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蓬蓽生輝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461·2026/3/26

如今仔細回想,以前每次來雲國,好像都是偷偷摸摸。 一開始是擔心莊高羨發現自己還有個妹妹,這個妹妹藏在凌霄閣。再後來是擔心某個不講武德、常常以大欺小、喜歡穿白衣扮嫩的老男人,擔心聊著天突然從哪裡飛來一腳。 跟葉青雨見個面,總像是間諜之間的接頭。 在這清淨之地、安寧之鄉,還總是提心吊膽,實在刺激——啊不對,是為難! 做哥哥的要見一見自己的妹妹,還得先請示!這跟誰說理去? 雲國霸權,令人憤慨。 好在從此以後,這“心”和“膽”都可以穩穩地放回原位,再也不提起了。 今日拜山者—— 真君姜望! 這已是走到霸國,都可以見君不拜的尊貴。 小小云國,當然也能夠大搖大擺。 小小凌霄閣主,自然也…… “咳咳咳!” 連聲的咳嗽,叫停了廣場上的喧聲,也截斷了傳音中的私語。 白衣飄飄、俊朗不凡的葉閣主,揹負雙手,如王者巡國,緩步而來。劍眉分明挑起寒意,星眸又流轉著冷光。但嘴角是帶著笑的。 禮貌而生冷的笑。 拼湊的笑。 笑得人發慌。 “啊哈哈,你們都圍在這裡是幹什麼啊?竟這般熱鬧!往年我大壽,都不曾有這麼擁堵。一覺醒來,恍惚來到自己的喪禮——怎麼著,平時不見殷勤呢,這時候來盡孝?” 葉閣主開著並不好笑的玩笑,咧嘴而笑,牙花子都像是藏著劍芒! 廣場上的凌霄閣弟子們,顧左的顧左,盼右的盼右,不敢就這樣離開,也不敢繼續聚攏。 一群人的尷尬,倒是沖淡了尷尬。 姜望習慣性地就要溜走,勁兒都提在腳上了,但忽然想起來,自己竟然是真君。於是便站定了,悠然地轉過視線,自信地看向來人。 好久不見葉閣主,也不知風采能不能依舊。 葉凌霄順著人群讓開的道路走近了,彷彿這時候才看到姜望,一時瞪大了眼睛,作吃驚狀:“這不是大名鼎鼎的‘天道深海遨遊者,萬界洪流擺渡人’,姜望姜真君嗎?” 姜望愣了一下,旋即拱手禮道:“原來是‘橫推列國無敵手,萬古人間最豪傑’當面!我也是久仰大名了!” 葉凌霄咧嘴一笑。 姜望也跟著笑。 這配合得還不好?這你葉老先生還有什麼話說? 葉凌霄忽地把笑容一收,扭過頭去,厲聲呵斥他的門人弟子:“你們這些不曉事的東西!圍在這裡做什麼?一個個蓬頭垢面,是怎樣迎客的?焚香了沒有?沐浴了沒有?伱們知道這是誰人嗎?!他是天字第一號的人族大英雄!絕世的天驕!” 他憤怒極了,他唾沫橫飛,他替姜望委屈:“你們是怎麼回事?歌也沒有,舞也沒有,鮮花都無一枝!姜真君是什麼身份,什麼地位,還要我多說嗎?他紓尊降貴來雲國,你們怎可如此怠慢!!傳揚出去,天下人會怎麼看?還以為我凌霄閣沒有禮制,我葉某人沒有管教你們!” 一時之間,只有葉大閣主的痛心疾首在迴響。 滅世之雷霆,也不過如此驚聲。 廣場上頓見鳥獸散。 葉閣主這才回過身來,又對姜望拱手,滿眼的熱切,一臉的認真,重重地躬身一拜:“姜真君屈尊來此,小宗真是蓬蓽生輝啊!葉某三生有幸!” 姜望的表情,從自信從容,到坐立難安,只用了一息的時間。 啪! 姜真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托住了葉閣主的的胳膊,不使他拜下,自己則整個人都弓了起來,強行比葉小花低了一個頭,慌慌張張地道:“葉閣主!葉大俠!葉伯父!莫要如此,羞煞我也!” 葉閣主使勁往下拜,姜望使勁往上託,兩人擠得是面紅耳赤。 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真君,這會兒額頭都在冒汗,一疊聲的討饒:“伯父有話好好說罷!我有什麼得罪了您的地方,不禮貌的地方,都是我粗魯無端,不通禮數,心中實無惡意。請您海涵,萬請不要如此!” 拜了一陣,沒拜下去,葉大閣主便不拜了,一下子直起身來,很有些嫌棄地看著被姜望抓得皺巴巴的衣袖,抬起手,優雅地撣了撣:“姜真君這說的是哪裡話?