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天機遊,波瀾清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5,229·2026/3/26

景國的實力,早在中古天路的那一次,就讓尹觀深刻見識。他恆久不歇的追索,遠遠未能窺見靖海計劃的恢弘全貌。他苦心積慮的手段,是根本無法觸及天路的漣漪。 但綿延不絕的漣漪,也能是一場暴雨。 只要楚江王不立即被處死,一切就都還有機會。 尹觀所求,無非如此。 “我只是很看好你。”神俠的聲音說。 “恕我直言。”尹觀道:“像看好伯魯、葉凌霄一樣嗎?” “你的態度我能理解。”神俠的聲音道:“不過平等國的規矩是這樣——每個人抵達平等的道路都不相同,平等國尊重成員的自由心情。唯獨是在統一行動的時候,所有參與行動者,必須服從該次行動最高負責人的指揮。其餘時間,一任自由。平等國是一棵通往平等理想的大樹,在此基礎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手段,如同枝葉自由生長。” 尹觀的聲音道:“您想說,在平等國這樣的組織裡,伯魯、葉凌霄他們的結局,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神俠的聲音與海浪同在:“可能聽荒謬,但這就是事實。” “我對荒謬的事實不感興趣。”碧色的火焰跳了跳:“還是繼續談生意吧!” 神俠倒是並不勉強,且很直接地進入主題:“如你所見,我們組織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創傷,至少就我個人而言,我需要景國為此付出代價——這是這樁生意的前提。” “聽起來貴組織三位首領的意見並不一致。”尹觀道。 “你聽過哪個組織,首領這個詞,能指向三個完全不同的人?”神俠並不避諱:“因為我們從未能說服彼此,但又知理想漫長,現實沉重,不得不彼此支援以同行。平等國裡這平等二字,最初就是我們三人之間的平等——由我及眾生。” 尹觀的聲音帶著些許思考:“平等自你們三人而始,至天下眾生而終?” 神俠笑了:“這麼理解倒也沒有問題。” “關於眾生平等,我最早不是在你這裡聽聞。”尹觀的聲音道:“先前我研究過一些曳落族的資料,看到歷史上有人提及過此般理想。” “是嗎?”神俠問:“那人是誰?” 尹觀道:“人們都稱祂為……世尊!” “世尊……”神俠的聲音裡,情緒莫名:“世尊所要的平等,是諸天萬界一切生靈都平等。所以祂收真龍為弟子,所以祂去妖族傳道,祂還試圖度化太古之母,甚至去過魔界——我和祂不相同。” “哪裡不相同?”尹觀問。 “我們還是繼續談生意吧!”神俠的聲音道:“談一談我們的合作。” “你剛剛聊到了這樁生意的前提。”尹觀提醒。 神俠的聲音如朝日初升,總是非常明亮的:“我們達成共識,才好做事。知道彼此的需求,才能把握合作的尺度。” 尹觀淡聲道:“聽起來倒也平等。” 神俠道:“必須要說,絕大部分人之所以選擇加入平等國、對抗現世秩序,都是因為仇恨。這也導致他們在做事的時候,很難平和。我可以說,我們當中的很多人,死得也並不無辜。” “所以我並沒有什麼大義凜然的理由來做事。” “平等國和景國之間的實力差距也必須要正視,事實就是我救不了李卯。” “所以我並沒有什麼毀天滅地的力量來改換日月。” “我算是強大,但還遠遠不夠強大。” “唯獨是那些人曾經信任過我,與我同行過,卻因加入平等國而身死。” “我作為他們的首領——” 神俠頓了頓:“之一。” 他的聲音在海風中,莫名顯得遙遠:“好歹得做點什麼。” “那就繼續?”礁石所化的祭壇上,碧焰跳動。 嘩嘩~ 一個浪頭打過來,將碧焰撲滅。 使詭異祭壇,復歸於普通的礁石。 “繼續。” …… …… 鄭商鳴與鮑玄鏡雙人並馬,同歸臨淄。 趁著無人,直道縱馬,飛灑歡聲。 “玄鏡!前面須慢些,不可縱馬衝城!”看著前方放馬歡笑,難得展現自由天性的鮑玄鏡,鄭商鳴也暫時放下了對羅剎明月淨之名的警惕,以及對海上局勢的牽掛,就這樣放肆馳騁了好一陣,方才出聲提醒。 “籲~!”鮑玄鏡一拽韁繩,那駿馬人立而起,揚蹄高嘶。 這臨淄外馳道,縱馬小伯爺,端的是英武年少! 他歡聲笑道:“鄭叔,我鮑家人,豈會不敬路政!” 近得臨淄城下,他又稱“鄭叔”而不是“商鳴叔叔”了,很懂得避嫌。年紀雖小,卻很靈醒,不止是有才華而已。此真鮑氏之福也! 鄭商鳴心中暗贊,嘴上只笑:“恐你高興過頭,城裡有些人又愛教化!” 話音未落,便有一黑影橫空掠來。 風聲呼嘯! 鄭商鳴直接縱飛而出,一手回勾,將鮑玄鏡連人帶馬,攔在身後。北衙腰牌召來官勢,臨淄大陣立予響應,霎時道元呼嘯,神目如電。 嘭! 卻是一個五花大綁的人,被砸在馬前。 “維宏哥!”卻是鮑玄鏡首先驚聲。 鄭商鳴也大皺其眉:“鮑維宏?” 又看著鮑維宏旁邊從天而降的老人家,只覺萬分的莫名其妙:“昌華伯!?這是何意?” 銀翹鮑氏一門三伯,其中以朔方伯為主脈,世襲罔替,實地實封。 剩下昌華伯在政,英勇伯在軍,都是榮祿獨身,人亡則爵除。 年歲最長的昌華伯鮑宗霖與鮑易同輩,一生未婚,沒有子嗣。早就辭官歸隱了,閉關修行以求真。 比他們低一輩的英勇伯鮑珩,年紀倒是和鮑易差不多,至今仍在萬妖之門後奮鬥,以求累功傳爵,一來他還是有個人的追求,二來畢竟他是有幾個子女的,須為兒女計深遠。 鮑易的嫡子鮑伯昭、鮑仲清相繼死於壯時,換做一般的家族,難免有些動靜。 但朔方伯是何等手段,有他坐鎮一日,賊心就永遠只能是賊心,生不出賊膽來。 及至鮑玄鏡慢慢長大,開始顯露才華,諸脈就更無聲音。 英勇伯之子鮑維宏,是出了名的爭氣,才華不俗。現在昌華伯把他捆起來砸在這裡,竟是唱的哪一齣? 鮑玄鏡趕緊翻身下馬,去扶鮑維宏,卻被鮑宗霖攔在身外。 “大爺!”鮑玄鏡的小臉上滿是驚色:“為何如此啊?” 鮑宗霖年歲頗大,鮑易對他也是非常尊敬的,鮑玄鏡自然更不會失了禮數。 “玄鏡,這裡沒你的事。你先回府。”鮑宗霖表情嚴肅,一拂袖,將鮑玄鏡捲回馬背,又連人帶馬卷往臨淄。這才對鄭商鳴道:“都尉大人,鮑氏有子不肖,老夫無顏自刑,擒來請北衙拿審!” 涉及公務,便由不得鄭商鳴和緩。 他握住腰牌,看了一眼鮑維宏:“不知這鮑維宏……何罪?” 鮑宗霖臉色沉肅:“我鮑氏累代忠良,為國為民。他身為鮑氏子,享盡國恩,竟私藏佛經,閉門誦讀!” 鄭商鳴心中鬆了一口氣。 鮑維宏若真犯了什麼大事,他當然也會秉公處置,但不免在朔方伯面前不好說話,影響了剛剛經營的交情,甚至於影響到海上要事的默契。 “伯爺。”鄭商鳴緩聲道:“我朝雖不禮佛,也有枯榮之鑑。但聖天子當朝,從未明令禁佛。東域有懸空寺在,禪音難免廣遠。民間偶有香火,都從自由。” 他看著鮑宗霖:“前武安侯都練得佛功。好讀佛經,卻也……算不得罪過。” 他不想說鮑宗霖大題小做,也不想探究昌華伯和英勇伯有什麼矛盾,不願干涉鮑家內部糾紛,有關於鮑氏的一切,朔方伯自會處理。 但鮑宗霖道:“好讀佛經倒是不算什麼,但我發現他同時還對逆寇枯榮院有超出常矩的關心!不僅多方追尋枯榮院相關歷史,還親身去搜街巡巷,探究故人!” 這位在朝野極有聲望的老伯爺,眼神裡有一絲後怕,表情異常的冷硬:“老夫不忍查,也不敢查。便請北衙過問,無論什麼結果,鮑家都認。” “枯榮院”這三個字一出來,鄭商鳴就是一驚。待聽完鮑宗霖這番話,他已沒什麼能說。 當年的枯榮院公案,牽連之廣,影響之深,堪稱元鳳第一案。此前此後,都無能及者。 後來的樓蘭公反叛,都是此事之餘波。 怨不得鮑宗霖如此警惕。這樣大張旗鼓,是為了給鮑家澄清! 他若是含糊過去,反倒是對鮑氏不利。 當下將已然五花大綁還封住口舌的鮑維宏提在手中,嚴肅地道:“北衙一定會秉公審理,給鮑家一個可以信服的交代。” “這個交代,是給臨淄的!”鮑宗霖不再看鮑維宏一眼,轉身便離去。 而一步三回頭的鮑玄鏡,這時候已經回到朔方伯府。 那匹被掏空內臟的妖馬,自然在回城之前,就已經消失了。 鮑維宏篤信佛教,妄從流言,對枯榮院有同情心。 罪責到這個程度就差不多。對鮑維宏本人的前途有些影響,但影響不到鮑家。 同時鮑維宏探尋枯榮院歷史的事情,就可以解釋清楚。 無論是鮑家現在和鄭家的關係,還是鮑維宏本身的乾淨程度,都能夠確保這案子的分寸。 往後鮑維宏賦閒在家,會比現在用起來更方便。視情況可以一蹶不振,也能浪子回頭。 他就像那匹妖馬一樣,被處理得很乾淨。 …… …… “汀蘭。今日為何如此失態?” 送走客人之後,溫延玉坐在椅上,端了一盞茶。 這位冠帶飄飄、氣質謙和的朝議大夫,此時有一分在自己女兒面前罕見的嚴肅。 他問的是溫汀蘭今日在書樓裡尖聲呵斥—— 三歲學詩七歲禮,她從小就是以大家閨秀、名門淑女的模範來成長。 不曾有過這樣的時候。 一次都沒有。 雖然她很快就調整過來,出來待客對答,溫婉淑儀如常。 但溫延玉這個做父親的,還是有些不安。 “如果你不想說,可以不說。”溫延玉道。 當然他會以自己的方式去找答案。 溫汀蘭的三爺爺,老太醫溫白竹,正躺在門口的竹椅,兩眼昏昏,彷彿已經睡去。 春日黃昏的溫家,向來是這樣寧靜平和的。 溫汀蘭臉上一直掛著的端淑的笑容,就這樣消失了。她也往椅子上坐,但扶了一下才坐好,也端了一盞茶,但沒喝又放下。 兩行眼淚流了下來。 她說道:“晏撫心裡還住著那個女人。我知道他忘不掉。” 溫延玉臉上的嚴肅消解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中的憐愛。 天下父母愛子女之深,難以盡訴於言語。 他不曾讓女兒受過什麼委屈,但女兒卻在男方下聘的日子裡如此傷心,以至於失態。 “如果你不想嫁了,可以不嫁。”他說。 溫家倒也不是一定要結晏家這個親。 但兩家都已經姻親姻親地叫了這麼久,兩個孩子也相處了這麼久,收了晏家的聘,再來悔婚,這就不是可以心平氣和解決的事情。 晏相再雅量寬宏,恐也吞不得這口氣去。 可溫延玉不需要女兒知道這件事情多難承擔,他只需要讓溫汀蘭知道——可以這樣做。 他溫延玉的女兒,永遠有選擇。 “我難過的原因正是在此。”溫汀蘭坐在那裡,平靜地流淚:“我離不開他。” 門口的溫白竹掏了掏耳朵,起身走了。 他想著是溫汀蘭受了欺負或者哪裡不舒服,便坐在這裡聽。 感情的病症,可不是藥石能醫。 …… …… 星海中的漣漪,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漸散漸淺漸歸於無。 