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風起雲湧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404·2026/3/26

他奶奶的!這朝聞道天宮,總不能就這麼白去一回吧? 鍾離炎睜開眼睛,像個爐子似的往外出氣,一肚子火在那兒騰騰地轉。 原天神證得現世尊位了,仙宮都重現九座了,王馬臉見真了,老萬相衍道了,一群小癟犢子上天宮出風頭了…… 唯獨是他鐘離大爺,什麼好事沒撈著,白白被關了三天! 最可恨的當然是景國人,竟敢關鍾離大爺的禁閉,可知獻谷之主、大楚第一天驕的三天,有多麼珍貴?尤其可恨的是,竟然不關其他太虛閣員。 這不是幫鬥小兒絆他的腳,給鬥小兒追趕他的機會嗎? 其次可恨的是姜小兒,端坐天宮,傳道諸天,風光都佔盡。 他都不計前嫌,不恥下問,結果這廝答了個什麼?誰不知道絕巔能打洞真啊?用得著你姜小兒講?啥也不會就別學人講課! 最後就是齊國那個小崽子。說話也沒個把門的,沒大沒小,一點都不懂得尊重人。 可惡! 此朝聞道天宮三大可惡也! 鍾離炎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氣了幾個時辰,而後翻身而起。他是個想到什麼就要立即去做的人,怒火不抒心氣衰,此恨不報非君子也!掛上重劍,推門就走。 門外剛好杵著個老頭子。 鍾離炎第三討厭的那個族老。 第一討厭和第二討厭的都已經被他打發養老去了。 “欸等等——”第三討厭開口。 “我爹呢?”鍾離炎打斷他。 第三討厭很警覺地往後挪了幾步:“族長隨時會回來。” 嘭! 下一刻他就已經掛在了牆上。 “也就是說他不在。”鍾離炎拍了拍手:“我的事情你少管。” 小時候老爹奉行全方位無死角的毆打教育,有時候實在人在外地趕不回來,也要讓人代打。家族裡這些個老頭子,誰對他伸過手,誰告過他的狀,他一個也不可能忘了。 就這樣昂首挺胸,十分驕傲地往外走,在院外碰著了一個安安靜靜的小屁孩—— 章華臺的諸葛祚,翎帽繁服,穿得像個小巫師似的。一本正經地坐在門墩上,捧一本很厚很大的書在看。 鍾離大爺其實是個有學問的,文章寫的四平八穩,也讀過、背過很多書——曾經背錯的每一句,都會化作身上的鞭痕。 所以他現在很討厭書。 連帶著看這個小屁孩也不順眼了。 “裡面什麼聲音?”諸葛祚探頭往裡看。 鍾離炎一步跨出來,順手把院門帶上了:“關你屁事?” 諸葛祚吃了個閉門屁,卻也不惱,畢竟鍾離炎在楚國也算是名聲遠揚,來見他多少要有點心理準備。 “這次的事情,貴宗的家老想必也已經跟您說清楚了。” 小小少年“啪”地一聲,把手裡的那本大書合上,塞進了儲物匣,很是隨意地道:“那咱們就走吧——欸,請等等我。” 他撩起繁麗的巫袍,緊著往前追。 鍾離炎向來風風火火,都已經往外走了很遠,這時猛地停下腳步,等他追上了。“小屁孩,你今天是特意來找我?” 他雙臂抱胸:“是拜師啊,還是求學啊?” “鍾離大人莫要玩笑。”諸葛祚性格比較正經,尤其今天自覺身擔重任,故而一板一眼:“這次是爺爺交代下來的事情,特意叫我請您隨行幫忙……咱們這就出發吧!最好不要耽誤時間。” 鍾離炎輕蔑的下巴放了下來,他再怎麼狂妄放肆,也不能輕忽諸葛義先的交代。 拳打星巫,腳踹福王,那是下個階段的事情。 “你爺爺?”他問。 “事情我已經跟貴宗家老說過一遍,再不贅述。”諸葛祚年紀雖小,已獨立處理過很多重要事情,相當有條理:“具體的行動章程,咱們可以在路上——” “再說一遍。”鍾離炎打斷他:“我想聽聽你是怎麼講的。” 諸葛祚嘆了一口氣:“看來您沒給貴宗家老講話的機會。” 打老的欺小的,你是一點兒人事不幹啊! 