生分了不是?您這般貴重,這樣地位,哪裡有什麼能夠得罪鄙人的?” 姜望殷勤地幫他抻了抻衣袖,又退開來,連連作揖:“葉伯父,您是敦厚長者,我才是鄉陋鄙人。咱們之間的種種問題,都是我的不是,斷沒有您的原因。以前是我年紀小不懂事,多有頂撞,今天向您賠罪!請您見諒則個!咱們還像以前那樣說話,您該打就打,該罵就罵,如今這樣,晚輩實在是受不起!” “唉!”葉閣主悠長地嘆了一口氣:“這麼多年過去,安安都長成大姑娘了。要說年紀小不懂事的,整個凌霄秘地,如今也只有一個——鏡如呢?鏡如!” 早先從姜安安懷裡掙脫出去的小丫頭,邁著小短腿又跑了回來。 她穿著小花襖,臉蛋紅彤彤。本是響應葉閣主的召喚跑來,但一見姜望又張開手:“姜阿叔,抱抱!” 這般小的年紀,自是不懂得趨炎附勢的。 她只是……對姜望親近。 這份親近也不是憑空而來。 她名傅鏡如。 是已故莊國前監國使……傅抱松的女兒。 傅抱松給女兒起這個名字,是要自己的女兒時時攬鏡自照,審視自己的言行舉止,要做個乾乾淨淨的、端儀的人,要鏡裡鏡外都如一。 也只有傅抱松那種又臭又硬的傢伙,才會給自己的女兒這麼取名字。 才會對自己的女兒,有這樣的期許。 以章任為首的元老會,乃是正統的道門修士,平時也修善業,倒是並不會做無謂的殘虐之舉,沒有誅滅傅抱松滿門。 殺傅抱松只是為了全面推翻啟明新政,需要斬這樣一杆旗——另外幾個都殺不得。 也只殺了傅抱松一人。 章任寫給辦案官員的手書是這樣措辭的——“傅抱松一人之罪,一人受也,毋傷其家眷。” 不過傅抱松兩袖清風,只娶妻一人,又自幼父母雙亡,闔府上下都沒有幾個人,卻也沒什麼家眷可言。 他的妻子在傅抱松受刑後的兩個月,終於熬不下去,殉情而死,只剩下一個尚不明事的孤女,後來被送到慈幼局。 姜望得到訊息後,把這個女孩抱了回來,本打算帶到白玉京酒樓裡養著,還是葉青雨說酒樓哪是小孩待的地方,整個白玉京也沒一個能照顧好小孩的……便又送到凌霄閣。 堂堂葉大豪傑,成天給姜某人帶孩子,心中多少有些不爽利。撒撒氣也是可以理解。 他把小鏡如叫過來,意思很明顯——你也好意思說你年紀小不懂事? 你也四歲半? 姜望只作看不懂葉豪傑的眼神,把小鏡如抱在懷裡,輕聲細語:“鏡如啊,你是不是一個懂事的小孩子呢?” 傅鏡如用力點頭。 姜望有豐富的哄小孩子的經驗:“但是你閣主爺爺說你年紀小不懂事呢,阿叔聽著都替你不服氣。” 傅鏡如立刻鼓起了嘴巴。 葉凌霄怒眼瞪來。 這小子還真是真我如一,以前在姜安安那裡告黑狀,後來在葉青雨那裡告黑狀,現在在小鏡如這裡告黑狀,還敢當面! 姜望不緊不慢地道:“那你閣主爺爺生氣了,懂事的小孩子要不要哄哄他呢?” 小鏡如想了想,扭過身去,在姜望懷裡對葉凌霄張手:“葉爺爺,抱抱。” 她的聲音極軟糯,音調也不太穩,“葉爺爺”講出來像是“夜夜夜”。 葉豪傑平生無所懼,唯獨受不了小女孩兒可憐巴巴的在面前。因為他也有女兒。 把一個瀟灑風流的美男子,變成面目可憎、背脊佝僂的中年人,只需要一步——讓他擔起家庭的責任。 年輕時快活恣意的葉小花,是當爹又當媽,獨自照料小小的葉青雨長大。 後來又看著關門弟子姜安安長大,教她讀書念字,教她演道練法。 現在的傅鏡如,他倒是沒有帶在身邊。閣裡專門有嬤嬤照顧,平時都是姜安安和宋清芷帶著玩兒。 但那麼小的一個娃娃,睜著可憐巴巴的眼睛,淚汪汪的要抱抱,葉大豪傑哪裡受得了? 他一臉慈祥地將這孩子抱在懷裡,又狠狠剜姜望一眼—— 欸? 人呢? 葉大閣主刀子般的眼神一陣巡行,才堪堪追上目標,那小子卻已經出現在彼處雲臺,和葉青雨說說笑笑地走遠了。 …… …… 那銳利如刀充滿殺意的眼神,一霎間渙開了。 彷彿一個充滿生命力的人,瞬間走到生命的終點。 位於雲國的“某間客棧”裡,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仰躺在靠椅上,努力地睜著衰老的眼睛,彷彿想要看清點什麼,但卻愈漸渾濁,也愈漸茫然了。 