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三月三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294·2026/3/26

原野的眼神談不上是否良善。 姜望在祂的視線感受不到情緒。 小小的鮑玄鏡,在這位現世神祇眼中,也無非草木。 出於保護鮑玄鏡的目的,天人法相開口:“玄鏡小道友,你赴天宮,所求何道?” 揭過此事,下一個問題! 鮑玄鏡先是“噢!”了一聲,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又大膽地看著姜望:“我爺爺常說我,睜開眼睛,萬事好奇一一姜道友,我想知道,原野道友身上滴落的光,是什?” 他還是要問。 又很符合天才孩童的姿態。 道在天真! 姜望道:“原野乃神命之子,是和國神廟祭祀。此刻原天神降神而來,這具身體大概並不能承受一一你看到的,是原野本身靈性的潰散。原野已死,現在看來,他的身體也支援不了太久。” 天人法相併不為原天神諱隱,就像他並不隱藏自天人所得的資訊。 原野面無表情。 鮑玄鏡張了張嘴,有些驚訝,又有些害怕地站在那。 心中則是非常滿意。 他的目光從斜前方的玉真女尼旁邊掠過,看向端坐於彼的姜望。 曾經的白骨聖女,以及白骨道胎的惟一遺憾,都在他的注視範圍。 他感到自己的目光像一柄長劍,可以輕易地將這兩個人貫穿—一倘若不是在朝聞道天宮,而是在別的地方。 從幽冥走出來的滋味並不好受,因為他從一個擁有一切、掌控一切、與幽冥同不朽的偉大存在,變成一個可以被傷害、被壓制、甚至被殺死的孱弱存在。 他的生命,自此有了“失控”這個詞語,而且他要長期感受。 現世有太多的人和事,都不遵循他的意志。 但不會永遠如此的。 從幽冥大世界走出來,是必要的一步路。 他不像那些已經失去進取心、躺在虛假永之中的廢物,他不認為自己有終點,不認可自己停留在幽冥神祇的高度。 但以幽冥神祇的位格進入現世,實在是最艱難的事情。在這件事情上,他反倒不如一個毛神來得方便。 越是強大,越被抗拒。越是弱小,越被忽略。 他想盡辦法,佈局長久,最後創造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白骨道胎,真正降生成為現世之人。 諸天外界都在仰望中心,他於幽冥世界,也已經注視了現世很久,一直是霧看花,水中觀月,總有一層矇昧。 如今現世對他敞開懷抱,他貪婪地吮吸著這個世界的一切。也堅實地將最初構想,一步步編織為現實。 但在真正大踏步走向現世神祇的尊位之前,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一一那就是當代的現世神祇,是否還有成就的意義。 這本不該成為一個問題! 但如今站在臺前的現世神祇,實在是並不讓人期待。 現世唯二的兩尊現世神祇,境遇……似乎都不怎好。 草原王權壓神權,蒼圖神連個屁都沒放出來一一祂還存在嗎? 原天神怎說也是現世神祇,擁有超脫之尊一一卻也低調得太過! 蒼圖神好歹風光過,神國即霸國,甚至有過一統現世、成就現世至高神的可能性。 你原天神不說播撒神輝、傳播信仰、蓬勃神國。 也不用躲躲藏藏,任人評點輕賤,像條看門狗一樣,一點格調都沒有吧? 神光還在,神威卻不能夠體現,鮑玄鏡很懷疑這兩個現世神祇的尊位份量。 當然,他也不會真個就小覷了祂們。 神祇失尊,必有其因。而他往時在幽冥,深為現世所抗拒,根本沒辦法瞭解到這種最深層的隱秘。 是現世神祇這個尊位與當今這個時代並不相合?還是蒼圖神、原天神自己的原因? 他需要了解清楚。 倘若是後者,那還無傷大雅。蒼圖神、原天神算是為他探路,祂們踩過的坑,他不會再踩。