鍾離炎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諸葛祚及時捧出一張券書,遞送過來:“有關這次任務的所有細節,乃至於相關調令,都在這個上面。您有什麼不清楚的,請隨時問我。” 鍾離炎接過來掃了兩眼,便眉開眼笑:“要去齊國啊?” 他雖然年少有為,畢竟也超過了二十歲。超了一些。 若真把鮑玄鏡揍一頓,難免會被人嚼舌根,說什麼以大欺小之類——他是個要臉的,都準備蒙面去幹。 但如果是諸葛祚和鮑玄鏡打起來了呢? 他去勸架,不小心推鮑玄鏡一個屁墩兒,也是很合理的吧? 他教導兩個小孩子不許打架,一人鞭一頓屁股以示懲戒,也相當公平負責吧?那什麼朔方伯還得謝謝他呢! 諸葛祚雖然聰慧,也完全想不到面前這位武道真人在樂呵什麼,只嚴謹地道:“具體地說,咱們是去東海。東海現在雖然幾為齊國實控,但海疆乃天下之共守——” “好好好。”鍾離炎慣來不耐煩聽人說教,更何況面前還是個小屁孩,當即打斷了:“那就出發吧。這次行動,你就老老實實跟著。本大爺帶你吃香的喝辣的,把事情辦得妥妥的。” 諸葛祚踮起腳尖,仰頭看著鍾離炎,小小的手指在那券書上劃過一列字,上面寫著—— “請鍾離炎將軍予以配合。” 鍾離炎的拳頭硬了。 觀察著他的臉色,諸葛祚識趣地道:“誰配合誰都不要緊,最重要的是把事情辦好,咱們商量著來嘛。” 鍾離炎面無表情。 諸葛祚只得再次退步:“鍾離大人德高望重,修為高絕,我肯定是要多向您學習的。” 鍾離炎這才咧嘴:“新鮮的腦瓜子就是轉得快,知道這次任務是靠誰。你能跟我一起出任務,算你享福了!要換成鬥家那個妒賢嫉能見不得聰明人的,指不定要怎麼欺負你!” 諸葛祚禮貌地微笑,像是同意,又像是不同意。 鬥昭狂歸狂,可從來都是對老的狂,從不欺負小的——他眼裡根本沒有小的。 諸葛祚蹲在地上,拿出一堆戰車零件,在那裡認真地拼。 楚國對戰車的研究是天下之先,他手裡的這一輛,就是今年剛出的最昂貴的那一種。平時養護都要分開好些個部件,每個部件都要用專門的養護膏。 此去山長水遠,他打算在路上看會兒書。 “那麼麻煩!”鍾離炎把這規規矩矩的小屁孩脖頸一提溜,便拔空而起:“出發!” 諸葛祚在空中一驚:“啊!我的車!” 鍾離炎理都不理他:“先放那兒,又不會丟!” 諸葛祚無奈地閉上了眼睛,片刻之後又是一睜,眼睛瞪圓了:“欸,怎麼來了章華臺?” “搞兩匹龍馬出來吧!”鍾離炎笑眯眯道:“咱們代表泱泱大楚,出門須不能寒磣!” 諸葛祚腦子嗡嗡的:“怎麼搞?” 鍾離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你從小在這兒長大,你說呢?” 諸葛祚嘆了一口氣,認真地跟鍾離大爺講章華臺的規矩,講龍馬是多麼貴重的坐騎,是如何管制嚴格,有幾層關卡,都是誰在負責,是怎麼的不容易調動。 鍾離炎只道:“你這不是都摸清楚了麼!?” 大手一鬆,諸葛祚便直線下墜,轟砸章華臺。 “我那匹要公馬!”鍾離真人的聲音,緊緊貼著他的耳朵,震得他耳朵嗡嗡地響。 諸葛祚起先還在心裡不停地告訴自己,不能這樣做,不能這樣做。到後面就只剩下“公的母的、公的母的”…… …… …… “平等國裡有母的嗎?”仵官王優雅地對鏡撲粉。 銅鏡映照的角落裡,林光明一臉的生無可戀。 又在仵官王嫣然回眸的時候,變成陽光正直的笑容。 “有的大哥。”都市王嚴謹地道:“據我所知,趙子和衛亥都是……母的。” 他憋了一下,才把那個“母”字逼出來。 作為一個良知未泯的正義人士,他很難視人如豬狗,簡單地用“公母”替代“男女”。 根據這麼長時間的觀察,他認為他的好大哥已經到了某個蛻變的關鍵階段——最開始是在不斷更換屍體的過程裡,丟失了身份認知,後來丟失性別認知,現在連種族認知也在丟失。 估摸著過不了多久,這位好大哥就有可能變成一隻豬或者一條狗。 想到以後會是一頭呼嚕嚕的大肥豬和自己一起出任務,同進同出,甚至同住同食…… 林光明就一陣惡寒。 