作為雲上商行在客棧生意上的開拓代表,依託於雲國得天獨厚的地緣以及政治優勢,在商行天下的基礎上,以“平價”為核心賣點的“某間客棧”,擴張十分迅猛。 如今已經做到天下列國皆有分棧,接下來的發展,就是在一些較大的國家,逐城而擴。 僅以遍及天下的規模而論,頗有追趕三分香氣樓的架勢。 雲國乃“某間客棧”總部所在,建設在這裡的客棧,自然也都是最高規格。房間佈設十分雅緻,甚至有霧氣繚繞的室內假山。而推開窗,就能看到雲海。 一個身姿婀娜的女人,戴著沒有五官的面具,從隔壁的房間走進來。定定地站在白髮老者身前,不發一言。 靠椅旁貼地放著一隻黑色的木製神龕,神龕前臥著一條老黃狗。 也算是全部家當都隨身。 老黃狗耷拉著眼皮,長長的狗耳朵垂在地上,彷彿什麼都看不見,也什麼都不聽。 白髮老者在靠椅上迷糊了一陣,想要睡去但終究沒能睡去。 “我本來……打算做什麼來著?”他略顯迷茫地問。 戴著面具的女人,毫無情感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子,看到外面變幻的雲海,呵呵了兩聲:“離開無回谷,翻山越嶺,總不能是為了看外面的風景吧?” “或許……不能。的確不該。”白髮老者問:“那我們,為什麼會來這裡?” “你計劃在這裡殺死我。”戴著面具的女人淡聲道:“這裡是一個好墳塋。” “不對。”白髮的老者搖了搖頭:“我記得你。燕子。” 他在茫然近無智的狀態裡,頗有幾分認真:“我殺誰都不會殺你的。” 這本該是一種重視的表達。 “燕子”卻像是聽到了世間最惡毒的詛咒,尖聲嘶叫起來:“燕春回!你不得好死!你該被千刀萬剮,你應該永不超生!你就應該眼睜睜看著你所有的親人,一個個地死在你面前。一次次地死在你面前!!!” “啊!啊!啊!!” 揭麵人魔拔出一柄帶鋸齒的短劍,在房間裡亂砍亂砸,近乎癲狂:“該死!該死!該死!!你為什麼不死,我為什麼還不死?!” 但聲音一點都傳不出去。 這一生所有的抗爭,都如此刻無力且無用。 “燕子。”燕春回並沒有受到半點刺激,反而悲憫地看著燕子,溫聲喚她。 “燕子。”叫到第二聲的時候,燕春回就已經忘記了燕子的痛苦,聲音也變得平靜了。 “咱們回家吧。”他說:“這裡睡得不太舒服。我不習慣。” “好。回家。”燕子壓下了眸中的情緒。她走上前,攙住燕春回,要扶他起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咱們回家。過最好的結局。” 燕春回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不能回去!”一直裝聾作啞的老黃狗,猛然吠出聲來。 “死狗!閉嘴!”燕子直接一腳踹來,在臨身的那一刻,足弓彈出骨刀,驟顯寒光。 老黃狗一口叼住那黑色的神龕,猛地竄開,嘴巴已是忙不過來,但聲音仍在響起:“無回谷已經不存在了!公孫不害、姜望、李一,三尊絕巔聯手殺到無回谷,咱們晚走一步就被宰殺!怎麼還往回走?” 它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吭聲。可是它再沉默下去,只怕就真成了死狗。 燕子這個臭娘們是真想死啊,還想帶著老東西一起死。 問題是…… 能先把我流放了不? 寧為人間流浪狗,不做燕家守門犬! “姜望!” “我想起來——” 在幾位真君的名字裡,白髮老者聽到最清楚的那一個。 他渾濁的目光驟然清晰,一瞬間生出無以言喻的銳利。 此時的他,才是那個逆流時代而登頂的燕春回! 他平靜地道:“全面超越了向鳳岐的那個人。” “他要殺我。” 感謝書友“迷途xjh”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803盟! 感謝書友“沈阿曜”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804盟!(剛開書就在的老讀者了,好久不見~) ------------

