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為君敬杯酒,勸君多加餐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614·2026/3/26

曦光漸暖,層雲漸開。 太陽越過了海岸,夏天才顯出幾分真實。 有一道青衫身影,橫飛在高空,彷彿飛在燦陽之中。 “來者何——” 城門樓的衛軍統領鄢光友,聲音越喊越低。 他自然是認得前武安侯的。 彷彿從烈陽中走出來的這一位挺拔男子——當初十九歲的前武安侯,前往觀河臺之時,便是乘一匹烈焰般的棗紅大馬,從此門昂揚而出。 “望之必得魁名也”。 當然他也是聽前輩講,那時他還沒當兵呢。 近些年齊人從軍者,不崇“武安”,便崇“冠軍”。作為年少封侯的典範,奉此二者,簡直如奉神一般。一者是平民出身,白手起家,列國青年,軍功第一。一者雖然出身頂級世家,卻自立門戶,軍功得侯。 這兩人的畫像,有時都帶回家鎮平安。每逢戰事,還特意拜一拜。 如今這兩人都離國,但離國不離名——只是在太虛閣中轉三十年,懂的都懂。 齊國人,尤其是軍中戰士,普遍把他們當自己人。 “在下姜望,星月原人士,沒有案底,不曾犯事,曾在齊國務工,此番入城是為訪親問友。不知這位將軍,可否通驗?” 作為曾經的金瓜武士,只任職過一晚的大齊天子寢宮護衛,姜真人對入城的審驗流程,還是很瞭解的。有驗傳的直接核對驗傳,沒驗傳就大概要問這些。 看著踏驕陽而出、落在身前,煌煌如神只,卻溫和請示門將意見的姜望,鄢光友如在夢中。 姜望招了招手:“將軍?” “啊?啊,哦!”鄢光友恍惚驚醒,這才意識到自己就是那個‘門將大人’,趕緊側身:“請進,這邊請!” 又反應過來,伸手虛攔一下:“這邊,往這邊,從大門進!” 姜望握了握他引在空中的手:“多謝將軍美意,我無功無爵,還是走側門吧。” 說罷便走到了那長長的入城隊伍後面。 臨淄城有一百零八座城門,其中絕大部分都是整日開放的。即便如此,仍然川流不息,難有空閒時候。 城衛的效率極高,門亭內的文書都是直接用連線政事堂【戶薄】的法器【籍筆】來核對驗傳,一劃便知真偽。劃過之後,本身又是一道防偽印記。 饒便如此,隊伍也行進得很慢。 鄢光友過來送水:“天氣熱,您喝口水。井裡打的,甘甜得咧!” 鄢光友過來送包子:“早飯吃了沒?火頭軍做的,肉緊實,料足著呢!” 鄢光友過來送椅子:“要不您在旁邊坐一會兒?等會人就少了。” 姜望又吃又喝,只謝絕了椅子:“不坐了,我趕時間。” 鄢光友眼睛抬起:“要不我帶您——” 姜望搖了搖頭:“不能插隊。” 嘩啦啦,前方偌長的隊伍,霎時間分開。早就忍不住回頭打量他的人們,讓出一條路來。 人們不說話,只給他殷切的目光。 姜望一時沉默。 怎能忘了齊國? 那些期待和信賴,並不會讓你任性自我。只會讓你在前進的時候,不斷地審視自己。生怕辜負,不敢犯錯。 便如道途四樓之於“真我”。 他也不扭捏,拱拱手便往前走:“多謝各位鄉親!” 人群一陣激動。 天下第一的姜望,叫他們‘鄉親’哩! “老鄉!”有人大著膽子問道:“這是要去哪裡?” “去李家。” 姜望頓了頓,又強調道:“摧城侯府。” 他在長長的隊伍中穿行,走過了城門洞。 在一家開在城門附近的西瓜攤前,用兩錠銀子,包圓了西瓜攤的所有:“這些銀兩,請今日入城的所有人吃瓜解暑——若想貪墨了,要知道重玄勝是我好友。” 賣瓜的老漢搖動蒲扇,樂呵呵地:“用不著博望侯的名字,您的名字更兇一些。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貪您的錢。放心吧!” 要不怎麼說是臨淄人士呢,就連一個賣瓜的攤販,膽量都比旁人要大。實在是身在霸國都城,什麼樣的人物都見識過了。誰都敢調侃。 姜望道:“銀子若不夠,也問他要。” 而後轉身,獨自入城去。 “姜望入臨淄!” “姜望去了摧城侯府!” “姜望二證天人,並且掙出天道深海,已得極真,衍道唾手可得!” 這訊息像是長了翅膀,很快飛遍臨淄。 很多人這時才驚問——姜望何時二證的天人,何時沉淪的天道深海? 