他在密不透光的房間裡摸了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有時候真的挺無力的,好想曬曬太陽。 “趙子太出風頭了,過於顯眼。”仵官王含了一葉胭脂,嬌滴滴道:“那麼從現在開始,我是衛亥了。” 你把最後一名佔了,顯得我多不低調。 林光明張了張嘴,終是沒有罵出聲音來,笑道:“說起來……老大不是已經跟平等國的聖公談好了麼?為什麼咱們還要打著平等國的旗號做事?” “第一呢,老大未必真的跟聖公談好了,只是唬我們賣命也說不定,反正最危險的活兒是他去幹,咱們兄弟到時候看情況唄。”仵官王慢慢地抿著胭脂:“第二呢,就算談好了,也還是要平等國在前頭頂著的。為了防止他們出工不出力,咱們得幫幫他們。” 他動作悠悠,聲音也悠悠:“賢弟,你是誰?” 林光明嘆了一口氣,取出一張戌狗面具戴上了:“褚戌吧。” 仵官王嬌笑著戴上亥豬面具:“真討厭,他們的面具可沒咱們的好看。” 林光明不太懂他驕傲什麼。 地獄無門還在玩法器面具的階段,平等國都是直接改頭換面,不是那種簡單的改形易貌,是直接替換身份,掩蓋人生。 這也是平等國成員普遍有另外一重陽光下的身份,而地獄無門成員無論戴面具摘面具,通常都只能活動在陰影裡的原因。 “好了!”仵官王戴好了面具,還簪上一朵紅花,才道:“咱們該幹活兒了——把床底下那兩個人拖出來吧。” 嘩啦啦。 吱吱吱。 海景客棧外的海浪聲,和棺材板在地上拖行的吱吱聲,產生了奇妙的交響。 一隻手抓著棺材往外拖的林光明,莫名很有殺人的慾望。宰掉仵官王,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嗎——他不由得想。 秦廣王要帶著地獄無門找景國的麻煩,但不去景國找麻煩。 甚至不會去中域。 地獄無門的風格是在刀尖上行走,不是直接用刀抹脖子。 那麼就有一個很好的選擇—— 景國先前在海外撒開的巨網! 如姬玄貞那般的強者,自然是拍拍屁股就離開。代表景國在海上鋪開的緝刑司、鏡世臺、中央天牢諸司混雜隊伍,卻不是說撤就能馬上撤離的。 別的不說,趕路也要時間呢。 這就給了地獄無門機會。 恰恰地獄無門眾閻羅也都沒有走,還在海外避風頭。 先前只是虛張聲勢,並不真正參與景國獵殺平等國的大事件裡,才讓這些個獄卒、鏡衛、捕快在海上追得雞飛狗跳……現在來真的試試看! 被裝進棺材裡的緝刑司執司和鏡世臺鏡衛隊長,就是兩位閻羅牛刀小試的結果。 現在和之前的海上局勢已經不同。 你景國為殷孝恆之死要說法,追獵平等國暴徒的時候,諸方都保持沉默,齊國也任你在東海如入無人之境。 現在你景國趁各國一個不留神,把一真道拔掉了,還想在東海如入無人之境! 怎麼著,靖海計劃成功了啊? 東海現在姓“景”? 齊國不可能在自己的實控地盤,反覆給你景國面子。因為齊國也是要面子的! 姬玄貞現在再大搖大擺殺進東海抓人試試? 姜述不大耳刮子給他扇回去,枉為東天子。 地獄無門選擇在海外找景國的麻煩,還有一個原因—— 如今距離景國勢力真正退出近海群島,並沒有過去太久。齊國對於盤中之餐,也是比較注意吃相,近海總督葉恨水本身也是個相對斯文的人,所以他們吞納諸島的動作並不快。 雖然諸方都已經預設東海是齊國的實控地盤,但齊國對近海群島的掌控,也還只是在擴張影響力的階段,沒有真正如齊國內地那般管控嚴格。 這也就給瞭如地獄無門這般的組織,一定的行動空間。 再者近海群島之外,還有廣袤的外海,更別說滄海之前那般混亂危險的海域。 在諸強越來越體現存在感的現世,海上已是不可多得的風雲地。最適合滋生陰謀詭譎,掀起血腥爭鬥。 “天京緝刑司南城執司陳開緒,對麼?” 戴著亥豬面具的仵官王,在棺材前蹲下,手指間翻出一柄小刀,笑吟吟地割下去:“衛亥向你問好。” 。頂點手機版網址: ------------