如今仔細回想,以前每次來雲國,好像都是偷偷摸摸。

一開始是擔心莊高羨發現自己還有個妹妹,這個妹妹藏在凌霄閣。再後來是擔心某個不講武德、常常以大欺小、喜歡穿白衣扮嫩的老男人,擔心聊著天突然從哪裡飛來一腳。

跟葉青雨見個面,總像是間諜之間的接頭。

在這清淨之地、安寧之鄉,還總是提心吊膽,實在刺激——啊不對,是為難!

做哥哥的要見一見自己的妹妹,還得先請示!這跟誰說理去?

雲國霸權,令人憤慨。

好在從此以後,這“心”和“膽”都可以穩穩地放回原位,再也不提起了。

今日拜山者——

真君姜望!

這已是走到霸國,都可以見君不拜的尊貴。

小小云國,當然也能夠大搖大擺。

小小凌霄閣主,自然也……

“咳咳咳!”

連聲的咳嗽,叫停了廣場上的喧聲,也截斷了傳音中的私語。

白衣飄飄、俊朗不凡的葉閣主,揹負雙手,如王者巡國,緩步而來。劍眉分明挑起寒意,星眸又流轉著冷光。但嘴角是帶著笑的。

禮貌而生冷的笑。

拼湊的笑。

笑得人發慌。

“啊哈哈,你們都圍在這裡是幹什麼啊?竟這般熱鬧!往年我大壽,都不曾有這麼擁堵。一覺醒來,恍惚來到自己的喪禮——怎麼著,平時不見殷勤呢,這時候來盡孝?”

葉閣主開著並不好笑的玩笑,咧嘴而笑,牙花子都像是藏著劍芒!