阮舟在銀白色的小船上低頭,但見星河如鏡,竟然映照出了自己的臉。 “爹爹。”她提醒道:“您一直找的魚秧子不見了。” 間有漣漪起,必是魚群集。 這“天機遊”之法,她自小修習。當然還不足以摻和欽天監正的天機戰爭,打打下手,卻是沒有問題。 最近幾年天機異常隱晦的波動,斷斷續續,有所指向,阮泅一直都在尋找那些天機線的落點,並且鎖定了星河某處的漣漪……但那些漣漪,卻在剛才一下子就清空了。 “那就放一放。”站在觀星樓上的阮泅,負手不回頭:“此時再尋,事萬倍而功不得一分。” 他看著天空:“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頂點手機版網址: ------------ 第一百零一章 上窮碧落 現世與幽冥之間的時空罅隙,停著一眼清澈的古泉。 岸邊緘息如石塑的男子,持一支空竿,釣線筆直,懸垂水面。 單看此釣線,像一支筆直無柄、極細極銳的劍,抵著名為“黃泉”的咽喉。 他就這樣持竿懸劍,等了很久。 作為幽冥世界裡的至高存在,白骨尊神長久地執掌黃泉。 後來祂雖降身現世,蛻神為人,幾乎割捨了幽冥世界裡的一切,這道傳根本,涉及曾經的幽冥神途,卻捨不得剝離。而是靜藏於時空罅隙,等待將來取用。 說到底,祂給自己留退路。現世若走不通超脫路,還能回去做祂的幽冥尊神。有這一座黃泉在,他可以相對容易的重建白骨神國。 且在他以現世道胎髮展的初級階段,是非常好用的力量。 他可以身不成神,以黃泉結印,隱秘地落子,而不涉己身。 譬如葉凌霄鑄造金身財神,姜望在妖界擬為遲雲山神,白骨只會做得更好。 縱然白骨不方便像葉凌霄一樣,用雲國商會、滾滾紅塵來遮掩自己,但黃泉本身就是最好的神道媒介,最好的信仰屏障。 唯一的問題是…… 黃泉被找到了。 一直在尋找白骨的人,在這裡等待他。 無論他現在是人是鬼,轉世或者往生。 王長吉和姜望都不是缺乏耐心的人,在靠近那名為“白骨尊神”的目標時,尤其願意給予時間。 但漫長的等待一直沒有迎來結果。 水到渠成的事情,似乎橫生波折。 黃泉的靜波,一圈一圈,無窮無極。 水面笑容和煦的照影,就此被搖碎。 “黃泉……失主了。”王長吉緩緩開口。 失主。 只有兩個可能。 白骨的道胎降世身,已經死亡。或者,祂放棄了。 祂是否已經知道,此處有人在等待? 祂是否已經注意到,王長吉永遠向祂遙望的目光? 一襲青衫飄落在岸邊,當今天下最顯名的劍,正靜藏在鞘中,懸掛在他腰側。厚重的殺意如深淵般幽凝,似囚獸在籠中,乍看只是一片寧靜的夜,只有等它真正流動,你才能知道它是何等洶湧。 姜望就這樣寧靜地站在王長吉身邊,看著水中的碎影。而後並指一劃,將這座寶泉漾向四面八方的波紋,盡數都斬斷。淡聲道:“你先煉化了它。然後我們再尋那滴黃泉水,是從何而來。” 這座九泉之一的幽冥寶泉,在失主之後,也失其隱。它自身向外散發的寶氣,就等於洪鐘震野,向幽冥世界宣告它的自由。 放鹿於原野,不免引來諸方爭奪。 尤其是那些幽冥世界裡的古老存在,雖則一個個自掃門前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任由現世強者橫趟幽冥,任由自己神國範圍外的神鬼生滅。但若涉及相關於根本利益的事情……祂們可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姜望所做的事,就是短暫地把這頭寶鹿圈回籠中,關起門來消化好,避免無謂之爭端。 之所以說是“無謂爭端”……在這幽冥之外,他可不懼什麼幽冥神祇。只是當下的重點在白骨,也希望王長吉能夠安穩煉化黃泉,他不想做無益之爭,徒然浪費機會。 既然已經無法等待那滴黃泉水給予白骨道胎降世身的反饋,那就只能追尋它的來途—— 是誰化出這滴黃泉水? 此人必定與白骨降世身有聯絡。 王長吉默然起身,一步步走入黃泉之中。 黃泉之水清且澈,遺世之人疏且離。 放棄之後,白骨道胎降世身與幽冥的最後一絲聯絡也被抹掉。這一抹,斬斷了好不容易捕捉到的尋找他的路徑! 甚至可以說,放棄這個行為,要比放棄黃泉本身,更讓人不安。 因為這代表著王長吉對於白骨尊神的認知,有所失衡,並不真切。多年的互相注視,他已是世上最懂白骨的人。可這些年的時光,對於曾經的白骨尊神來說,亦不過浮生一隙。 那是一個龐大而複雜,幾無邊際的生命。 在廣闊的時間和空間中,包括曾經的莊承乾、宋婉溪,現在的姜望、王長吉,所有人見識到的白骨,都只是認知的一角! 長久的跋涉並無結果,長久的等待是一場空。 但無論是王長吉還是姜望,都表現得很平靜。 因為他們都已經習慣了。 習慣漫長跋涉無希望,習慣復仇這件事情或許並不可能。 那畢竟是一位幽冥神祇,超脫位階的存在。 所以怎麼辦呢? 無非繼續尋找。 無非再來一遍。 人生或許有限,此事卻無涯。 王長吉涉水而遠,黃泉之水逐漸沒過頭頂。 姜望立身護法在岸邊。 不多時—— 汩汩汩汩……泉心不停地吞著水泡。 王長吉的手,從泉心探出。那是異常乾燥的一隻手,只在抬起的食指指尖,停著一滴水珠。 這滴水珠慢悠悠地向姜望飛去,在離開泉面的那一刻,就開始迅速地渾濁,沾染大量冗雜的紅塵訊息。 “最後迴歸的黃泉水,就是這一滴。上面承載的資訊已經不存在了,你先去追蹤來途。”王長吉的手又沉入水中,而他的聲音道:“我煉化了黃泉就跟上。” 追蹤白骨道胎降世身的時機,可能稍縱即逝。 對於王長吉來說,這件事情重要過所有。 他跳進黃泉的第一件事情,不是迅速煉化黃泉,而是找到這一滴本該回饋白骨降世身、最後卻緘默在黃泉中的水! 王長吉不多語,姜望也無他言。 目視著這黃泉水滴的靠近,只抬手按下一道青色的石橋,跨黃泉而過,暫為封鎮,助其蔽隱。此身便化為千絲萬縷的光,不停地在這黃泉水滴中穿梭,也不停地穿梭在時空罅隙裡! 轟隆隆! 有夏島在下雨,微雨變成了驟雨。 間或有雷聲。 那雷電一閃而過的熾光,那雷聲稍縱即逝的轟響,聲與聞,交織在空中,彷彿創世神人的畫筆,勾勒出具體的青衫垂落的人。雨珠靜懸在他身周,彷彿一幕掛畫,離他三尺之外,傾雨仍驟。 “有夏島。” 多年之後再登臨。 姜望的眼中,略有一縷惘思。 正聲殿、聲聞仙典、如夢令,闖進孤舟的烏列和林有邪……這真是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那滴黃泉水最後的線索歸途,最後竟斷於這裡—— 更準確地說,是斷在有夏島所在的這片海域。 它必然是從有夏島墜落,穿越海水和地殼,滴落現世的罅隙,往歸黃泉。 可惜再往前就無法觸及。 好像有一種什麼力量,在這滴黃泉水墜海的瞬間,就將它的資訊抹去。 是白骨降世身的自毀嗎?又何必繼續讓它歸回黃泉,多這一步呢? 白骨降世身透過黃泉控制這一滴黃泉水,遙遙影響當時活動在有夏島上的某個人,又在這滴黃泉水的迴歸路上截住它,將之清洗,然後放它迴歸?又過一段時間,將黃泉也放棄? 怎麼想,都有些問題。 姜望想不明白,暫且擱置。 偌大一個有夏島,每日往來者不計其數,本島海民都以數十萬計——這一滴黃泉水,能歸於何人呢? 有夏島畢竟不是無主之地。姜真君如此張揚地降臨這裡,又無心掩飾行藏,自然吸引了許多注意。 很快就有一個個修士飛起,但都不言而回落。 以後不認識姜望的修士或許有,但這兩年著實不多。 驟雨如瀑的天空,忽有星河涌動。 那是姜望之仙念縱貫長空所顯化的虛幻光影,並不影響這場雨的繼續。但卻在人們翹首的天穹,留下這樣一幅奇景。以後許多年,或許都不能忘記。 “人的念頭,原來是可以這樣絢爛的……” “那是鎮河真君!” 數十萬聲! 聲聲入耳來。 雨中還剩下仙念星河的殘照,姜望卻已消失在雨中。 觀瀾客棧天字叄號房。 姜望一步便踏入。 本島巡海衛留下的封鎖,包括朔方伯隨手佈下的手段,都被他波瀾不驚地掠過。 哐當!哐當!哐當! 狂風砸得窗子不斷開合,以至無序地響。 姜望站在這綠藤爬牆的房間裡。 他很快捕捉到這間客房裡殘留的氣機,其中有些他很熟悉,當然也看到了尹觀的留字。 大約在今日之前,整座有夏島都沒有這樣複雜的時刻。 “這間客棧裡都有誰來過?” 姜望轉過身來,問突然出現在門口的葉恨水。 這位鎮海盟盟主、大齊帝國近海總督,如今事實上掌握整個近海群島最高權力的人。在姜望現身之後,來得非常的快。當然他不會平白的來。 姜望補充道:“總督閣下,我想要最真實的情報,不要外面傳的那些。” 不得不說已經故去的重玄老爺子,眼光著實毒辣。在滿朝文武中,選中當時多有幸臣之名的葉恨水來聯姻。 若重玄勝和刑家的親事能成,娶了葉恨水妹妹的女兒,今日重玄家的權勢,簡直不可想象。 當然重玄勝並不需要聯姻來鞏固爵位,本身這亦是重玄勝唯一無法交易的事情。 葉恨水幾乎沒有什麼猶豫,很乾脆地道:“地獄無門的仵官王和都市王。景國緝刑司南城執司陳開緒。景國鏡世臺鏡衛隊長蔣南鵬。蒼朮郡守苗旌陽的弟弟苗汝泰。苗汝泰的屬下,一個叫瞿守福的年輕人。大羅山徐三,地獄無門的首領秦廣王——”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才頓了頓,繼續道:“田安平。” 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誰要是真覺得葉恨水能有今天,只是一筆青詞寫得漂亮,那真該把自己倒吊起來,瀝一瀝腦子裡的水! 天字叄號房裡異常複雜的戲幕,很快發生又結束,後面陸續又來了幾撥人,都沒有鬧出什麼太大的動靜。 葉恨水正在組建的近海總督府在這個過程裡幾乎神隱,可出現在這間客房裡的每一個人,只要是有跡可循的,他幾乎都錄名。 他是真切地把握著近海的局勢,而不是許多人所以為的,尚只在統合近海權柄的初步階段。 將原先的鎮海盟、近海群島諸般宗門,盡數納入新的近海總督府,還要吃相優雅,體現大國風度,是一件異常複雜的工作。而他在這個過程裡,還耳聽八方,溯往究來,不免顯出一種從容。 相較於南夏總督蘇觀瀛和南夏軍督師明珵在治夏九年之後,借整個南夏興治之勢,即將水到渠成地走向官道登頂。葉恨水在近海群島的程式,恐怕要快上許多。 姜望知道葉恨水為什麼在提及田安平的時候停頓。 他在降臨有夏島的時候,就已經感知到,不遠處的某個海域,田安平正在超凡登頂的過程中。 而他和田安平,先前同在洞真境界時,是在海上有過一次交鋒的。那一戰不曾對外公開,齊國高層卻無人不知,向來瘋魔的田安平,最後是捂著脖頸像條敗犬獨自離開! 葉恨水緊急趕到有夏島來,未嘗沒有這個原因—— 田安平是齊國的真人,將成齊國的真君。葉恨水這個近海總督,怎麼都是要護道的。 