謂虛實,所謂生死,都在翻掌之間。

這手的主人,是一個輕衫薄褲、赤足披髮的男子。

他像是剛從臥室出來,睡了一個不甚滿意的午覺,順便披了件衣服,隨手捏住一隻惱人的蒼蠅——捏住了那朽死的力量。

他腳下沒有接天的狂瀾,身周沒有耀眼的輝光。

惟是踏虛而立,瘦影照水。

他的臉色是不見天日的白,通身不佩金玉,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歪過頭,瞧著自己的掌心——秦廣王的眸光,化作扭曲的碧光,在掌中掙扎——好奇地研究起來。

曾經十年沉寂,齊地也未忘他的兇名。

及至第二次齊夏戰爭,天下無人不知。

與彼刻齊廷大肆的正面宣揚的武安侯、冠軍侯不同,此人的名聲,完全是在人們口耳之間,透過恐懼蔓延。

南夏總督蘇觀瀛,治夏這麼多年。當年田安平領軍走過的吳興府,仍然是最貧瘠的一府。蘇觀瀛已經傾斜大量的資源去經營……但實在沒什麼可經營的。

甚至於……吳興人都沒有剩下多少。

在齊國崛起的早期,齊人並不在意、甚至放任兇名,所以有呼名能止小兒夜啼的“兇屠”重玄褚良。

在齊國已經霸權穩固的現在,齊天子尤其強調“德治”,所謂“王者之風,干戈不至天下服。”

極力淡化戰場上的兇名,也極力避免夏地百姓的牴觸情緒。

但面前這個人,仍然像是長夜深處的晦影。他所帶來的恐懼,仍然瀰漫開了。

有一個傳言——齊國官方絕不承認——據說此人上任斬雨統帥的訊息傳出時,大名鼎鼎的九卒強軍、天下勁旅,斬雨軍中,竟然出現了逃兵!

僅為逃其名。

何人能有如此恐怖名聲,僅僅一場戰爭,就與兇屠重玄褚良、降魔統帥殷孝恆並舉,被視為“殺戮”的代名?

他就是大齊帝國現今的斬雨統帥,大澤田氏……田安平!

肆無忌憚到了極點,手上捏著名門天驕柳神通的命。

但他看起來是這麼的無害,他好奇地看著掌心的碧光,像是一個孩童在思考螞蟻的行動。

田常披甲掛刀,腳踏驚濤,本來威風無限。這一刻卻和那洶湧大潮一起,成為被馴服的、嗚咽的獸。

海風輕,海潮緩,潮聲搖夢,一切慢悠悠。

萬仙宮的廢墟外,這荒寂無人的海域,竟短暫呈現一種詭異的……祥和。

楚江王卻在這個時候,身心俱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僵硬,彷彿自己已經是一具屍體,動彈不得半根指頭。就連想法……也開始變得遲緩。

她感覺自己正在向深淵墜落,任是什麼秘法,都不能喚醒自我。

便在此刻,一隻修長的手掌,成為她的眼簾,將那些危險的事物阻隔於外。從掌心透來的溫暖,也緩和了她的體溫,叫她趨於僵硬的心臟,重新歸於柔軟。

再一次生動,再一次感受人間。

而伸出這隻手的秦廣王,就這樣面色如常地往前飛。

他橫伸的左手以手覆面、遮著楚江王的眼睛,帶著她往萬仙宮深處。微垂的右手攏在袖中,指骨纏著碧色的纖繩狀的小蛇,蛇兒吐著玉色的信。

一句廢話也不說,甚至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給。

在他身後,雲也凋零,海也凋零,就連元力都在瓦解……慘綠的熒光,將一切都沾染。故而一切都在凋亡。

他這一生都行險事,當然不會畏懼與田安平相爭。但在海上與斬雨軍統帥糾纏,顯然不是一個聰明的選擇。

無言的轉身,即是最堅決的辭別。

地獄無門的閻羅黑袍飄卷在空中,像是一道夜幕,重新籠罩了這裡。

短暫的光明已經過去了!

夜的君王諭令歸寂。

那本來已經清晰具體的萬仙宮殘址,又再次變得恍惚迷濛,歸於蜃樓幻影。

他開啟了萬仙宮殘址的大門,也將它關上。他把萬仙宮從光與聲交匯的罅隙裡拽出,也將它重新丟回五識的迷宮!

