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天機遊,波瀾清
景國的實力,早在中古天路的那一次,就讓尹觀深刻見識。他恆久不歇的追索,遠遠未能窺見靖海計劃的恢弘全貌。他苦心積慮的手段,是根本無法觸及天路的漣漪。
但綿延不絕的漣漪,也能是一場暴雨。
只要楚江王不立即被處死,一切就都還有機會。
尹觀所求,無非如此。
“我只是很看好你。”神俠的聲音說。
“恕我直言。”尹觀道:“像看好伯魯、葉凌霄一樣嗎?”
“你的態度我能理解。”神俠的聲音道:“不過平等國的規矩是這樣——每個人抵達平等的道路都不相同,平等國尊重成員的自由心情。唯獨是在統一行動的時候,所有參與行動者,必須服從該次行動最高負責人的指揮。其餘時間,一任自由。平等國是一棵通往平等理想的大樹,在此基礎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手段,如同枝葉自由生長。”
尹觀的聲音道:“您想說,在平等國這樣的組織裡,伯魯、葉凌霄他們的結局,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神俠的聲音與海浪同在:“可能聽荒謬,但這就是事實。”
“我對荒謬的事實不感興趣。”碧色的火焰跳了跳:“還是繼續談生意吧!”
神俠倒是並不勉強,且很直接地進入主題:“如你所見,我們組織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創傷,至少就我個人而言,我需要景國為此付出代價——這是這樁生意的前提。”
“聽起來貴組織三位首領的意見並不一致。”尹觀道。
“你聽過哪個組織,首領這個詞,能指向三個完全不同的人?”神俠並不避諱:“因為我們從未能說服彼此,但又知理想漫長,現實沉重,不得不彼此支援以同行。平等國裡這平等二字,最初就是我們三人之間的平等——由我及眾生。”
尹觀的聲音帶著些許思考:“平等自你們三人而始,至天下眾生而終?”
神俠笑了:“這麼理解倒也沒有問題。”
“關於眾生平等,我最早不是在你這裡聽聞。”尹觀的聲音道:“先前我研究過一些曳落族的資料,看到歷史上有人提及過此般理想。”
“是嗎?”神俠問:“那人是誰?”
尹觀道:“人們都稱祂為……世尊!”
“世尊……”神俠的聲音裡,情緒莫名:“世尊所要的平等,是諸天萬界一切生靈都平等。所以祂收真龍為弟子,所以祂去妖族傳道,祂還試圖度化太古之母,甚至去過魔界——我和祂不相同。”
“哪裡不相同?”尹觀問。
“我們還是繼續談生意吧!”神俠的聲音道:“談一談我們的合作。”
“你剛剛聊到了這樁生意的前提。”尹觀提醒。
神俠的聲音如朝日初升,總是非常明亮的:“我們達成共識,才好做事。知道彼此的需求,才能把握合作的尺度。”
尹觀淡聲道:“聽起來倒也平等。”
神俠道:“必須要說,絕大部分人之所以選擇加入平等國、對抗現世秩序,都是因為仇恨。這也導致他們在做事的時候,很難平和。我可以說,我們當中的很多人,死得也並不無辜。”
“所以我並沒有什麼大義凜然的理由來做事。”
“平等國和景國之間的實力差距也必須要正視,事實就是我救不了李卯。”
“所以我並沒有什麼毀天滅地的力量來改換日月。”
“我算是強大,但還遠遠不夠強大。”
“唯獨是那些人曾經信任過我,與我同行過,卻因加入平等國而身死。”
“我作為他們的首領——”
神俠頓了頓:“之一。”
他的聲音在海風中,莫名顯得遙遠:“好歹得做點什麼。”
“那就繼續?”礁石所化的祭壇上,碧焰跳動。
嘩嘩~
一個浪頭打過來,將碧焰撲滅。
使詭異祭壇,復歸於普通的礁石。
“繼續。”
……
……
鄭商鳴與鮑玄鏡雙人並馬,同歸臨淄。
趁著無人,直道縱馬,飛灑歡聲。
“玄鏡!前面須慢些,不可縱馬衝城!”看著前方放馬歡笑,難得展現自由天性的鮑玄鏡,鄭商鳴也暫時放下了對羅剎明月淨之名的警惕,以及對海上局勢的牽掛,就這樣放肆馳騁了好一陣,方才出聲提醒。
“籲~!”鮑玄鏡一拽韁繩,那駿馬人立而起,揚蹄高嘶。
這臨淄外馳道,縱馬小伯爺,端的是英武年少!
他歡聲笑道:“鄭叔,我鮑家人,豈會不敬路政!”
近得臨淄城下,他又稱“鄭叔”而不是“商鳴叔叔”了,很懂得避嫌。年紀雖小,卻很靈醒,不止是有才華而已。此真鮑氏之福也!
鄭商鳴心中暗贊,嘴上只笑:“恐你高興過頭,城裡有些人又愛教化!”
話音未落,便有一黑影橫空掠來。
風聲呼嘯!
鄭商鳴直接縱飛而出,一手回勾,將鮑玄鏡連人帶馬,攔在身後。北衙腰牌召來官勢,臨淄大陣立予響應,霎時道元呼嘯,神目如電。
嘭!
卻是一個五花大綁的人,被砸在馬前。
“維宏哥!”卻是鮑玄鏡首先驚聲。
鄭商鳴也大皺其眉:“鮑維宏?”
又看著鮑維宏旁邊從天而降的老人家,只覺萬分的莫名其妙:“昌華伯!?這是何意?”
銀翹鮑氏一門三伯,其中以朔方伯為主脈,世襲罔替,實地實封。
剩下昌華伯在政,英勇伯在軍,都是榮祿獨身,人亡則爵除。
年歲最長的昌華伯鮑宗霖與鮑易同輩,一生未婚,沒有子嗣。早就辭官歸隱了,閉關修行以求真。
比他們低一輩的英勇伯鮑珩,年紀倒是和鮑易差不多,至今仍在萬妖之門後奮鬥,以求累功傳爵,一來他還是有個人的追求,二來畢竟他是有幾個子女的,須為兒女計深遠。
鮑易的嫡子鮑伯昭、鮑仲清相繼死於壯時,換做一般的家族,難免有些動靜。
但朔方伯是何等手段,有他坐鎮一日,賊心就永遠只能是賊心,生不出賊膽來。
及至鮑玄鏡慢慢長大,開始顯露才華,諸脈就更無聲音。
英勇伯之子鮑維宏,是出了名的爭氣,才華不俗。現在昌華伯把他捆起來砸在這裡,竟是唱的哪一齣?
鮑玄鏡趕緊翻身下馬,去扶鮑維宏,卻被鮑宗霖攔在身外。
“大爺!”鮑玄鏡的小臉上滿是驚色:“為何如此啊?”
鮑宗霖年歲頗大,鮑易對他也是非常尊敬的,鮑玄鏡自然更不會失了禮數。
“玄鏡,這裡沒你的事。你先回府。”鮑宗霖表情嚴肅,一拂袖,將鮑玄鏡捲回馬背,又連人帶馬卷往臨淄。這才對鄭商鳴道:“都尉大人,鮑氏有子不肖,老夫無顏自刑,擒來請北衙拿審!”
涉及公務,便由不得鄭商鳴和緩。
他握住腰牌,看了一眼鮑維宏:“不知這鮑維宏……何罪?”
鮑宗霖臉色沉肅:“我鮑氏累代忠良,為國為民。他身為鮑氏子,享盡國恩,竟私藏佛經,閉門誦讀!”
鄭商鳴心中鬆了一口氣。
鮑維宏若真犯了什麼大事,他當然也會秉公處置,但不免在朔方伯面前不好說話,影響了剛剛經營的交情,甚至於影響到海上要事的默契。
“伯爺。”鄭商鳴緩聲道:“我朝雖不禮佛,也有枯榮之鑑。但聖天子當朝,從未明令禁佛。東域有懸空寺在,禪音難免廣遠。民間偶有香火,都從自由。”
他看著鮑宗霖:“前武安侯都練得佛功。好讀佛經,卻也……算不得罪過。”
他不想說鮑宗霖大題小做,也不想探究昌華伯和英勇伯有什麼矛盾,不願干涉鮑家內部糾紛,有關於鮑氏的一切,朔方伯自會處理。
但鮑宗霖道:“好讀佛經倒是不算什麼,但我發現他同時還對逆寇枯榮院有超出常矩的關心!不僅多方追尋枯榮院相關歷史,還親身去搜街巡巷,探究故人!”
這位在朝野極有聲望的老伯爺,眼神裡有一絲後怕,表情異常的冷硬:“老夫不忍查,也不敢查。便請北衙過問,無論什麼結果,鮑家都認。”
“枯榮院”這三個字一出來,鄭商鳴就是一驚。待聽完鮑宗霖這番話,他已沒什麼能說。
當年的枯榮院公案,牽連之廣,影響之深,堪稱元鳳第一案。此前此後,都無能及者。
後來的樓蘭公反叛,都是此事之餘波。
怨不得鮑宗霖如此警惕。這樣大張旗鼓,是為了給鮑家澄清!
他若是含糊過去,反倒是對鮑氏不利。
當下將已然五花大綁還封住口舌的鮑維宏提在手中,嚴肅地道:“北衙一定會秉公審理,給鮑家一個可以信服的交代。”
“這個交代,是給臨淄的!”鮑宗霖不再看鮑維宏一眼,轉身便離去。
而一步三回頭的鮑玄鏡,這時候已經回到朔方伯府。
那匹被掏空內臟的妖馬,自然在回城之前,就已經消失了。
鮑維宏篤信佛教,妄從流言,對枯榮院有同情心。
罪責到這個程度就差不多。對鮑維宏本人的前途有些影響,但影響不到鮑家。
同時鮑維宏探尋枯榮院歷史的事情,就可以解釋清楚。
無論是鮑家現在和鄭家的關係,還是鮑維宏本身的乾淨程度,都能夠確保這案子的分寸。
往後鮑維宏賦閒在家,會比現在用起來更方便。視情況可以一蹶不振,也能浪子回頭。
他就像那匹妖馬一樣,被處理得很乾淨。
……
……
“汀蘭。今日為何如此失態?”
送走客人之後,溫延玉坐在椅上,端了一盞茶。
這位冠帶飄飄、氣質謙和的朝議大夫,此時有一分在自己女兒面前罕見的嚴肅。
他問的是溫汀蘭今日在書樓裡尖聲呵斥——
三歲學詩七歲禮,她從小就是以大家閨秀、名門淑女的模範來成長。
不曾有過這樣的時候。
一次都沒有。
雖然她很快就調整過來,出來待客對答,溫婉淑儀如常。
但溫延玉這個做父親的,還是有些不安。
“如果你不想說,可以不說。”溫延玉道。
當然他會以自己的方式去找答案。
溫汀蘭的三爺爺,老太醫溫白竹,正躺在門口的竹椅,兩眼昏昏,彷彿已經睡去。
春日黃昏的溫家,向來是這樣寧靜平和的。
溫汀蘭臉上一直掛著的端淑的笑容,就這樣消失了。她也往椅子上坐,但扶了一下才坐好,也端了一盞茶,但沒喝又放下。
兩行眼淚流了下來。
她說道:“晏撫心裡還住著那個女人。我知道他忘不掉。”
溫延玉臉上的嚴肅消解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中的憐愛。
天下父母愛子女之深,難以盡訴於言語。
他不曾讓女兒受過什麼委屈,但女兒卻在男方下聘的日子裡如此傷心,以至於失態。
“如果你不想嫁了,可以不嫁。”他說。
溫家倒也不是一定要結晏家這個親。
但兩家都已經姻親姻親地叫了這麼久,兩個孩子也相處了這麼久,收了晏家的聘,再來悔婚,這就不是可以心平氣和解決的事情。
晏相再雅量寬宏,恐也吞不得這口氣去。
可溫延玉不需要女兒知道這件事情多難承擔,他只需要讓溫汀蘭知道——可以這樣做。
他溫延玉的女兒,永遠有選擇。
“我難過的原因正是在此。”溫汀蘭坐在那裡,平靜地流淚:“我離不開他。”
門口的溫白竹掏了掏耳朵,起身走了。
他想著是溫汀蘭受了欺負或者哪裡不舒服,便坐在這裡聽。
感情的病症,可不是藥石能醫。
……
……
星海中的漣漪,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漸散漸淺漸歸於無。
阮舟在銀白色的小船上低頭,但見星河如鏡,竟然映照出了自己的臉。
“爹爹。”她提醒道:“您一直找的魚秧子不見了。”
間有漣漪起,必是魚群集。
這“天機遊”之法,她自小修習。當然還不足以摻和欽天監正的天機戰爭,打打下手,卻是沒有問題。
最近幾年天機異常隱晦的波動,斷斷續續,有所指向,阮泅一直都在尋找那些天機線的落點,並且鎖定了星河某處的漣漪……但那些漣漪,卻在剛才一下子就清空了。
“那就放一放。”站在觀星樓上的阮泅,負手不回頭:“此時再尋,事萬倍而功不得一分。”
他看著天空:“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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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上窮碧落
現世與幽冥之間的時空罅隙,停著一眼清澈的古泉。
岸邊緘息如石塑的男子,持一支空竿,釣線筆直,懸垂水面。
單看此釣線,像一支筆直無柄、極細極銳的劍,抵著名為“黃泉”的咽喉。
他就這樣持竿懸劍,等了很久。
作為幽冥世界裡的至高存在,白骨尊神長久地執掌黃泉。
後來祂雖降身現世,蛻神為人,幾乎割捨了幽冥世界裡的一切,這道傳根本,涉及曾經的幽冥神途,卻捨不得剝離。而是靜藏於時空罅隙,等待將來取用。
說到底,祂給自己留退路。現世若走不通超脫路,還能回去做祂的幽冥尊神。有這一座黃泉在,他可以相對容易的重建白骨神國。
且在他以現世道胎髮展的初級階段,是非常好用的力量。
他可以身不成神,以黃泉結印,隱秘地落子,而不涉己身。
譬如葉凌霄鑄造金身財神,姜望在妖界擬為遲雲山神,白骨只會做得更好。
縱然白骨不方便像葉凌霄一樣,用雲國商會、滾滾紅塵來遮掩自己,但黃泉本身就是最好的神道媒介,最好的信仰屏障。
唯一的問題是……
黃泉被找到了。
一直在尋找白骨的人,在這裡等待他。
無論他現在是人是鬼,轉世或者往生。
王長吉和姜望都不是缺乏耐心的人,在靠近那名為“白骨尊神”的目標時,尤其願意給予時間。
但漫長的等待一直沒有迎來結果。
水到渠成的事情,似乎橫生波折。
黃泉的靜波,一圈一圈,無窮無極。
水面笑容和煦的照影,就此被搖碎。
“黃泉……失主了。”王長吉緩緩開口。
失主。
只有兩個可能。
白骨的道胎降世身,已經死亡。或者,祂放棄了。
祂是否已經知道,此處有人在等待?
祂是否已經注意到,王長吉永遠向祂遙望的目光?
一襲青衫飄落在岸邊,當今天下最顯名的劍,正靜藏在鞘中,懸掛在他腰側。厚重的殺意如深淵般幽凝,似囚獸在籠中,乍看只是一片寧靜的夜,只有等它真正流動,你才能知道它是何等洶湧。
姜望就這樣寧靜地站在王長吉身邊,看著水中的碎影。而後並指一劃,將這座寶泉漾向四面八方的波紋,盡數都斬斷。淡聲道:“你先煉化了它。然後我們再尋那滴黃泉水,是從何而來。”
這座九泉之一的幽冥寶泉,在失主之後,也失其隱。它自身向外散發的寶氣,就等於洪鐘震野,向幽冥世界宣告它的自由。
放鹿於原野,不免引來諸方爭奪。
尤其是那些幽冥世界裡的古老存在,雖則一個個自掃門前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任由現世強者橫趟幽冥,任由自己神國範圍外的神鬼生滅。但若涉及相關於根本利益的事情……祂們可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姜望所做的事,就是短暫地把這頭寶鹿圈回籠中,關起門來消化好,避免無謂之爭端。
之所以說是“無謂爭端”……在這幽冥之外,他可不懼什麼幽冥神祇。只是當下的重點在白骨,也希望王長吉能夠安穩煉化黃泉,他不想做無益之爭,徒然浪費機會。
既然已經無法等待那滴黃泉水給予白骨道胎降世身的反饋,那就只能追尋它的來途——
是誰化出這滴黃泉水?