雖然姜望向來很規矩,對齊國也友善,他這一步,也是不得不跨來。 是責任,也是態度。 姜望當然也不會無端一劍橫去,將田安平斬下絕巔路——除非現在證明那滴黃泉水,跟田安平有關。 “苗汝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問。 他怎麼說也在紫極殿站過崗,不至於不認識蒼朮郡守苗旌陽。況且這位地方大員,還跟朔方伯結了親。但他也知曉,苗家最強的就是苗旌陽,那時候就說“有望神臨”,現在是“接近神臨”。至於什麼苗汝泰,那時他都沒聽過名字。 出現在觀瀾客棧天字叄號房裡的所有人,姜望大概都想得明白,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都能隨便牽扯出一定的理由。唯獨這個苗汝泰,頗有一種犬入狼群的錯謬感。 倒不是他對苗汝泰有什麼意見。 只是危險有時候也跟能力成正比! 在山腳下徘徊的人,不可能摔死在山巔。 這綠藤所圍,碧鏽所蝕,瞧來春意盎然的房間,這麼久過去,殺機仍未散盡。這樣複雜莫測的地方,諸方兇險地碰撞,苗汝泰何以能涉足其間? 只要姜望不找麻煩,葉恨水算是知無不言:“從出海的記錄來看,苗汝泰是來視察海上生意的,這兩年出海經營的人很多……瞿守福就是一個小有名氣的海商。瞿守福這趟採購的瀝陽珠,在有夏島銷路很好。” 鮑易這樣的人派人出海,還是要暗中對付田安平,肯定是滴水不漏。 姜望關心到的事情,田安平也會關心。 要是姜望能簡單查出苗汝泰的問題,田安平自然也能查到。 葉恨水無論是否察覺到一些隱情,都不會將那些猜測拿出來說。 “看來他是意外捲進這件事情裡的。”姜望道。 葉恨水並不對此做出評價,只道:“在這間客房的變故發生後,還有幾撥人趕來這裡——楚國的鐘離炎、諸葛祚,以及咱們齊國的朔方伯。” 鍾離炎怎麼來了?鬥昭又不在這裡。 還有諸葛祚…… “楚國的兩位,難不成是來遊玩?”姜望問。 葉恨水微微一笑:“他們正是這樣報備。” “……那麼朔方伯呢?”姜望又問:“親自來調查苗汝泰的事情?” 葉恨水露出一個‘又被你蒙到了’的表情:“朔方伯給予近海總督府的,也正是這樣的知會。” 事情好像越來越複雜了,但對姜望來說,反倒變得簡單。 既然鮑易主動來接苗汝泰的挑子,他又無法確定苗汝泰是不是真的意外捲入事端…… 轟隆隆! 雷光一道裂長空。 他對葉恨水輕輕點頭,道了聲謝。 便化流光萬縷,穿雨而去。 猜來猜去,實在是太麻煩了。 他更習慣直接去問! 。頂點手機版網址: ------------ 第一百零二章 無妨行在雨中 鮑易一直在雨中走。 從微雨,小雨,一直走到大雨。 很多時候都是這樣,你走得越遠,天意越不遂人心。 他習慣瞭如此潮溼的人生。 在他年輕的時候,一度摘下“剽姚”之名,與重玄家那位不世出的帥才重玄明圖並稱。 但跟伐夏之前一直都順風順水的重玄明圖不同,他的成長過程相當坎坷。小時候被認為是沒有才華的人,拼了命地證明自己,又被貶斥心性。一路走來,該失去的不該失去的,都失去得差不多了。 他不得他的父親喜愛,甚至因為他年輕時過於激烈的性格,父子之間發展成厭憎。是他的長兄、次兄都死了,他長兄的嫡子也亡故,他的父親在完成“再生一個”的目標之前也不幸,才輪到他來襲爵—— 不是他殺的。 在人生過去所有的艱難瞬間裡,最坎坷的部分就是這一點。 長子鮑伯昭身死之後,他鮑易竟然需要強調這一句。 他要強調鮑氏並沒有弒親的血脈,要洗刷身上永遠洗不掉的髒名。 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就能讓他徹夜不眠,恨得提刀於三更。 明明當初他是堂堂正正得來的名爵,明明他也在至親一個接一個的死訊前,痛不欲生。甚至於就算不襲這個,以他的能力,又何嘗不能自己掙出一份名爵來! 昌華伯鮑宗霖敬他如神,英勇伯鮑珩是他帶的兵。甚至可以半公開地說,當初鮑珩得以封伯的那一戰,是他讓的功。 鮑氏一門三伯,是他一手締造的繁榮。 他是當世真人,他也春秋正盛。重玄明圖當年抵達的高處,他也正屹立在此看風景。 可他永遠無法抬起頭來,因為他有一個兒子叫鮑仲清。 可他也不能低下頭去,因為低下頭,他就想到伯昭——那麼好的孩子,好像還在襁褓之中,抬頭對著他笑。 一生都抻著脖子往前走的人,是因為總在難堪的境遇中。 鮑玄鏡天資卓異,彷彿是上天贈他的償補。他要將這孩子培養成最好的樣子,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 他深愛這個孩子,可也無法忘記,是自己親手抹掉了這孩子的父親,使小玄鏡對父親的印象,只有尚在襁褓中的那一眼…… 是否猶豫過,是否後悔過。更多的是憐愛,還是歉疚? 無妨行在雨中。 轟隆隆隆! 電光夭矯,如天之一隙。 那青衫掛劍的男子,便貫隙而來,彷彿裂開天門。 晦暗天穹是其長披,烏雲驟雨為此搖旗。 鮑易仰頭看去,漸覺此人近,而云天遠。 “伯爺!姜某有一事不明!”驟雨分簾,姜望漫步而來,開門見山:“不知能否解惑?” 鮑易停在雨中。 只靜了一霎便微笑:“咱們是老朋友了,姜真君何必如此客氣?我有什麼能答於真君的,請儘管言來!” 姜望腳步不停,言語也很直接:“您剛從觀瀾客棧走出來,想必也清楚那裡發生了什麼,知道都是些什麼人,在那裡交鋒——我想知道,蒼朮郡的苗汝泰,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鮑易的眼睛微抬,驟然眉峰起,便有幾分剛強:“我想知道,姜真君為什麼關心這件事情呢?” 姜望走到他面前,就此站定:“我有一個敵人,生死大敵。祂最後的線索,就藏在那間客房裡。任何與之相關的細節,我都會關心。” 能讓姜望強調生死的敵人,已是越來越少了,且幾乎每一個,都倒在他的劍下。 鮑易必須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知道這是怎樣不可轉圜的定義,所以他問:“姜真君是怎麼想的呢?” 姜望平靜地看著他:“您若說是意外,我就相信是意外。” 雨珠如簾,飄卷在風中。 嘩啦啦,海浪翻來撲去,永遠不停歇。 沉默了片刻之後,鮑易笑了一聲:“讓姜真君見笑了,苗汝泰是我派到海上來的。” “他之所以尋到觀瀾客棧去,大概是在那裡察覺到了什麼線索。” “我讓他出海調查田安平。” “我派到海上來的人,不止他一個,所做的準備,不止這一種。最終目的是為了蒐集斬雨統帥田安平的罪證——此次九宮天鳴,霸府仙宮鳴於海外,我懷疑霸府仙宮在他手中,是當年他從柳神通手中奪得。那時他殺名門世子,是為殺人奪寶。” 他非常地坦蕩:“我此舉有私心,是求功。也有公心,是為國。此事若能證實,則此人必不能擔此要職,我當為國拔禍。” 這樣說來……就合理了。 鮑易把他對兵事堂同僚的猜疑和行動直接說出來,也足能見得坦誠——一旦有所外洩,田氏必然與之不死不休。朝廷也必然會予他懲處。 “這件事情有證據嗎?”姜望問。 “迄今為止沒有任何證據,暫只是我個人的猜疑。”鮑易表情認真:“所以我說我此舉私心甚重。夏國、迷界兩戰,我都沒有趕上,大齊有今日之疆域,聲威漸滿,神霄之前無戰事。我問功心切,想要在神霄之前,再進一步,田安平這件事,叫我看到了機會。” “我有兩點,寬慰自己的私心。” “其一,我絕不會構陷於他,不會做罔顧事實的事情。其二,我從來都不認可他入職兵事堂,我不認為他這樣的人,是合格的兵家統帥,我堅定地認為,斬雨軍交給其他人來統御會更好。” 這位朔方伯,在雨中自陳,至少在這一時,真摯到了極點。因為他對姜望這樣的人有深刻的研究,知道怎樣才是正確的應對。 強硬是沒有用的,掩飾也不一定能成功,反而會丟失信任。 姜望沉默片刻後,終道:“此事我就當沒有聽到過。” 鮑易定在雨中:“姜真君的話,我自然信得過。” 姜望又道:“只是,我能覺察不對勁的地方,田安平也能。” “但他不會直接問我,我更不會直接答他。”鮑易平靜地道:“猜疑就只是猜疑而已,就如我現在也在猜疑他。滿朝文武,權貴公卿,互相猜疑者眾!誰敢剖心?這些猜疑並不會影響什麼。我們需要的都只是證據。” 這的確是一個非常清醒,也非常堅決的人。 姜望深深地看他一眼,輕輕一禮,化光合於電光中,閃爍便遙遠。 …… …… 純白之舟,飛行在厚重雲層之中。 雷電在空中交撞出的一縷光火,頃刻染成碧色。 碧焰微微一晃,嵌成了綠色的眼眸。 邪異而癲狂的,點在清俊的人物像。 尹觀長髮披垂,盤膝坐在了舟尾,雙手隨意地搭在身前,背對姜望,面對濃雲雨幕:“說罷,什麼事急著找我?” 姜望站在不斷剖開雨幕的舟頭,回過身來,看著他的背影:“我去過觀瀾客棧天字叄號房間了。” 尹觀對具體的房間門牌並沒有印象,甚至客棧的名字也不清楚,但猜得出來姜望在說什麼。 “然後呢?” 他在舟尾,看著電光穿梭著的厚重的雲層,在視野裡不斷離去:“陳開緒和蔣南鵬被活築為祭壇,死於祭壇爆炸時的咒力。他們以及他們景國皇城三司混編隊伍裡共計三十四人,是不是都該死?我還會不會繼續這樣來做事?你是不是想問我這些?” 姜望定在那裡:“這是其中一個問題。” “另外的問題呢?”尹觀問。 “我想知道在那個房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要知道所有的細節。”姜望道:“一共就是這兩個問題。” 尹觀坐在舟尾,並不回頭:“後一個問題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答得不周全的,可以讓仵官王和都市王繼續回答。前一個問題,我建議你不要再問。” “為什麼?”姜望問。 尹觀笑了。 他是氣笑的。 他有一瞬間的憤怒,憤怒於姜望會這樣問。 但他本來就知道姜望會這樣問。 但他還是生氣了。 “我殺掉的那些人是否無辜,是否該死,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你明白嗎?” “你姜望的感受,在我行有餘力的時候能夠顧及。現在我什麼都顧不得,你還不明白嗎?鎮河真君!收起你的正義感,同情心,對弱者的憐憫,對無辜者的照拂,不要把這些東西放在我面前。” “我是一個殺手!” “天天這也不能殺,那也不能做。” “你當我開善堂的嗎?!” 他從來不會在人前這樣表露情緒,過於激動,也過於孱弱了。 情緒是弱者的出口。 而姜望的確是更平靜的那一個。 他看著這樣的尹觀的背影,莫名想起當初在臨淄城外的再見。那時候尹觀問——我能夠相信你嗎? 