故事在人們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發生,又在人們不知道的時候結束了。 這當中的艱難,只有當事人自己咀嚼。 姜望行走在臨淄。 在臨淄經歷過也風光過,痛苦過也痛快過,如今故地重遊,仍然是霧裡看花。 這座城市,大約需要用一生來瞭解。 好在還記得去摧城侯府的路。 李家是高門大戶,齊國第一世家,往常倒是訪客不多。 摧城侯李正言是個嚴肅的人,不喜逢迎。交結公事而非私事,且常年巡邊,不在府中。李老太君早不理族務,喜歡清靜。而交遊李龍川……倒是去紅袖招更為合適。 李龍川的遺體一路漂洋過海,舟車交替,在今天送到府中。 所以訊息再也不能瞞著老太君。 這時節應是弔唁不絕的,但李家閉門謝客。 人們也就不來觸這個黴頭。 很多人只是送些帛禮,聊寄哀思。 姜望自不會被關在門外。 他在這棟宅子裡,是可以參加家宴的人。 相較於還在海外的李鳳堯、晏撫、許象乾等人,他倒是來得最快,先到臨淄。因為趕時間,並不與他們結伴。而是一路全速飛來。 他見過主持喪事的李正書,拜慰過端坐棺前、一言不發的摧城侯,撲在棺上、哭成淚人的摧城侯夫人。 最後也……看了一眼李龍川。 李龍川的屍體如果有什麼問題,輪不著他這個半吊子的仵作水平來看。 他只是真切地看一眼摯友的樣子。 合棺便不再見。永不再見。 滿室已鋪白。 白幡白布白紙。 靈堂中賓客極少,但份量都重。 今相江汝默,博望侯,定遠侯,朔方伯,朝議大夫溫延玉,甚至向來深居簡出、姜望都不曾見過的朝議大夫臧知權…… 簡直是齊國高層的小堂會。 還有一人,大內總管霍燕山。 他出現在這裡,自是代表天子來慰問。 “李家是將門,生死是常事。喪禮一切從簡。多有怠慢賓客……”李正書說著待客的那些話。 姜望道:“我去看看老太君。” 遂入後堂,遂往後院。 不同於想象中的任何一種場景。 老太太正在吃飯。 一個人,一碗白米飯,一碟小青菜,一尾肥魚。 老太太用筷子扒著米飯,小口小口地吃著,細嚼慢嚥,有一種對食物的虔誠。 聽著動靜,她轉過頭來,看到姜望。 “到吃飯的時間了。我年紀大了,要照顧身體,三餐都不能落下——”她解釋著,招了招手:“坐下來,一起吃飯。” 又吩咐道:“再拿個米飯來,叫廚房多加兩個菜,煎個牛舌,燒個牛尾……嗯,阿望愛吃牛舌的。” 李龍川喜歡吃牛尾。 姜望默默地在老人家旁邊坐下了,姿態乖順。 “好孩子。聽說你陷於天道,現在算是回來了?”老太太看著他。 “是啊,回來了。”姜望道:“有些人,有些事,我根本忘不掉。我是個貪心的人,我什麼都放不下。” 老太太說道:“掙脫天道深海之後,你應該就可以衍道了。這一步至關重要,真正登天蓋世,怎麼這時候來臨淄?” “奶奶。”姜望說道:“我想著先來看看龍川……也看看您。” “這不對。”老太太搖了搖頭:“死人不能耽擱活人。” 姜望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在跟李龍川相關的事情上,他實在不願意聽到“耽擱”這個詞。 但誰能比眼前這個老太太更不甘願呢? 一碗米飯端上來了。 老太太親自給他遞上筷子:“來都來了,先吃飯。吃飽了再去奔前程。” 頓了頓,又道:“瓦罐難免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你不用擔心我接受不了。當初他爺爺走的時候,也是這麼突然的——那時候正言還在我肚子裡。” “就是太突然了。”姜望說道:“這不是一件有預期的事情。我從未想過這種事。不知道怎麼接受。” 最後他只能重複:“太突然了。” 老太太說:“吃飯。” 姜望於是就吃飯。 “我們李家是吃軍糧的。”老太太端起飯碗:“端這碗飯,就不要怨。” 她又慢慢地吃了起來,吃得很認真。 這一飯一蔬,都是李家人一刀一槍掙回來的。 她一粒也不浪費。 …… 這頓飯吃了很久。 姜望吃光了那碗米飯,也吃乾淨那碟牛舌、那份牛尾,表現得飢腸轆轆。 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能表明李龍川之死有問題。 