田常立在潮頭,像個隨波逐流的木雕,只能眼睜睜看著秦廣王和楚江王的身影,消失在萬仙宮深處。又看著萬仙宮的光影,逐漸淡化消失,這個過程,他完全無力阻止,卻也不敢出聲提醒能夠阻止的人。

他跟隨田安平太久,太知道什麼時候的田安平才最危險。至少在田安平產生好奇、專注研究一件事物的時候,安靜是最基本的要求。

但若秦廣王就這麼與萬仙宮一起消失,只能旁觀的他,又是否會被問責?

眼看著這片荒僻的海域,已經消逝了所有,只剩微不可察的流光。田常握刀的指骨都已經發白。

在這樣的時刻,田安平好像才回過神來。

他將視線從左掌掌心扭曲的碧光挪開,投向那愈來愈遙遠、正在消失的萬仙宮幻影,面無表情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嘩啦啦!

他手上的鐐銬被觸動,殘存的幾節碎鏈不斷搖響。

而從虛空之中,探出山嶺一般的巨大鎖鏈,逶迤如蛟龍曲身,又驟然繃直,彷彿觸及了什麼!

田安平依然沒有表情,只是右手緩緩地往後拉。

轟隆隆隆!

田常震撼地看到,“遙遠”的概念被擊碎了。所謂的“虛幻”,所謂的“過去”,都重新歸於“真實”和“現在”。哀聲猶在的仙宮廢墟,像是一輛即將散架的老舊馬車,在馳道上艱難前進,越是賣力,卻越是後退。

流逝的一切都在倒轉!

那些斷壁殘垣,飛角亭臺之外,有十分模糊的幻彩流須,和嘈嘈聽不真切的聲音——那是被無匹巨力碾碎的光與聲。

已經重歸光與聲交匯之罅隙的萬仙宮,竟然被他強行拉扯出來!

他沒有鑰匙,他不開大門。他沒有秘譜,不接斷橋。

他直接拽回萬仙宮!

田常立於潮頭,掛刀不知何言。

田安平卻只是虛抓鎖鏈,往下一按,將那漆黑如山嶺的巨大鎖鏈一頭,按進了海中。

可以看到龐大的萬仙宮殘址在空中掙扎,如囚獸慾走,那入海的巨大鎖鏈,卻只是繃直在那裡,不動分毫——

定水接天,鎖海囚仙!

真是一個人難以形容的人。

輕衣薄褲,難堪海風。披散長髮,也在風中凌亂。

但他卻抬步而走,以鎖鏈為橋,走向那不能掙脫的仙宮廢墟。他的右手已空空,左手虛握著在身側垂下,掌心所握的碧光,竟被碾成實質性的粉塵,簌簌而落。

噠,噠,噠。

步步往前。

譁,譁,譁。

鎖鏈搖動。

田安平的身影在鐵索橋上似緩實急,須臾便遠,消失在仙宮深處。

現在只剩田常獨自立在潮頭,守在仙宮廢墟外。

他沒有問田安平自己接下來應該做什麼,田安平也沒有留下什麼命令——他在田安平身邊當差的時候,一直都是這樣,需要自己想明白自己該做什麼。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田安平不是一個特別難伺候的人。他很少表達不滿,甚至從不責備誰。他交代下來的事情,只要及時完成就可以,無論過程怎麼迂迴,他都不在意。哪怕你把事情搞砸了,很多時候也只需要提出解決方案。

唯獨一點——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不滿。而且在他不滿的時候沒有反悔機會。他通常都是直接殺掉。

田常緩緩地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在這個過程裡,幾乎靜止的心臟,又重新開始跳動。

他從不在田安平面前掩飾恐懼,田安平身上也不存在信任這種東西,他只是盡力不讓田安平覺得麻煩。

他非常清醒地知道——田安平一直用他,只是因為他能解決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能省一點思考的時間,而不是因為他有多麼了不起。

他本想就萬仙宮遺址出世,秦廣王與田安平相爭的訊息,透過太虛幻境,寫一封信出去。

但想了想,最後沒有那麼做。

他無法確定他在這裡開啟太虛幻境,能夠不被田安平捕捉痕跡。他也不覺得這個訊息對那位“姜閣老”來說,是多麼大的人情。

秦廣王和田安平的對決,對那位姜真人而言,大概是“狗咬狗”?哪個死了都不是壞事。

所謂萬仙宮廢墟的收穫,那位姜真人未見得在意。即便在意了,也不好與齊國的斬雨統帥爭。再者說,在這樣的事件裡,姜真人又能還贈什麼呢?