廣場上的凌霄閣弟子們,顧左的顧左,盼右的盼右,不敢就這樣離開,也不敢繼續聚攏。

一群人的尷尬,倒是沖淡了尷尬。

姜望習慣性地就要溜走,勁兒都提在腳上了,但忽然想起來,自己竟然是真君。於是便站定了,悠然地轉過視線,自信地看向來人。

好久不見葉閣主,也不知風采能不能依舊。

葉凌霄順著人群讓開的道路走近了,彷彿這時候才看到姜望,一時瞪大了眼睛,作吃驚狀:“這不是大名鼎鼎的‘天道深海遨遊者,萬界洪流擺渡人’,姜望姜真君嗎?”

姜望愣了一下,旋即拱手禮道:“原來是‘橫推列國無敵手,萬古人間最豪傑’當面!我也是久仰大名了!”

葉凌霄咧嘴一笑。

姜望也跟著笑。

這配合得還不好?這你葉老先生還有什麼話說?

葉凌霄忽地把笑容一收,扭過頭去,厲聲呵斥他的門人弟子:“你們這些不曉事的東西!圍在這裡做什麼?一個個蓬頭垢面,是怎樣迎客的?焚香了沒有?沐浴了沒有?伱們知道這是誰人嗎?!他是天字第一號的人族大英雄!絕世的天驕!”

他憤怒極了,他唾沫橫飛,他替姜望委屈:“你們是怎麼回事?歌也沒有,舞也沒有,鮮花都無一枝!姜真君是什麼身份,什麼地位,還要我多說嗎?他紓尊降貴來雲國,你們怎可如此怠慢!!傳揚出去,天下人會怎麼看?還以為我凌霄閣沒有禮制,我葉某人沒有管教你們!”

一時之間,只有葉大閣主的痛心疾首在迴響。

滅世之雷霆,也不過如此驚聲。

廣場上頓見鳥獸散。

葉閣主這才回過身來,又對姜望拱手,滿眼的熱切,一臉的認真,重重地躬身一拜:“姜真君屈尊來此,小宗真是蓬蓽生輝啊!葉某三生有幸!”

姜望的表情,從自信從容,到坐立難安,只用了一息的時間。

啪!

姜真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托住了葉閣主的的胳膊,不使他拜下,自己則整個人都弓了起來,強行比葉小花低了一個頭,慌慌張張地道:“葉閣主!葉大俠!葉伯父!莫要如此,羞煞我也!”

葉閣主使勁往下拜,姜望使勁往上託,兩人擠得是面紅耳赤。

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真君,這會兒額頭都在冒汗,一疊聲的討饒:“伯父有話好好說罷!我有什麼得罪了您的地方,不禮貌的地方,都是我粗魯無端,不通禮數,心中實無惡意。請您海涵,萬請不要如此!”

拜了一陣,沒拜下去,葉大閣主便不拜了,一下子直起身來,很有些嫌棄地看著被姜望抓得皺巴巴的衣袖,抬起手,優雅地撣了撣:“姜真君這說的是哪裡話?生分了不是?您這般貴重,這樣地位,哪裡有什麼能夠得罪鄙人的?”

姜望殷勤地幫他抻了抻衣袖,又退開來,連連作揖:“葉伯父,您是敦厚長者,我才是鄉陋鄙人。咱們之間的種種問題,都是我的不是,斷沒有您的原因。以前是我年紀小不懂事,多有頂撞,今天向您賠罪!請您見諒則個!咱們還像以前那樣說話,您該打就打,該罵就罵,如今這樣,晚輩實在是受不起!”

“唉!”葉閣主悠長地嘆了一口氣:“這麼多年過去,安安都長成大姑娘了。要說年紀小不懂事的,整個凌霄秘地,如今也只有一個——鏡如呢?鏡如!”

早先從姜安安懷裡掙脫出去的小丫頭,邁著小短腿又跑了回來。

她穿著小花襖,臉蛋紅彤彤。本是響應葉閣主的召喚跑來,但一見姜望又張開手:“姜阿叔,抱抱!”