但齊國與景國之間的談判推進太快,把李龍川的死當做一個冰冷籌碼,幾乎沒有顧慮李家的感受……他是為李家委屈的。 就像當年在迷界,他為自己那些什麼都不知道就犧牲了的部下委屈。 許多年來他變了許多,他比當初強大太多太多。可也有很多地方仍如當初,就連委屈的方式都一樣。 他這次來臨淄,本來是想問問李老太君,有什麼他能做的。 今日李龍川的棺前盡是朝廷大員,李家在某種程度上能夠影響這個帝國的政治走向。他們當然是位高權重的。 但在具體的李龍川之事上,石門李氏或許有很多的不方便,而今天的他,有超出一定限度的自由。 他已是天下極真,即將衍道絕巔,必然超越李一的記錄,再次創造歷史——那是現世絕頂的位置,任何人都不可以再無視他的意見! 在對抗天人的狀態下,他第一時間去海外,確認李龍川的死因。 在戰勝天人之後,他第一時間來臨淄,願意盡他所能。 但李傢什麼都用不著他做。 …… 從摧城侯府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入夜。 陪著李老太君聊了很長時間,多是老太太講,他聽。說的都是些李龍川小時候調皮搗蛋的事情。 好像說起一個人的小時候,這個人的人生就還有很久。 但僅以懷念,不能存活一個真實的人。除了凰唯真。 姜望自然是要回重玄家的,但出得李家大門,略瞥了一眼,便徑直走到一頂大轎前。拂開轎前的護衛,將轎簾拉起來,看著裡面正坐的霍燕山。 四目相對,霍燕山微笑示意。 “李家剛出了事,你守在這裡,會讓人誤會。”姜望不太和氣地說。 “不會的。”霍燕山和緩地說道:“我跟摧城侯報備過了,我在等你。” 姜望略略挑眉:“沒人告訴我。” 霍燕山道:“我叫他們不要通知的。不是很緊要。” 姜望也就隨意起來:“哦,什麼事?” “陛下召你入宮。”霍燕山說。 “……”姜望看了他一眼。 這倒確實是整個齊國“最不緊要”的事情。 霍燕山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請吧。” 姜望也就掀簾入轎,坐在了這位大內總管旁邊。 有時候回想起過去的事情,總覺得像是昨天才發生。 可時光分明已經流逝了很久。 早已物是人非了。 天子身邊的韓令,都換成了霍燕山。換了好幾年。 臨淄城還是那座臨淄城嗎? 大齊皇帝召見的地方,仍然是東華閣。 姜望自不是最初來此的模樣。 但天子還沒到。 所以他仍是孤兀地在這裡等著。 他仍然在修行中度過等待。 修行之中,不知時間流動。 直到霍燕山再次推門進來,小心地侍立一邊,姜望也就睜開眼睛。 天子大步走了進來。 姜望深深一禮:“草民姜望,拜見天子!” 天子隨手一抬:“免了吧!即將真君了,往後你也是君,可以見君不拜。” 姜望道:“草民拜的不是君,是草民心中親近的長者。” 天子擺擺手,在平日看書的位置上坐下了:“這些話聽多了也膩。” 姜望幽幽道:“草民已經很久沒回來。” 天子‘呵’了一聲:“漂亮話你當只有你會說?說得比你漂亮的不知有多少!” 姜望道:“草民只是說真心話,不是說漂亮話,您——” “別解釋,懶得聽。”天子順手取過一本奏摺,一邊開啟看,一邊隨口問道:“等了很久?” 姜望道:“差一刻就滿三個時辰。” 天子將視線從奏摺上抬起來,看了他一眼:“算得蠻清楚的。” 姜望道:“我不善虛言。” 天子看著他:“你今天是來算賬的?是不是什麼都要與朕算清楚?” 姜望低頭:“草民沒什麼可以跟陛下算的。” 天子這才收回視線:“剛剛也在修行?年紀輕輕都這個境界了,怎麼還這麼辛苦。” 姜望道:“陛下尚言不能遂意此生,況乎姜望?我不敢懈怠。” 當初天子問他所求。 他說求洞真之法,求真人無敵,求斬心中塊壘,求得遂意此生。 如今幾乎都實現。 大約只剩最後一個,“遂意此生”。將要用一生去踐言。 但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呢? 有人看到了,有人看不見。 齊天子也沉默了片刻。 最後皇帝說道:“玉郎君今日與朕辭行。說他以後要侍奉老母,不再來閣中。” ------------