那時候的那個問題,其實沒有半點信任可言。 尹觀這樣的人,從小就生活在欺騙和背叛中,人生至此全在刀鋒上,本是不會相信任何人的。 今時今日卻登舟。 “你想救楚江王,我知道的。”姜望緩聲說。 “你的語氣像在哄小孩子。”尹觀冷笑:“說‘我理解’,‘我知道’,你理解什麼?” 姜望自顧道:“但行事這樣肆無忌憚,不是好選擇。” “地獄無門本來只是長夜裡的一把刀,單純的生意往來,乾淨的錢貨交割,沒誰會在意一把刀。你卻讓它有純粹的惡,此即天下不能容。” “你要綁架景國天驕,交換楚江王,或者說震懾景國人,以保住楚江王的性命。這是可行的辦法。但在這個過程裡濫殺,於事無補,是害非益。” “地獄無門扛不住景國的反擊。殺這麼多人,也堵死了他們和談的路。你現在殺的每一個人,都是記在楚江王身上的賬,勒在她身上的痕。繞頸的鎖鏈其實就在你手中,你這邊動作越激烈,那邊就絞纏得越緊,直至窒息,直至死亡。” “真有趣!”尹觀看著面前的濃雲:“你現今在教我做事!” “不是教你。”姜望說道:“是幫你。” “你還是別幫我了,你幫不到我,也不該幫我。你當我是去做善事嗎?”尹觀定坐在那裡,綠眸映照著電光,長髮輕輕飄動。 而雨聲令他如此沉靜。 “我要救的人,是在你的世界裡,應該被殺死的人。” “楚江王無辜嗎?” “她不無辜。” “她甚至可以說是該死的!在很多種意義上都該死。” “但她在我這裡不該死。” “那我就不會讓她死。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救她,我會不擇手段。” 他回過頭來看姜望:“你明白什麼叫不擇手段嗎?” “你還是乾乾淨淨做你的鎮河真君,德高望重地做你的太虛閣員,一身光明地在天宮講道。” “把夜晚留給我這樣的人。你身上的光芒,太刺眼了!” “我可以黯淡一些。”姜望說著,用手在身前一拂,身上自發的輝光便掩去。 “我也可以淋雨。” 嗒嗒嗒嗒嗒嗒。 一直隔絕在外的雨珠,就這樣滾進了仙舟,淋溼了他的身上衣。 使得他一貫來的仙人姿態,有幾分墜落的真實。 “人心自有一杆秤,我不是一個什麼都做得很公平的人,我也不這樣要求自己。” “地獄無門干涉景國的行動,景國對地獄無門展開追剿,這些你來我往,都是應當的事情。沒有對錯之分。” 姜望就這樣站在雨中:“你死了,我不會為你報仇。但如果你在我面前就要死了,我實在沒法子不救你。” “不需你救,少自以為是!”尹觀的長髮,也被雨打溼。烏黑髮亮,不時被閃電照耀。 雨珠掠過他的綠眸,浸透他的單衣。他的鎖骨是一橫,若隱若現,鋒利如刀。 他抬起的嘴唇十分輕蔑:“你的方式古板,你的頭腦蠢笨,你思前想後,步履蹣跚,你跟我實在不是一路人。” “我跟景國的差距是如此之大。” “不要妄想我自縛手腳。” “景國不會跟我講道德,講寬容。而所謂平等的約束,是對勢弱者的不公!” 在彷彿永遠不會停歇的暴雨裡,姜望寧聲道:“我理解的約束並非枷鎖。行有所忌,念有所規,意有所懼,欲有所矩,它們是一張託底的網,鋪展在深淵之上,使我們不至於無限地墜跌。使我們無論在多麼艱難、多麼沒有選擇的時刻,最少最少,還可以停留一點人的部分。” 尹觀耷了耷眼皮。 仙舟上站著的這個人,再不會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了。 這人有自己清晰的道理,固執的秩序。從裡到外的平靜。 實在是……非常無趣。 “就說到這裡吧,話不投機半句多!”他索性站了起來:“你不要再攔我,你早就不是我們組織的人,我們也從來不是朋友——不要連生意都沒得做。” “那麼現在呢?”姜望單手抬起一隻通體漆黑而額有血字的面具,就那麼覆在了自己的臉上:“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夥伴,我無法殺死你或者囚禁你。同時我認可你救人的選擇。但我不能同意你的手段。” 尹觀冷冷地看著他:“卞城王已經死了。我們正在招新。你不符合我們的招人要求。” 重玄勝費盡機心要將地獄無門和姜望剝離,他也在姬炎月身死之後,不願再叫姜望沾染這張面具。 不管怎麼說,曾經跟地獄無門混在一起的經歷,都是鎮河真君那光明長袍上的陰翳。他們費了很大的勁,才將之洗去。 姜望實在不該,也不能,撿起這張面具來。 且是在這麼毫不重要的時刻! 難道楚江王對他來說有什麼要緊嗎? 他們根本不熟悉! “我發現沒有我的規束,地獄無門沒了規矩。” 戴上卞城王的面具之後,姜望的聲音變得冷酷:“誰拳頭大,誰是規矩——沒變吧?” “有病就去東王谷,別來我面前發瘋!” 尹觀直接跳下仙舟,縱為碧芒,消失在雨裡。 。頂點手機版網址: ------------ 第一百零三章 立冠似碑 玄鹿殿裡的風都太規矩,捲起書頁一角,但不真的翻過去。 書頁上平實的幾段文字,牽繫著淳于歸的眼角餘光—— “……其首乃懸。時人曰,望之不似昏君。” 淳于歸見字即知全文,明白這是《秦略》裡的篇章。 《史刀鑿海》是當今天子最常翻閱的一套書。 至少在淳于歸的視角看來是如此。他進玄鹿殿的次數不多,第一次是神臨初證,和趙玄陽一起。最近幾次,都是在洞真之後。 但每次來這裡,都可以看到這套史書被翻閱的痕跡。 大抵這般心有乾坤的雄主,都不耐煩那些雜述雜議的歷史評述,他們只看歷史的原樣,而將感受都深藏於聖心。 《秦略》…… 就像蓬萊島在海外孤懸,也偶爾會展現影響力,鉗制東海。玉京山坐落在西極,本身就承擔著壓制秦國的重任。 一真道首伏誅當然是好事。 玉京山大掌教是一真道首,這對帝黨來說也是一個收歸道脈權柄的絕好機會。 但宗德禎死得這麼幹淨利落,無疑會大幅度削弱玉京山的影響力,對國勢正隆的大秦帝國來說,這無疑又是獻上一份大禮——西境已經沒有力量能夠鉗制它了! 有時候淳于歸真替天子疲憊。 一真道的事情還在收尾,天子又開始為西秦勞心。 這天下六合,豈有一時一刻之安寧? 偌大帝國看起來極是尋常的風調雨順,真非殫精竭慮不可得! “司馬先生已經許久未露面了。”皇帝合上了手裡的卷宗,又開啟下一本,隨口說道。 淳于歸知曉自己的眼角餘光被注意到了,趕緊藏好心思,專注地道:“司馬先生著史求真,常常深入古地,幾十年不見人也是常有的事。又快到訂書的時候了,唯獨這《史刀鑿海》,他不會讓人代勞,應該就在這幾年,便會現身。” 先前在春狩之時,天子忽然問他,想不想進誅魔軍。 他這樣的身份,這樣的修為,做正將太屈才,做主帥又不夠資歷。 景國不比齊國,似陳澤青掌春死、田安平掌斬雨的事情,在景國很難發生。如重玄褚良、祁問事,更是絕無可能。 因為景國太古老,也太龐大了,盯著那幾個位置的人太多。 殷孝恆死了,後面不知多少人在排隊。 當然最重要的是,似誅魔、殺災這些個天下強軍,從來是道門的自留地,是決不允許他這樣的帝黨染指的! 宗德禎一真道首的身份暴露出來,一度叫他看到了機會。 去不了誅魔軍,殺災、蕩邪總能替一個? 尤其是在刺王殺駕馭發生的那一刻,他還奉姬玉珉之命,前去坐鎮枯槐山…… 在天下第一的中央帝國,一躍而為八甲統帥。這對他的政治生命來說,是巨大的躍遷。由此帶來的資源和權勢,乃至於對整個家族的積極影響,都是清晰可見的。 不過在天子親上玉京山之後,這種可能性就消失了。 玉京山惹出來的麻煩,天子撫平了。 玉京山扛不住的壓力,天子頂住了。 那麼玉京山應該誰說了算? 天子要為樓樞使謀求玉京山大掌教之位,那麼八甲統帥這樣重要的位置,玉京山就絕不可能再放出來。 他心中不免有遺憾,卻也只是遺憾。 “明天就是大朝了,總憲又上了章。”天子拿起手裡的奏章,輕揚了揚,面上看不出喜或怒,只道:“樓道君那邊怎麼說?” 當今天子展現無可爭議的實力暨一真道首伏誅之後的第一次大朝,必然會對整個帝國產生深遠的影響。 一真道被拔除、玉京山大掌教被處刑所產生的巨大的權力真空,將在這次大朝上得到填補,這是涉及到整個中央帝國的巨大的權力調整! 而真正的決定,早在走上中央大殿之前,就已經決定。 如閭丘文月前次在殿上乞死,皇帝在朝堂上掀開底牌,直面道門三脈的壓力,反而逼得道門退步……那種跳在餐桌上的激烈角逐,才是比較罕見的事情。 天都大員們,耍的是體面的遊戲。 總憲商叔儀上奏,又涉及樓約,無非是樓約次女樓江月加入地獄無門,襲擊鏡世臺臺首傅東敘,幹擾緝刑司大司首歐陽頡追緝秦廣王一事。 御史臺是一定要就此做出嚴厲處置的。 當時在遇刺之前,天子就說,樓約會給個交代。這才留了樓江月一命,且沒有立即往樓約身上牽扯。 但一直到現在,第二天就要大朝了,樓約都沒有做出令諸方信服的恰當交代! 尤其是淳于歸還聽說,樓約請大司首歐陽頡向御史臺施加壓力,強行把樓江月帶回了緝刑司…… 天子口稱“道君”,顯然還是對樓樞使有偏向的。 淳于歸心中斟酌著,回稟道:“驟拔一真道,帝國失血頗多,受創極重,不免有倉惶之心。舉國上下,紛亂難制。樓道君身擔重責,很多事情大概都還沒來得及處理……想是需要時間。” 天子揮了揮手:“傳他來。” 自有守在殿外的太監去傳命。 淳于歸正掂量著是不是該告退,又聽天子道:“你在這裡等著。” 他便站定了。 他心裡明白,他站在這裡,也是對樓約的一種提醒和催促——提醒樓約,帝黨對其傾斜了多少資源,他應該怎樣做決定! 樓約來得很快。 幾乎是淳于歸才調整好站姿,他便大踏步走進殿中來。 虎嘯山河的長袍高高揚起,而又寂寞地垂落。 “臣,叩見天子!” 這魁偉的身軀直接拜倒,伏於地面。 當世衍道,超凡絕巔,修士之君!這個境界的修行者,是可以見君不拜的,更不必行此大禮。 這一拜所體現的決心,所代表的求懇,幾乎不言自喻。 但當今天子又是什麼人呢?豈有一再的容忍? 淳于歸一時忐忑,不敢抬頭看。 天子依然在慢悠悠地翻書,好像絲毫未被影響,只道:“起身罷。” 樓約伏地未起。 “朕讓你起身。”天子說。 樓約反而貼地一叩,發出“嘭”的一聲響。他的聲音也幾乎貼著地面:“臣會給陛下一個交代。” 天子終於第一次停下看書,移過目光,看向樓約:“抬起頭來。” 樓約就這樣伏在地上,仰頭看天子。 玄鹿殿裡的景國皇帝,身上未著冕服,只是常衣,頭上未戴平天之冠,只是一束玉環。失去旒珠的遮掩,視線少了幾分莫測,卻驟增幾分赤裸的威嚴! 景天子注視著他:“你說什麼?” 樓約伏地仰面,呈現出待宰的姿態:“臣深知自己有負皇恩,縱然粉身碎骨,也會給陛下一個交代!” 啪! 景天子直接將手裡的書卷砸了出去! 就這樣砸到了樓約的頭上,砸垮了他的顱骨! 堂堂中域第一真人所成就的衍道,有望登頂玉京山,成為玉京山大掌教的當世真君,竟然被一本書,砸塌了腦門! 那捲《秦略》,就這樣嵌進樓約的腦門裡。 