倘若是前者,那他就需要思考,自己是否要放棄早就準備好的現世神祇之路,另求超脫之門了。 他好不容易才降生現世,不會和現世做對抗。 事實上今日來朝聞道天宮,雖是為了見姜望,也更是為瞭解這個世界——他深知今日會於朝聞道天宮者,必是各方英傑。 不同英傑所看到的真實,匯聚起來,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遇到原天神,是意外之喜。 原天神現在的狀態……很有問題! 這是巨大的機會!但有沒有可能,是祂在釣魚? 耳中已聽得天人法相淡漠的聲音:“下一個。” 體會著這位姜叔叔對自己的關懷,鮑玄鏡乖乖地坐下了。 ……熊度起身。 雄闊巍峨的天宮,一個站著的小小的身影坐下。 逼仄昏暗的囚室中,一個坐著的挺拔的身影起身。 這是酆都鬼獄,大楚皇子熊度,被革去尊名,囚身在此,已經十三年。 事先誰也沒有料想過,道歷三九一七年的秦楚河谷之戰,竟成為熊度失勢的節點。曾經那受寵,朝野之間呼聲無二,一朝忤逆君上,頃刻即為階下囚。 但更讓人沒能意想的是,熊度囚於鬼獄,聲望卻與日俱增。 在泱泱大楚,沒有無根青萍。 一個權力結構極其穩固、階層牢不可破的國家,名不會掌於失勢之人。 因為“名”即“力”。 慢慢很多人也就意識到了一—熊度既未失名,自未失勢。 只是這位深得朝野愛戴的皇子,被囚鎖在鬼獄深處,有那想要燒冷灶的,卻也燒不著。只是奏請天子釋放熊度的奏摺,每日俱增。 到了最近幾年,更似雪花片,紛飛不停歇。 就在這一天。道歷三九三零年,三月初三。 三月三是求子的節日,據說上古人皇有熊氏,便誕生於這一天。所以有俗語說“三月三,生軒轅”。 在這一天祈求上蒼,能夠誕得麟兒。 這一天是朝聞道天宮開啟的日子。 也是在這一天,楚廷內相奉旨而至,推開了鬼獄之門! 天光透進一隙,在沉重的吱呀聲,迅速擴大。 光千變萬化,陰影決定光的形狀。此時便由一支刺槍,變成一柄扇。 熊度身著囚服揹負雙手,靜靜地站在囚門前。 未有簪發,未有梳洗,未有金玉加身。往日憊賴的神情只是稍稍斂去,今日只是不言語,便自有一股高不可攀的貴態,彷彿立於群山之巔! 那一路鋪到他身前的天光,便成為階梯。從這個國家最深陷的地方,通往這個國家最榮耀的地方,囚室的稻草如有靈性一般,自動歸於牆角。 整整齊齊地立著,一霎風吹過,竟然復生為稻穗,如在田壟間一一當然稻穗飽滿則低頭,一時拜於上貴者。 “茲有皇子,生於雲臺。” “憂思為國,忠意不改。” “苦心九丘,坐囚十載。” “德鑑民心,年月行滿。” “秉性溫良謙和恭讓。” “復其尊名,還宮泰安!” 楚廷內相宋旻,雙手捧著聖旨,一步一句,其聲朗朗,其步厚重。從推開的鬼獄大門,一步步走進鬼獄深處,最終來到熊度的門前。 一直跟在他旁邊的酆都尹,像是他身後展開的黑幡,就這一路飄過來。 此時悄然往前一步,將牢門開啟。 宋旻與熊度之間,就此並無阻隔。 華麗官服在牢房外,麻布囚服在牢房內。內外之隔,原來從不堅牢。 宋旻將雙手高抬,整個人幅度誇張地彎曲:“奉皇帝命,迎殿下回宮!殿下,您這些年月,辛苦了!” 除他之外所有的太監、宮衛,都在鬼獄外等候。因為鬼獄是這樣嚴格的地方,即便為帝宣旨,也不是誰都能進來。 熊度出生在雲夢澤,出生之時,祥雲在天,幻聚成臺。他在鬼獄中多年,倒也不只是天天跟獄中囚徒們閒聊而已。 讀書著作並未有閒,還親筆為儒家經典作注——此舉被很多人視為他對書山的親善。 皇帝放他出獄,但並不說他無罪,也不說他贖夠了罪只說“年月滿”。 但當初將他丟進酆都鬼獄,可不曾說過年月。很多人都以為是關到死,才沒有想到熊度復起的可能。 顧蚩雙手平伸,無聲地捧出一套禮服。 往日他雖掌鬼獄,對熊度卻不假辭色。今日不發一言,但已極卑極敬。 瞧來是前倨後恭,但兩般都是馬屁的功夫。 