曦光漸暖,層雲漸開。

太陽越過了海岸,夏天才顯出幾分真實。

有一道青衫身影,橫飛在高空,彷彿飛在燦陽之中。

“來者何——”

城門樓的衛軍統領鄢光友,聲音越喊越低。

他自然是認得前武安侯的。

彷彿從烈陽中走出來的這一位挺拔男子——當初十九歲的前武安侯,前往觀河臺之時,便是乘一匹烈焰般的棗紅大馬,從此門昂揚而出。

“望之必得魁名也”。

當然他也是聽前輩講,那時他還沒當兵呢。

近些年齊人從軍者,不崇“武安”,便崇“冠軍”。作為年少封侯的典範,奉此二者,簡直如奉神一般。一者是平民出身,白手起家,列國青年,軍功第一。一者雖然出身頂級世家,卻自立門戶,軍功得侯。

這兩人的畫像,有時都帶回家鎮平安。每逢戰事,還特意拜一拜。

如今這兩人都離國,但離國不離名——只是在太虛閣中轉三十年,懂的都懂。

齊國人,尤其是軍中戰士,普遍把他們當自己人。

“在下姜望,星月原人士,沒有案底,不曾犯事,曾在齊國務工,此番入城是為訪親問友。不知這位將軍,可否通驗?”

作為曾經的金瓜武士,只任職過一晚的大齊天子寢宮護衛,姜真人對入城的審驗流程,還是很瞭解的。有驗傳的直接核對驗傳,沒驗傳就大概要問這些。

看著踏驕陽而出、落在身前,煌煌如神只,卻溫和請示門將意見的姜望,鄢光友如在夢中。

姜望招了招手:“將軍?”

“啊?啊,哦!”鄢光友恍惚驚醒,這才意識到自己就是那個‘門將大人’,趕緊側身:“請進,這邊請!”

又反應過來,伸手虛攔一下:“這邊,往這邊,從大門進!”