田常暫時想不到,所以沒有動作。在沒有確定的巨大收穫之前,他不能冒那麼大的險。

此刻按刀四顧,倏然拔刀一斬——

腳下的海潮就此沖天而起,撲向仙宮廢墟,將它完完整整地掩埋。

潮湧來去,碧波盪漾,此地彷彿什麼都沒有來過。

一切都被海風帶走了,田常也消失在海水中。

一刀剝出海衣一件,是為仙宮作披。

這掩月遮天的障眼法,已然是他的全力。

想來給田安平留出足夠的時間,不叫外人打擾其在萬仙宮廢墟里的“捕獵”,是他這個斬雨軍正將,此刻應該做的事情。

不見得能有多大的效果,是他田常的赤膽忠心。

雖說幾無可能,但若是田安平不幸,他也方便借海衣逃——哦不,呼叫救援。

……

……

海面如此遼闊。

這夜的雨,好像只在鬼面魚海域徘徊。

李龍川想不明白,王坤為什麼願意帶隊駐防於此——這片海域又貧瘠又偏僻,距離哪裡都遠,怎麼都算不得關鍵地。即便有什麼動作,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之所以透過調整釣海樓防區,把這支景國軍隊調到這裡,正是出於這方面的考慮。

但王坤竟然接受了,並且迅速安營紮寨。

這當中一定存在某種他暫時還沒想到的問題。

可也的確沒有理由,將這隊人趕出近海。

海疆是天下之海疆,景國人又是受釣海樓之請,前來協防。更不必說,蓬萊島本身就在海外經營許久,直接插手海疆事務都有說法。

“李將軍已經在這裡觀察很久了,沒有正事要忙嗎?”王坤巡查過臨時的海上營地後,飛回巨龜背上,看著靜佇在此的李龍川。

他很清楚李龍川的觀察力,明白景軍的佈置在這雙眼睛下不會有什麼秘密。但他根本不在乎。

因為他和他所攜帶的這些鬥厄甲士,壓根也不是計劃的關鍵。他在鬼面魚海域的所有佈置,都是無關緊要的。他盡力設計得複雜,只是為了迷惑李龍川的燭微。

李龍川看得越清晰,大概會越迷茫。

計劃已經進行到這一步,他的心情很放鬆。

李龍川淡聲道:“我這幾日都休沐,想在這裡多陪陪王兄。”

王坤莫名其妙地笑了:“李兄當然可以在這裡陪著王某,所謂一對一的盯梢。齊國現在也算是家大業大嘛……”

“你想說什麼?”李龍川劍眉抬起,不太有耐心地看著他。

“我只是想問,倘若每個赴海的人,你們都要叫人盯著……那麼裴鴻九呢?徐三呢?”王坤咧嘴說道:“甚至於……太元真人呢?”

時至此刻,王坤能夠收到的訊息,李龍川自然也能收到。

大景帝國正天府修士裴鴻九,帶五隊鬥厄甲士,出現在得樵島外。

大景帝國大羅山弟子徐三,帶五隊鬥厄甲士,出現在無冬島外。

中域第一真人、大景帝國樓約,出現在天涯臺前!

現在都不必問他們是怎麼突然出現的了,從傳說中的蓬萊島投放近海也好,透過釣海樓渠道也好,暘谷渠道也好,都不緊要。現在要問的,是他們出現在這些地方的目的!

如果這是一場戰爭,僅僅聽到這幾個名字。李龍川根本不會動容。景國這等規模的排程,還不足以跟齊國打一場大戰。

但當前是有“霸國不伐”的共識。以一場區域性的行動來說,景國方又規模空前!

如此巨大的動靜,必然有巨大的所求。

可是一直到事情進展到這一步,他都沒有得到任何情報!

打更人是幹什麼吃的?

景國到底想做什麼?!

“你希望得到什麼回答?”李龍川面色從容:“景國人來海上游玩,盡請隨意。景國軍隊來參與海疆防務,我們歡迎。你們若是想來攪風攪雨……只怕海上風浪太大,掀翻了你們的大船,叫你們一個都回不去。”

他看著王坤的眼睛:“我不是說你。我是說,裴鴻九也好,徐三也好,甚至太元真人也好,都如此!”

“真豪氣!也真見底氣!”王坤長嘆一聲:“我在李兄這裡一再感受——齊國勢大矣!”

李龍川抬眸道:“一刀一槍爭回來的而已。”

王坤在這個時候,表情莫名,他看著遠處,黑夜之下暗沉沉的海域,悵聲道:“你聽到哭聲了嗎?”

李龍川咧了咧嘴:“你想哭?”

“我是說——”王坤道:“沉都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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