他奶奶的!這朝聞道天宮,總不能就這麼白去一回吧?

鍾離炎睜開眼睛,像個爐子似的往外出氣,一肚子火在那兒騰騰地轉。

原天神證得現世尊位了,仙宮都重現九座了,王馬臉見真了,老萬相衍道了,一群小癟犢子上天宮出風頭了……

唯獨是他鐘離大爺,什麼好事沒撈著,白白被關了三天!

最可恨的當然是景國人,竟敢關鍾離大爺的禁閉,可知獻谷之主、大楚第一天驕的三天,有多麼珍貴?尤其可恨的是,竟然不關其他太虛閣員。

這不是幫鬥小兒絆他的腳,給鬥小兒追趕他的機會嗎?

其次可恨的是姜小兒,端坐天宮,傳道諸天,風光都佔盡。

他都不計前嫌,不恥下問,結果這廝答了個什麼?誰不知道絕巔能打洞真啊?用得著你姜小兒講?啥也不會就別學人講課!

最後就是齊國那個小崽子。說話也沒個把門的,沒大沒小,一點都不懂得尊重人。

可惡!

此朝聞道天宮三大可惡也!

鍾離炎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氣了幾個時辰,而後翻身而起。他是個想到什麼就要立即去做的人,怒火不抒心氣衰,此恨不報非君子也!掛上重劍,推門就走。

門外剛好杵著個老頭子。

鍾離炎第三討厭的那個族老。

第一討厭和第二討厭的都已經被他打發養老去了。

“欸等等——”第三討厭開口。

“我爹呢?”鍾離炎打斷他。

第三討厭很警覺地往後挪了幾步:“族長隨時會回來。”

嘭!