聽不進去,砸進去。 淳于歸幾乎驚得當場跳出殿外!強行鎮著蘊神殿,才壓住驚悸的心神。 那厚厚的一卷書,豎插在樓約的腦門,如同帶血的冠。 “你不需要給朕一個交代,因為朕對你有十足的信任。”景天子的聲音,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怒:“但你需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因為你要坐上那樣的位置!” 樓約伏地如屍,立冠似碑,一任鮮血立即淌了滿面,懇聲道:“當年我與七恨同遊,起先我不知他身份,與之傾心相交。後來我猜到他的身份,恨其所圖,想要將計就計,誘殺魔君。可是從頭到尾,我知他不知他,都在他的控制下。我的心思,如他掌中之紋。我的意志,是他靴下之草。在這場我和他之間的交鋒裡,我輸得一敗塗地,輸掉了所有,險些墮淪魔界——” “今日之悲,皆肇始於我的無能。” “今日之恨,皆以樓約為其名。” “樓江月為元屠住命,非她所想,非她所願,非她所因。她什麼也沒有做,只因為是樓約的女兒,就招致這樣的命運——” “陛下,我殺掉她,就抹掉了我的錯誤嗎?” 樓約叩頭在地上:“還是永遠地……釘死了我的罪孽!” 淳于歸是第一次見得這樣的樓約。 這位中域第一的太元真人,參透《混洞太無元玉清章》的蓋世人物,從來都是掌握宇宙,高岸威嚴。 何曾有過這般伏地乞恕,泣血待宰的時刻? 他亦是在今日,才知當年有這樣一段往事。 可以說,僅憑樓約曾與七恨魔君相交一事,殺他便有其因。天子還能容他,還能予他如此的信任,實在是莫大的胸懷。 憑公心而言,在當今局勢裡,樓約親手殺掉樓江月,是最好的選擇。 如天子所言——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樓約只有親手殺掉樓江月,才能真正“斬舊孽”,完成從樓樞使到樓道君的徹底轉變。他只有大義滅親之後,才能走上那潔白無瑕的玉京山,高高在上地執掌道脈一教。 只要樓江月還活著,這就是一個樓約永遠不能迴避、也永遠無法遮擋的傷口。 任何人都可以以此攻訐樓約,而樓約百口莫辯。 事實上樓江月能夠活到今日,都是很難想象的事情。 能夠在錯綜複雜的中央大景,一路走到如此高位,樓約這樣的人物,竟然會留下自己致命的弱點。 誰又能想到呢? 坐在那裡的天子沒有說話。 伏在地上的樓約,悲聲如泣:“臣亦知只消一刀,從此天高海闊,道脈登頂,進能不負陛下厚愛,退能全我一生所求。但這一刀,當年沒能斬在襁褓,隨著時間的推移,也越來越難斬落——” “臣猶豫徘徊的這些年,也是江月抗爭元屠的這些年。臣眼睜睜看著她慢慢長大,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每日每日地活在痛苦之中,卻又每日每日地掙扎前行。她多麼不容易,才長到今天! “她雖一心求死,臣無能全其所願。” “臣去緝刑司刑獄裡,見了江月一面。” “她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孩子。” “她說了所有的理由,說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有一點沒有說——” “她只有犯下這樣的罪行,我才救不了她,不必受良心的譴責。” 樓約趴在地上,爬了兩步,揚起血色模糊的臉:“她是愛我的。” 一時分不清臉上的血或淚:“愛我這個不能保護他的父親。愛我這個面目可憎、連累她有今日的血脈至親!” 淳于歸聳然動容。 世上所有的痛楚,抵不上為人父母的傷心。 他感受到了樓約這些年的掙扎。 也彷彿重新認識了這位樓樞使。 “下去吧。”皇帝坐在那裡,面上沒有什麼情緒。 “陛下!”樓約又一頭磕在地上,頓見血印。 “樓江月可以不死,但也不能放。”景天子揮了揮手,聲音裡終於見了幾分疲意:“就這樣吧。” “臣,叩謝天子!”樓約再次叩首,而後倒退著,一步步離殿。 從樓約進門,到他走出玄鹿殿,整個過程裡,淳于歸都緘如石塑,大氣不出。 能夠與聞機密,自是得了天子信重。 但有些秘密,聽聞即揹負。 他不確定他真能承擔。 獄中永囚,就是樓江月的命運。但是對樓江月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天子終究厚愛樓約。 “古來人心難測,你雖高在雲端,又或混於泥塵,不能掌握所有。” 天子幽幽一嘆:“朕給他墊好了登頂的路,他只需要一抬腳,就能走上那一步。” “親情,權勢,力量,你說他怎麼什麼都想要呢?” “朕也不能什麼都擁有啊。” 皇帝的手垂在椅上,指尖血珠忽而滴落如雨,在地磚上是點點次次的花開。 一書砸破樓約的腦門,當然不至於叫這位皇帝受傷。 冒出指尖的血,顯是他與一真遺蛻搏殺的殘留。 當然,侍立在玄鹿殿中,淳于歸又豈敢假定這就是真? 天子想讓你看到的,才是你能看到的。 淳于歸近前一步:“陛下……” 皇帝擺了擺手:“無妨。” 天子嘆息著說他也不能什麼都擁有,淳于歸不免想起,近來在天都沸揚的傳言——說是大景皇嗣裡,就有被一真道蠱惑的成員。刺王殺駕若是功成,宗德禎本就準備扶其登頂……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半蹲下來,以手拭血,將地上的血跡慢慢拭盡。 景天子就靜靜地看他做著這些,忽然道:“太虞真君提劍將出東海,但有人把徐三完好無損地送回大羅山,他便坐定了——這事你有什麼頭緒嗎?” ------------ 第一百零四章 恐怖之潮 玄鹿殿中,淳于歸有片刻的愕然,很快回過神來。 這事情倒很簡單,但皇帝的說法有些怪。 講述起來像是太虞真君與誰鬥劍,被預判了動作,提前中止似的。 作為執掌【最初】的真君,誰能料他的先機? 只能先機於事,不能先機於劍。 不是對太虞真君有非常瞭解的人,很難有這種程度的把握。 地獄無門一個四處鼠竄的殺手組織,上哪兒瞭解太虞真君去? 地獄無門請了個瞭解景國的參謀?又或景國內部有人與之勾連? 淳于歸甩掉心裡莫名其妙的想法,專注於事情本身,認真分析:“看來尹觀已經登頂。把徐三送回大羅山,而事先不為人驚,本就非衍道不可為。其人坐擁萬仙宮傳承,兼開咒道,一旦登頂,防不勝防。送回徐三是服軟的姿態,在請求和解,也是一種威懾——他不用綁架徐三,因為類似徐三這般尚未得道的天驕,他想殺多少殺多少。” 景天子平靜地坐在那裡:“為什麼是尹觀登頂,而不是他跟平等國達成了某種合作呢?無論聖公,神俠,昭王,都可以給他這樣的支援。” 淳于歸道:“因為平等國不會希望消弭事端,只想要愈演愈烈。或者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地獄無門有衍道強者加入,但把事情做到這樣,同尹觀自己登頂也沒有區別。所以我們還是以尹觀登頂來對待。” “你會怎麼處理這件事?”皇帝問。 淳于歸斟酌道:“倘若樓樞使願意大義滅親,臣請調動最高階別的力量,以雷霆之勢,即刻搜捕絞殺尹觀。但陛下寬為下慮,已經放過樓江月性命……” “如何?”皇帝示意他繼續。 “臣請與尹觀私榷——”淳于歸沉聲道:“就以免樓江月之死為條件,讓地獄無門付出相應代價——因他們而死的人,他們需要給予百倍撫卹以償。並立約以後不許再接以景國人為目標的生意,見了景人要繞著走。此外,以後徐三追殺他們,他們要學會忍受。不死是他們的造化,死了是他們的代價。” 景天子不置可否:“說說你這麼做的理由。” 淳于歸愈發恭敬:“陛下雖拔一真,雄鑄偉業,但血中瀝血,骨中刮髓,難免國家動盪。今中央雖勢大,譬如壯士臥床,沉痾新愈,宜靜不宜動,只需安然康養,即有天下之魁,貿然推門,不免傷於風寒。地獄無門好比夏蟬,噪鳴於耳,捏死也就捏死了,但不太容易捏到,又是否有必要因它而帶病推門?此其一也。” “地獄無門不足為懼,尹觀登頂難為其恃,唯獨竄行陰渠,匿於暗夜,散在天下,非十倍之力不可圍。一旦殺之不速,由此引發的諸方反應,亦不得不慮。此其二也。” 他又道:“免樓江月之死,雖陛下首肯,樓樞使難免遭受非議。臣主此事,成則臣之決策,不成亦臣之不敏。樓樞使身上或能少些閒話,也益於陛下之大用。此其三也。” “臣以為,雖中央帝國,天威浩蕩,無須給任何人面子,更不必對小小殺手組織妥協。但大國興師不為天子怒,意在六合則萬般盡小節。此不拔一毛而了結事者,是實而不名,當為國用。” 他深深拜倒:“國家威福,聖君一心。伏裁也。” 皇帝定坐在那裡,取過一本奏疏,很是隨意地問道:“愛卿能掌兵嗎?” 淳于歸抬起頭來,眸光粲然:“兵法是臣家傳。” “出了這個門,去領皇敕軍牌。往後代朕牧之。”皇帝擺了擺手:“去罷。” …… …… “你又說要來,又說要去,又讓我滾,又叫坐好——你到底什麼意思?搞得我很為難呀!”林光明跳了起來,怒氣衝衝。 仵官王跟著便竄起,推了他一把:“叫你做點事情就那麼為難?不如別做這個殺手,回去種田囉!” “豈有此理!出去單挑!” “怕你不成?” 兩人頓時撕扯成一團,一邊扭打一邊往屋外去。 砰! 房門就在這時候關緊了。 兄弟倆也定住了。 直至一個極惡的聲音響起來:“坐好。” 兄弟倆又勾肩搭背地走回來,肩貼著肩,腿並著腿,在堂屋正中橫著的條凳上坐定了。 對於地獄無門的人來說,來近海群島,就跟回家一樣。 蓋因此地長期缺乏統一意志,多方勢力角逐,秩序相對混亂,最適合他們這些做殺手的躲藏。 仵官王現在就在自己的家裡。 都市王在他的旁邊。 稍微有些不幸的是…… 家裡不止他們。 在他們倆對面,正堂靠牆的位置,是一張面門而置的太師椅。 太師椅上,坐著一尊黑色的魁梧身影。 此尊鳥首人身,披著大髦,大馬金刀地往那裡一坐,眼神異常的混亂兇殘。 此即無尾之燕,極惡之梟。 那位恐怖同僚留下來的寵物! 已經許久未曾現身,只是偶爾淘汰幾個參與卞城王位考核的人。今日不知怎麼突然現身,還變成了這般窮兇極惡的模樣。 忠誠如仵官王,良善如都市王,自不會那麼溫柔地給一隻寵物面子——卞城王活著他們要給燕梟面子,卞城王死了他們還給燕梟面子,那卞城王不是白死了嗎? 但…… 刀口都在臉上呢! 仵官王用的是具屍體也便罷了,一記爪刀留下四道刻進面骨的溝壑,屍油還在往外冒。 都市王的鬼身,都被劃開短時間內不能癒合的創口,現在還蒸騰著黑色的煙氣。 “六哥!”仵官王的聲音都在抖,帶著激動:“是您回來了嗎?!” “六哥?”燕梟極惡的聲音裡,帶著疑惑。 “您忘了嗎?”