此人必定與白骨降世身有聯絡。
王長吉默然起身,一步步走入黃泉之中。
黃泉之水清且澈,遺世之人疏且離。
放棄之後,白骨道胎降世身與幽冥的最後一絲聯絡也被抹掉。這一抹,斬斷了好不容易捕捉到的尋找他的路徑!
甚至可以說,放棄這個行為,要比放棄黃泉本身,更讓人不安。
因為這代表著王長吉對於白骨尊神的認知,有所失衡,並不真切。多年的互相注視,他已是世上最懂白骨的人。可這些年的時光,對於曾經的白骨尊神來說,亦不過浮生一隙。
那是一個龐大而複雜,幾無邊際的生命。
在廣闊的時間和空間中,包括曾經的莊承乾、宋婉溪,現在的姜望、王長吉,所有人見識到的白骨,都只是認知的一角!
長久的跋涉並無結果,長久的等待是一場空。
但無論是王長吉還是姜望,都表現得很平靜。
因為他們都已經習慣了。
習慣漫長跋涉無希望,習慣復仇這件事情或許並不可能。
那畢竟是一位幽冥神祇,超脫位階的存在。
所以怎麼辦呢?
無非繼續尋找。
無非再來一遍。
人生或許有限,此事卻無涯。
王長吉涉水而遠,黃泉之水逐漸沒過頭頂。
姜望立身護法在岸邊。
不多時——
汩汩汩汩……泉心不停地吞著水泡。
王長吉的手,從泉心探出。那是異常乾燥的一隻手,只在抬起的食指指尖,停著一滴水珠。
這滴水珠慢悠悠地向姜望飛去,在離開泉面的那一刻,就開始迅速地渾濁,沾染大量冗雜的紅塵訊息。
“最後迴歸的黃泉水,就是這一滴。上面承載的資訊已經不存在了,你先去追蹤來途。”王長吉的手又沉入水中,而他的聲音道:“我煉化了黃泉就跟上。”
追蹤白骨道胎降世身的時機,可能稍縱即逝。
對於王長吉來說,這件事情重要過所有。
他跳進黃泉的第一件事情,不是迅速煉化黃泉,而是找到這一滴本該回饋白骨降世身、最後卻緘默在黃泉中的水!
王長吉不多語,姜望也無他言。
目視著這黃泉水滴的靠近,只抬手按下一道青色的石橋,跨黃泉而過,暫為封鎮,助其蔽隱。此身便化為千絲萬縷的光,不停地在這黃泉水滴中穿梭,也不停地穿梭在時空罅隙裡!
轟隆隆!
有夏島在下雨,微雨變成了驟雨。
間或有雷聲。
那雷電一閃而過的熾光,那雷聲稍縱即逝的轟響,聲與聞,交織在空中,彷彿創世神人的畫筆,勾勒出具體的青衫垂落的人。雨珠靜懸在他身周,彷彿一幕掛畫,離他三尺之外,傾雨仍驟。
“有夏島。”
多年之後再登臨。
姜望的眼中,略有一縷惘思。
正聲殿、聲聞仙典、如夢令,闖進孤舟的烏列和林有邪……這真是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那滴黃泉水最後的線索歸途,最後竟斷於這裡——
更準確地說,是斷在有夏島所在的這片海域。
它必然是從有夏島墜落,穿越海水和地殼,滴落現世的罅隙,往歸黃泉。
可惜再往前就無法觸及。
好像有一種什麼力量,在這滴黃泉水墜海的瞬間,就將它的資訊抹去。
是白骨降世身的自毀嗎?又何必繼續讓它歸回黃泉,多這一步呢?
白骨降世身透過黃泉控制這一滴黃泉水,遙遙影響當時活動在有夏島上的某個人,又在這滴黃泉水的迴歸路上截住它,將之清洗,然後放它迴歸?又過一段時間,將黃泉也放棄?
怎麼想,都有些問題。
姜望想不明白,暫且擱置。
偌大一個有夏島,每日往來者不計其數,本島海民都以數十萬計——這一滴黃泉水,能歸於何人呢?
有夏島畢竟不是無主之地。姜真君如此張揚地降臨這裡,又無心掩飾行藏,自然吸引了許多注意。
很快就有一個個修士飛起,但都不言而回落。
以後不認識姜望的修士或許有,但這兩年著實不多。
驟雨如瀑的天空,忽有星河涌動。
那是姜望之仙念縱貫長空所顯化的虛幻光影,並不影響這場雨的繼續。但卻在人們翹首的天穹,留下這樣一幅奇景。以後許多年,或許都不能忘記。
“人的念頭,原來是可以這樣絢爛的……”
“那是鎮河真君!”
數十萬聲!
聲聲入耳來。
雨中還剩下仙念星河的殘照,姜望卻已消失在雨中。
觀瀾客棧天字叄號房。
姜望一步便踏入。
本島巡海衛留下的封鎖,包括朔方伯隨手佈下的手段,都被他波瀾不驚地掠過。
哐當!哐當!哐當!
狂風砸得窗子不斷開合,以至無序地響。
姜望站在這綠藤爬牆的房間裡。
他很快捕捉到這間客房裡殘留的氣機,其中有些他很熟悉,當然也看到了尹觀的留字。
大約在今日之前,整座有夏島都沒有這樣複雜的時刻。
“這間客棧裡都有誰來過?”
姜望轉過身來,問突然出現在門口的葉恨水。
這位鎮海盟盟主、大齊帝國近海總督,如今事實上掌握整個近海群島最高權力的人。在姜望現身之後,來得非常的快。當然他不會平白的來。
姜望補充道:“總督閣下,我想要最真實的情報,不要外面傳的那些。”
不得不說已經故去的重玄老爺子,眼光著實毒辣。在滿朝文武中,選中當時多有幸臣之名的葉恨水來聯姻。
若重玄勝和刑家的親事能成,娶了葉恨水妹妹的女兒,今日重玄家的權勢,簡直不可想象。
當然重玄勝並不需要聯姻來鞏固爵位,本身這亦是重玄勝唯一無法交易的事情。
葉恨水幾乎沒有什麼猶豫,很乾脆地道:“地獄無門的仵官王和都市王。景國緝刑司南城執司陳開緒。景國鏡世臺鏡衛隊長蔣南鵬。蒼朮郡守苗旌陽的弟弟苗汝泰。苗汝泰的屬下,一個叫瞿守福的年輕人。大羅山徐三,地獄無門的首領秦廣王——”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才頓了頓,繼續道:“田安平。”
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誰要是真覺得葉恨水能有今天,只是一筆青詞寫得漂亮,那真該把自己倒吊起來,瀝一瀝腦子裡的水!
天字叄號房裡異常複雜的戲幕,很快發生又結束,後面陸續又來了幾撥人,都沒有鬧出什麼太大的動靜。
葉恨水正在組建的近海總督府在這個過程裡幾乎神隱,可出現在這間客房裡的每一個人,只要是有跡可循的,他幾乎都錄名。
他是真切地把握著近海的局勢,而不是許多人所以為的,尚只在統合近海權柄的初步階段。
將原先的鎮海盟、近海群島諸般宗門,盡數納入新的近海總督府,還要吃相優雅,體現大國風度,是一件異常複雜的工作。而他在這個過程裡,還耳聽八方,溯往究來,不免顯出一種從容。
相較於南夏總督蘇觀瀛和南夏軍督師明珵在治夏九年之後,借整個南夏興治之勢,即將水到渠成地走向官道登頂。葉恨水在近海群島的程式,恐怕要快上許多。
姜望知道葉恨水為什麼在提及田安平的時候停頓。
他在降臨有夏島的時候,就已經感知到,不遠處的某個海域,田安平正在超凡登頂的過程中。
而他和田安平,先前同在洞真境界時,是在海上有過一次交鋒的。那一戰不曾對外公開,齊國高層卻無人不知,向來瘋魔的田安平,最後是捂著脖頸像條敗犬獨自離開!
葉恨水緊急趕到有夏島來,未嘗沒有這個原因——
田安平是齊國的真人,將成齊國的真君。葉恨水這個近海總督,怎麼都是要護道的。
雖然姜望向來很規矩,對齊國也友善,他這一步,也是不得不跨來。
是責任,也是態度。
姜望當然也不會無端一劍橫去,將田安平斬下絕巔路——除非現在證明那滴黃泉水,跟田安平有關。
“苗汝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問。
他怎麼說也在紫極殿站過崗,不至於不認識蒼朮郡守苗旌陽。況且這位地方大員,還跟朔方伯結了親。但他也知曉,苗家最強的就是苗旌陽,那時候就說“有望神臨”,現在是“接近神臨”。至於什麼苗汝泰,那時他都沒聽過名字。
出現在觀瀾客棧天字叄號房裡的所有人,姜望大概都想得明白,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都能隨便牽扯出一定的理由。唯獨這個苗汝泰,頗有一種犬入狼群的錯謬感。
倒不是他對苗汝泰有什麼意見。
只是危險有時候也跟能力成正比!
在山腳下徘徊的人,不可能摔死在山巔。
這綠藤所圍,碧鏽所蝕,瞧來春意盎然的房間,這麼久過去,殺機仍未散盡。這樣複雜莫測的地方,諸方兇險地碰撞,苗汝泰何以能涉足其間?
只要姜望不找麻煩,葉恨水算是知無不言:“從出海的記錄來看,苗汝泰是來視察海上生意的,這兩年出海經營的人很多……瞿守福就是一個小有名氣的海商。瞿守福這趟採購的瀝陽珠,在有夏島銷路很好。”
鮑易這樣的人派人出海,還是要暗中對付田安平,肯定是滴水不漏。
姜望關心到的事情,田安平也會關心。
要是姜望能簡單查出苗汝泰的問題,田安平自然也能查到。
葉恨水無論是否察覺到一些隱情,都不會將那些猜測拿出來說。
“看來他是意外捲進這件事情裡的。”姜望道。
葉恨水並不對此做出評價,只道:“在這間客房的變故發生後,還有幾撥人趕來這裡——楚國的鐘離炎、諸葛祚,以及咱們齊國的朔方伯。”
鍾離炎怎麼來了?鬥昭又不在這裡。
還有諸葛祚……
“楚國的兩位,難不成是來遊玩?”姜望問。
葉恨水微微一笑:“他們正是這樣報備。”
“……那麼朔方伯呢?”姜望又問:“親自來調查苗汝泰的事情?”
葉恨水露出一個‘又被你蒙到了’的表情:“朔方伯給予近海總督府的,也正是這樣的知會。”
事情好像越來越複雜了,但對姜望來說,反倒變得簡單。
既然鮑易主動來接苗汝泰的挑子,他又無法確定苗汝泰是不是真的意外捲入事端……
轟隆隆!
雷光一道裂長空。
他對葉恨水輕輕點頭,道了聲謝。
便化流光萬縷,穿雨而去。
猜來猜去,實在是太麻煩了。
他更習慣直接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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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無妨行在雨中
鮑易一直在雨中走。
從微雨,小雨,一直走到大雨。
很多時候都是這樣,你走得越遠,天意越不遂人心。
他習慣瞭如此潮溼的人生。
在他年輕的時候,一度摘下“剽姚”之名,與重玄家那位不世出的帥才重玄明圖並稱。
但跟伐夏之前一直都順風順水的重玄明圖不同,他的成長過程相當坎坷。小時候被認為是沒有才華的人,拼了命地證明自己,又被貶斥心性。一路走來,該失去的不該失去的,都失去得差不多了。
他不得他的父親喜愛,甚至因為他年輕時過於激烈的性格,父子之間發展成厭憎。是他的長兄、次兄都死了,他長兄的嫡子也亡故,他的父親在完成“再生一個”的目標之前也不幸,才輪到他來襲爵——
不是他殺的。
在人生過去所有的艱難瞬間裡,最坎坷的部分就是這一點。
長子鮑伯昭身死之後,他鮑易竟然需要強調這一句。
他要強調鮑氏並沒有弒親的血脈,要洗刷身上永遠洗不掉的髒名。
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就能讓他徹夜不眠,恨得提刀於三更。
明明當初他是堂堂正正得來的名爵,明明他也在至親一個接一個的死訊前,痛不欲生。甚至於就算不襲這個,以他的能力,又何嘗不能自己掙出一份名爵來!
昌華伯鮑宗霖敬他如神,英勇伯鮑珩是他帶的兵。甚至可以半公開地說,當初鮑珩得以封伯的那一戰,是他讓的功。
鮑氏一門三伯,是他一手締造的繁榮。
他是當世真人,他也春秋正盛。重玄明圖當年抵達的高處,他也正屹立在此看風景。
可他永遠無法抬起頭來,因為他有一個兒子叫鮑仲清。
可他也不能低下頭去,因為低下頭,他就想到伯昭——那麼好的孩子,好像還在襁褓之中,抬頭對著他笑。
一生都抻著脖子往前走的人,是因為總在難堪的境遇中。
鮑玄鏡天資卓異,彷彿是上天贈他的償補。他要將這孩子培養成最好的樣子,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
他深愛這個孩子,可也無法忘記,是自己親手抹掉了這孩子的父親,使小玄鏡對父親的印象,只有尚在襁褓中的那一眼……
是否猶豫過,是否後悔過。更多的是憐愛,還是歉疚?
無妨行在雨中。
轟隆隆隆!
電光夭矯,如天之一隙。
那青衫掛劍的男子,便貫隙而來,彷彿裂開天門。
晦暗天穹是其長披,烏雲驟雨為此搖旗。
鮑易仰頭看去,漸覺此人近,而云天遠。
“伯爺!姜某有一事不明!”驟雨分簾,姜望漫步而來,開門見山:“不知能否解惑?”
鮑易停在雨中。
只靜了一霎便微笑:“咱們是老朋友了,姜真君何必如此客氣?我有什麼能答於真君的,請儘管言來!”
姜望腳步不停,言語也很直接:“您剛從觀瀾客棧走出來,想必也清楚那裡發生了什麼,知道都是些什麼人,在那裡交鋒——我想知道,蒼朮郡的苗汝泰,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鮑易的眼睛微抬,驟然眉峰起,便有幾分剛強:“我想知道,姜真君為什麼關心這件事情呢?”
姜望走到他面前,就此站定:“我有一個敵人,生死大敵。祂最後的線索,就藏在那間客房裡。任何與之相關的細節,我都會關心。”
能讓姜望強調生死的敵人,已是越來越少了,且幾乎每一個,都倒在他的劍下。
鮑易必須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知道這是怎樣不可轉圜的定義,所以他問:“姜真君是怎麼想的呢?”
姜望平靜地看著他:“您若說是意外,我就相信是意外。”
雨珠如簾,飄卷在風中。
嘩啦啦,海浪翻來撲去,永遠不停歇。
沉默了片刻之後,鮑易笑了一聲:“讓姜真君見笑了,苗汝泰是我派到海上來的。”
“他之所以尋到觀瀾客棧去,大概是在那裡察覺到了什麼線索。”
“我讓他出海調查田安平。”
“我派到海上來的人,不止他一個,所做的準備,不止這一種。最終目的是為了蒐集斬雨統帥田安平的罪證——此次九宮天鳴,霸府仙宮鳴於海外,我懷疑霸府仙宮在他手中,是當年他從柳神通手中奪得。那時他殺名門世子,是為殺人奪寶。”
他非常地坦蕩:“我此舉有私心,是求功。也有公心,是為國。此事若能證實,則此人必不能擔此要職,我當為國拔禍。”
這樣說來……就合理了。
鮑易把他對兵事堂同僚的猜疑和行動直接說出來,也足能見得坦誠——一旦有所外洩,田氏必然與之不死不休。朝廷也必然會予他懲處。
“這件事情有證據嗎?”姜望問。
“迄今為止沒有任何證據,暫只是我個人的猜疑。”鮑易表情認真:“所以我說我此舉私心甚重。夏國、迷界兩戰,我都沒有趕上,大齊有今日之疆域,聲威漸滿,神霄之前無戰事。我問功心切,想要在神霄之前,再進一步,田安平這件事,叫我看到了機會。”
“我有兩點,寬慰自己的私心。”
“其一,我絕不會構陷於他,不會做罔顧事實的事情。其二,我從來都不認可他入職兵事堂,我不認為他這樣的人,是合格的兵家統帥,我堅定地認為,斬雨軍交給其他人來統御會更好。”
這位朔方伯,在雨中自陳,至少在這一時,真摯到了極點。因為他對姜望這樣的人有深刻的研究,知道怎樣才是正確的應對。
強硬是沒有用的,掩飾也不一定能成功,反而會丟失信任。
姜望沉默片刻後,終道:“此事我就當沒有聽到過。”
鮑易定在雨中:“姜真君的話,我自然信得過。”
姜望又道:“只是,我能覺察不對勁的地方,田安平也能。”
“但他不會直接問我,我更不會直接答他。”鮑易平靜地道:“猜疑就只是猜疑而已,就如我現在也在猜疑他。滿朝文武,權貴公卿,互相猜疑者眾!誰敢剖心?這些猜疑並不會影響什麼。我們需要的都只是證據。”
這的確是一個非常清醒,也非常堅決的人。
姜望深深地看他一眼,輕輕一禮,化光合於電光中,閃爍便遙遠。
……
……
純白之舟,飛行在厚重雲層之中。
雷電在空中交撞出的一縷光火,頃刻染成碧色。
碧焰微微一晃,嵌成了綠色的眼眸。
邪異而癲狂的,點在清俊的人物像。
尹觀長髮披垂,盤膝坐在了舟尾,雙手隨意地搭在身前,背對姜望,面對濃雲雨幕:“說罷,什麼事急著找我?”