這般小的年紀,自是不懂得趨炎附勢的。

她只是……對姜望親近。

這份親近也不是憑空而來。

她名傅鏡如。

是已故莊國前監國使……傅抱松的女兒。

傅抱松給女兒起這個名字,是要自己的女兒時時攬鏡自照,審視自己的言行舉止,要做個乾乾淨淨的、端儀的人,要鏡裡鏡外都如一。

也只有傅抱松那種又臭又硬的傢伙,才會給自己的女兒這麼取名字。

才會對自己的女兒,有這樣的期許。

以章任為首的元老會,乃是正統的道門修士,平時也修善業,倒是並不會做無謂的殘虐之舉,沒有誅滅傅抱松滿門。

殺傅抱松只是為了全面推翻啟明新政,需要斬這樣一杆旗——另外幾個都殺不得。

也只殺了傅抱松一人。

章任寫給辦案官員的手書是這樣措辭的——“傅抱松一人之罪,一人受也,毋傷其家眷。”

不過傅抱松兩袖清風,只娶妻一人,又自幼父母雙亡,闔府上下都沒有幾個人,卻也沒什麼家眷可言。

他的妻子在傅抱松受刑後的兩個月,終於熬不下去,殉情而死,只剩下一個尚不明事的孤女,後來被送到慈幼局。

姜望得到訊息後,把這個女孩抱了回來,本打算帶到白玉京酒樓裡養著,還是葉青雨說酒樓哪是小孩待的地方,整個白玉京也沒一個能照顧好小孩的……便又送到凌霄閣。

堂堂葉大豪傑,成天給姜某人帶孩子,心中多少有些不爽利。撒撒氣也是可以理解。

他把小鏡如叫過來,意思很明顯——你也好意思說你年紀小不懂事?

你也四歲半?

姜望只作看不懂葉豪傑的眼神,把小鏡如抱在懷裡,輕聲細語:“鏡如啊,你是不是一個懂事的小孩子呢?”

傅鏡如用力點頭。

姜望有豐富的哄小孩子的經驗:“但是你閣主爺爺說你年紀小不懂事呢,阿叔聽著都替你不服氣。”

傅鏡如立刻鼓起了嘴巴。

葉凌霄怒眼瞪來。

這小子還真是真我如一,以前在姜安安那裡告黑狀,後來在葉青雨那裡告黑狀,現在在小鏡如這裡告黑狀,還敢當面!

姜望不緊不慢地道:“那你閣主爺爺生氣了,懂事的小孩子要不要哄哄他呢?”

小鏡如想了想,扭過身去,在姜望懷裡對葉凌霄張手:“葉爺爺,抱抱。”

她的聲音極軟糯,音調也不太穩,“葉爺爺”講出來像是“夜夜夜”。

葉豪傑平生無所懼,唯獨受不了小女孩兒可憐巴巴的在面前。因為他也有女兒。

把一個瀟灑風流的美男子,變成面目可憎、背脊佝僂的中年人,只需要一步——讓他擔起家庭的責任。

年輕時快活恣意的葉小花,是當爹又當媽,獨自照料小小的葉青雨長大。

後來又看著關門弟子姜安安長大,教她讀書念字,教她演道練法。

現在的傅鏡如,他倒是沒有帶在身邊。閣裡專門有嬤嬤照顧,平時都是姜安安和宋清芷帶著玩兒。

但那麼小的一個娃娃,睜著可憐巴巴的眼睛,淚汪汪的要抱抱,葉大豪傑哪裡受得了?

他一臉慈祥地將這孩子抱在懷裡,又狠狠剜姜望一眼——

欸?

人呢?

葉大閣主刀子般的眼神一陣巡行,才堪堪追上目標,那小子卻已經出現在彼處雲臺,和葉青雨說說笑笑地走遠了。

……

……

那銳利如刀充滿殺意的眼神,一霎間渙開了。

彷彿一個充滿生命力的人,瞬間走到生命的終點。

位於雲國的“某間客棧”裡,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仰躺在靠椅上,努力地睜著衰老的眼睛,彷彿想要看清點什麼,但卻愈漸渾濁,也愈漸茫然了。