下一刻他就已經掛在了牆上。

“也就是說他不在。”鍾離炎拍了拍手:“我的事情你少管。”

小時候老爹奉行全方位無死角的毆打教育,有時候實在人在外地趕不回來,也要讓人代打。家族裡這些個老頭子,誰對他伸過手,誰告過他的狀,他一個也不可能忘了。

就這樣昂首挺胸,十分驕傲地往外走,在院外碰著了一個安安靜靜的小屁孩——

章華臺的諸葛祚,翎帽繁服,穿得像個小巫師似的。一本正經地坐在門墩上,捧一本很厚很大的書在看。

鍾離大爺其實是個有學問的,文章寫的四平八穩,也讀過、背過很多書——曾經背錯的每一句,都會化作身上的鞭痕。

所以他現在很討厭書。

連帶著看這個小屁孩也不順眼了。

“裡面什麼聲音?”諸葛祚探頭往裡看。

鍾離炎一步跨出來,順手把院門帶上了:“關你屁事?”

諸葛祚吃了個閉門屁,卻也不惱,畢竟鍾離炎在楚國也算是名聲遠揚,來見他多少要有點心理準備。

“這次的事情,貴宗的家老想必也已經跟您說清楚了。”

小小少年“啪”地一聲,把手裡的那本大書合上,塞進了儲物匣,很是隨意地道:“那咱們就走吧——欸,請等等我。”

他撩起繁麗的巫袍,緊著往前追。

鍾離炎向來風風火火,都已經往外走了很遠,這時猛地停下腳步,等他追上了。“小屁孩,你今天是特意來找我?”

他雙臂抱胸:“是拜師啊,還是求學啊?”

“鍾離大人莫要玩笑。”諸葛祚性格比較正經,尤其今天自覺身擔重任,故而一板一眼:“這次是爺爺交代下來的事情,特意叫我請您隨行幫忙……咱們這就出發吧!最好不要耽誤時間。”

鍾離炎輕蔑的下巴放了下來,他再怎麼狂妄放肆,也不能輕忽諸葛義先的交代。

拳打星巫,腳踹福王,那是下個階段的事情。

“你爺爺?”他問。

“事情我已經跟貴宗家老說過一遍,再不贅述。”諸葛祚年紀雖小,已獨立處理過很多重要事情,相當有條理:“具體的行動章程,咱們可以在路上——”

“再說一遍。”鍾離炎打斷他:“我想聽聽你是怎麼講的。”

諸葛祚嘆了一口氣:“看來您沒給貴宗家老講話的機會。”

打老的欺小的,你是一點兒人事不幹啊!

鍾離炎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諸葛祚及時捧出一張券書,遞送過來:“有關這次任務的所有細節,乃至於相關調令,都在這個上面。您有什麼不清楚的,請隨時問我。”

鍾離炎接過來掃了兩眼,便眉開眼笑:“要去齊國啊?”

他雖然年少有為,畢竟也超過了二十歲。超了一些。

若真把鮑玄鏡揍一頓,難免會被人嚼舌根,說什麼以大欺小之類——他是個要臉的,都準備蒙面去幹。

但如果是諸葛祚和鮑玄鏡打起來了呢?

他去勸架,不小心推鮑玄鏡一個屁墩兒,也是很合理的吧?

他教導兩個小孩子不許打架,一人鞭一頓屁股以示懲戒,也相當公平負責吧?那什麼朔方伯還得謝謝他呢!

諸葛祚雖然聰慧,也完全想不到面前這位武道真人在樂呵什麼,只嚴謹地道:“具體地說,咱們是去東海。東海現在雖然幾為齊國實控,但海疆乃天下之共守——”

“好好好。”鍾離炎慣來不耐煩聽人說教,更何況面前還是個小屁孩,當即打斷了:“那就出發吧。這次行動,你就老老實實跟著。本大爺帶你吃香的喝辣的,把事情辦得妥妥的。”

諸葛祚踮起腳尖,仰頭看著鍾離炎,小小的手指在那券書上劃過一列字,上面寫著——

“請鍾離炎將軍予以配合。”

鍾離炎的拳頭硬了。

觀察著他的臉色,諸葛祚識趣地道:“誰配合誰都不要緊,最重要的是把事情辦好,咱們商量著來嘛。”

鍾離炎面無表情。

諸葛祚只得再次退步:“鍾離大人德高望重,修為高絕,我肯定是要多向您學習的。”

鍾離炎這才咧嘴:“新鮮的腦瓜子就是轉得快,知道這次任務是靠誰。你能跟我一起出任務,算你享福了!要換成鬥家那個妒賢嫉能見不得聰明人的,指不定要怎麼欺負你!”