姜望站在不斷剖開雨幕的舟頭,回過身來,看著他的背影:“我去過觀瀾客棧天字叄號房間了。”
尹觀對具體的房間門牌並沒有印象,甚至客棧的名字也不清楚,但猜得出來姜望在說什麼。
“然後呢?”
他在舟尾,看著電光穿梭著的厚重的雲層,在視野裡不斷離去:“陳開緒和蔣南鵬被活築為祭壇,死於祭壇爆炸時的咒力。他們以及他們景國皇城三司混編隊伍裡共計三十四人,是不是都該死?我還會不會繼續這樣來做事?你是不是想問我這些?”
姜望定在那裡:“這是其中一個問題。”
“另外的問題呢?”尹觀問。
“我想知道在那個房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要知道所有的細節。”姜望道:“一共就是這兩個問題。”
尹觀坐在舟尾,並不回頭:“後一個問題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答得不周全的,可以讓仵官王和都市王繼續回答。前一個問題,我建議你不要再問。”
“為什麼?”姜望問。
尹觀笑了。
他是氣笑的。
他有一瞬間的憤怒,憤怒於姜望會這樣問。
但他本來就知道姜望會這樣問。
但他還是生氣了。
“我殺掉的那些人是否無辜,是否該死,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你明白嗎?”
“你姜望的感受,在我行有餘力的時候能夠顧及。現在我什麼都顧不得,你還不明白嗎?鎮河真君!收起你的正義感,同情心,對弱者的憐憫,對無辜者的照拂,不要把這些東西放在我面前。”
“我是一個殺手!”
“天天這也不能殺,那也不能做。”
“你當我開善堂的嗎?!”
他從來不會在人前這樣表露情緒,過於激動,也過於孱弱了。
情緒是弱者的出口。
而姜望的確是更平靜的那一個。
他看著這樣的尹觀的背影,莫名想起當初在臨淄城外的再見。那時候尹觀問——我能夠相信你嗎?
那時候的那個問題,其實沒有半點信任可言。
尹觀這樣的人,從小就生活在欺騙和背叛中,人生至此全在刀鋒上,本是不會相信任何人的。
今時今日卻登舟。
“你想救楚江王,我知道的。”姜望緩聲說。
“你的語氣像在哄小孩子。”尹觀冷笑:“說‘我理解’,‘我知道’,你理解什麼?”
姜望自顧道:“但行事這樣肆無忌憚,不是好選擇。”
“地獄無門本來只是長夜裡的一把刀,單純的生意往來,乾淨的錢貨交割,沒誰會在意一把刀。你卻讓它有純粹的惡,此即天下不能容。”
“你要綁架景國天驕,交換楚江王,或者說震懾景國人,以保住楚江王的性命。這是可行的辦法。但在這個過程裡濫殺,於事無補,是害非益。”
“地獄無門扛不住景國的反擊。殺這麼多人,也堵死了他們和談的路。你現在殺的每一個人,都是記在楚江王身上的賬,勒在她身上的痕。繞頸的鎖鏈其實就在你手中,你這邊動作越激烈,那邊就絞纏得越緊,直至窒息,直至死亡。”
“真有趣!”尹觀看著面前的濃雲:“你現今在教我做事!”
“不是教你。”姜望說道:“是幫你。”
“你還是別幫我了,你幫不到我,也不該幫我。你當我是去做善事嗎?”尹觀定坐在那裡,綠眸映照著電光,長髮輕輕飄動。
而雨聲令他如此沉靜。
“我要救的人,是在你的世界裡,應該被殺死的人。”
“楚江王無辜嗎?”
“她不無辜。”
“她甚至可以說是該死的!在很多種意義上都該死。”
“但她在我這裡不該死。”
“那我就不會讓她死。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救她,我會不擇手段。”
他回過頭來看姜望:“你明白什麼叫不擇手段嗎?”
“你還是乾乾淨淨做你的鎮河真君,德高望重地做你的太虛閣員,一身光明地在天宮講道。”
“把夜晚留給我這樣的人。你身上的光芒,太刺眼了!”
“我可以黯淡一些。”姜望說著,用手在身前一拂,身上自發的輝光便掩去。
“我也可以淋雨。”
嗒嗒嗒嗒嗒嗒。
一直隔絕在外的雨珠,就這樣滾進了仙舟,淋溼了他的身上衣。
使得他一貫來的仙人姿態,有幾分墜落的真實。
“人心自有一杆秤,我不是一個什麼都做得很公平的人,我也不這樣要求自己。”
“地獄無門干涉景國的行動,景國對地獄無門展開追剿,這些你來我往,都是應當的事情。沒有對錯之分。”
姜望就這樣站在雨中:“你死了,我不會為你報仇。但如果你在我面前就要死了,我實在沒法子不救你。”
“不需你救,少自以為是!”尹觀的長髮,也被雨打溼。烏黑髮亮,不時被閃電照耀。
雨珠掠過他的綠眸,浸透他的單衣。他的鎖骨是一橫,若隱若現,鋒利如刀。
他抬起的嘴唇十分輕蔑:“你的方式古板,你的頭腦蠢笨,你思前想後,步履蹣跚,你跟我實在不是一路人。”
“我跟景國的差距是如此之大。”
“不要妄想我自縛手腳。”
“景國不會跟我講道德,講寬容。而所謂平等的約束,是對勢弱者的不公!”
在彷彿永遠不會停歇的暴雨裡,姜望寧聲道:“我理解的約束並非枷鎖。行有所忌,念有所規,意有所懼,欲有所矩,它們是一張託底的網,鋪展在深淵之上,使我們不至於無限地墜跌。使我們無論在多麼艱難、多麼沒有選擇的時刻,最少最少,還可以停留一點人的部分。”
尹觀耷了耷眼皮。
仙舟上站著的這個人,再不會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了。
這人有自己清晰的道理,固執的秩序。從裡到外的平靜。
實在是……非常無趣。
“就說到這裡吧,話不投機半句多!”他索性站了起來:“你不要再攔我,你早就不是我們組織的人,我們也從來不是朋友——不要連生意都沒得做。”
“那麼現在呢?”姜望單手抬起一隻通體漆黑而額有血字的面具,就那麼覆在了自己的臉上:“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夥伴,我無法殺死你或者囚禁你。同時我認可你救人的選擇。但我不能同意你的手段。”
尹觀冷冷地看著他:“卞城王已經死了。我們正在招新。你不符合我們的招人要求。”
重玄勝費盡機心要將地獄無門和姜望剝離,他也在姬炎月身死之後,不願再叫姜望沾染這張面具。
不管怎麼說,曾經跟地獄無門混在一起的經歷,都是鎮河真君那光明長袍上的陰翳。他們費了很大的勁,才將之洗去。
姜望實在不該,也不能,撿起這張面具來。
且是在這麼毫不重要的時刻!
難道楚江王對他來說有什麼要緊嗎?
他們根本不熟悉!
“我發現沒有我的規束,地獄無門沒了規矩。”
戴上卞城王的面具之後,姜望的聲音變得冷酷:“誰拳頭大,誰是規矩——沒變吧?”
“有病就去東王谷,別來我面前發瘋!”
尹觀直接跳下仙舟,縱為碧芒,消失在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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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立冠似碑
玄鹿殿裡的風都太規矩,捲起書頁一角,但不真的翻過去。
書頁上平實的幾段文字,牽繫著淳于歸的眼角餘光——
“……其首乃懸。時人曰,望之不似昏君。”
淳于歸見字即知全文,明白這是《秦略》裡的篇章。
《史刀鑿海》是當今天子最常翻閱的一套書。
至少在淳于歸的視角看來是如此。他進玄鹿殿的次數不多,第一次是神臨初證,和趙玄陽一起。最近幾次,都是在洞真之後。
但每次來這裡,都可以看到這套史書被翻閱的痕跡。
大抵這般心有乾坤的雄主,都不耐煩那些雜述雜議的歷史評述,他們只看歷史的原樣,而將感受都深藏於聖心。
《秦略》……
就像蓬萊島在海外孤懸,也偶爾會展現影響力,鉗制東海。玉京山坐落在西極,本身就承擔著壓制秦國的重任。
一真道首伏誅當然是好事。
玉京山大掌教是一真道首,這對帝黨來說也是一個收歸道脈權柄的絕好機會。
但宗德禎死得這麼幹淨利落,無疑會大幅度削弱玉京山的影響力,對國勢正隆的大秦帝國來說,這無疑又是獻上一份大禮——西境已經沒有力量能夠鉗制它了!
有時候淳于歸真替天子疲憊。
一真道的事情還在收尾,天子又開始為西秦勞心。
這天下六合,豈有一時一刻之安寧?
偌大帝國看起來極是尋常的風調雨順,真非殫精竭慮不可得!
“司馬先生已經許久未露面了。”皇帝合上了手裡的卷宗,又開啟下一本,隨口說道。
淳于歸知曉自己的眼角餘光被注意到了,趕緊藏好心思,專注地道:“司馬先生著史求真,常常深入古地,幾十年不見人也是常有的事。又快到訂書的時候了,唯獨這《史刀鑿海》,他不會讓人代勞,應該就在這幾年,便會現身。”
先前在春狩之時,天子忽然問他,想不想進誅魔軍。
他這樣的身份,這樣的修為,做正將太屈才,做主帥又不夠資歷。
景國不比齊國,似陳澤青掌春死、田安平掌斬雨的事情,在景國很難發生。如重玄褚良、祁問事,更是絕無可能。
因為景國太古老,也太龐大了,盯著那幾個位置的人太多。
殷孝恆死了,後面不知多少人在排隊。
當然最重要的是,似誅魔、殺災這些個天下強軍,從來是道門的自留地,是決不允許他這樣的帝黨染指的!
宗德禎一真道首的身份暴露出來,一度叫他看到了機會。
去不了誅魔軍,殺災、蕩邪總能替一個?
尤其是在刺王殺駕馭發生的那一刻,他還奉姬玉珉之命,前去坐鎮枯槐山……
在天下第一的中央帝國,一躍而為八甲統帥。這對他的政治生命來說,是巨大的躍遷。由此帶來的資源和權勢,乃至於對整個家族的積極影響,都是清晰可見的。
不過在天子親上玉京山之後,這種可能性就消失了。
玉京山惹出來的麻煩,天子撫平了。
玉京山扛不住的壓力,天子頂住了。
那麼玉京山應該誰說了算?
天子要為樓樞使謀求玉京山大掌教之位,那麼八甲統帥這樣重要的位置,玉京山就絕不可能再放出來。
他心中不免有遺憾,卻也只是遺憾。
“明天就是大朝了,總憲又上了章。”天子拿起手裡的奏章,輕揚了揚,面上看不出喜或怒,只道:“樓道君那邊怎麼說?”
當今天子展現無可爭議的實力暨一真道首伏誅之後的第一次大朝,必然會對整個帝國產生深遠的影響。
一真道被拔除、玉京山大掌教被處刑所產生的巨大的權力真空,將在這次大朝上得到填補,這是涉及到整個中央帝國的巨大的權力調整!
而真正的決定,早在走上中央大殿之前,就已經決定。
如閭丘文月前次在殿上乞死,皇帝在朝堂上掀開底牌,直面道門三脈的壓力,反而逼得道門退步……那種跳在餐桌上的激烈角逐,才是比較罕見的事情。
天都大員們,耍的是體面的遊戲。
總憲商叔儀上奏,又涉及樓約,無非是樓約次女樓江月加入地獄無門,襲擊鏡世臺臺首傅東敘,幹擾緝刑司大司首歐陽頡追緝秦廣王一事。
御史臺是一定要就此做出嚴厲處置的。
當時在遇刺之前,天子就說,樓約會給個交代。這才留了樓江月一命,且沒有立即往樓約身上牽扯。
但一直到現在,第二天就要大朝了,樓約都沒有做出令諸方信服的恰當交代!
尤其是淳于歸還聽說,樓約請大司首歐陽頡向御史臺施加壓力,強行把樓江月帶回了緝刑司……
天子口稱“道君”,顯然還是對樓樞使有偏向的。
淳于歸心中斟酌著,回稟道:“驟拔一真道,帝國失血頗多,受創極重,不免有倉惶之心。舉國上下,紛亂難制。樓道君身擔重責,很多事情大概都還沒來得及處理……想是需要時間。”
天子揮了揮手:“傳他來。”
自有守在殿外的太監去傳命。
淳于歸正掂量著是不是該告退,又聽天子道:“你在這裡等著。”
他便站定了。
他心裡明白,他站在這裡,也是對樓約的一種提醒和催促——提醒樓約,帝黨對其傾斜了多少資源,他應該怎樣做決定!
樓約來得很快。
幾乎是淳于歸才調整好站姿,他便大踏步走進殿中來。
虎嘯山河的長袍高高揚起,而又寂寞地垂落。
“臣,叩見天子!”
這魁偉的身軀直接拜倒,伏於地面。
當世衍道,超凡絕巔,修士之君!這個境界的修行者,是可以見君不拜的,更不必行此大禮。
這一拜所體現的決心,所代表的求懇,幾乎不言自喻。
但當今天子又是什麼人呢?豈有一再的容忍?
淳于歸一時忐忑,不敢抬頭看。
天子依然在慢悠悠地翻書,好像絲毫未被影響,只道:“起身罷。”
樓約伏地未起。
“朕讓你起身。”天子說。
樓約反而貼地一叩,發出“嘭”的一聲響。他的聲音也幾乎貼著地面:“臣會給陛下一個交代。”
天子終於第一次停下看書,移過目光,看向樓約:“抬起頭來。”
樓約就這樣伏在地上,仰頭看天子。
玄鹿殿裡的景國皇帝,身上未著冕服,只是常衣,頭上未戴平天之冠,只是一束玉環。失去旒珠的遮掩,視線少了幾分莫測,卻驟增幾分赤裸的威嚴!
景天子注視著他:“你說什麼?”
樓約伏地仰面,呈現出待宰的姿態:“臣深知自己有負皇恩,縱然粉身碎骨,也會給陛下一個交代!”
啪!
景天子直接將手裡的書卷砸了出去!
就這樣砸到了樓約的頭上,砸垮了他的顱骨!
堂堂中域第一真人所成就的衍道,有望登頂玉京山,成為玉京山大掌教的當世真君,竟然被一本書,砸塌了腦門!
那捲《秦略》,就這樣嵌進樓約的腦門裡。
聽不進去,砸進去。
淳于歸幾乎驚得當場跳出殿外!強行鎮著蘊神殿,才壓住驚悸的心神。
那厚厚的一卷書,豎插在樓約的腦門,如同帶血的冠。
“你不需要給朕一個交代,因為朕對你有十足的信任。”景天子的聲音,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怒:“但你需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因為你要坐上那樣的位置!”
樓約伏地如屍,立冠似碑,一任鮮血立即淌了滿面,懇聲道:“當年我與七恨同遊,起先我不知他身份,與之傾心相交。後來我猜到他的身份,恨其所圖,想要將計就計,誘殺魔君。可是從頭到尾,我知他不知他,都在他的控制下。我的心思,如他掌中之紋。我的意志,是他靴下之草。在這場我和他之間的交鋒裡,我輸得一敗塗地,輸掉了所有,險些墮淪魔界——”
“今日之悲,皆肇始於我的無能。”
“今日之恨,皆以樓約為其名。”
“樓江月為元屠住命,非她所想,非她所願,非她所因。她什麼也沒有做,只因為是樓約的女兒,就招致這樣的命運——”
“陛下,我殺掉她,就抹掉了我的錯誤嗎?”
樓約叩頭在地上:“還是永遠地……釘死了我的罪孽!”