作為雲上商行在客棧生意上的開拓代表,依託於雲國得天獨厚的地緣以及政治優勢,在商行天下的基礎上,以“平價”為核心賣點的“某間客棧”,擴張十分迅猛。

如今已經做到天下列國皆有分棧,接下來的發展,就是在一些較大的國家,逐城而擴。

僅以遍及天下的規模而論,頗有追趕三分香氣樓的架勢。

雲國乃“某間客棧”總部所在,建設在這裡的客棧,自然也都是最高規格。房間佈設十分雅緻,甚至有霧氣繚繞的室內假山。而推開窗,就能看到雲海。

一個身姿婀娜的女人,戴著沒有五官的面具,從隔壁的房間走進來。定定地站在白髮老者身前,不發一言。

靠椅旁貼地放著一隻黑色的木製神龕,神龕前臥著一條老黃狗。

也算是全部家當都隨身。

老黃狗耷拉著眼皮,長長的狗耳朵垂在地上,彷彿什麼都看不見,也什麼都不聽。

白髮老者在靠椅上迷糊了一陣,想要睡去但終究沒能睡去。

“我本來……打算做什麼來著?”他略顯迷茫地問。

戴著面具的女人,毫無情感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子,看到外面變幻的雲海,呵呵了兩聲:“離開無回谷,翻山越嶺,總不能是為了看外面的風景吧?”

“或許……不能。的確不該。”白髮老者問:“那我們,為什麼會來這裡?”

“你計劃在這裡殺死我。”戴著面具的女人淡聲道:“這裡是一個好墳塋。”

“不對。”白髮的老者搖了搖頭:“我記得你。燕子。”

他在茫然近無智的狀態裡,頗有幾分認真:“我殺誰都不會殺你的。”

這本該是一種重視的表達。

“燕子”卻像是聽到了世間最惡毒的詛咒,尖聲嘶叫起來:“燕春回!你不得好死!你該被千刀萬剮,你應該永不超生!你就應該眼睜睜看著你所有的親人,一個個地死在你面前。一次次地死在你面前!!!”

“啊!啊!啊!!”

揭麵人魔拔出一柄帶鋸齒的短劍,在房間裡亂砍亂砸,近乎癲狂:“該死!該死!該死!!你為什麼不死,我為什麼還不死?!”

但聲音一點都傳不出去。

這一生所有的抗爭,都如此刻無力且無用。

“燕子。”燕春回並沒有受到半點刺激,反而悲憫地看著燕子,溫聲喚她。

“燕子。”叫到第二聲的時候,燕春回就已經忘記了燕子的痛苦,聲音也變得平靜了。

“咱們回家吧。”他說:“這裡睡得不太舒服。我不習慣。”

“好。回家。”燕子壓下了眸中的情緒。她走上前,攙住燕春回,要扶他起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咱們回家。過最好的結局。”

燕春回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不能回去!”一直裝聾作啞的老黃狗,猛然吠出聲來。

“死狗!閉嘴!”燕子直接一腳踹來,在臨身的那一刻,足弓彈出骨刀,驟顯寒光。

老黃狗一口叼住那黑色的神龕,猛地竄開,嘴巴已是忙不過來,但聲音仍在響起:“無回谷已經不存在了!公孫不害、姜望、李一,三尊絕巔聯手殺到無回谷,咱們晚走一步就被宰殺!怎麼還往回走?”

它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吭聲。可是它再沉默下去,只怕就真成了死狗。

燕子這個臭娘們是真想死啊,還想帶著老東西一起死。

問題是……

能先把我流放了不?

寧為人間流浪狗,不做燕家守門犬!

“姜望!”

“我想起來——”

在幾位真君的名字裡,白髮老者聽到最清楚的那一個。

他渾濁的目光驟然清晰,一瞬間生出無以言喻的銳利。

此時的他,才是那個逆流時代而登頂的燕春回!

他平靜地道:“全面超越了向鳳岐的那個人。”

“他要殺我。”

感謝書友“迷途xjh”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803盟!

感謝書友“沈阿曜”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804盟!(剛開書就在的老讀者了,好久不見~)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