熊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在心給了個善揣天心的評價。但並不接那套禮服。 “皇尊之貴豈在於儀服?”他邁步走出牢房,隨手抓起那捲聖旨,與宋旻錯身而走。便以這聖旨卷軸為鞭,指向對面囚室:“此間囚室,是我好友,法師梵師覺。” 那間囚室,住著一個光頭亮的和尚,正面壁而坐。嘴唇無聲翕合,不知在唸誦什法咒。 雖在昏暗鬼室,其身佛光隱隱,坐下稻草如蓮狀。 熊度又問:“我請的旨到了?” 這封天子赦書,不是他請的旨,是早就有的決議,皇帝的意思。 而他的意思,在他請的旨。 “到了!”顧蚩恭敬地道:“這位……梵師覺大師,早先入獄原是一場誤會,現已查明,當無罪釋放。” 旨早到,旨上要赦的那個人,卻無名姓,隨著熊度開口才填上。 有關於“法師梵師覺”這個人的一切,自此開始編織。 當他們走出酆都,梵師覺的過往便建立,梵師覺的現在便開始,梵師覺的未來便存在。 一言而天下改,一念豈止動搖一個人的一生? 這權力的滋味,怎能不讓人迷醉? 穿著身上的粗布麻衣,在鬼獄之中坐了十三年,才能夠在這樣的時刻,稍微清醒一點。 而這樣的時刻,往後還有很多。 往後時時都是。 熊度,你如何自醒? “我說梵師覺法師也不像是做惡事的人,怎會被關到這來,原來是誤會!”熊度輕笑一聲:“這鬼獄的誤會,還真是多啊!” 顧蚩低頭不語。 楚國自有刑司,懲罪罰惡,輪不著酆都尹。這酆都鬼獄的罪人,從來也不是因為犯罪啊。 “殿下。”宋旻小聲提醒:“陛下和百官還在等您一—” “先放法師。” 熊度淡聲吩咐:“法師出去了,我再出去。” 顧蚩緊走兩步,上前為梵師覺開啟囚門。 “我來送法師。”他說。 這間囚室時刻不停的誦經,這時便停下了。 雖然他張嘴的時候沒有聲音,但閉嘴的時候,鬼獄突然就不那安寧,有一種難消的怨。 名為“梵師覺”的和尚,抿住嘴唇,慢慢起身。 他心思純淨,但也明白這一步意味著什。 可他沒有猶豫。 在酆都鬼獄呆了這多天,雖然沒有受什折磨,卻也經歷頗多。他找了很久的答案,在熊度的幫助下也已經找到了。熊度說得對,他們應該互相幫助。 他隨手摘下囚服上沾著的幾根稻草,輕輕地放在旁邊,就這樣走出囚室。黑暗和光明有清晰的分野,現在他們全都站在光中。遠處連綿的囚室,還有許許多多鎖在陰影的人。 他不認識宋旻,也不怎願意熟悉顧蚩,只靜靜地看了熊度一眼。 熊度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他於是轉身,走到顧蚩旁邊。 宋旻面無表情地側立一邊,只用餘光注視這一幕——梵師覺和顧蚩站在扇形的天光。 顧蚩是光照無阻,身接晦影,立在光中而不同於光。天光似穿身而過,只留下一道人形的虛影。 梵師覺則像他的光頭一樣,反射著所有的光。 他在光,有清晰的形狀。纖毫畢現,剔透如玉。 兩人同在光,而明暗相間。 顧蚩像一團陰翳飄遠了。 梵師覺跟在酆都尹顧蚩身後,亦步亦趨地往外走。 起先是亦步亦趨,漸而步步生蓮。佛光天光,已經分不清彼此。 一直到顧蚩和梵師覺都已經離開,鬼獄大門只剩天光,像一團巨大的光源。 站在光照盡處的宋旻,這才側身做了一個引導的手勢:“殿下,請移尊步。” 熊度這才踏步往前,履光而行。 鬼獄外的天光今因他而投入,此刻也隨著他的離開,而往外席捲。他每往前走一步,身後的黑暗就跟進一步。 那彷彿沒有盡頭的鬼獄深處,有陰風陣陣吹來,其中似有一個聲音幽幽一一“小子,這就走了?” 酆都鬼獄之中,關著很多。其中幾個,甚至是在酆都鬼獄建立之時就存在。 或者換個說法一一酆都鬼獄為他們而建。 熊度不回頭地招招手:“走了!” 他踏出了最後一步,酆都鬼獄關上了門。 三月三,有雷聲。 。頂點手機版網址: ------------