淳于歸是第一次見得這樣的樓約。
這位中域第一的太元真人,參透《混洞太無元玉清章》的蓋世人物,從來都是掌握宇宙,高岸威嚴。
何曾有過這般伏地乞恕,泣血待宰的時刻?
他亦是在今日,才知當年有這樣一段往事。
可以說,僅憑樓約曾與七恨魔君相交一事,殺他便有其因。天子還能容他,還能予他如此的信任,實在是莫大的胸懷。
憑公心而言,在當今局勢裡,樓約親手殺掉樓江月,是最好的選擇。
如天子所言——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樓約只有親手殺掉樓江月,才能真正“斬舊孽”,完成從樓樞使到樓道君的徹底轉變。他只有大義滅親之後,才能走上那潔白無瑕的玉京山,高高在上地執掌道脈一教。
只要樓江月還活著,這就是一個樓約永遠不能迴避、也永遠無法遮擋的傷口。
任何人都可以以此攻訐樓約,而樓約百口莫辯。
事實上樓江月能夠活到今日,都是很難想象的事情。
能夠在錯綜複雜的中央大景,一路走到如此高位,樓約這樣的人物,竟然會留下自己致命的弱點。
誰又能想到呢?
坐在那裡的天子沒有說話。
伏在地上的樓約,悲聲如泣:“臣亦知只消一刀,從此天高海闊,道脈登頂,進能不負陛下厚愛,退能全我一生所求。但這一刀,當年沒能斬在襁褓,隨著時間的推移,也越來越難斬落——”
“臣猶豫徘徊的這些年,也是江月抗爭元屠的這些年。臣眼睜睜看著她慢慢長大,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每日每日地活在痛苦之中,卻又每日每日地掙扎前行。她多麼不容易,才長到今天!
“她雖一心求死,臣無能全其所願。”
“臣去緝刑司刑獄裡,見了江月一面。”
“她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孩子。”
“她說了所有的理由,說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有一點沒有說——”
“她只有犯下這樣的罪行,我才救不了她,不必受良心的譴責。”
樓約趴在地上,爬了兩步,揚起血色模糊的臉:“她是愛我的。”
一時分不清臉上的血或淚:“愛我這個不能保護他的父親。愛我這個面目可憎、連累她有今日的血脈至親!”
淳于歸聳然動容。
世上所有的痛楚,抵不上為人父母的傷心。
他感受到了樓約這些年的掙扎。
也彷彿重新認識了這位樓樞使。
“下去吧。”皇帝坐在那裡,面上沒有什麼情緒。
“陛下!”樓約又一頭磕在地上,頓見血印。
“樓江月可以不死,但也不能放。”景天子揮了揮手,聲音裡終於見了幾分疲意:“就這樣吧。”
“臣,叩謝天子!”樓約再次叩首,而後倒退著,一步步離殿。
從樓約進門,到他走出玄鹿殿,整個過程裡,淳于歸都緘如石塑,大氣不出。
能夠與聞機密,自是得了天子信重。
但有些秘密,聽聞即揹負。
他不確定他真能承擔。
獄中永囚,就是樓江月的命運。但是對樓江月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天子終究厚愛樓約。
“古來人心難測,你雖高在雲端,又或混於泥塵,不能掌握所有。”
天子幽幽一嘆:“朕給他墊好了登頂的路,他只需要一抬腳,就能走上那一步。”
“親情,權勢,力量,你說他怎麼什麼都想要呢?”
“朕也不能什麼都擁有啊。”
皇帝的手垂在椅上,指尖血珠忽而滴落如雨,在地磚上是點點次次的花開。
一書砸破樓約的腦門,當然不至於叫這位皇帝受傷。
冒出指尖的血,顯是他與一真遺蛻搏殺的殘留。
當然,侍立在玄鹿殿中,淳于歸又豈敢假定這就是真?
天子想讓你看到的,才是你能看到的。
淳于歸近前一步:“陛下……”
皇帝擺了擺手:“無妨。”
天子嘆息著說他也不能什麼都擁有,淳于歸不免想起,近來在天都沸揚的傳言——說是大景皇嗣裡,就有被一真道蠱惑的成員。刺王殺駕若是功成,宗德禎本就準備扶其登頂……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半蹲下來,以手拭血,將地上的血跡慢慢拭盡。
景天子就靜靜地看他做著這些,忽然道:“太虞真君提劍將出東海,但有人把徐三完好無損地送回大羅山,他便坐定了——這事你有什麼頭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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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恐怖之潮
玄鹿殿中,淳于歸有片刻的愕然,很快回過神來。
這事情倒很簡單,但皇帝的說法有些怪。
講述起來像是太虞真君與誰鬥劍,被預判了動作,提前中止似的。
作為執掌【最初】的真君,誰能料他的先機?
只能先機於事,不能先機於劍。
不是對太虞真君有非常瞭解的人,很難有這種程度的把握。
地獄無門一個四處鼠竄的殺手組織,上哪兒瞭解太虞真君去?
地獄無門請了個瞭解景國的參謀?又或景國內部有人與之勾連?
淳于歸甩掉心裡莫名其妙的想法,專注於事情本身,認真分析:“看來尹觀已經登頂。把徐三送回大羅山,而事先不為人驚,本就非衍道不可為。其人坐擁萬仙宮傳承,兼開咒道,一旦登頂,防不勝防。送回徐三是服軟的姿態,在請求和解,也是一種威懾——他不用綁架徐三,因為類似徐三這般尚未得道的天驕,他想殺多少殺多少。”
景天子平靜地坐在那裡:“為什麼是尹觀登頂,而不是他跟平等國達成了某種合作呢?無論聖公,神俠,昭王,都可以給他這樣的支援。”
淳于歸道:“因為平等國不會希望消弭事端,只想要愈演愈烈。或者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地獄無門有衍道強者加入,但把事情做到這樣,同尹觀自己登頂也沒有區別。所以我們還是以尹觀登頂來對待。”
“你會怎麼處理這件事?”皇帝問。
淳于歸斟酌道:“倘若樓樞使願意大義滅親,臣請調動最高階別的力量,以雷霆之勢,即刻搜捕絞殺尹觀。但陛下寬為下慮,已經放過樓江月性命……”
“如何?”皇帝示意他繼續。
“臣請與尹觀私榷——”淳于歸沉聲道:“就以免樓江月之死為條件,讓地獄無門付出相應代價——因他們而死的人,他們需要給予百倍撫卹以償。並立約以後不許再接以景國人為目標的生意,見了景人要繞著走。此外,以後徐三追殺他們,他們要學會忍受。不死是他們的造化,死了是他們的代價。”
景天子不置可否:“說說你這麼做的理由。”
淳于歸愈發恭敬:“陛下雖拔一真,雄鑄偉業,但血中瀝血,骨中刮髓,難免國家動盪。今中央雖勢大,譬如壯士臥床,沉痾新愈,宜靜不宜動,只需安然康養,即有天下之魁,貿然推門,不免傷於風寒。地獄無門好比夏蟬,噪鳴於耳,捏死也就捏死了,但不太容易捏到,又是否有必要因它而帶病推門?此其一也。”
“地獄無門不足為懼,尹觀登頂難為其恃,唯獨竄行陰渠,匿於暗夜,散在天下,非十倍之力不可圍。一旦殺之不速,由此引發的諸方反應,亦不得不慮。此其二也。”
他又道:“免樓江月之死,雖陛下首肯,樓樞使難免遭受非議。臣主此事,成則臣之決策,不成亦臣之不敏。樓樞使身上或能少些閒話,也益於陛下之大用。此其三也。”
“臣以為,雖中央帝國,天威浩蕩,無須給任何人面子,更不必對小小殺手組織妥協。但大國興師不為天子怒,意在六合則萬般盡小節。此不拔一毛而了結事者,是實而不名,當為國用。”
他深深拜倒:“國家威福,聖君一心。伏裁也。”
皇帝定坐在那裡,取過一本奏疏,很是隨意地問道:“愛卿能掌兵嗎?”
淳于歸抬起頭來,眸光粲然:“兵法是臣家傳。”
“出了這個門,去領皇敕軍牌。往後代朕牧之。”皇帝擺了擺手:“去罷。”
……
……
“你又說要來,又說要去,又讓我滾,又叫坐好——你到底什麼意思?搞得我很為難呀!”林光明跳了起來,怒氣衝衝。
仵官王跟著便竄起,推了他一把:“叫你做點事情就那麼為難?不如別做這個殺手,回去種田囉!”
“豈有此理!出去單挑!”
“怕你不成?”
兩人頓時撕扯成一團,一邊扭打一邊往屋外去。
砰!
房門就在這時候關緊了。
兄弟倆也定住了。
直至一個極惡的聲音響起來:“坐好。”
兄弟倆又勾肩搭背地走回來,肩貼著肩,腿並著腿,在堂屋正中橫著的條凳上坐定了。
對於地獄無門的人來說,來近海群島,就跟回家一樣。
蓋因此地長期缺乏統一意志,多方勢力角逐,秩序相對混亂,最適合他們這些做殺手的躲藏。
仵官王現在就在自己的家裡。
都市王在他的旁邊。
稍微有些不幸的是……
家裡不止他們。
在他們倆對面,正堂靠牆的位置,是一張面門而置的太師椅。
太師椅上,坐著一尊黑色的魁梧身影。
此尊鳥首人身,披著大髦,大馬金刀地往那裡一坐,眼神異常的混亂兇殘。
此即無尾之燕,極惡之梟。
那位恐怖同僚留下來的寵物!
已經許久未曾現身,只是偶爾淘汰幾個參與卞城王位考核的人。今日不知怎麼突然現身,還變成了這般窮兇極惡的模樣。
忠誠如仵官王,良善如都市王,自不會那麼溫柔地給一隻寵物面子——卞城王活著他們要給燕梟面子,卞城王死了他們還給燕梟面子,那卞城王不是白死了嗎?
但……
刀口都在臉上呢!
仵官王用的是具屍體也便罷了,一記爪刀留下四道刻進面骨的溝壑,屍油還在往外冒。
都市王的鬼身,都被劃開短時間內不能癒合的創口,現在還蒸騰著黑色的煙氣。
“六哥!”仵官王的聲音都在抖,帶著激動:“是您回來了嗎?!”
“六哥?”燕梟極惡的聲音裡,帶著疑惑。
“您忘了嗎?”仵官王狀極傷心:“當初我在四殿,您在六殿,咱們同生共死,親如兄弟!”
“六哥!”林光明也喚道:“小弟久仰你的大名!”
“不該聊的別聊,不該問的別問。”燕梟懶得跟他們廢話,特意找秦廣王要地址,不是為了跟這兩個傢伙套近乎的!
屈爪在扶手上輕輕叩響:“我不是個喜歡說狠話的。現在我問,你們答,明白?”
為了避免被提前察覺,秦廣王是緘意藏息,觸發咒力而現身,綁了徐三就走,對於觀瀾天字叄號客房裡之前之後的事情都不太瞭解,不然他也不必來問這兩個。
仵官王自然是老朋友了,他見面抽幾鞭子已是習慣。但凡有一次忘記抽了,這傢伙就能告訴你什麼叫嘴臉。永遠不長記性,永遠伺機坑人。
至於都市王這個新人,用秦廣王的介紹來說——和仵官王在道德方面難分軒輊,在忠誠方面並駕齊驅。
實在是沒有什麼給好臉的必要。
惹起噁心,一併殺了,也算是為民除害。
“您儘管問!”仵官王積極響應:“小仵知無不言!”
林光明瞥他一眼,難掩鄙夷。這位賢兄雖然不再是女聲,但還是同樣地讓人噁心。
篤!嘭!
卻是仵官王整個人都飛了起來,被一根羽毛釘在了門框上。
發出鳥喙啄木,繼而殘身撞門的聲音。
“誰允許你這麼自稱的?”燕梟的聲音聽起來險惡之極,竟有幾分真實的殺意。
林光明嚥了咽口水,把那聲“小都”嚥下去了:“梟爺!不知您介不介意晚輩這樣稱呼?有什麼問題您問我就行,我掏心掏肺地答。”
“對不起!”仵官王掛在門上涕淚橫流,生怕只叫賢弟一個人體現了價值,萬一隻留一個呢?
他連連道歉:“汙染了您的耳朵!我再也不敢了,求您給我一個回答的機會!我是組織元老,見過的經歷過的都比都市王多!”
燕梟稍一振翅,兇惡的聲音在黑暗中迴響:“彆著急,你們都有機會。”
仵官王還在痛哭流涕中,忽然發現坐在那裡的都市王已經不見。這間房間裡,只有他和鳥首人身的高壯燕梟相對,他的哭聲,彷彿迴盪在空幽的枯井中。
他心中的直覺非常強烈——此刻的燕梟,就是那位據說已經死亡的卞城王。
這如出一轍的冷酷!
事隔經年,現在的卞城王,毫無疑問更加強大。
曾經他面對卞城王,時時刻刻都感知死亡的危險,所以半點不敢懈怠。
現在他的實力遠勝從前,再看卞城王,那怕只是借燕梟之身而降力,卻也叫他看不到邊!
僅僅眼前這一幕,就是他所不能堪破。更別說去理解,去掙脫。
燕梟極惡的聲音,將他從思忖中驚回:“現在,仔細地說一說,你在觀瀾客棧天字叄號房裡所見到的一切。”
仵官王掛在牆上一動不動,唯獨舌頭跳得飛快:“我與都市王奉秦廣王之命,襲擊了景國人,我本心不願這麼做,但無法違背首領的命令——”
燕梟打斷他:“少說本心,說事情。你怎麼想的,我沒興趣知道。”
“是是是。”仵官王半點不敢委屈,繼續道:“襲擊景國人之後,我們把其中兩個裝進血棺,築進祭壇裡,這祭壇也是首領讓築的。整個過程裡,我非常守規矩,只是迫於無奈,才殺了些人。”
“為了給田安平製造麻煩,我又把田氏族人的鮮血,灌進其中那個叫蔣南鵬的鏡衛體內,只要一段時間的自然演化,這個人的生死,就和田家人因果相系。這田氏族人的血,也是當初田安平與首領爭萬仙宮時,首領命我收集……”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視線似乎加重,他又驀地抬高聲音:“景國有遠距離降身的手段,至少有真人戰力潛伏在蔣南鵬體內,想要偷襲秦廣王!我潛伏在不懷好意、追蹤田氏血脈而至的苗汝泰身上,冒死觀察,想要替首領排除危險,恰恰親見他降臨!”
燕梟默然不語。
蔣南鵬體內的田氏族人血,解釋了苗汝泰為什麼會去有夏島的觀瀾客棧。
朔方伯雖然表現得坦誠,他畢竟不是早先少年時,不會完全地相信,到此刻才算驗證首尾——朔方伯謀田安平,的確是一頁完整的篇章。
仵官王還在激動地講述:“此賊歹惡非常,在行蹤暴露之後,還追了我們數千裡海域!我先掩護都市王撤退,獨自斷後,再犧牲了自己珍養百年的寶屍,才將將逃得性命。所幸為首領承接了危險,替地獄無門保住了未來!”
燕梟問:“苗汝泰是憑藉什麼追蹤田氏血脈的?”
“他手上有個扳指,我盯很久了——我的意思是,我在認真觀察。”仵官王解釋道:“總之是透過血脈法器。”
燕梟的聲音裡,不見絲毫情緒,只有極致的混亂和惡意:“細說景國那遠距離降身的手段。”
仵官王有點跟不上六哥的思路,怎麼東問西問的,什麼雞毛蒜皮的都要關心一遍,但畢竟不敢怠慢,仍然是從頭到尾細細地描述了一遍,甚至於蔣南鵬被降身之後,和苗汝泰的每一句對話,他都惟妙惟肖地模仿了語氣。
他可真是把六哥的話,牢牢放在心裡!
而此時此刻的姜望,心中只有一個名字——
莊高羨!
降身的手段有不少,一般來說在神道較為常見,譬如隨便來個江湖術士就能演一下的“請神法”,當然實戰表現就得看請的那位神祇力量如何、是否大方了,也看請神者的承受能力。
而仵官王所描述的那位景國鏡衛蔣南鵬,其在降身過程裡的表現,和當初在霜風谷的驚鴻一瞥,有著方方面面的相似。
很顯然是同樣的手段!
今日之景國,若說還有什麼能夠跟莊高羨聯絡上的,也只有當初在萬妖之門後,與莊高羨有過合作的一真道。
相較於霜風谷那一次短暫出手,那個降臨在蔣南鵬身上的人,卻在滅殺苗汝泰之後,還能逐走千里,追擊仵官王和都市王。
這不是臨時借身所能做到的。
蔣南鵬這個人,一定早就經過“調製”,甚至不是朝夕之功。
換而言之,從蔣南鵬身上,必然能追溯出一條一真道核心成員的線索,其人最少也是洞真境修為!