仵官王狀極傷心:“當初我在四殿,您在六殿,咱們同生共死,親如兄弟!” “六哥!”林光明也喚道:“小弟久仰你的大名!” “不該聊的別聊,不該問的別問。”燕梟懶得跟他們廢話,特意找秦廣王要地址,不是為了跟這兩個傢伙套近乎的! 屈爪在扶手上輕輕叩響:“我不是個喜歡說狠話的。現在我問,你們答,明白?” 為了避免被提前察覺,秦廣王是緘意藏息,觸發咒力而現身,綁了徐三就走,對於觀瀾天字叄號客房裡之前之後的事情都不太瞭解,不然他也不必來問這兩個。 仵官王自然是老朋友了,他見面抽幾鞭子已是習慣。但凡有一次忘記抽了,這傢伙就能告訴你什麼叫嘴臉。永遠不長記性,永遠伺機坑人。 至於都市王這個新人,用秦廣王的介紹來說——和仵官王在道德方面難分軒輊,在忠誠方面並駕齊驅。 實在是沒有什麼給好臉的必要。 惹起噁心,一併殺了,也算是為民除害。 “您儘管問!”仵官王積極響應:“小仵知無不言!” 林光明瞥他一眼,難掩鄙夷。這位賢兄雖然不再是女聲,但還是同樣地讓人噁心。 篤!嘭! 卻是仵官王整個人都飛了起來,被一根羽毛釘在了門框上。 發出鳥喙啄木,繼而殘身撞門的聲音。 “誰允許你這麼自稱的?”燕梟的聲音聽起來險惡之極,竟有幾分真實的殺意。 林光明嚥了咽口水,把那聲“小都”嚥下去了:“梟爺!不知您介不介意晚輩這樣稱呼?有什麼問題您問我就行,我掏心掏肺地答。” “對不起!”仵官王掛在門上涕淚橫流,生怕只叫賢弟一個人體現了價值,萬一隻留一個呢? 他連連道歉:“汙染了您的耳朵!我再也不敢了,求您給我一個回答的機會!我是組織元老,見過的經歷過的都比都市王多!” 燕梟稍一振翅,兇惡的聲音在黑暗中迴響:“彆著急,你們都有機會。” 仵官王還在痛哭流涕中,忽然發現坐在那裡的都市王已經不見。這間房間裡,只有他和鳥首人身的高壯燕梟相對,他的哭聲,彷彿迴盪在空幽的枯井中。 他心中的直覺非常強烈——此刻的燕梟,就是那位據說已經死亡的卞城王。 這如出一轍的冷酷! 事隔經年,現在的卞城王,毫無疑問更加強大。 曾經他面對卞城王,時時刻刻都感知死亡的危險,所以半點不敢懈怠。 現在他的實力遠勝從前,再看卞城王,那怕只是借燕梟之身而降力,卻也叫他看不到邊! 僅僅眼前這一幕,就是他所不能堪破。更別說去理解,去掙脫。 燕梟極惡的聲音,將他從思忖中驚回:“現在,仔細地說一說,你在觀瀾客棧天字叄號房裡所見到的一切。” 仵官王掛在牆上一動不動,唯獨舌頭跳得飛快:“我與都市王奉秦廣王之命,襲擊了景國人,我本心不願這麼做,但無法違背首領的命令——” 燕梟打斷他:“少說本心,說事情。你怎麼想的,我沒興趣知道。” “是是是。”仵官王半點不敢委屈,繼續道:“襲擊景國人之後,我們把其中兩個裝進血棺,築進祭壇裡,這祭壇也是首領讓築的。整個過程裡,我非常守規矩,只是迫於無奈,才殺了些人。” “為了給田安平製造麻煩,我又把田氏族人的鮮血,灌進其中那個叫蔣南鵬的鏡衛體內,只要一段時間的自然演化,這個人的生死,就和田家人因果相系。這田氏族人的血,也是當初田安平與首領爭萬仙宮時,首領命我收集……”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視線似乎加重,他又驀地抬高聲音:“景國有遠距離降身的手段,至少有真人戰力潛伏在蔣南鵬體內,想要偷襲秦廣王!我潛伏在不懷好意、追蹤田氏血脈而至的苗汝泰身上,冒死觀察,想要替首領排除危險,恰恰親見他降臨!” 燕梟默然不語。 蔣南鵬體內的田氏族人血,解釋了苗汝泰為什麼會去有夏島的觀瀾客棧。 朔方伯雖然表現得坦誠,他畢竟不是早先少年時,不會完全地相信,到此刻才算驗證首尾——朔方伯謀田安平,的確是一頁完整的篇章。 仵官王還在激動地講述:“此賊歹惡非常,在行蹤暴露之後,還追了我們數千裡海域!我先掩護都市王撤退,獨自斷後,再犧牲了自己珍養百年的寶屍,才將將逃得性命。所幸為首領承接了危險,替地獄無門保住了未來!” 燕梟問:“苗汝泰是憑藉什麼追蹤田氏血脈的?” “他手上有個扳指,我盯很久了——我的意思是,我在認真觀察。”仵官王解釋道:“總之是透過血脈法器。” 燕梟的聲音裡,不見絲毫情緒,只有極致的混亂和惡意:“細說景國那遠距離降身的手段。” 仵官王有點跟不上六哥的思路,怎麼東問西問的,什麼雞毛蒜皮的都要關心一遍,但畢竟不敢怠慢,仍然是從頭到尾細細地描述了一遍,甚至於蔣南鵬被降身之後,和苗汝泰的每一句對話,他都惟妙惟肖地模仿了語氣。 他可真是把六哥的話,牢牢放在心裡! 而此時此刻的姜望,心中只有一個名字—— 莊高羨! 降身的手段有不少,一般來說在神道較為常見,譬如隨便來個江湖術士就能演一下的“請神法”,當然實戰表現就得看請的那位神祇力量如何、是否大方了,也看請神者的承受能力。 而仵官王所描述的那位景國鏡衛蔣南鵬,其在降身過程裡的表現,和當初在霜風谷的驚鴻一瞥,有著方方面面的相似。 很顯然是同樣的手段! 今日之景國,若說還有什麼能夠跟莊高羨聯絡上的,也只有當初在萬妖之門後,與莊高羨有過合作的一真道。 相較於霜風谷那一次短暫出手,那個降臨在蔣南鵬身上的人,卻在滅殺苗汝泰之後,還能逐走千里,追擊仵官王和都市王。 這不是臨時借身所能做到的。 蔣南鵬這個人,一定早就經過“調製”,甚至不是朝夕之功。 換而言之,從蔣南鵬身上,必然能追溯出一條一真道核心成員的線索,其人最少也是洞真境修為! 這條情報能不能讓尹觀去跟景國討個人情呢? 燕梟的爪子輕輕一叩,潛意識海便退潮,那羽翅展開的陰影,也隨之退去了。 仵官王還在絮絮叨叨給他能給的情報:“真的你相信我,田安平絕對不是好東西。我在霸角島認識的那些人,每個都很怕他,居然怕他勝過怕我……” 都市王還在真情闡述:“……我冒死誘敵,為仵官兄爭取逃脫之機,說時遲,那時快,那人一記青龍偃月印——” 吱呀~ 房門推開的聲音是如此清晰。 天光灑落進來,仵官王和都市王一時只看到彼此,四目相對,恍如隔世。 …… 無邊無際之海的上空,一扇門就此推開。 姜望從門內走出,輕輕撣了撣衣角的陰翳。與燕梟相關的殘留,就此如雲捲去。 天穹的雲霧聚成一張大椅,他便安靜地坐了下來,投下神祇般的眸光。 這是一片異常晦暗的海域,波濤也似鐵鑄,靜沉不動。乍看來陰沉沉的如整塊的黑巖,在極深的幽暗處,才隱隱有什麼恐怖的事物在流動。 這裡是大齊帝國斬雨軍統帥、恐怖天君田安平的……潛意之海。 田安平,你有什麼,不敢讓我看到的…… 秘密嗎? 月底最後兩天了,求一下月票。 月票不投就過期了。 這個月我的更新量是今年最多的一次。 明天應該還有個加更。 然後……開始結捲了。 總之,月底的月票投一下。別等到過期咯。 ------------ 第一百零五章 為稻粱謀 黃泉的線索斷在有夏島,並不一定就在觀瀾客棧中。但天字叄號房裡的情況最為複雜,是有夏島上最可能涉及黃泉水滴變故的地方。 出現在這間客房裡的每一個人,姜望都會調查。 只是對朔方伯是“問”,對仵官王、都市王是“審”,對田安平是“看”。 田安平這樣的人,問不出結果,審又不能審,威脅毫無意義,只能自己來觀察。 作為九宮天鳴的親歷者,雲頂仙宮的主人,姜望自然知道霸府仙宮回鳴何處。 田安平和尹觀的萬仙宮之爭,他也是知情者。 後者至少說明田安平對仙宮本就有一定的瞭解。 朔方伯對田安平的猜疑雖然還只是猜疑,但在姜望心裡,已經有了幾分推定。 而田安平如果是這樣一個人,早在多年之前,就敢為了霸府仙宮,對齊國名門天驕痛下殺手,那他有沒有可能做出更過分的事情? 姜望和田安平其實交集不多,之所以對田安平有惡感,主要來於這人對他朋友屢次的威脅。 口出狂言的人非常多,動輒威脅的人也不少,謝寶樹還曾酒後揚言要打斷晏撫的腿呢。 之所以田安平的威脅格外激怒他,是因為田安平這個人很不一樣。不同於其他人只是嘴巴上逞兇,田安平這種無所顧忌的人,很有可能把威脅實現! 所以他一劍貫喉,以此為永遠的警告。 這片潛意之海,如巖似鐵,不讓人窺探涓滴,也長久不見波瀾。 說明田安平內心非常封閉。 也說明在意識的領域,田安平也是此道大師。他甚至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有無用的雜念產生,可以永遠收束自己的念頭。他的每一顆意念,都能專用於修行或者思索。 當然,姜望坐在他現階段絕不可能企及的地方。 這一扇門,一張椅,一尊靜坐的身影。 是他邁不過去的坎。 田安平無論從何時,以何種角度,如何遠眺,都只能看到一朵尋常的雲。 而姜望靜靜地坐在這裡,看萬萬裡海波平,看浪如鑄鐵,看一個以瘋狂著稱的人,無比堅固的內心世界。 下面這片海,如此沉晦,其中潛藏的危險,無以名狀。 當然對姜望來說,不過是稍微晦暗一點的漣漪。 所謂“恐怖天君”,完全無法帶給他恐怖。 他將一直注視這片海,他將注視田安平登頂的全過程。 至少在登頂的那一刻,這片海不會仍然這樣死寂。或能從中,一窺田安平的內心。 …… 田安平懸立在雨中。 腳下是一望無際的波濤洶湧的海,一重一重的浪,彷彿登天的階,在一層一層地推著他往上走。 雷雲蓋頂,彷彿他的恐怖冠冕。 驟雨驚雷,是他一貫入耳的喧聲。 驚退鍾離炎之後,他的氣息仍然在拔升,一直在拔升。到達某個臨界點之後,拔升的速度變得非常緩慢,但始終在向上。此世有天之限,而他在踏出超凡路上的最後一步之時,近乎無止境地向那天限靠近。 無論這些年人們如何看待他,無論他被怎樣地阻止過——齊天子鎖住修為十年也好,姜望一劍貫頸也罷。 他是眺望絕巔,乃至於更上風景的人,且他絕不滿足普普通通的登頂。 今日他在東海走上登頂之階,不知有多少人注視,有多少人憂懼。 儘管恨之入骨,儘管聞名而驚。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天空,眼中有一縷隱約的迷惘,和雲翳般揮之不去的……好奇。 這條路的極限……到底在哪裡? …… …… 鍾離炎看了一眼天空,陰雲彷彿入夜,雨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他看著諸葛祚:“走吧,本大爺先送你回去。你爺爺在海上還有什麼任務,你留個冊子給我,其它的就不用管了——” 他就在這個時候看到了姜望,遂止語。 姜望從雨中走出,漫天雨珠,為之分簾。 一道道半透明的雨幕,一層層地拉開,衣角沉墜的青衫,竟如神明走來。 鍾離大爺撇了撇嘴。 十二分的心情,有二十分的不爽利。 “該死的……雨!” 他沒頭沒腦地罵了一句。 “有個問題想問一下兩位。”