諸葛祚禮貌地微笑,像是同意,又像是不同意。

鬥昭狂歸狂,可從來都是對老的狂,從不欺負小的——他眼裡根本沒有小的。

諸葛祚蹲在地上,拿出一堆戰車零件,在那裡認真地拼。

楚國對戰車的研究是天下之先,他手裡的這一輛,就是今年剛出的最昂貴的那一種。平時養護都要分開好些個部件,每個部件都要用專門的養護膏。

此去山長水遠,他打算在路上看會兒書。

“那麼麻煩!”鍾離炎把這規規矩矩的小屁孩脖頸一提溜,便拔空而起:“出發!”

諸葛祚在空中一驚:“啊!我的車!”

鍾離炎理都不理他:“先放那兒,又不會丟!”

諸葛祚無奈地閉上了眼睛,片刻之後又是一睜,眼睛瞪圓了:“欸,怎麼來了章華臺?”

“搞兩匹龍馬出來吧!”鍾離炎笑眯眯道:“咱們代表泱泱大楚,出門須不能寒磣!”

諸葛祚腦子嗡嗡的:“怎麼搞?”

鍾離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你從小在這兒長大,你說呢?”

諸葛祚嘆了一口氣,認真地跟鍾離大爺講章華臺的規矩,講龍馬是多麼貴重的坐騎,是如何管制嚴格,有幾層關卡,都是誰在負責,是怎麼的不容易調動。

鍾離炎只道:“你這不是都摸清楚了麼!?”

大手一鬆,諸葛祚便直線下墜,轟砸章華臺。

“我那匹要公馬!”鍾離真人的聲音,緊緊貼著他的耳朵,震得他耳朵嗡嗡地響。

諸葛祚起先還在心裡不停地告訴自己,不能這樣做,不能這樣做。到後面就只剩下“公的母的、公的母的”……

……

……

“平等國裡有母的嗎?”仵官王優雅地對鏡撲粉。

銅鏡映照的角落裡,林光明一臉的生無可戀。

又在仵官王嫣然回眸的時候,變成陽光正直的笑容。

“有的大哥。”都市王嚴謹地道:“據我所知,趙子和衛亥都是……母的。”

他憋了一下,才把那個“母”字逼出來。

作為一個良知未泯的正義人士,他很難視人如豬狗,簡單地用“公母”替代“男女”。

根據這麼長時間的觀察,他認為他的好大哥已經到了某個蛻變的關鍵階段——最開始是在不斷更換屍體的過程裡,丟失了身份認知,後來丟失性別認知,現在連種族認知也在丟失。

估摸著過不了多久,這位好大哥就有可能變成一隻豬或者一條狗。

想到以後會是一頭呼嚕嚕的大肥豬和自己一起出任務,同進同出,甚至同住同食……

林光明就一陣惡寒。

他在密不透光的房間裡摸了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有時候真的挺無力的,好想曬曬太陽。

“趙子太出風頭了,過於顯眼。”仵官王含了一葉胭脂,嬌滴滴道:“那麼從現在開始,我是衛亥了。”

你把最後一名佔了,顯得我多不低調。

林光明張了張嘴,終是沒有罵出聲音來,笑道:“說起來……老大不是已經跟平等國的聖公談好了麼?為什麼咱們還要打著平等國的旗號做事?”