這條情報能不能讓尹觀去跟景國討個人情呢?
燕梟的爪子輕輕一叩,潛意識海便退潮,那羽翅展開的陰影,也隨之退去了。
仵官王還在絮絮叨叨給他能給的情報:“真的你相信我,田安平絕對不是好東西。我在霸角島認識的那些人,每個都很怕他,居然怕他勝過怕我……”
都市王還在真情闡述:“……我冒死誘敵,為仵官兄爭取逃脫之機,說時遲,那時快,那人一記青龍偃月印——”
吱呀~
房門推開的聲音是如此清晰。
天光灑落進來,仵官王和都市王一時只看到彼此,四目相對,恍如隔世。
……
無邊無際之海的上空,一扇門就此推開。
姜望從門內走出,輕輕撣了撣衣角的陰翳。與燕梟相關的殘留,就此如雲捲去。
天穹的雲霧聚成一張大椅,他便安靜地坐了下來,投下神祇般的眸光。
這是一片異常晦暗的海域,波濤也似鐵鑄,靜沉不動。乍看來陰沉沉的如整塊的黑巖,在極深的幽暗處,才隱隱有什麼恐怖的事物在流動。
這裡是大齊帝國斬雨軍統帥、恐怖天君田安平的……潛意之海。
田安平,你有什麼,不敢讓我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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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為稻粱謀
黃泉的線索斷在有夏島,並不一定就在觀瀾客棧中。但天字叄號房裡的情況最為複雜,是有夏島上最可能涉及黃泉水滴變故的地方。
出現在這間客房裡的每一個人,姜望都會調查。
只是對朔方伯是“問”,對仵官王、都市王是“審”,對田安平是“看”。
田安平這樣的人,問不出結果,審又不能審,威脅毫無意義,只能自己來觀察。
作為九宮天鳴的親歷者,雲頂仙宮的主人,姜望自然知道霸府仙宮回鳴何處。
田安平和尹觀的萬仙宮之爭,他也是知情者。
後者至少說明田安平對仙宮本就有一定的瞭解。
朔方伯對田安平的猜疑雖然還只是猜疑,但在姜望心裡,已經有了幾分推定。
而田安平如果是這樣一個人,早在多年之前,就敢為了霸府仙宮,對齊國名門天驕痛下殺手,那他有沒有可能做出更過分的事情?
姜望和田安平其實交集不多,之所以對田安平有惡感,主要來於這人對他朋友屢次的威脅。
口出狂言的人非常多,動輒威脅的人也不少,謝寶樹還曾酒後揚言要打斷晏撫的腿呢。
之所以田安平的威脅格外激怒他,是因為田安平這個人很不一樣。不同於其他人只是嘴巴上逞兇,田安平這種無所顧忌的人,很有可能把威脅實現!
所以他一劍貫喉,以此為永遠的警告。
這片潛意之海,如巖似鐵,不讓人窺探涓滴,也長久不見波瀾。
說明田安平內心非常封閉。
也說明在意識的領域,田安平也是此道大師。他甚至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有無用的雜念產生,可以永遠收束自己的念頭。他的每一顆意念,都能專用於修行或者思索。
當然,姜望坐在他現階段絕不可能企及的地方。
這一扇門,一張椅,一尊靜坐的身影。
是他邁不過去的坎。
田安平無論從何時,以何種角度,如何遠眺,都只能看到一朵尋常的雲。
而姜望靜靜地坐在這裡,看萬萬裡海波平,看浪如鑄鐵,看一個以瘋狂著稱的人,無比堅固的內心世界。
下面這片海,如此沉晦,其中潛藏的危險,無以名狀。
當然對姜望來說,不過是稍微晦暗一點的漣漪。
所謂“恐怖天君”,完全無法帶給他恐怖。
他將一直注視這片海,他將注視田安平登頂的全過程。
至少在登頂的那一刻,這片海不會仍然這樣死寂。或能從中,一窺田安平的內心。
……
田安平懸立在雨中。
腳下是一望無際的波濤洶湧的海,一重一重的浪,彷彿登天的階,在一層一層地推著他往上走。
雷雲蓋頂,彷彿他的恐怖冠冕。
驟雨驚雷,是他一貫入耳的喧聲。
驚退鍾離炎之後,他的氣息仍然在拔升,一直在拔升。到達某個臨界點之後,拔升的速度變得非常緩慢,但始終在向上。此世有天之限,而他在踏出超凡路上的最後一步之時,近乎無止境地向那天限靠近。
無論這些年人們如何看待他,無論他被怎樣地阻止過——齊天子鎖住修為十年也好,姜望一劍貫頸也罷。
他是眺望絕巔,乃至於更上風景的人,且他絕不滿足普普通通的登頂。
今日他在東海走上登頂之階,不知有多少人注視,有多少人憂懼。
儘管恨之入骨,儘管聞名而驚。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天空,眼中有一縷隱約的迷惘,和雲翳般揮之不去的……好奇。
這條路的極限……到底在哪裡?
……
……
鍾離炎看了一眼天空,陰雲彷彿入夜,雨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他看著諸葛祚:“走吧,本大爺先送你回去。你爺爺在海上還有什麼任務,你留個冊子給我,其它的就不用管了——”
他就在這個時候看到了姜望,遂止語。
姜望從雨中走出,漫天雨珠,為之分簾。
一道道半透明的雨幕,一層層地拉開,衣角沉墜的青衫,竟如神明走來。
鍾離大爺撇了撇嘴。
十二分的心情,有二十分的不爽利。
“該死的……雨!”
他沒頭沒腦地罵了一句。
“有個問題想問一下兩位。”姜望有一種一視同仁的直接:“有夏島觀瀾客棧裡,有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線索——聽說兩位去過那裡,不知能不能告訴我,是因為什麼?”
“我倆只是到海上游玩,到處看看。這一點也專門向齊國朝廷報備過。”諸葛祚上一刻還在流淚,下一刻就振作精神,認真發言,還很有禮貌地對姜望躬身行禮:“見過姜先生。”
他始終記得自己是代表楚國出海,自己身上有爺爺交託的任務。
他能夠把事情說清楚,最好就不要讓鍾離炎來講——容易沒事找事。
畢竟在朝聞道天宮聽過課,這聲“先生”,也是稱得。
鍾離炎一把抓著他的後領,把他提溜到了身後去。
諸葛祚雖然聰明,但不瞭解姜望。這回答雖讓人挑不出錯,卻最沒有誠意。
姓姜的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心裡若對你有意見,那是會下黑腳的。
“遊玩是一個方面!”鍾離炎大咧咧地道:“我倆是奉星巫大人之命,到海上轉轉!倒也沒什麼具體的章程,就是讓我們看著逛,順心意,隨緣分,當然重點提了有夏島——我們可什麼都沒做,至於星巫他老人家能夠用我們的經歷算出什麼來,那就是他老人家的事情了。老薑,你瞭解我的,我懶得操閒心!”
要是擱大家都在神臨境那會兒,南嶽早就拍下去了——
就你愛提問啊!?
至於現在嘛……措辭還是要稍稍注意些。畢竟他鐘離炎也成熟了些。
“那麼你們經歷了什麼呢?”姜望問。
鍾離炎畢竟沒忍住,乜了一眼:“咋的,你也會算?”
“好奇。問問。”姜望面無表情地說:“這線索對我來說挺重要的,關乎我的生死大敵。要讓我知道是誰斬斷了我的線索,影響我的追殺,我一定把他扒皮抽筋,用他的大筋纏住他的脖子,把他吊起來,捶足九天九夜。”
“什麼經歷也沒有!”鍾離炎聳聳肩:“我們去那間客棧的時候,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我們不過是觀察一下事後的現場。倒是在離開那間客棧後——”
他看了看姜望的表情,沒有繼續賣關子:“我們遇到了田安平。他抓著一個景國鏡衛走到我們面前,然後莫名其妙地捏死了這個鏡衛。這件事情是我們親眼看到的。鏡衛的名字叫蔣南鵬,是小祚算出來的。”
鍾離炎的訊息和仵官王的訊息這就對上了——
景國內部某位尚還活躍的一真道徒,遙遙降身蔣南鵬,拳殺苗汝泰,逐殺地獄閻羅……田安平擒而殺之!
仵官王和都市王也算是因此脫身。
仵官王根本什麼都不懂,又或者說他本來就是信口胡言。
既然降身蔣南鵬之人,是一真道的人,那就不可能是為伏擊尹觀而降臨。
從此人與苗汝泰的對話來看,他跟苗汝泰倒更像是基於某種誤會所產生的猝然交鋒。
畢竟他還想要“談一談”。
那麼對於姜望來說,問題就產生了——
田安平為什麼要殺蔣南鵬?
倘若他不知道蔣南鵬是一真道徒降臨其身,他為什麼要在兩國並無戰事的情況下,肆意殺死景國官吏?
倘若他對蔣南鵬的狀態有所察覺,那麼更有意思了,他為什麼要殺一真道徒?
總不能是見義勇為吧?
姜望平靜地抬了一眼。
風狂雨驟的遠處,田安平還在登頂的過程中。
田安平或許是個做事不需要理由的人,但是在姜望注視他的時候,他最好能給出理由來!
“莫名其妙地捏死蔣南鵬?”姜望問。
“好吧,可能也不算莫名其妙。”鍾離炎攤了攤手:“我問他手裡提著的人是誰,他說他也不知道。我就讓他問問……他可能覺得自己被挑釁了?”
連鍾離炎這麼不講道理的人,都覺得田安平會因為這麼荒謬的理由殺人,可見其人的癲狂形象,多麼深入人心。
“鍾離兄竟然就這麼忍了。”姜望語氣莫名。
鍾離炎忍了半天,頓時跳起腳來:“我是給齊國一個面子!要不是在東海——”
嗡~
像是有一隻銅缽,被輕輕敲響,餘顫久久,其鳴迴盪。
自那高穹之上,一道電光噼啪落下,正好接在諸葛祚的天靈。一霎將他嚴肅而猶有淚痕的小臉,晃得白茫茫!
鍾離炎是伸出手來已來不及,姜望是有所察知而未伸手。
但見那道蜿蜒而下的電光,在空中像一顆枝丫伸展的樹。似乎蓄夠了雷霆,皺枝化手,舒展為一尊首為木雕的人形。就懸立在,自諸葛祚身上飛出的一張星盤上方。
乍看如光所凝,細察又血肉豐滿。
此形高有三丈,相當豐腴,將袍服都繃緊,撐得袍上的玄秘花紋盡極舒展。前鼓而後翹,微顫在雨中。
唯獨頭顱部位是木雕,沒有五官,面刻穗實飽滿的秋粟一株。
諸葛義先黃道十二星神之……【大梁】。
非梁國也,是過冬蓄糧以結實。
“梁”與“粱”通,為稻粱謀。
配十二辰為酉時,配二十八宿為胃、昴、畢三宿。
此星宮照命者,主早慧之相。
諸葛祚痴然仰天,一時不語。
“星神大梁,謁見姜君。”這尊星神聲極溫婉,予人以體貼和寬容的感受。此時柔柔一禮,倒似宮廷貴婦。
姜望也總算知道該回以何禮——面對這些星神,你很難不想一想此刻是否是那位星巫在主導。
以他今日之修為,面對任何一尊星神都無須端禮,因為星神不過真神層次,而他是真人之君。
但對於星巫這樣的前輩,仍然應該保持必要的尊重。
“若是要接走諸葛祚——請便。”姜望溫聲道:“我只是問幾個問題,並無留人之意。”
大梁搖了搖頭:“我為姜君而來。又或者說……我一直在等您。”
“哦?”姜望心中一動,星巫大名,如雷貫耳,這次鍾離炎和諸葛祚也是受他之命而來東海,才經歷或者見證了一些事情,很難說是不是這位屹立在算道巔峰的人物,提前察知了什麼。
他問道:“不知何事?”
大梁飄飄而近:“誠為淮國公事,借君雲頂仙宮一用!”
“若為左公,何須言借?我當奉於他手,敬獻此用。”姜望早過了一聽到親近之人就惶惶不安的時候,也不會因為大梁一句話就妄動,極認真地道:“只是若左爺爺需要我做些什麼,貌似並不需要閣下中轉。此中可是有什麼情由?”
大梁搖搖頭:“我不能說。”
姜望又問:“所為何用?”
大梁仍然搖頭:“我不能說。”
姜望倒也不惱,他明白諸葛義先對楚國來說意味著什麼。諸葛義先的黃道星神,沒有必要來耍他開心。不能說肯定有不能說的理由。
只是沉下心神,傳信一封。
大梁猜到他在做什麼,只道:“您現在聯絡不上淮國公,他現今在不可言說的地方。”
姜望又透過太虛幻境,飛信於左光殊——
“爺爺是否在家?”
左光殊正在太虛幻境裡修行,立即傳訊回來:“有事外出不在府,怎麼了?要調什麼人手嗎?我贏了這場,馬上過來。”
姜望回通道:“想什麼呢!為兄是那舞刀弄槍的人嗎?只是隨口問問!爺爺回家了說一聲,我過去吃飯。”
左光殊不疑有它,回了個“嗯嗯”。
淮國公外出負責的事情,如果是方便說的事,左光殊直接信上就說了。必是國事才不能言。
這也算是一種確認。
對面的大梁星神又道:“我以諸葛義先之名,向您承諾此事的真實性。”
自大梁降臨,諸葛祚就再沒有說過話。
旁邊的鐘離炎想了想,吭哧地湊過來:“如果你信不過大梁,我鍾離炎可代為擔保。”
這是他難得討好人的一次,眼巴巴地瞧著姜望,眼神裡確切地是有一些請求的。
蓋因他從諸葛祚的種種表現裡,猜到這是諸葛義先的最後一局,心中不免唏噓——儘管他還想不到,這一局會如何開始,又為什麼非要求姜望幫忙。
無論如何,諸葛義先沒有坑害姜望的理由,淮國公亦在局中,那就更是如此。
姜望嘆了一口氣:“鍾離兄人品貴重,南境當魁,姜某豈有不信?也罷,大梁星神請指路,這便陪您走一遭!”
鍾離炎略有些發僵的臉,瞬間軟和,湧出了驕傲。
腰桿也直了,脖子也硬了,梗著下巴怎麼都按不下去。
要不這姜望怎麼比鬥昭先衍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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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世上所有的裂隙
“需要我幫忙嗎?”鍾離炎似不經意地問:“我跟姜真君,也算是老搭檔了。”
“需要的。”大梁說。
鍾離炎咧嘴一笑,將南嶽拿在手中,玩了個重劍回龍的花活兒:“需要我做什麼?”
“在這裡等著。不要隨意走動。”大梁隨口落下一句,便飛天而去,穿回電光,夭矯著破雲直上,接入星光之中。
星光似水,漾在遠穹。
多麼濃重的雲,多麼夭矯的電,在無垠天海間,都是一抹或一點。
在這樣的高處俯瞰人間,的確很容易“眾生如蟻”。
姜望隨著星神大梁,漫步在如鏡的星河上。
但幾步之後,他便停下了。
大梁轉回身,投來疑惑的注視。
“左公之事,我固無辭。但我跟你並不熟悉,無法給你十足的信任。”姜望直言道:“您乃星巫之役使,星巫大人坐掌章華臺,巡楚數千年,在左公任國事之機,無論以什麼名目設局織營,我都不得而察,無路求證。”
“我代表的是星巫。”大梁道:“無論如何,他不會設局害您。”
“星巫大人對楚國的貢獻,值得所有楚人的信賴,你這句‘無論如何’,的確是理所當然的。”姜望道:“但我不是楚人。”
如果為了楚國需要犧牲姜望,諸葛義先不會猶豫。姜望更不會用自己的安危,去賭諸葛義先是否猶豫。
大梁道:“鍾離炎——”
“鍾離炎人品還算能信得過。”姜望直接打斷:“但他看得不遠,懂得不多。我相信他的心情,無法全信他的判斷。”
大梁一時立在那裡:“……您有此思慮,也是人之常情。”
片刻之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大梁體內響起來:“姜真君,沒想到咱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這種時候。”
姜望低頭為禮,保持了尊敬,但只道:“這大概還算不得見面。”
“是,不夠正式。”諸葛義先輕輕一嘆:“但願還有時間。”
諸葛義先誠然時間寶貴,姜望的時間卻也不能輕擲。
面對這位隨楚太祖熊義禎一起建立楚國的傳奇人物,他表現得很直接:“我不知星巫大人何事相請,卻又不能明言。但此事若真的非我不可,淮國公為何不自己跟我說?他跟我沒什麼可見外的,我跟您卻不能不見外。”
誰都知道開門見山是最簡單的方式,但它最需要資格。
昔年勤苦書院院長左丘吾證道絕巔,證道之後的第一句話是——“從今無禮矣”!