原野的眼神談不上是否良善。

姜望在祂的視線感受不到情緒。

小小的鮑玄鏡,在這位現世神祇眼中,也無非草木。

出於保護鮑玄鏡的目的,天人法相開口:“玄鏡小道友,你赴天宮,所求何道?”

揭過此事,下一個問題!

鮑玄鏡先是“噢!”了一聲,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又大膽地看著姜望:“我爺爺常說我,睜開眼睛,萬事好奇一一姜道友,我想知道,原野道友身上滴落的光,是什?”

他還是要問。

又很符合天才孩童的姿態。

道在天真!

姜望道:“原野乃神命之子,是和國神廟祭祀。此刻原天神降神而來,這具身體大概並不能承受一一你看到的,是原野本身靈性的潰散。原野已死,現在看來,他的身體也支援不了太久。”

天人法相併不為原天神諱隱,就像他並不隱藏自天人所得的資訊。

原野面無表情。

鮑玄鏡張了張嘴,有些驚訝,又有些害怕地站在那。

心中則是非常滿意。

他的目光從斜前方的玉真女尼旁邊掠過,看向端坐於彼的姜望。

曾經的白骨聖女,以及白骨道胎的惟一遺憾,都在他的注視範圍。

他感到自己的目光像一柄長劍,可以輕易地將這兩個人貫穿—一倘若不是在朝聞道天宮,而是在別的地方。

從幽冥走出來的滋味並不好受,因為他從一個擁有一切、掌控一切、與幽冥同不朽的偉大存在,變成一個可以被傷害、被壓制、甚至被殺死的孱弱存在。

他的生命,自此有了“失控”這個詞語,而且他要長期感受。

現世有太多的人和事,都不遵循他的意志。

但不會永遠如此的。

從幽冥大世界走出來,是必要的一步路。

他不像那些已經失去進取心、躺在虛假永之中的廢物,他不認為自己有終點,不認可自己停留在幽冥神祇的高度。

但以幽冥神祇的位格進入現世,實在是最艱難的事情。在這件事情上,他反倒不如一個毛神來得方便。

越是強大,越被抗拒。越是弱小,越被忽略。

他想盡辦法,佈局長久,最後創造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白骨道胎,真正降生成為現世之人。

諸天外界都在仰望中心,他於幽冥世界,也已經注視了現世很久,一直是霧看花,水中觀月,總有一層矇昧。

如今現世對他敞開懷抱,他貪婪地吮吸著這個世界的一切。也堅實地將最初構想,一步步編織為現實。

但在真正大踏步走向現世神祇的尊位之前,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一一那就是當代的現世神祇,是否還有成就的意義。

這本不該成為一個問題!

但如今站在臺前的現世神祇,實在是並不讓人期待。

現世唯二的兩尊現世神祇,境遇……似乎都不怎好。

草原王權壓神權,蒼圖神連個屁都沒放出來一一祂還存在嗎?

原天神怎說也是現世神祇,擁有超脫之尊一一卻也低調得太過!

蒼圖神好歹風光過,神國即霸國,甚至有過一統現世、成就現世至高神的可能性。

你原天神不說播撒神輝、傳播信仰、蓬勃神國。

也不用躲躲藏藏,任人評點輕賤,像條看門狗一樣,一點格調都沒有吧?

神光還在,神威卻不能夠體現,鮑玄鏡很懷疑這兩個現世神祇的尊位份量。

當然,他也不會真個就小覷了祂們。

神祇失尊,必有其因。而他往時在幽冥,深為現世所抗拒,根本沒辦法瞭解到這種最深層的隱秘。

是現世神祇這個尊位與當今這個時代並不相合?還是蒼圖神、原天神自己的原因?

他需要了解清楚。

倘若是後者,那還無傷大雅。蒼圖神、原天神算是為他探路,祂們踩過的坑,他不會再踩。倘若是前者,那他就需要思考,自己是否要放棄早就準備好的現世神祇之路,另求超脫之門了。

他好不容易才降生現世,不會和現世做對抗。

事實上今日來朝聞道天宮,雖是為了見姜望,也更是為瞭解這個世界——他深知今日會於朝聞道天宮者,必是各方英傑。

不同英傑所看到的真實,匯聚起來,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遇到原天神,是意外之喜。

原天神現在的狀態……很有問題!

這是巨大的機會!但有沒有可能,是祂在釣魚?