姜望有一種一視同仁的直接:“有夏島觀瀾客棧裡,有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線索——聽說兩位去過那裡,不知能不能告訴我,是因為什麼?” “我倆只是到海上游玩,到處看看。這一點也專門向齊國朝廷報備過。”諸葛祚上一刻還在流淚,下一刻就振作精神,認真發言,還很有禮貌地對姜望躬身行禮:“見過姜先生。” 他始終記得自己是代表楚國出海,自己身上有爺爺交託的任務。 他能夠把事情說清楚,最好就不要讓鍾離炎來講——容易沒事找事。 畢竟在朝聞道天宮聽過課,這聲“先生”,也是稱得。 鍾離炎一把抓著他的後領,把他提溜到了身後去。 諸葛祚雖然聰明,但不瞭解姜望。這回答雖讓人挑不出錯,卻最沒有誠意。 姓姜的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心裡若對你有意見,那是會下黑腳的。 “遊玩是一個方面!”鍾離炎大咧咧地道:“我倆是奉星巫大人之命,到海上轉轉!倒也沒什麼具體的章程,就是讓我們看著逛,順心意,隨緣分,當然重點提了有夏島——我們可什麼都沒做,至於星巫他老人家能夠用我們的經歷算出什麼來,那就是他老人家的事情了。老薑,你瞭解我的,我懶得操閒心!” 要是擱大家都在神臨境那會兒,南嶽早就拍下去了—— 就你愛提問啊!? 至於現在嘛……措辭還是要稍稍注意些。畢竟他鐘離炎也成熟了些。 “那麼你們經歷了什麼呢?”姜望問。 鍾離炎畢竟沒忍住,乜了一眼:“咋的,你也會算?” “好奇。問問。”姜望面無表情地說:“這線索對我來說挺重要的,關乎我的生死大敵。要讓我知道是誰斬斷了我的線索,影響我的追殺,我一定把他扒皮抽筋,用他的大筋纏住他的脖子,把他吊起來,捶足九天九夜。” “什麼經歷也沒有!”鍾離炎聳聳肩:“我們去那間客棧的時候,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我們不過是觀察一下事後的現場。倒是在離開那間客棧後——” 他看了看姜望的表情,沒有繼續賣關子:“我們遇到了田安平。他抓著一個景國鏡衛走到我們面前,然後莫名其妙地捏死了這個鏡衛。這件事情是我們親眼看到的。鏡衛的名字叫蔣南鵬,是小祚算出來的。” 鍾離炎的訊息和仵官王的訊息這就對上了—— 景國內部某位尚還活躍的一真道徒,遙遙降身蔣南鵬,拳殺苗汝泰,逐殺地獄閻羅……田安平擒而殺之! 仵官王和都市王也算是因此脫身。 仵官王根本什麼都不懂,又或者說他本來就是信口胡言。 既然降身蔣南鵬之人,是一真道的人,那就不可能是為伏擊尹觀而降臨。 從此人與苗汝泰的對話來看,他跟苗汝泰倒更像是基於某種誤會所產生的猝然交鋒。 畢竟他還想要“談一談”。 那麼對於姜望來說,問題就產生了—— 田安平為什麼要殺蔣南鵬? 倘若他不知道蔣南鵬是一真道徒降臨其身,他為什麼要在兩國並無戰事的情況下,肆意殺死景國官吏? 倘若他對蔣南鵬的狀態有所察覺,那麼更有意思了,他為什麼要殺一真道徒? 總不能是見義勇為吧? 姜望平靜地抬了一眼。 風狂雨驟的遠處,田安平還在登頂的過程中。 田安平或許是個做事不需要理由的人,但是在姜望注視他的時候,他最好能給出理由來! “莫名其妙地捏死蔣南鵬?”姜望問。 “好吧,可能也不算莫名其妙。”鍾離炎攤了攤手:“我問他手裡提著的人是誰,他說他也不知道。我就讓他問問……他可能覺得自己被挑釁了?” 連鍾離炎這麼不講道理的人,都覺得田安平會因為這麼荒謬的理由殺人,可見其人的癲狂形象,多麼深入人心。 “鍾離兄竟然就這麼忍了。”姜望語氣莫名。 鍾離炎忍了半天,頓時跳起腳來:“我是給齊國一個面子!要不是在東海——” 嗡~ 像是有一隻銅缽,被輕輕敲響,餘顫久久,其鳴迴盪。 自那高穹之上,一道電光噼啪落下,正好接在諸葛祚的天靈。一霎將他嚴肅而猶有淚痕的小臉,晃得白茫茫! 鍾離炎是伸出手來已來不及,姜望是有所察知而未伸手。 但見那道蜿蜒而下的電光,在空中像一顆枝丫伸展的樹。似乎蓄夠了雷霆,皺枝化手,舒展為一尊首為木雕的人形。就懸立在,自諸葛祚身上飛出的一張星盤上方。 乍看如光所凝,細察又血肉豐滿。 此形高有三丈,相當豐腴,將袍服都繃緊,撐得袍上的玄秘花紋盡極舒展。前鼓而後翹,微顫在雨中。 唯獨頭顱部位是木雕,沒有五官,面刻穗實飽滿的秋粟一株。 諸葛義先黃道十二星神之……【大梁】。 非梁國也,是過冬蓄糧以結實。 “梁”與“粱”通,為稻粱謀。 配十二辰為酉時,配二十八宿為胃、昴、畢三宿。 此星宮照命者,主早慧之相。 諸葛祚痴然仰天,一時不語。 “星神大梁,謁見姜君。”這尊星神聲極溫婉,予人以體貼和寬容的感受。此時柔柔一禮,倒似宮廷貴婦。 姜望也總算知道該回以何禮——面對這些星神,你很難不想一想此刻是否是那位星巫在主導。 以他今日之修為,面對任何一尊星神都無須端禮,因為星神不過真神層次,而他是真人之君。 但對於星巫這樣的前輩,仍然應該保持必要的尊重。 “若是要接走諸葛祚——請便。”姜望溫聲道:“我只是問幾個問題,並無留人之意。” 大梁搖了搖頭:“我為姜君而來。又或者說……我一直在等您。” “哦?”姜望心中一動,星巫大名,如雷貫耳,這次鍾離炎和諸葛祚也是受他之命而來東海,才經歷或者見證了一些事情,很難說是不是這位屹立在算道巔峰的人物,提前察知了什麼。 他問道:“不知何事?” 大梁飄飄而近:“誠為淮國公事,借君雲頂仙宮一用!” “若為左公,何須言借?我當奉於他手,敬獻此用。”姜望早過了一聽到親近之人就惶惶不安的時候,也不會因為大梁一句話就妄動,極認真地道:“只是若左爺爺需要我做些什麼,貌似並不需要閣下中轉。此中可是有什麼情由?” 大梁搖搖頭:“我不能說。” 姜望又問:“所為何用?” 大梁仍然搖頭:“我不能說。” 姜望倒也不惱,他明白諸葛義先對楚國來說意味著什麼。諸葛義先的黃道星神,沒有必要來耍他開心。不能說肯定有不能說的理由。 只是沉下心神,傳信一封。 大梁猜到他在做什麼,只道:“您現在聯絡不上淮國公,他現今在不可言說的地方。” 姜望又透過太虛幻境,飛信於左光殊—— “爺爺是否在家?” 左光殊正在太虛幻境裡修行,立即傳訊回來:“有事外出不在府,怎麼了?要調什麼人手嗎?我贏了這場,馬上過來。” 姜望回通道:“想什麼呢!為兄是那舞刀弄槍的人嗎?只是隨口問問!爺爺回家了說一聲,我過去吃飯。” 左光殊不疑有它,回了個“嗯嗯”。 淮國公外出負責的事情,如果是方便說的事,左光殊直接信上就說了。必是國事才不能言。 這也算是一種確認。 對面的大梁星神又道:“我以諸葛義先之名,向您承諾此事的真實性。” 自大梁降臨,諸葛祚就再沒有說過話。 旁邊的鐘離炎想了想,吭哧地湊過來:“如果你信不過大梁,我鍾離炎可代為擔保。” 這是他難得討好人的一次,眼巴巴地瞧著姜望,眼神裡確切地是有一些請求的。 蓋因他從諸葛祚的種種表現裡,猜到這是諸葛義先的最後一局,心中不免唏噓——儘管他還想不到,這一局會如何開始,又為什麼非要求姜望幫忙。 無論如何,諸葛義先沒有坑害姜望的理由,淮國公亦在局中,那就更是如此。 姜望嘆了一口氣:“鍾離兄人品貴重,南境當魁,姜某豈有不信?也罷,大梁星神請指路,這便陪您走一遭!” 鍾離炎略有些發僵的臉,瞬間軟和,湧出了驕傲。 腰桿也直了,脖子也硬了,梗著下巴怎麼都按不下去。 要不這姜望怎麼比鬥昭先衍道呢!? 就是更有悟性,更懂事嘛! 晚八點有。 …… 今天最後一天,月票不投就真的過期了噢! …… 感謝書友“甚short”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836盟! ------------ 第一百零六章 世上所有的裂隙 “需要我幫忙嗎?”鍾離炎似不經意地問:“我跟姜真君,也算是老搭檔了。” “需要的。”大梁說。 鍾離炎咧嘴一笑,將南嶽拿在手中,玩了個重劍回龍的花活兒:“需要我做什麼?” “在這裡等著。不要隨意走動。”大梁隨口落下一句,便飛天而去,穿回電光,夭矯著破雲直上,接入星光之中。 星光似水,漾在遠穹。 多麼濃重的雲,多麼夭矯的電,在無垠天海間,都是一抹或一點。 在這樣的高處俯瞰人間,的確很容易“眾生如蟻”。 姜望隨著星神大梁,漫步在如鏡的星河上。 但幾步之後,他便停下了。 大梁轉回身,投來疑惑的注視。 “左公之事,我固無辭。但我跟你並不熟悉,無法給你十足的信任。”姜望直言道:“您乃星巫之役使,星巫大人坐掌章華臺,巡楚數千年,在左公任國事之機,無論以什麼名目設局織營,我都不得而察,無路求證。” “我代表的是星巫。”大梁道:“無論如何,他不會設局害您。” “星巫大人對楚國的貢獻,值得所有楚人的信賴,你這句‘無論如何’,的確是理所當然的。”姜望道:“但我不是楚人。” 如果為了楚國需要犧牲姜望,諸葛義先不會猶豫。姜望更不會用自己的安危,去賭諸葛義先是否猶豫。 大梁道:“鍾離炎——” “鍾離炎人品還算能信得過。”姜望直接打斷:“但他看得不遠,懂得不多。我相信他的心情,無法全信他的判斷。” 大梁一時立在那裡:“……您有此思慮,也是人之常情。” 片刻之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大梁體內響起來:“姜真君,沒想到咱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這種時候。” 姜望低頭為禮,保持了尊敬,但只道:“這大概還算不得見面。” “是,不夠正式。”諸葛義先輕輕一嘆:“但願還有時間。” 諸葛義先誠然時間寶貴,姜望的時間卻也不能輕擲。 面對這位隨楚太祖熊義禎一起建立楚國的傳奇人物,他表現得很直接:“我不知星巫大人何事相請,卻又不能明言。但此事若真的非我不可,淮國公為何不自己跟我說?他跟我沒什麼可見外的,我跟您卻不能不見外。” 誰都知道開門見山是最簡單的方式,但它最需要資格。 昔年勤苦書院院長左丘吾證道絕巔,證道之後的第一句話是——“從今無禮矣”! 這個“無禮”,不是說他從此放棄禮節,而是說他可以不用再在乎繁文縟節。他不用再擔心別人是否誤會了他的心情,是別人需要思考,是否真正理解了他! 從此他可以全心治學。 姜望至今日,亦如是。 不滿就說,有問題就問,沒有什麼需要憋著自己。 諸葛義先道:“淮國公並不知道我來找你,他本身也沒有想過請你加入。這事不能商談,全憑默契。就像我立星盤於諸葛祚之身,也要他真的遇上了你,大梁才能與你見面——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是偶遇。” 