這個“無禮”,不是說他從此放棄禮節,而是說他可以不用再在乎繁文縟節。他不用再擔心別人是否誤會了他的心情,是別人需要思考,是否真正理解了他!
從此他可以全心治學。
姜望至今日,亦如是。
不滿就說,有問題就問,沒有什麼需要憋著自己。
諸葛義先道:“淮國公並不知道我來找你,他本身也沒有想過請你加入。這事不能商談,全憑默契。就像我立星盤於諸葛祚之身,也要他真的遇上了你,大梁才能與你見面——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是偶遇。”
姜望道:“您創造了這種意義。”
這次會面當然是諸葛義先的有意為之,但諸葛義先把它變成了命運意義上的偶遇,以此規避他者的感知。從這個方向來說,需要諸葛義先這樣的人物如此大費周章,晦隱心機,他這次謀局的目標,也幾乎清晰!
“你若走算道,想來也會有很高的成就,至少是非常敏銳!”諸葛義先讚了一聲,繼續道:“我們需要兩座仙宮的支援。”
姜望一時沉默。
他手上只有一座雲頂仙宮,哪來的兩座?
星巫這是把主意打到了誰身上?
尹觀的萬仙宮?
剛戴上卞城王面具,就被星巫算到?
還是……葉青雨的如意仙宮?
在大戰宗德禎之時,葉凌霄的如意仙宮已經殘缺,但依賴於【仙都】的加持,並未完全破碎。【仙都】和如意仙宮的命運一致,但比如意仙宮破損得更厲害些,雖不至像隱日晷一樣散歸現世,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再啟用。
戰後姜望將葉凌霄的一應遺物都收攏,也包括瞭如意仙宮和仙都,理所當然地交給了葉青雨。
姜望很不喜歡跟這些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的人相處。
因為最後總是會跟著他們的想法去行動,顯得自己很沒有思想,彷彿提線木偶。
重玄勝除外。
跟勝哥兒情同手足,算聯手,不算木偶。
諸葛義先又道:“老夫算到她神道已成,神馭仙宮即可。無須本尊涉險。”
姜望的眼皮跳了跳。都用到“涉險”這個詞了……怎麼我姜某人涉險就理所應當麼?
但事涉淮國公,他其實並沒有什麼選擇。
“她的財神還只是假神,甚至還未凝真。”姜望道。
諸葛義先道:“無須參戰,只需要提供仙宮支援。”
姜望有些惱意:“您說這事全憑默契。就是這般默契麼?”
左囂因為跟諸葛義先的默契,上了那個不可言說的戰場,故而姜望不得不去。
姜望既然帶著雲頂仙宮去了,葉青雨和她的如意仙宮也跑不掉。
這算什麼默契?
分明是一種綁架。
這位聲名顯赫的星巫,實在是不太厚道。
“抱歉。”諸葛義先蒼老的聲音出於大梁星神之口,有一種錯謬的衝突感:“仙宮的支援,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對淮國公來說更是如此。”
“您不能仗著我與淮國公的情感,就這樣驅使!”姜望儘量溫吞地處理了情緒,然後道:“要做什麼,您不能說,事情的性質,您總得講一講。畢竟不止是叫我一人去涉險,誠然她可以只動神軀,如意仙宮畢竟是她父親的遺物,我沒道理什麼話都沒有,就拿著上賭桌。”
“抱歉……”
諸葛義先再一次說“抱歉”。
“我這句雖是實話,但說出來可能不太光明。但因為太需要您的幫助,所以我只能這樣說——”
他道:“我們要做的這件事情,對淮國公來說也很危險。希望你能全力以赴。不止是需要你的雲頂仙宮,也不止是出動一尊法身。”
姜望靜靜地看著這尊星神,彷彿透過這曼妙的軀殼,看到了那位不曾謀面的星巫大人。
他放棄了生氣的情緒。
因為這件事情關係到左囂的安危!
“我想我沒什麼可不滿的。”
“或許我應該感謝您給我參與其中,保護我親近之人的機會。”
“免我一生之憾。”
姜望這樣說著,輕輕張開了手。
諸身諸相化為一道道的流光,從四面八方飛來,一道一道歸入他體內。
就連對田安平的注視,也放開了。
直到點點金光,聚成一顆金元寶,輕輕落在他的手心。
“走吧!”他說。
屬於諸葛義先的聲音就此退去,大梁星神又恢復了女聲:“請隨我來。”
她走在如鏡的星河上,豐腴之身,漸散星光。赤足上有星圖的紋路,每一步踩出,都泛起隱秘的漣漪。
就這樣一步一步地遠去,一步一步的消失。
而在姜望面前,一道星輝盪漾的拱橋,便逐漸成型。
一尊養了千年的星神,有獨立的思想和意志,為楚國做了無數的貢獻,而今是最後一次。
星神大梁,隕身為橋,只是這一局的開始。
姜望握緊那顆金元寶:“準備好了嗎?”
金元寶裡的聲音不似往日清澈靜謐,而是有著神性的遙遠,又有些虛幻:“金身可歿,仙宮也無意義,最重要的是你,歸來是否如期。你準備好了嗎?”
“走吧。”姜望踏上那星橋。
在濃雲雷海更高處的星河,輕揚如一道薄紗,倏而便捲去。
……
漸遠漸散的星光中,有三顆星沙墜下。
它們穿過重雲,被雷海洗淨。
星輝剝去後,細看來,幻光流轉,掠影黃昏——分明是三顆剔透的仙念。
這是姜望的留贈。
一顆化入雷光之中,隨驚電於東海輾轉,留給之後會帶著黃泉趕來的王長吉。
他在海上所調查的關於白骨的一切線索,都將由王長吉來接手。
一顆倏然墜海,徜徉在無盡沉波,流蕩於海底巖隙中的某座祭壇。
這顆給尹觀,詳述關於救出楚江王的計劃,給他一真道的情報,作為同景國交易的籌碼,叮囑他不要衝動。
最後一顆仙念化為虹光,在天穹一掛,便往臨淄。
這顆給重玄勝,裡面有他降臨有夏島以來的種種思考——還是讓重玄勝來思考吧。他要去做他更擅長的事情了。
三顆仙念如飛螢散去,飛逝在不歇的暴雨中。
田安平已經看著這片天空,看了很久。
每一滴雨的軌跡,都在他心中清晰勾勒。每一道電光的曲折,都是道痕的畫筆。
他長久地困惑,如今也開始懷疑——
是否那極限的高處並不存在?
姜望曾經在洞真境屹立的位置,是否只是一場幻想?
不然為何無論怎樣探求,都不能找到那樣一條路徑?
世上豈有無解之題。
世上豈有……不能抵達之處。
他抬起蒼白而瘦長的手,手腕繫著的斷鏈輕輕搖盪,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咽喉上。
喉嚨上的劍疤,只是淺淺的一線。
但真實存在。
那一劍確然來過,他明明已經看到了。
“剛才姜望在你的潛意識海里。”一個年輕而富有朝氣的聲音,便在這時候響起。
“哦。”田安平說。
“姜望。”年輕的聲音道。
田安平“嗯”了一聲。
年輕的聲音強調:“他看著你。”
田安平彷彿這時才回過神來,注意到這人所說的具體的內容。但他只是抬了抬眼睛:“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年輕的聲音也一時靜了,似乎被他給噎住。
說來實在費解。
以田安平所做的事情,和他正要做的事情,一旦暴露,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姜望剛剛走進潛意識海的注視,幾乎是已經把長相思架在了田安平的脖頸!
他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卻似是毫不在意。
甚至於……姜望走進他的潛意識海這件事,來人本可以提醒他,但出於不能影響計劃的考量,沒有提醒他,幾乎是眼睜睜看著他死。
他竟然也不憤怒。
連一點生氣的情緒都沒有。
這人的腦子裡,到底都是裝的什麼?
他的思考方式,不能套用於過往任何一個人的經歷。
不符合對於“人”的普遍認知。
年輕的聲音莫名道:“我記得你也是不想死的。”
“我對這個世界還有很多疑問,我不想死。”田安平幾無情感地說道:“我現在也沒有死。”
沒有死,就算了?
沒有後怕?
沒有不安?
“不管怎麼說……他走了!”年輕的聲音問:“你不想知道他為什麼來,又為什麼走嗎?”
“那麼,他去哪裡了?”田安平問。
“我亦不知。”年輕的聲音道:“這一局有很多力量參與,我們都在不斷地窺探其他人,同時隱藏自己,誰也不瞭解誰。不是我能隨時盯住姜望的所有行動而不被察覺,我是盯住你,才感受到他在你潛意識海洋中的漣漪。”
田安平好像真的不關心,姜望要做什麼。姜望已經走了,就夠了。
他問:“上次跟我聊天的還是昭王,怎麼這次換成了你。”
“這恰恰說明我們同結一心,同存一志。能夠更好地推進我們的計劃。”年輕的聲音帶著笑:“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田安平張了張嘴:“神俠。”
“怎麼?”年輕的聲音問。
“沒事。”田安平的手指,仍然搭著自己的喉嚨。
“你感到痛苦嗎?”年輕的聲音問:“當那柄劍,刺穿你的喉嚨。”
驚雷陣陣,暴雨如瀑。
田安平撫著自己的咽喉,再次抬起頭來,看向天空,喃喃說道:“這世上所有的裂隙,都是通往真相的大門。”
他迷惘不消的眸光,竟像一柄劍,將天上的烏雲雷海,於此刻切開了一隙。
一線久違的天光,竟然穿透雨幕,落在他微仰的臉上。
而他的手指也如劍,沿著那道劍創,刺進了自己的咽喉裡——
“問題只在於,你怎樣開啟它。”
他就在這一刻,落下了登頂的最後一步。
恐怖的元力呼嘯八方,引發了天之潮汐,海之狂瀾。
一位超凡修士登頂絕巔的恐怖動靜,掩蓋了一切波瀾。
在所有人都注視他的時刻,所有人也都忽略了他。
冥冥之中,天心如夢。
在目不能見,意不能查的神魂深處,立起一扇似虛似實的門。
而屬於神俠的年輕的聲音,遊藏於其中,輕輕道了聲——
“開”!
轟轟轟!
天上雷鳴未止。
此門異常沉重。
這是……
妄真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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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明察秋毫(月初求保底月票)
田安平深處的這座,曾深植於鏡世臺鏡衛隊長蔣南鵬的神魂深處,而通向景國緝刑司裡,一個叫黃守介的人。
大齊帝國的斬雨軍統帥,斬殺區區一個景國小吏蔣南鵬,明面上的理由可以有很多——
比如在蔣南鵬體內發現許多田氏族人的鮮血,他怒而為族人報仇。
比如發現了此人是一真道成員,順手為天下除害。
甚至可以不用給理由,就像他對徐三的質詢置之不理。
蔣南鵬的一真道徒身份遲早會暴露,天下可誅,景國也沒什麼話可說。
當然,對很多人來說,田安平這樣的兇徒,本就會毫無理由地隨手殺人,或許是更有說服力的理由。
但神俠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麼——
田安平之所以要在楚人的見證下,把蔣南鵬殺掉,是在埋葬這條線索!
昭王早就跟田安平談好了。
他們要利用蔣南鵬這條線,推開蔣南鵬神魂深處的妄真之門。
在這條線上的落子佈局者,真正接手推動這一切的存在,敢被星巫看,甚至敢讓星巫來見證,必然是有超越星巫之算度、乃至能以星巫作算材的自負!
蔣南鵬死了,這座就可以說不存在。
至少在短時間內,沒人能確定,這座通向誰。
就在田安平成就絕巔的這一刻,神魂深處的這扇門戶轟然推開——神俠的意志踏入其間,反向溯游!
而在這關鍵又危險的過程裡,田安平只是靜惘地看著天空。
好像這一切都跟他沒有關係。
不止是神俠的行動,甚至也包括他的登頂。
在那連姜望都覺得沉凝封閉的潛意識海的無底深處,有一座潛淵的牢獄。
大景帝國緝刑司道臺司首黃守介的元神,正大張四肢,被幾根透骨的鐵鉤,死死地鉤在刑架上。身上倒是沒有太多明顯的傷痕,元神狀態甚至稱得上是飽滿,但雙眼已經佈滿迷惘,無神地仰看穹頂。
整具身體時不時地無徵兆地抽搐一下,而後嘴裡就溢位白沫來。
嘴裡不停地說:“一真。不真。一真。不真……”
田安平的元神,就站在他身前,靜靜地打量著他。眼神裡漸漸泛出一絲乏味,進而變成了厭憎。
一切無益於世界真相,而徒然浪費時間的存在,都是這個世界的害蟲!
他的手抬起來,握住了黃守介的脖頸,但並不立即將其捏死——既是要保留所謂黃守介的性命,免得天京城生疑,給神俠創造行動機會,也是要透過對黃守介元神的把握,觀察神俠意志的行動。
神俠不會抗拒這種觀察,這本身也是交易的條件。
姜望能夠走進他的潛意識海洋,對他險惡地注視。
沒有關係。
真君對真人的碾壓是正常的。
很快就不能了。
姜望差點殺死他。
沒有關係。
又不是第一次。
畢竟沒有死。
九宮天鳴引發的鮑易的調查,更是不足掛齒。相較於姜望,鮑易這個老東西非常無趣。
這世上絕大部分事情都不必在意。
都沒有關係。
狂風也罷,雷霆也罷。
田安平只是沉默地注視。沉默地……思索。
超凡絕巔已是古往今來無數修行者不可企及的高處,而他沉默地邁出了這一步。
登頂的時候,他還在思考。登頂的時候,他還在行刑。登頂的時候,他還掩護神俠推門!
踏足絕巔不是他的追求,只是一個必須要有的過程。
邁出這一步有許多的理由。
比如他需要進一步體現自己的價值,以應對朔方伯鮑易突來的調查和惡意,乃至於當年與柳神通的往事。
比如他需要確切地提升自己的力量,以在與虎謀皮的過程中,拔高自保的可能性。
比如他需要迎接霸府仙宮徹底暴露的那一天。
比如他需要用登頂絕巔的過程,掩護神俠出手的波瀾。
比如他只有真正登頂了,才能在這一局裡有所觀察,有所收穫……
但這些所有的理由,都是別人會思考的理由。
不是他田安平的理由。
或者說,在他的思考裡份量很輕。
他選擇在這個時候登頂,有太多的理由了!一石不止三四鳥,這一步有那麼多的好處,以至於他登頂成為一件“不得不為”的事情。
而這才是他真正想了解的問題。
他想知道為什麼他“不得不”!
他相信他從出生到現在的每一次決定,都是出於他的自由意志。
但他又深刻明白,有時候你的自由意志,也不見得是真正自由的。
明白了這一點,才是洞察真相的開始。
……
“明察秋毫”這四個字,就懸在天京城緝刑司的總部府衙。
在其中一間官室的裡間,不知何時已經趴在桌上睡去的黃守介,忽地抬起身來,眸中神光一閃,旋即便斂去。
篤篤篤,篤篤篤。
外間的敲門聲好像已經響了一陣,此刻仍在延續。
有什麼訊息想要報告的下級,急於進來,又不敢擅闖。
“進來。”黃守介仰著腦袋,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漫不經心地道。
上一次來天京城……
是什麼時候來著?
似乎漫天有血雨。
真是絕好的風景。
恰如黃守介透過妄真之門,降臨蔣南鵬之身,在東海肆行其事。
在田安平捏死了蔣南鵬,囚鎖了黃守介意志的如今,神俠也透過此門,瞬間掌控了黃守介的肉身。
或許這才是今日最駭人的驚訊——
平等國的最高首領,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天京城,且在皇城三司的核心區域!
而無人知曉。
是正統道傳一真道的核心秘術,黃守介是中央帝國貨真價實的緝刑司道臺司首,就連蔣南鵬也是正兒八經的景國官身。站在蔣南鵬的屍體上,從這正統道傳的門戶走向黃守介,誰能說這一切不符合道國波瀾,誰能說此刻坐在這裡的這一個,不是道國中人?
“大人,卑職有要事稟報。”一名官衣掛刀、眼中精芒閃爍的執司,大步走了進來,小心地將要掩門。
“不必掩門。”黃守介端起茶盞,悠然道:“本官向來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事無不可叫人知。你關起門來說事,倒叫別人覺得本官心虛,秘有陰私!”