耳中已聽得天人法相淡漠的聲音:“下一個。”

體會著這位姜叔叔對自己的關懷,鮑玄鏡乖乖地坐下了。

……熊度起身。

雄闊巍峨的天宮,一個站著的小小的身影坐下。

逼仄昏暗的囚室中,一個坐著的挺拔的身影起身。

這是酆都鬼獄,大楚皇子熊度,被革去尊名,囚身在此,已經十三年。

事先誰也沒有料想過,道歷三九一七年的秦楚河谷之戰,竟成為熊度失勢的節點。曾經那受寵,朝野之間呼聲無二,一朝忤逆君上,頃刻即為階下囚。

但更讓人沒能意想的是,熊度囚於鬼獄,聲望卻與日俱增。

在泱泱大楚,沒有無根青萍。

一個權力結構極其穩固、階層牢不可破的國家,名不會掌於失勢之人。

因為“名”即“力”。

慢慢很多人也就意識到了一—熊度既未失名,自未失勢。

只是這位深得朝野愛戴的皇子,被囚鎖在鬼獄深處,有那想要燒冷灶的,卻也燒不著。只是奏請天子釋放熊度的奏摺,每日俱增。

到了最近幾年,更似雪花片,紛飛不停歇。

就在這一天。道歷三九三零年,三月初三。

三月三是求子的節日,據說上古人皇有熊氏,便誕生於這一天。所以有俗語說“三月三,生軒轅”。

在這一天祈求上蒼,能夠誕得麟兒。

這一天是朝聞道天宮開啟的日子。

也是在這一天,楚廷內相奉旨而至,推開了鬼獄之門!

天光透進一隙,在沉重的吱呀聲,迅速擴大。

光千變萬化,陰影決定光的形狀。此時便由一支刺槍,變成一柄扇。

熊度身著囚服揹負雙手,靜靜地站在囚門前。

未有簪發,未有梳洗,未有金玉加身。往日憊賴的神情只是稍稍斂去,今日只是不言語,便自有一股高不可攀的貴態,彷彿立於群山之巔!

那一路鋪到他身前的天光,便成為階梯。從這個國家最深陷的地方,通往這個國家最榮耀的地方,囚室的稻草如有靈性一般,自動歸於牆角。

整整齊齊地立著,一霎風吹過,竟然復生為稻穗,如在田壟間一一當然稻穗飽滿則低頭,一時拜於上貴者。

“茲有皇子,生於雲臺。”

“憂思為國,忠意不改。”

“苦心九丘,坐囚十載。”

“德鑑民心,年月行滿。”

“秉性溫良謙和恭讓。”

“復其尊名,還宮泰安!”

楚廷內相宋旻,雙手捧著聖旨,一步一句,其聲朗朗,其步厚重。從推開的鬼獄大門,一步步走進鬼獄深處,最終來到熊度的門前。

一直跟在他旁邊的酆都尹,像是他身後展開的黑幡,就這一路飄過來。

此時悄然往前一步,將牢門開啟。

宋旻與熊度之間,就此並無阻隔。

華麗官服在牢房外,麻布囚服在牢房內。內外之隔,原來從不堅牢。

宋旻將雙手高抬,整個人幅度誇張地彎曲:“奉皇帝命,迎殿下回宮!殿下,您這些年月,辛苦了!”

除他之外所有的太監、宮衛,都在鬼獄外等候。因為鬼獄是這樣嚴格的地方,即便為帝宣旨,也不是誰都能進來。

熊度出生在雲夢澤,出生之時,祥雲在天,幻聚成臺。他在鬼獄中多年,倒也不只是天天跟獄中囚徒們閒聊而已。

讀書著作並未有閒,還親筆為儒家經典作注——此舉被很多人視為他對書山的親善。

皇帝放他出獄,但並不說他無罪,也不說他贖夠了罪只說“年月滿”。

但當初將他丟進酆都鬼獄,可不曾說過年月。很多人都以為是關到死,才沒有想到熊度復起的可能。

顧蚩雙手平伸,無聲地捧出一套禮服。

往日他雖掌鬼獄,對熊度卻不假辭色。今日不發一言,但已極卑極敬。

瞧來是前倨後恭,但兩般都是馬屁的功夫。

熊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在心給了個善揣天心的評價。但並不接那套禮服。

“皇尊之貴豈在於儀服?”他邁步走出牢房,隨手抓起那捲聖旨,與宋旻錯身而走。便以這聖旨卷軸為鞭,指向對面囚室:“此間囚室,是我好友,法師梵師覺。”

那間囚室,住著一個光頭亮的和尚,正面壁而坐。嘴唇無聲翕合,不知在唸誦什法咒。

雖在昏暗鬼室,其身佛光隱隱,坐下稻草如蓮狀。

熊度又問:“我請的旨到了?”