姜望握了握他引在空中的手:“多謝將軍美意,我無功無爵,還是走側門吧。”

說罷便走到了那長長的入城隊伍後面。

臨淄城有一百零八座城門,其中絕大部分都是整日開放的。即便如此,仍然川流不息,難有空閒時候。

城衛的效率極高,門亭內的文書都是直接用連線政事堂【戶薄】的法器【籍筆】來核對驗傳,一劃便知真偽。劃過之後,本身又是一道防偽印記。

饒便如此,隊伍也行進得很慢。

鄢光友過來送水:“天氣熱,您喝口水。井裡打的,甘甜得咧!”

鄢光友過來送包子:“早飯吃了沒?火頭軍做的,肉緊實,料足著呢!”

鄢光友過來送椅子:“要不您在旁邊坐一會兒?等會人就少了。”

姜望又吃又喝,只謝絕了椅子:“不坐了,我趕時間。”

鄢光友眼睛抬起:“要不我帶您——”

姜望搖了搖頭:“不能插隊。”

嘩啦啦,前方偌長的隊伍,霎時間分開。早就忍不住回頭打量他的人們,讓出一條路來。

人們不說話,只給他殷切的目光。

姜望一時沉默。

怎能忘了齊國?

那些期待和信賴,並不會讓你任性自我。只會讓你在前進的時候,不斷地審視自己。生怕辜負,不敢犯錯。

便如道途四樓之於“真我”。

他也不扭捏,拱拱手便往前走:“多謝各位鄉親!”

人群一陣激動。

天下第一的姜望,叫他們‘鄉親’哩!

“老鄉!”有人大著膽子問道:“這是要去哪裡?”

“去李家。”

姜望頓了頓,又強調道:“摧城侯府。”

他在長長的隊伍中穿行,走過了城門洞。

在一家開在城門附近的西瓜攤前,用兩錠銀子,包圓了西瓜攤的所有:“這些銀兩,請今日入城的所有人吃瓜解暑——若想貪墨了,要知道重玄勝是我好友。”

賣瓜的老漢搖動蒲扇,樂呵呵地:“用不著博望侯的名字,您的名字更兇一些。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貪您的錢。放心吧!”

要不怎麼說是臨淄人士呢,就連一個賣瓜的攤販,膽量都比旁人要大。實在是身在霸國都城,什麼樣的人物都見識過了。誰都敢調侃。

姜望道:“銀子若不夠,也問他要。”

而後轉身,獨自入城去。

“姜望入臨淄!”

“姜望去了摧城侯府!”

“姜望二證天人,並且掙出天道深海,已得極真,衍道唾手可得!”

這訊息像是長了翅膀,很快飛遍臨淄。

很多人這時才驚問——姜望何時二證的天人,何時沉淪的天道深海?