這執司正是早先議論大司首時,被黃守介訓斥了的其中一個,乃黃守介的鐵桿心腹。
一時杵在那裡,不知是不是該出去。表情很為難,為難的意思很明顯——
咱要報告的,就是陰私的事兒啊!
“蠢笨!”黃守介拿眼一瞪:“近前說話!”
又淡聲道:“放心,你這蠢貨。在我這裡隨便講些什麼,外間也聽不見。鎖門閉戶不過掩耳盜鈴,本官自有手段。”
這執司才鬆了一口氣,近得前來,拱了拱手。
“大人,我剛剛得到訊息。”他殷切地彙報道:“皇敕軍出動了一個小隊,離開軍營,往索東城,好像是得到淳于大帥的直接指令,有了一真道成員的隱秘線索!”
黃守介雖然沒有原身的記憶,但對景國的情況很瞭解。知曉曾與趙玄陽並號“帝國雙璧”的淳于歸,現在已經是皇敕軍副帥,替代了樓約的位置。可以說已經把潛力兌換成前途,成為景國年輕一輩裡第一個掌握帝國頂級權力的人。
李一在論外,無心權勢。下一個能夠追上他的人,目前來看只有陳算。
而樓約登頂絕巔,卸下軍職,擺明瞭是輕裝簡行,大踏步朝著玉京山大掌教的位置去……
“一真道成員的線索?”黃守介臉上出現憤恨的表情。
他最討厭一真道了!
恨恨地喝了一口茶:“在東城哪裡?”
這執司報告道:“圍了鏡世臺下面一個鏡衛隊長,叫做蔣南鵬的家。”
噗!
黃守介一口茶水噴出來!
蔣南鵬這個名字,他還是知道的。
他所推開的這扇,原本就是在蔣南鵬的神魂深處。
特意讓田安平殺了蔣南鵬、囚禁黃守介的元神,掐掉了蔣南鵬這條線索,他才大踏步地走到天京城裡來。
正要用這個道臺司首的身份,好生籌備一番,以求計劃之萬全——
怎麼剛來天京城,就要暴露了嗎?
他絕不懷疑景國那些獵犬的能力。
平等國那麼多犧牲的護道人,足為佐證。
對蔣南鵬的調查已經開始,查到黃守介這裡來,也是遲早的事情。
雖然不明白這件事情怎麼不是皇城三司負責,而是淳于歸來主持……
但有一點是明確的——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道臺……”執司小聲道:“抓捕一真道,可是咱們緝刑司的職責。是不是可以用這樣的名義去接手?或者至少分一份功勞?咱們輔助一下皇敕軍,蹭一蹭也行啊……”
“蠢貨!”黃守介把茶盞頓在桌上,發出醒木般的響:“淳于歸是什麼人?都經受了天子考驗,能夠執掌皇敕。豈會辦事不秘,查一個一真道徒,還叫你得了訊息?”
執司一臉茫然。
黃守介冷笑道:“他分明是在釣魚!”
他坐在那裡,侃侃而談:“因為蔣南鵬已經死了,失蹤在東海的那一隊人,只有徐三被放回來。淳于歸一時在蔣南鵬這條線上得不到真正的情報,所以放出風聲——真正跟蔣南鵬有勾連的人,必然會忍不住驚動。”
“是啊!”這名執司恍然大悟!
旋即又做思索狀:“但不管怎麼樣,那位跟他接頭的一真道高層,也必然要有所動作吧?他難道敢賭蔣南鵬那裡一點線索都沒有?”
黃守介嘆了一口氣:“是啊,誰敢賭呢?”
他就這樣說著話,忽然探出手來,輕描淡寫地一抓,便即擰住了這執司的脖子!
隨手往身後一摜,摁在了書桌後,鬆開手來,已是一具氣息全無的屍體。
他雖然並不瞭解這執司,只猜到是黃守介的心腹部下,但也不妨礙他做出判斷——
區區一個執司,能有幾個膽子,敢分潤淳于歸的功勞?
分明是對黃守介有所懷疑,在這裡試探呢!
句句裝傻,句句在引導!
且他聽到蔣南鵬的名字,故意驚得吐茶,這廝都毫無反應。這不是偽裝是什麼?
矯飾其意,禍心必藏!
蔣南鵬一出事,一涉及一真道,這黃守介就能被自己的心腹懷疑上。
過往跟蔣南鵬的交集,難道都不隱藏嗎?
也真不知是怎麼當上一真道高層的。
就這種德性,宗德禎能拖到今年才死,那還真是太有能力!
或者黃守介正在試探收編這名執司進一真道,所以稍稍有所展露?
或者黃守介有別的控制這人的手段?
都不重要了。
他畢竟不是真正的黃守介,也不打算以黃守介的身份活一輩子。
“我不該殺你。”
“每個人都有自己完整的人生,哪怕你看起來只是成日坐在衙門裡喝茶,也一定有自己精彩的故事——比如今天,若叫你成功報出信去,我們這麼多人這麼久的籌謀,也要驚破於你這樣一個意外。”
“我若因你而死,你也是緝刑司衙門裡的一代傳奇。”
“人生處處有驚喜!”
“你這樣聰明,又這樣膽大,如果不是今天遇到我,應該會有一番出息。”
“可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更不知你善惡,就把你殺死在這裡——”
“今日我要行於此路,容不得半點風險。”
“理想不是藉口,這就是我的錯。”
“我終有一日會承受。”
黃守介伸手在這名執司的雙眸撫過:“願你安息,來世安樂。”
然後他起身,往外走。
“為我所求的平等。”
“為我所愛的人間。”
“為我所行的罪孽。”
不能再等了。
他大步走出房門去。
向著冥冥之中的指引。
一名執司就死在他的房間裡,房門就這樣大開著,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有人進來看。
因為道臺司首的房間,沒有幾個人敢擅闖。
整個緝刑司,只有兩人和他平級,一人在他之上。
那個唯一在他之上的人,名為“歐陽頡”。
正在他的視野中。
……
緝刑司的正堂,門戶大開。
歐陽頡正在堂中。
那支“無拘俗道、不論王親”的緝刑鐵鞭,正供奉在他身後。
而他正擰眉獨坐,在思慮著什麼。
在某個時刻,忽然抬頭,看到了大步走來的黃守介。
此刻已是夜晚,緝刑司衙門裡燈照如晝。往來如梭的屬吏,也像白天一樣忙碌。
所謂“不夜”,從來只是小部分人的歡娛,是大部分人的疲憊。
兩個人幾乎同時笑了,就這樣在穿梭的人流中看著彼此,同時打招呼——
“黃道臺……”
“歐陽總長!”
而眸光如劍,同時殺在了一起!
自從上個月洗榜那天,我半夜爬起來碼字開始。
整個八月,我更了四次八千字,七次六千字,總計加了十五章,幾乎隔天一加。
且是在這麼複雜的劇情線裡。
對於我的寫作速度來說,這實在是極限中的極限,我每天早上八九點寫到晚上十一二點的結果。
接下來我也會全力以赴地完成結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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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封禪
歐陽頡端坐在正堂,身後的緝刑鐵鞭,像是橫過他的官帽。
他皺著眉頭,是因為剛收到勤苦書院院長左丘吾的回信,其中資訊太多,逐字揣摩。
他和左丘吾是有私交的。
這一點很多人都知道,並不是什麼秘密。
先前中央帝國清剿平等國的時候,左丘吾能夠那麼快地押著院內教習先生鄭午婁名弼來投案,就有這方面的原因。
當然也是因為完全沒有線索能夠指向左丘吾和平等國有牽扯,再加上勤苦書院本身具備的影響力,以及這家書院一貫的持正姿態,才有這特事特辦。
左丘吾的回信,是針對他早先去信時的問題。
彼時從東海歸來,他驚見一蟲離身。彼刻急於參與鎮壓一真道,未能親身細究,卻也特意傳信給更有見識的人,以求真相。
他在景國內外都請託了人,但這方面總歸是左丘吾更讓人信服。
“……此蟲怪異如此,卻不顯名,我亦不聞,是人為抹去痕跡,匿世而隱。
“……我在調查此蟲時,似乎感到一種歷史的阻力。
“……後於學海浴心,登書山求索,窮閱舊典,乃得中古一殘章,錄有此蟲,細節略同。‘收為一線,張有腹心,七上八下十五翼,提心吊膽如人髒,其名【人蟲】也。’
“又近古仙師之典,《仙方經》有云:‘曳落天河,十五翅蟲。詭極人物,乃刻天鳴。’
“又《列國千嬌傳》有云,‘武帝戲天妃,詐以提心吊膽之蟲,以為閨房之樂。’……
“此般種種,互為驗證,雖不盡為信史,取以長短互合,是碎玉完璧,或可成憑——
“此蟲名【人蟲】,曳落族之所傳,其用不能確證,應有詐詭之功,能為天機之引。”
剝開這封信裡其它的內容,核心資訊就是這些。
當然,以左丘吾的風格,恨不得一個字掰成十個字用,信上也不會有太多的寒暄之類。無非是尋章引據,詳證的過程。
這封信讀到這裡,歐陽頡便再不能坐住。
人蟲,曳落族,指向太明確了!
他感到有一張巨大的網,在海上戰場就已經鋪開,在景國以錢塘君伯魯垂釣的時候,他這個緝刑司大司首,也觸及了別人的釣鉤!
或者比那更早……
天下一局棋,人人在局中。
但無論如何,事後的追究已經無用。
現在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現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中央天牢!
距離人蟲沾身的那一日,雖然並沒有幾天,但在如此緊要的事態裡,已經算是耽誤了很久——一真道首宗德禎都已經伏誅了,這場針對一真道的大清洗,都已經進入收尾階段。他這個緝刑司大司首,都可以停下來,坐在這裡看信了!
他自己另外找人查閱的各種異蟲資料毫無結果。
針對那條飛蟲的搜尋也杳無痕跡。
而左丘吾的回信,來得實在很晚。
最可怕的事情……或許已經發生!
就在這個時候。
歐陽頡心有所感,抬起眼睛,便在往來堂院的人流中,瞧見了道臺司首黃守介。其人正好離開他所在的官室,大步向這邊走來。
怎麼說呢。眼前這人的確是黃守介,但又絕對不是黃守介。
身體還是那個身體,但動作,眼神,甚至氣質,都有太多不同。
最明顯的一點——黃守介心思深沉,很擅掩飾,不管心裡是怎麼想的,絕不會這樣肆無忌憚地看著他的上司!
為何都不好好地瞭解一下黃守介,就這樣放肆地走出來啊?
在歐陽頡這般久於刑名的宗師級人物眼中,這無異於鬧市裸奔,顯眼得很。
在他的辦案經歷裡,不知有多少蠢貨,自負神通手段,卻敗於一句話一個眼神——蠢貨從不汲取教訓。
不是佔據其身,就等於替換其身!
“黃道臺!”
歐陽頡對自己的判斷有絕對自信,行動也非常果決,在這一聲稱呼喊出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動手。目縱神光殺神意,舉鋒橫絕在庭中。
但他同時也聽得一聲“歐陽總長!”
嘭嘭!
他的心臟忽然跳動。
咚咚!
忽然金戈鐵馬戰鼓鳴,他竟生出膽怯!
而後是忐忑,扭捏。
他的道軀彷彿分為兩截,一半使勁往上,一半拼命往下。
提心吊膽啊。
七上八下。
直到此時他才明白一個事實——
人蟲並沒有離開。
或者說那次離開的只是人蟲的形象,不是人蟲的意義。
從開始到最後,人蟲的目標都只是他這個緝刑司大司首而已。
無論他怎麼自查,都查不出問題。
因為真正的危機,要等到此刻再爆發。
人蟲於他本無害,所以無從察覺,真正要影響他的,是另外一個不在眼前的存在。
他忽然就明白了左丘吾寫在信中的那句話——“我在調查此蟲時,似乎感到一種歷史的阻力。”
那種阻力是真實存在的!
一切的機緣巧合,都是早有安排。
不是左丘吾查資料查得慢,也不是他歐陽頡見識太貧瘠,是他對【人蟲】的認知,絕不可能在這一刻之前得到。
冥冥中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力量,描寫了這樣一個過程。其中自有邊界,誰都無法逾越。
無論什麼樣的意外,都不能影響它實現。
而這,不正是那一位的手段嗎?!
祂何時竟然鬆動了封印,竟能釋放這般近於奇觀的力量?
心中有萬頃波濤正洶湧,手卻撐著椅子,未能起身。
就是這一下失控,歐陽頡的目光已經被黃守介的目光剖開。他的眼神一霎渙散,而本欲站起的道軀,也因此落下,坐回了那張代表天下緝刑司之總長的大椅上!
穿行在堂院的緝刑司吏員們,只看到司內兩位首腦人物,彼此熱情招呼,親如手足兄弟,暗暗感慨大人物們的場面功夫。
黃守介大步往前,徑去堂內禮敘:“總長,正好您也在衙中,下官有要事容稟!”
他就這樣走到了歐陽頡的面前,端正一禮,假做耳語姿態,附耳片刻後,便抬起手來,摘下了歐陽頡身後所供奉的那支緝刑鐵鞭。
“謹遵總長之命,我當親為此事!”
黃守介對歐陽頡行了一個規整的官禮,而後道:“那麼下官就不打擾了。這段時間您傷神太過,好好休養幾天,剩下的事情都交給我。”
他帶著緝刑鐵鞭往外走,恭恭敬敬地退出來,雙手抓著門環,將正堂的大門緩緩拉上。
星光月光澆不進緝刑司的燈光。
這座皇城三司裡最堂皇最威嚴的衙門,就在歐陽頡渙散的眼神裡,緩緩闔上它的風景。
偌大府衙人流如織,但沒有一個吏員,敢近前來聽。
歐陽頡靜默在他的正堂中。
緝刑司大司首親自跟道臺司首交代的事情,誰有那麼硬的腦袋,能夠扛得住風險?
可以預見的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會有人來打擾歐陽頡。
黃守介想了想,把堂前的法繩也取下了,站在已經緊閉的大門前,吩咐道:“去兩個人,把案犯樓江月押過來,本官奉總檯之命,要親自押送她去中央天牢!”
歐陽頡堂堂緝刑司大司首,身具絕巔修為,是在整個中央帝國範圍內,執掌最高刑權的人。
哪怕是神俠,也不可能在天京城毫無聲息地將他殺死。
想像控制黃守介一樣控制他,也絕無可能。
哪怕有同樣的條件,同樣的機會,歐陽頡和黃守介的份量完全不同,所受到的關注也壓根不在一個層級。
現在把他控制下來,鎖在緝刑總長的座位上,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一步。
這可是中央帝國的核心區域,核心位置,核心人物!
而黃守介要的,本來也不是歐陽頡的性命。他需要的緝刑鐵鞭,已經握在手中。
很快便有兩名資深執司,用囚車裝了樓江月,將她推至堂院中來。
囚車外面還蒙了一層布,以蔽囚犯之貌,不使失顏。
緝刑司當然不是對犯人這麼友好的地方……但這畢竟是樓約的女兒,歐陽頡親自去御史臺接回來的囚犯,他們不用轎子抬著,已經是很守規矩了。
黃守介淡淡地看了囚車一眼,很自然地道:“此為總長交代下來的公務,倒也不用特意叫人。就你們兩個帶路,咱們往中央天牢走一遭。”
如此就避開了不熟悉自己親信的問題,且真找熟悉黃守介的親信隨行,還容易暴露。
這些個鷹衙獵犬,狗鼻子都靈得很。
他又道:“衙中有什麼緊要事情,先轉與其他兩位道臺。事不能決,就等我回來處理。不要打擾總長。”
屬吏皆低頭應聲。
兩名執司很高興地將囚車抬進緝刑司的官車中,駕著這輛馬車往中央天牢去。
“皇城三司”說起來像是一個體系,實則各自為政,完全不同。但這麼多年來彼此合作,也算是知根知底。
樓江月的身份和罪責,註定她要往中央天牢最底層走。
緝刑司的馬車停在中央天牢外,緝刑司的囚車停在中央天牢裡的第一道門,緝刑司的兩名執司停在第三道門。
一行人一層層地被剝去。
這最底一層,只有黃守介帶著樓江月走。
門口那鎖在石盔裡的守衛,只叫他們一直往前走,再沒有別的指示。
嗒!嗒!嗒!