這封天子赦書,不是他請的旨,是早就有的決議,皇帝的意思。

而他的意思,在他請的旨。

“到了!”顧蚩恭敬地道:“這位……梵師覺大師,早先入獄原是一場誤會,現已查明,當無罪釋放。”

旨早到,旨上要赦的那個人,卻無名姓,隨著熊度開口才填上。

有關於“法師梵師覺”這個人的一切,自此開始編織。

當他們走出酆都,梵師覺的過往便建立,梵師覺的現在便開始,梵師覺的未來便存在。

一言而天下改,一念豈止動搖一個人的一生?

這權力的滋味,怎能不讓人迷醉?

穿著身上的粗布麻衣,在鬼獄之中坐了十三年,才能夠在這樣的時刻,稍微清醒一點。

而這樣的時刻,往後還有很多。

往後時時都是。

熊度,你如何自醒?

“我說梵師覺法師也不像是做惡事的人,怎會被關到這來,原來是誤會!”熊度輕笑一聲:“這鬼獄的誤會,還真是多啊!”

顧蚩低頭不語。

楚國自有刑司,懲罪罰惡,輪不著酆都尹。這酆都鬼獄的罪人,從來也不是因為犯罪啊。

“殿下。”宋旻小聲提醒:“陛下和百官還在等您一—”

“先放法師。”

熊度淡聲吩咐:“法師出去了,我再出去。”

顧蚩緊走兩步,上前為梵師覺開啟囚門。

“我來送法師。”他說。

這間囚室時刻不停的誦經,這時便停下了。

雖然他張嘴的時候沒有聲音,但閉嘴的時候,鬼獄突然就不那安寧,有一種難消的怨。

名為“梵師覺”的和尚,抿住嘴唇,慢慢起身。

他心思純淨,但也明白這一步意味著什。

可他沒有猶豫。

在酆都鬼獄呆了這多天,雖然沒有受什折磨,卻也經歷頗多。他找了很久的答案,在熊度的幫助下也已經找到了。熊度說得對,他們應該互相幫助。

他隨手摘下囚服上沾著的幾根稻草,輕輕地放在旁邊,就這樣走出囚室。黑暗和光明有清晰的分野,現在他們全都站在光中。遠處連綿的囚室,還有許許多多鎖在陰影的人。

他不認識宋旻,也不怎願意熟悉顧蚩,只靜靜地看了熊度一眼。

熊度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他於是轉身,走到顧蚩旁邊。

宋旻面無表情地側立一邊,只用餘光注視這一幕——梵師覺和顧蚩站在扇形的天光。

顧蚩是光照無阻,身接晦影,立在光中而不同於光。天光似穿身而過,只留下一道人形的虛影。

梵師覺則像他的光頭一樣,反射著所有的光。

他在光,有清晰的形狀。纖毫畢現,剔透如玉。

兩人同在光,而明暗相間。

顧蚩像一團陰翳飄遠了。

梵師覺跟在酆都尹顧蚩身後,亦步亦趨地往外走。

起先是亦步亦趨,漸而步步生蓮。佛光天光,已經分不清彼此。

一直到顧蚩和梵師覺都已經離開,鬼獄大門只剩天光,像一團巨大的光源。

站在光照盡處的宋旻,這才側身做了一個引導的手勢:“殿下,請移尊步。”

熊度這才踏步往前,履光而行。

鬼獄外的天光今因他而投入,此刻也隨著他的離開,而往外席捲。他每往前走一步,身後的黑暗就跟進一步。

那彷彿沒有盡頭的鬼獄深處,有陰風陣陣吹來,其中似有一個聲音幽幽一一“小子,這就走了?”

酆都鬼獄之中,關著很多。其中幾個,甚至是在酆都鬼獄建立之時就存在。

或者換個說法一一酆都鬼獄為他們而建。

熊度不回頭地招招手:“走了!”

他踏出了最後一步,酆都鬼獄關上了門。

三月三,有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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