故事在人們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發生,又在人們不知道的時候結束了。

這當中的艱難,只有當事人自己咀嚼。

姜望行走在臨淄。

在臨淄經歷過也風光過,痛苦過也痛快過,如今故地重遊,仍然是霧裡看花。

這座城市,大約需要用一生來瞭解。

好在還記得去摧城侯府的路。

李家是高門大戶,齊國第一世家,往常倒是訪客不多。

摧城侯李正言是個嚴肅的人,不喜逢迎。交結公事而非私事,且常年巡邊,不在府中。李老太君早不理族務,喜歡清靜。而交遊李龍川……倒是去紅袖招更為合適。

李龍川的遺體一路漂洋過海,舟車交替,在今天送到府中。

所以訊息再也不能瞞著老太君。

這時節應是弔唁不絕的,但李家閉門謝客。

人們也就不來觸這個黴頭。

很多人只是送些帛禮,聊寄哀思。

姜望自不會被關在門外。

他在這棟宅子裡,是可以參加家宴的人。

相較於還在海外的李鳳堯、晏撫、許象乾等人,他倒是來得最快,先到臨淄。因為趕時間,並不與他們結伴。而是一路全速飛來。

他見過主持喪事的李正書,拜慰過端坐棺前、一言不發的摧城侯,撲在棺上、哭成淚人的摧城侯夫人。

最後也……看了一眼李龍川。

李龍川的屍體如果有什麼問題,輪不著他這個半吊子的仵作水平來看。

他只是真切地看一眼摯友的樣子。

合棺便不再見。永不再見。

滿室已鋪白。

白幡白布白紙。

靈堂中賓客極少,但份量都重。

今相江汝默,博望侯,定遠侯,朔方伯,朝議大夫溫延玉,甚至向來深居簡出、姜望都不曾見過的朝議大夫臧知權……

簡直是齊國高層的小堂會。

還有一人,大內總管霍燕山。

他出現在這裡,自是代表天子來慰問。

“李家是將門,生死是常事。喪禮一切從簡。多有怠慢賓客……”李正書說著待客的那些話。

姜望道:“我去看看老太君。”

遂入後堂,遂往後院。

不同於想象中的任何一種場景。

老太太正在吃飯。

一個人,一碗白米飯,一碟小青菜,一尾肥魚。

老太太用筷子扒著米飯,小口小口地吃著,細嚼慢嚥,有一種對食物的虔誠。

聽著動靜,她轉過頭來,看到姜望。

“到吃飯的時間了。我年紀大了,要照顧身體,三餐都不能落下——”她解釋著,招了招手:“坐下來,一起吃飯。”

又吩咐道:“再拿個米飯來,叫廚房多加兩個菜,煎個牛舌,燒個牛尾……嗯,阿望愛吃牛舌的。”

李龍川喜歡吃牛尾。

姜望默默地在老人家旁邊坐下了,姿態乖順。

“好孩子。聽說你陷於天道,現在算是回來了?”老太太看著他。

“是啊,回來了。”姜望道:“有些人,有些事,我根本忘不掉。我是個貪心的人,我什麼都放不下。”

老太太說道:“掙脫天道深海之後,你應該就可以衍道了。這一步至關重要,真正登天蓋世,怎麼這時候來臨淄?”

“奶奶。”姜望說道:“我想著先來看看龍川……也看看您。”

“這不對。”老太太搖了搖頭:“死人不能耽擱活人。”

姜望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在跟李龍川相關的事情上,他實在不願意聽到“耽擱”這個詞。

但誰能比眼前這個老太太更不甘願呢?

一碗米飯端上來了。

老太太親自給他遞上筷子:“來都來了,先吃飯。吃飽了再去奔前程。”

頓了頓,又道:“瓦罐難免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你不用擔心我接受不了。當初他爺爺走的時候,也是這麼突然的——那時候正言還在我肚子裡。”

“就是太突然了。”姜望說道:“這不是一件有預期的事情。我從未想過這種事。不知道怎麼接受。”

最後他只能重複:“太突然了。”

老太太說:“吃飯。”

姜望於是就吃飯。

“我們李家是吃軍糧的。”老太太端起飯碗:“端這碗飯,就不要怨。”

她又慢慢地吃了起來,吃得很認真。

這一飯一蔬,都是李家人一刀一槍掙回來的。

她一粒也不浪費。

……

這頓飯吃了很久。

姜望吃光了那碗米飯,也吃乾淨那碟牛舌、那份牛尾,表現得飢腸轆轆。

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能表明李龍川之死有問題。

但齊國與景國之間的談判推進太快,把李龍川的死當做一個冰冷籌碼,幾乎沒有顧慮李家的感受……他是為李家委屈的。

就像當年在迷界,他為自己那些什麼都不知道就犧牲了的部下委屈。

許多年來他變了許多,他比當初強大太多太多。可也有很多地方仍如當初,就連委屈的方式都一樣。

他這次來臨淄,本來是想問問李老太君,有什麼他能做的。

今日李龍川的棺前盡是朝廷大員,李家在某種程度上能夠影響這個帝國的政治走向。他們當然是位高權重的。

但在具體的李龍川之事上,石門李氏或許有很多的不方便,而今天的他,有超出一定限度的自由。

他已是天下極真,即將衍道絕巔,必然超越李一的記錄,再次創造歷史——那是現世絕頂的位置,任何人都不可以再無視他的意見!