恆定的滴漏聲,像是殘酷的刀削。
關押在這裡的人,都在被時間凌遲。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走一條深幽不知盡頭的路,唯有滴漏到永遠,悶得人們想要捏碎自己的心臟。
所幸樓江月是行屍走肉,黃守介更百無禁忌。
他們慢慢地往前走,直至深沉黑暗中,走出極瘦的佝僂的桑仙壽。
天子寬赦了樓江月的死罪,予之無限的刑期。
這當然無法給出一個明文的命令。
但執掌中央天牢的桑仙壽,自然是知曉這結果的,也愈發能夠掂量樓約的份量。
緝刑司畢竟不是專門關押囚犯的地方,把樓江月移到中央天牢裡來,算是順理成章。
雖然桑仙壽事先並沒有接到通知,但一名道臺司首親自領著犯人過來,在規矩上也並沒有問題。
“黃道臺。”桑仙壽陰惻惻的聲音響起:“真是稀客。”
“希望下次不是我自己來。”黃守介看了看他:“案犯已經送到,請桑大人驗明正身。”
“沒有問題。確實是……樓江月。”桑仙壽道。
“那我就告辭了。”黃守介說著便轉身。來得很乾淨,走得很乾脆。
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在中央天牢裡久留,道臺司首也不例外。
樓江月始終低頭垂髮,不動也不言語,彷彿已經死去,但畢竟還活著。
見慣了一心等死的人,桑仙壽倒也不會覺得稀奇。
他只是站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黃守介離去,直到確定沒有任何意外發生,也便收起了一直系在指間的獄鈴——當然不是針對黃守介,而是對於任何一個走到這裡來的人,他都會保持足夠的警惕。
他所傳輸的神念,只要有片刻的中斷,獄鈴就會響起,整座中央天牢都將封閉。天牢落成以來的最高警戒,就會發生。
無論何時,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這裡都始終留存最充足的準備,以應對最莫測的危險。
當然,這危險從未發生。
他桑仙壽,也只是一個看門人。
樓約的女兒送到這裡來,實在是個麻煩。不僅不能折磨,稍微出點什麼事情,還要擔責。
中央天牢豈是什麼療養地?
實在難找到一個不那麼痛苦的地方。
桑仙壽“哎”了一聲,扯過樓江月身上的鎖鏈,就這樣帶著她,往黑暗裡去。
鎖鏈聲,嘩啦啦。
滴漏聲,嗒,嗒,嗒。
即便是在中央天牢的最深處,也不永遠屬於黑暗。
在每天固定的時辰,啟明星亮起的時候,光就會出現。
好巧不巧,恰是此時。
恰恰是桑仙壽扯著樓江月,走入黑暗的這一刻。天京城的夜晚,迎來了啟明。
中央天牢最深處的漆黑的穹頂上,有一縷唯一的光,就這樣發生了。透過細窄的柵欄,投在地上,是一個非常漂亮的“井”字。
它的漂亮並非因為字形結構,而是因為它在某種意義上,代表這個地方唯一的希望。
人間事,天不知。
井中月,知何年?
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月流逝了。
光陰逐夢!
像從前的每一年,每一天。天光出現,只在一隙時。
這個“井”字,也逐漸地黯淡了。
在徹底消失的那個瞬間,於“井”字正中的那個口子裡,便有兩個景國文字閃現。這兩個最接近道文的文字,寫的是……“封禪”。
此二字,隨光而來,也隨光隱去。
週而復始,日復一日,從過去到現在到未來,從不變更,彷彿永恆。
但意外發生在今天。
“彷彿”這個詞語非常有趣,是“似乎”,是“好像”。
但又像是在說……“偽佛”。
彷彿並非真佛也!
所以彷彿永恆的感受,不成真。
黃守介今天來到此處,帶來了緝刑司供奉了近四千年的緝刑鐵鞭。
此鞭乃景太祖姬玉夙所親授,代表中央帝國最高刑權——無拘俗道,不論王親!
亦是……這個時代的力量,這個時代的聲音!
在那個“井”字徹底黯淡之前,嚴酷鞭影只是一橫。落在井口,如井中觀月橫杈的枝影。
於是那“封禪”兩個字,無聲地分開,也無聲的碎滅了!
這不是祭天祭地的“封禪”。
而是——
“封”印了“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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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確名
中央天牢的大門,在黃守介身後緩緩關上。兩塊巨大的符文黑鐵嵌在了一起,終於隔絕了那種陰冷的感覺。
他踩著臺階往上走,帶著兩名執司,走在了天京城繁華的街。
晨光尚且是熹微的,路上已經行人稠。
他一時站定在那裡,仰望天光。
“大人?”身後執司小聲地問。
“您是否——”另一個執司也開口。
“已經感覺到了……”黃守介喃喃道:“自由?”
這很怪異。
三個人這時候像是不同的部件,而非各自鮮活的人,有些僵硬地拼湊出了一句話。
不相干的三句話,毫無因果地聯絡在一起,發為一聲,成為無情對一般的天問——
大人,您是否已經感覺到自由?
這句話本身沒有什麼力量,但卻能夠被天意所觸及。
能讓神俠尊奉為“大人”的,縱覽古今歷史,也沒有幾個。
而讓他這樣隱蔽問候的,也只有在囚的那一個。
他這一路幾經波折,費勁千辛萬苦,才踏入天京城中。直到此刻,才可以說他做完了事情。
才可以有這天意之下的問候,有此刻的從容。
今至天京,是為平等之理想。
神俠乃平等國的領袖人物。
古今天下有志於者,往前一個是世尊!
早在中古時代,在魔潮尚未褪盡的陰影裡,赤足行走於人間的世尊,就提出“眾生平等”的理念。
自他之後不知多少年,一直有人為此而奮鬥。
而這位傳奇中的傳奇,誕生於上古時代末期,成道於中古時代的偉大存在……已經消失了很多年!
祂在妖界被稱為“過去佛祖”,以“熊禪師”之名,號為“隱光如來”,是佛光已隱。
祂在滄海被舉族憎厭,稱之為“孽無天”,是災禍、邪惡的化身。
祂在現世被作為顯學開創者、“佛祖”而尊奉。
但祂的的確確,已經不存在。
無論多麼虔誠的信眾,多麼強大的禪師,都不曾得到祂的回應。
焚香無奉,金身無華。
因為祂,早已經被封印!
黃守介靜靜地看著前方。
眼前行人如織,天都博學者眾。
誰能想得到呢?
世尊就被封印在這裡!
在天京城內,中央天牢最深處。
這座現世最偉大的城池,鎮在萬妖之門上,也鎮壓了世尊!
中央天牢最深處那口時空不協的井,就是關乎於世尊的封印。
這封印先於中央天牢而有,甚至先於天京城而存在!
當年以龍佛之怨為始,掀起的滅佛大劫,幾乎席捲了諸天萬界之佛統,最後以世尊消失而告終。
龍佛宣告世尊已經隕落,妖界的光王如來和妖師如來,卻只說“光隱”。現世佛宗聖地,則都堅信祂還存在,謂之“我佛永恆”。
修“現在”的懸空寺,更是時時持頌“南無本師釋迦摩尼”。念修功德,還應果報。
但尊名為“釋迦摩尼”的偉大者,如今何在呢?
經歷了一整個近古時代。
在漫長的時光之中,流蕩出一種答案,漂浮在隱秘的天意罅隙。它被一些人視為天機的指引,亦或是釋迦摩尼的自救——
滅佛大劫之後,世尊被道尊所封印鎮壓。
天京城正是封印地。
也唯有現世第一帝國,匯湧磅礴的現世體制之力,才能夠接手關於世尊的封印。
而關於今日這一局的努力,也已經鋪墊了許久,最早要追溯到“廣聞耶斜毋”。
“耶斜毋”者,英雄也。
廣聞英雄!
如今供奉在廣聞耶斜毋殿的那口天青色巨鍾,其上浮雕是蒼圖神使敏哈爾傳道的故事,這些年來一再奏響,使之廣聞長鳴,頌念於歷史長河中。
而敏哈爾當年踏足中域,第一次在這裡播撒蒼圖神的信仰,傳信有三萬餘眾,是有史可載的蒼圖神教在中域最成功的一次傳教,也是自此以後再也沒有過的輝煌。
在王權壓神權的今日,甚至已經可以說,那是蒼圖神教最後的餘暉。
那一場神使南下的輝煌傳教,最後以敏哈爾被殺死而告終。
牧國人建立廣聞耶斜毋殿,以呼喚這位傳奇神使,乞他迴歸。
而他被殺死的原因,卻一直緘藏在歷史中。
景國從不宣揚,牧國也從不聲張。
事實上敏哈爾的死因,正在於他試圖觸動世尊的封印。
當時的景國,正是景欽帝姬弘載當國時期。中央帝國能夠允許蒼圖神使敏哈爾來中域傳教,亦涉及道國內部權爭,不無帝室援引外力、制衡道門的意思在。
可惜蒼圖神意不在信仰,從道門指縫裡漏出來的些許信眾,於祂所益頗微。祂注視著的是天京城下,中央天牢裡鎮壓的那一尊!
此尊被封印在中央天牢流逝的時間裡,歷時越久,越不能夠找到。
是的。
第一個嘗試救世尊的,是那位道歷新啟以來無可爭議的最強大現世神祇——蒼圖神。
或許有比祂更早出手的存在,但只有蒼圖神使敏哈爾這一次,真正對中央天牢裡的封印有所撼動,這段經歷也不可磨滅地留在了歷史中。
也正是因為那一次政略上的失敗,雄心勃勃的景欽帝,遭受了當頭棒喝,在朝堂上沉寂了很長時間。好不容易又有一些動作出來,就發生了“五國天子會天京”,成為釘在景國恥辱柱上的君王,就此一蹶不振。當然,這是別話。
當時敏哈爾被殺死,中央帝國以雷霆之勢抹平了波瀾。
但有關於世尊的那道封印,也畢竟被搖動。
對於以這種形式被封鎮的偉大存在來說,哪怕只是自時空封鎮中往世外罅隙看來一眼,也會有足夠傳奇的故事發生。
此後道國強者年年巡視,一次次查漏補缺而無所得,一次次加固封鎮,是枷上戴鎖。
好像一切已經風平浪靜。
時間緩慢流逝,直到封禪井中月第二次被搖動……
那是姜望一真殺六真,天下絕巔法相臨天京,舉世矚目之際。
那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當代的人族第一天驕所吸引,那精彩絕倫的一戰,至今還被很多宗師當做實戰授課的範本。
哪怕有朝一日,那一戰裡出現的道法已經過時,神通開發都不再新鮮,其間所體現的戰鬥選擇和戰鬥意志,卻是古今通證。
當然諸方會天京所代表的對中央帝國威權的動搖,才是那段時間景國最需要審慎面對的事情。稍有不慎,就是欽帝故事重演。
而當代景天子,緘忍平順地迎接了那段時光。
在這之後,被封印的“禪”,已經可以影響到中央天牢,甚至可以做到把仵官王這樣的“外來者”釋放出去!當然那亦是一系列的機緣巧合,順理成章——
中央天牢內部自然而然地有了決策,自然而然地把仵官王提溜出去釣魚,也自然而然地因為一系列意外,叫仵官王意外逃竄。
無論怎麼追責,都是中央天牢的內部問題,是一部分人的愚蠢,一部分人的孱弱,不可能牽扯到封禪井中月。
當然,就如自號“地藏”者對仵官王所言,他只需請求幫助,同意逃脫就足夠。
因為仵官王逃出中央天牢這件事情,本身也代表著被封印之“禪”,又有一部分力量逃逸了。
祂已經可以釋放中央天牢裡的所有囚徒,甚至於所有獄卒,唯獨還不能釋放自己。
祂已經可以操縱天意,唯獨還不能夠掌控自由。
直至於今日,神俠帶著緝刑鐵鞭踏進中央天牢裡。來自景太祖姬玉夙所授予的中央帝國最高刑權,敲碎了時代的枷鎖。絞纏在祂身上的枷鎖,壓在祂頭頂的封鎮,不止時代,但少了關鍵的一節,不能夠再壓制祂。
轟隆隆隆!
人間不同。
……
……
走過大梁為材的星橋,懷揣金元寶的姜望,已來到截然不同的人間。
一步跨出之前,還在狂風驟雨卷驚雷的東海,一步跨出之後,已踏入茫茫不見天與海的無邊之“空”。
他一來此地,心中便有覺察。
這裡是隕仙林!他第一次進入天人態的地方。
在他劍敗陸霜河的那一刻,藉助天人之態,對隕仙林已經有了相當深刻的瞭解——雖則隕仙林瞬息萬變,一時不同於一時,但他臨身在此,還是立刻就能感受到自己身在何處。
隕仙林,不可言說……星橋送來的這一步,已經什麼都說了。
星巫之佈局,果然涉及隕仙林裡那尊神秘超脫。
那位!
但姜望此刻降臨的位置,也不單純是在隕仙林而已,若只是要讓他及時趕到隕仙林裡來,無須以大梁星神為橋。
只消說一聲,今日之姜望,自然一念而至。
他透過星橋這一步踏下來的具體落點,乃是凰唯真與不斷廝殺中的某個時空罅隙裡!
犧牲大梁星神所貫通的……是超脫者的戰場!
原則上來說,超脫者不可察,不可測,不可算。
超脫者與超脫者之間的戰鬥,更不是超脫之下的存在能夠干涉。
昔年一真道主刺元熹,千萬妖軍只可靜等結果。前幾天宗德禎馭一真遺蛻刺姬鳳洲,一眾景臣如姬玉珉等,也只能在旁邊幹看著。
諸葛義先卻捕捉到了兩位超脫者的戰鬥痕跡,更以星神架橋,燃盡一尊真神的力量,做一結即潰的奉獻,把遠在東海的姜望,送入此間!
哪怕是有凰唯真的幫助,又有的支援,這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僅就這一步的連線,諸葛義先就不愧稱名星巫,不愧是第一個將星佔與巫術結合起來的人,是這幾千年裡當世算道第一人名號最有力的競爭者。
而姜望踏足於此,則更是捕捉到了一抹正在消逝中的藍色的光虹。
心中有了一種明悟——
此地不僅僅是凰唯真與廝殺的時空罅隙,更是一片由這個罅隙所拓展開的時空。
完成這種拓展的,正是凰唯真所創造的天凰空鴛!
星神大梁已經鋪為星橋,星巫不在這裡等候,他也不可能留下什麼聲音文字之類的痕跡。眼前只有無際的空,和一抹消逝中的藍。
謀超脫之局,不可言說。
強如諸葛義先,想要干涉其間,也只能藉助一個個“巧合”。
姜望明白,現在就是他要做事的時候了。
而提示已經給到他,就是諸葛義先借星神大梁之身所言——
“默契”。
無法再明言,不能更清晰。
他的智慧,被諸葛義先這樣的人……信任了。
可是他要怎麼做呢?
手心託著的金元寶,散發著淡淡的金輝。
俄而,一尊小小的財神,以如意仙唸的形態,爬了上來。
金光閃閃,很見喜氣。圓圓滾滾,有些呆愣。
將金元寶當做船,就這樣坐在船沿,看著這片空茫的時空。
葉青雨冰雪聰明,但實力和眼界,都不足以參與這種層次的事情。只是因為如意仙宮,才來到這裡。
如意仙宮?
姜望虛懸靜立,沉默地再一次審視這片時空。
他終於確認——這不是凰唯真與正在廝殺的時空罅隙,而是他們已經廝殺過,已經離開的某處時空罅隙。
那麼,天凰空鴛為何要拓展這樣一片時空。
諸葛義先又為什麼追逐兩位超脫者戰鬥的尾跡?乃至於大費周章地把他送到這裡來?
為何說非常需要他的幫助?
他相關於此地的特殊性在哪裡?
他闖蕩過山海境,見過空鴛,瞭解空鴛的力量。
他對隕仙林有一定程度上的瞭解。
他身上有云頂仙宮……
姜望腦海中靈光一閃——隕仙林!
“說起來……”小財神這時候略略地歪著頭:“隕仙林為何叫隕仙林啊?
因為仙人時代就在這裡謝幕!
因為那位開創時代的仙帝,就是在這個地方,被一真道主擊沉了仙舟,擊破了道軀!
隕仙林之外,是仙人時代第一座仙宮的舊址,兵仙宮破滅之後,恐怖的力量餘波混雜了兵煞,在這裡形成了萬古不滅的兵墟。
遠古時代的兵道之祖,正是在兵墟的位置上隕落,成為萬古歌頌的傳說。後來的兵仙宮,才在此地建立。所謂“承兵祖之志,開仙人之天”……仙人時代第一宮!
姜望大概想明白他需要做什麼了。
隕仙林因何而得名,而他們要埋葬的是!
諸葛義先需要仙宮的支援,是要在這有名之地,確名之人,以有名殺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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