“第一呢,老大未必真的跟聖公談好了,只是唬我們賣命也說不定,反正最危險的活兒是他去幹,咱們兄弟到時候看情況唄。”仵官王慢慢地抿著胭脂:“第二呢,就算談好了,也還是要平等國在前頭頂著的。為了防止他們出工不出力,咱們得幫幫他們。”

他動作悠悠,聲音也悠悠:“賢弟,你是誰?”

林光明嘆了一口氣,取出一張戌狗面具戴上了:“褚戌吧。”

仵官王嬌笑著戴上亥豬面具:“真討厭,他們的面具可沒咱們的好看。”

林光明不太懂他驕傲什麼。

地獄無門還在玩法器面具的階段,平等國都是直接改頭換面,不是那種簡單的改形易貌,是直接替換身份,掩蓋人生。

這也是平等國成員普遍有另外一重陽光下的身份,而地獄無門成員無論戴面具摘面具,通常都只能活動在陰影裡的原因。

“好了!”仵官王戴好了面具,還簪上一朵紅花,才道:“咱們該幹活兒了——把床底下那兩個人拖出來吧。”

嘩啦啦。

吱吱吱。

海景客棧外的海浪聲,和棺材板在地上拖行的吱吱聲,產生了奇妙的交響。

一隻手抓著棺材往外拖的林光明,莫名很有殺人的慾望。宰掉仵官王,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嗎——他不由得想。

秦廣王要帶著地獄無門找景國的麻煩,但不去景國找麻煩。

甚至不會去中域。

地獄無門的風格是在刀尖上行走,不是直接用刀抹脖子。

那麼就有一個很好的選擇——

景國先前在海外撒開的巨網!

如姬玄貞那般的強者,自然是拍拍屁股就離開。代表景國在海上鋪開的緝刑司、鏡世臺、中央天牢諸司混雜隊伍,卻不是說撤就能馬上撤離的。

別的不說,趕路也要時間呢。

這就給了地獄無門機會。

恰恰地獄無門眾閻羅也都沒有走,還在海外避風頭。

先前只是虛張聲勢,並不真正參與景國獵殺平等國的大事件裡,才讓這些個獄卒、鏡衛、捕快在海上追得雞飛狗跳……現在來真的試試看!

被裝進棺材裡的緝刑司執司和鏡世臺鏡衛隊長,就是兩位閻羅牛刀小試的結果。

現在和之前的海上局勢已經不同。

你景國為殷孝恆之死要說法,追獵平等國暴徒的時候,諸方都保持沉默,齊國也任你在東海如入無人之境。

現在你景國趁各國一個不留神,把一真道拔掉了,還想在東海如入無人之境!

怎麼著,靖海計劃成功了啊?

東海現在姓“景”?

齊國不可能在自己的實控地盤,反覆給你景國面子。因為齊國也是要面子的!

姬玄貞現在再大搖大擺殺進東海抓人試試?

姜述不大耳刮子給他扇回去,枉為東天子。

地獄無門選擇在海外找景國的麻煩,還有一個原因——

如今距離景國勢力真正退出近海群島,並沒有過去太久。齊國對於盤中之餐,也是比較注意吃相,近海總督葉恨水本身也是個相對斯文的人,所以他們吞納諸島的動作並不快。

雖然諸方都已經預設東海是齊國的實控地盤,但齊國對近海群島的掌控,也還只是在擴張影響力的階段,沒有真正如齊國內地那般管控嚴格。

這也就給瞭如地獄無門這般的組織,一定的行動空間。

再者近海群島之外,還有廣袤的外海,更別說滄海之前那般混亂危險的海域。

在諸強越來越體現存在感的現世,海上已是不可多得的風雲地。最適合滋生陰謀詭譎,掀起血腥爭鬥。

“天京緝刑司南城執司陳開緒,對麼?”

戴著亥豬面具的仵官王,在棺材前蹲下,手指間翻出一柄小刀,笑吟吟地割下去:“衛亥向你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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