在對抗天人的狀態下,他第一時間去海外,確認李龍川的死因。

在戰勝天人之後,他第一時間來臨淄,願意盡他所能。

但李傢什麼都用不著他做。

……

從摧城侯府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入夜。

陪著李老太君聊了很長時間,多是老太太講,他聽。說的都是些李龍川小時候調皮搗蛋的事情。

好像說起一個人的小時候,這個人的人生就還有很久。

但僅以懷念,不能存活一個真實的人。除了凰唯真。

姜望自然是要回重玄家的,但出得李家大門,略瞥了一眼,便徑直走到一頂大轎前。拂開轎前的護衛,將轎簾拉起來,看著裡面正坐的霍燕山。

四目相對,霍燕山微笑示意。

“李家剛出了事,你守在這裡,會讓人誤會。”姜望不太和氣地說。

“不會的。”霍燕山和緩地說道:“我跟摧城侯報備過了,我在等你。”

姜望略略挑眉:“沒人告訴我。”

霍燕山道:“我叫他們不要通知的。不是很緊要。”

姜望也就隨意起來:“哦,什麼事?”

“陛下召你入宮。”霍燕山說。

“……”姜望看了他一眼。

這倒確實是整個齊國“最不緊要”的事情。

霍燕山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請吧。”

姜望也就掀簾入轎,坐在了這位大內總管旁邊。

有時候回想起過去的事情,總覺得像是昨天才發生。

可時光分明已經流逝了很久。

早已物是人非了。

天子身邊的韓令,都換成了霍燕山。換了好幾年。

臨淄城還是那座臨淄城嗎?

大齊皇帝召見的地方,仍然是東華閣。

姜望自不是最初來此的模樣。

但天子還沒到。

所以他仍是孤兀地在這裡等著。

他仍然在修行中度過等待。

修行之中,不知時間流動。

直到霍燕山再次推門進來,小心地侍立一邊,姜望也就睜開眼睛。

天子大步走了進來。

姜望深深一禮:“草民姜望,拜見天子!”

天子隨手一抬:“免了吧!即將真君了,往後你也是君,可以見君不拜。”

姜望道:“草民拜的不是君,是草民心中親近的長者。”

天子擺擺手,在平日看書的位置上坐下了:“這些話聽多了也膩。”

姜望幽幽道:“草民已經很久沒回來。”

天子‘呵’了一聲:“漂亮話你當只有你會說?說得比你漂亮的不知有多少!”

姜望道:“草民只是說真心話,不是說漂亮話,您——”

“別解釋,懶得聽。”天子順手取過一本奏摺,一邊開啟看,一邊隨口問道:“等了很久?”

姜望道:“差一刻就滿三個時辰。”

天子將視線從奏摺上抬起來,看了他一眼:“算得蠻清楚的。”

姜望道:“我不善虛言。”

天子看著他:“你今天是來算賬的?是不是什麼都要與朕算清楚?”

姜望低頭:“草民沒什麼可以跟陛下算的。”

天子這才收回視線:“剛剛也在修行?年紀輕輕都這個境界了,怎麼還這麼辛苦。”

姜望道:“陛下尚言不能遂意此生,況乎姜望?我不敢懈怠。”

當初天子問他所求。

他說求洞真之法,求真人無敵,求斬心中塊壘,求得遂意此生。

如今幾乎都實現。

大約只剩最後一個,“遂意此生”。將要用一生去踐言。

但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呢?

有人看到了,有人看不見。

齊天子也沉默了片刻。

最後皇帝說道:“玉郎君今日與朕辭行。說他以後要侍奉老母,不再來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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