姜望道:“您創造了這種意義。” 這次會面當然是諸葛義先的有意為之,但諸葛義先把它變成了命運意義上的偶遇,以此規避他者的感知。從這個方向來說,需要諸葛義先這樣的人物如此大費周章,晦隱心機,他這次謀局的目標,也幾乎清晰! “你若走算道,想來也會有很高的成就,至少是非常敏銳!”諸葛義先讚了一聲,繼續道:“我們需要兩座仙宮的支援。” 姜望一時沉默。 他手上只有一座雲頂仙宮,哪來的兩座? 星巫這是把主意打到了誰身上? 尹觀的萬仙宮? 剛戴上卞城王面具,就被星巫算到? 還是……葉青雨的如意仙宮? 在大戰宗德禎之時,葉凌霄的如意仙宮已經殘缺,但依賴於【仙都】的加持,並未完全破碎。【仙都】和如意仙宮的命運一致,但比如意仙宮破損得更厲害些,雖不至像隱日晷一樣散歸現世,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再啟用。 戰後姜望將葉凌霄的一應遺物都收攏,也包括瞭如意仙宮和仙都,理所當然地交給了葉青雨。 姜望很不喜歡跟這些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的人相處。 因為最後總是會跟著他們的想法去行動,顯得自己很沒有思想,彷彿提線木偶。 重玄勝除外。 跟勝哥兒情同手足,算聯手,不算木偶。 諸葛義先又道:“老夫算到她神道已成,神馭仙宮即可。無須本尊涉險。” 姜望的眼皮跳了跳。都用到“涉險”這個詞了……怎麼我姜某人涉險就理所應當麼? 但事涉淮國公,他其實並沒有什麼選擇。 “她的財神還只是假神,甚至還未凝真。”姜望道。 諸葛義先道:“無須參戰,只需要提供仙宮支援。” 姜望有些惱意:“您說這事全憑默契。就是這般默契麼?” 左囂因為跟諸葛義先的默契,上了那個不可言說的戰場,故而姜望不得不去。 姜望既然帶著雲頂仙宮去了,葉青雨和她的如意仙宮也跑不掉。 這算什麼默契? 分明是一種綁架。 這位聲名顯赫的星巫,實在是不太厚道。 “抱歉。”諸葛義先蒼老的聲音出於大梁星神之口,有一種錯謬的衝突感:“仙宮的支援,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對淮國公來說更是如此。” “您不能仗著我與淮國公的情感,就這樣驅使!”姜望儘量溫吞地處理了情緒,然後道:“要做什麼,您不能說,事情的性質,您總得講一講。畢竟不止是叫我一人去涉險,誠然她可以只動神軀,如意仙宮畢竟是她父親的遺物,我沒道理什麼話都沒有,就拿著上賭桌。” “抱歉……” 諸葛義先再一次說“抱歉”。 “我這句雖是實話,但說出來可能不太光明。但因為太需要您的幫助,所以我只能這樣說——” 他道:“我們要做的這件事情,對淮國公來說也很危險。希望你能全力以赴。不止是需要你的雲頂仙宮,也不止是出動一尊法身。” 姜望靜靜地看著這尊星神,彷彿透過這曼妙的軀殼,看到了那位不曾謀面的星巫大人。 他放棄了生氣的情緒。 因為這件事情關係到左囂的安危! “我想我沒什麼可不滿的。” “或許我應該感謝您給我參與其中,保護我親近之人的機會。” “免我一生之憾。” 姜望這樣說著,輕輕張開了手。 諸身諸相化為一道道的流光,從四面八方飛來,一道一道歸入他體內。 就連對田安平的注視,也放開了。 直到點點金光,聚成一顆金元寶,輕輕落在他的手心。 “走吧!”他說。 屬於諸葛義先的聲音就此退去,大梁星神又恢復了女聲:“請隨我來。” 她走在如鏡的星河上,豐腴之身,漸散星光。赤足上有星圖的紋路,每一步踩出,都泛起隱秘的漣漪。 就這樣一步一步地遠去,一步一步的消失。 而在姜望面前,一道星輝盪漾的拱橋,便逐漸成型。 一尊養了千年的星神,有獨立的思想和意志,為楚國做了無數的貢獻,而今是最後一次。 星神大梁,隕身為橋,只是這一局的開始。 姜望握緊那顆金元寶:“準備好了嗎?” 金元寶裡的聲音不似往日清澈靜謐,而是有著神性的遙遠,又有些虛幻:“金身可歿,仙宮也無意義,最重要的是你,歸來是否如期。你準備好了嗎?” “走吧。”姜望踏上那星橋。 在濃雲雷海更高處的星河,輕揚如一道薄紗,倏而便捲去。 …… 漸遠漸散的星光中,有三顆星沙墜下。 它們穿過重雲,被雷海洗淨。 星輝剝去後,細看來,幻光流轉,掠影黃昏——分明是三顆剔透的仙念。 這是姜望的留贈。 一顆化入雷光之中,隨驚電於東海輾轉,留給之後會帶著黃泉趕來的王長吉。 他在海上所調查的關於白骨的一切線索,都將由王長吉來接手。 一顆倏然墜海,徜徉在無盡沉波,流蕩於海底巖隙中的某座祭壇。 這顆給尹觀,詳述關於救出楚江王的計劃,給他一真道的情報,作為同景國交易的籌碼,叮囑他不要衝動。 最後一顆仙念化為虹光,在天穹一掛,便往臨淄。 這顆給重玄勝,裡面有他降臨有夏島以來的種種思考——還是讓重玄勝來思考吧。他要去做他更擅長的事情了。 三顆仙念如飛螢散去,飛逝在不歇的暴雨中。 田安平已經看著這片天空,看了很久。 每一滴雨的軌跡,都在他心中清晰勾勒。每一道電光的曲折,都是道痕的畫筆。 他長久地困惑,如今也開始懷疑—— 是否那極限的高處並不存在? 姜望曾經在洞真境屹立的位置,是否只是一場幻想? 不然為何無論怎樣探求,都不能找到那樣一條路徑? 世上豈有無解之題。 世上豈有……不能抵達之處。 他抬起蒼白而瘦長的手,手腕繫著的斷鏈輕輕搖盪,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咽喉上。 喉嚨上的劍疤,只是淺淺的一線。 但真實存在。 那一劍確然來過,他明明已經看到了。 “剛才姜望在你的潛意識海里。”一個年輕而富有朝氣的聲音,便在這時候響起。 “哦。”田安平說。 “姜望。”年輕的聲音道。 田安平“嗯”了一聲。 年輕的聲音強調:“他看著你。” 田安平彷彿這時才回過神來,注意到這人所說的具體的內容。但他只是抬了抬眼睛:“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年輕的聲音也一時靜了,似乎被他給噎住。 說來實在費解。 以田安平所做的事情,和他正要做的事情,一旦暴露,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姜望剛剛走進潛意識海的注視,幾乎是已經把長相思架在了田安平的脖頸! 他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卻似是毫不在意。 甚至於……姜望走進他的潛意識海這件事,來人本可以提醒他,但出於不能影響計劃的考量,沒有提醒他,幾乎是眼睜睜看著他死。 他竟然也不憤怒。 連一點生氣的情緒都沒有。 這人的腦子裡,到底都是裝的什麼? 他的思考方式,不能套用於過往任何一個人的經歷。 不符合對於“人”的普遍認知。 年輕的聲音莫名道:“我記得你也是不想死的。” “我對這個世界還有很多疑問,我不想死。”田安平幾無情感地說道:“我現在也沒有死。” 沒有死,就算了? 沒有後怕? 沒有不安? “不管怎麼說……他走了!”年輕的聲音問:“你不想知道他為什麼來,又為什麼走嗎?” “那麼,他去哪裡了?”田安平問。 “我亦不知。”年輕的聲音道:“這一局有很多力量參與,我們都在不斷地窺探其他人,同時隱藏自己,誰也不瞭解誰。不是我能隨時盯住姜望的所有行動而不被察覺,我是盯住你,才感受到他在你潛意識海洋中的漣漪。” 田安平好像真的不關心,姜望要做什麼。姜望已經走了,就夠了。 他問:“上次跟我聊天的還是昭王,怎麼這次換成了你。” “這恰恰說明我們同結一心,同存一志。能夠更好地推進我們的計劃。”年輕的聲音帶著笑:“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田安平張了張嘴:“神俠。” “怎麼?”年輕的聲音問。 “沒事。”田安平的手指,仍然搭著自己的喉嚨。 “你感到痛苦嗎?”年輕的聲音問:“當那柄劍,刺穿你的喉嚨。” 驚雷陣陣,暴雨如瀑。 田安平撫著自己的咽喉,再次抬起頭來,看向天空,喃喃說道:“這世上所有的裂隙,都是通往真相的大門。” 他迷惘不消的眸光,竟像一柄劍,將天上的烏雲雷海,於此刻切開了一隙。 一線久違的天光,竟然穿透雨幕,落在他微仰的臉上。 而他的手指也如劍,沿著那道劍創,刺進了自己的咽喉裡—— “問題只在於,你怎樣開啟它。” 他就在這一刻,落下了登頂的最後一步。 恐怖的元力呼嘯八方,引發了天之潮汐,海之狂瀾。 一位超凡修士登頂絕巔的恐怖動靜,掩蓋了一切波瀾。 在所有人都注視他的時刻,所有人也都忽略了他。 冥冥之中,天心如夢。 在目不能見,意不能查的神魂深處,立起一扇似虛似實的門。 而屬於神俠的年輕的聲音,遊藏於其中,輕輕道了聲—— “開”! 轟轟轟! 天上雷鳴未止。 此門異常沉重。 這是…… 妄真之門。 八月最後四小時了,求個月票! 再不投就真的浪費掉。555 …… 轉鍾再看到的讀者們,求個九月份的保底月票! …… 本章4k,為大盟“衝動消費是魔鬼”(3/3)加。 ------------ 第一百零七章 明察秋毫(月初求保底月票) 田安平深處的這座,曾深植於鏡世臺鏡衛隊長蔣南鵬的神魂深處,而通向景國緝刑司裡,一個叫黃守介的人。 大齊帝國的斬雨軍統帥,斬殺區區一個景國小吏蔣南鵬,明面上的理由可以有很多—— 比如在蔣南鵬體內發現許多田氏族人的鮮血,他怒而為族人報仇。 比如發現了此人是一真道成員,順手為天下除害。 甚至可以不用給理由,就像他對徐三的質詢置之不理。 蔣南鵬的一真道徒身份遲早會暴露,天下可誅,景國也沒什麼話可說。 當然,對很多人來說,田安平這樣的兇徒,本就會毫無理由地隨手殺人,或許是更有說服力的理由。 但神俠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麼—— 田安平之所以要在楚人的見證下,把蔣南鵬殺掉,是在埋葬這條線索! 昭王早就跟田安平談好了。 他們要利用蔣南鵬這條線,推開蔣南鵬神魂深處的妄真之門。 在這條線上的落子佈局者,真正接手推動這一切的存在,敢被星巫看,甚至敢讓星巫來見證,必然是有超越星巫之算度、乃至能以星巫作算材的自負! 蔣南鵬死了,這座就可以說不存在。 至少在短時間內,沒人能確定,這座通向誰。 就在田安平成就絕巔的這一刻,神魂深處的這扇門戶轟然推開——神俠的意志踏入其間,反向溯游! 而在這關鍵又危險的過程裡,田安平只是靜惘地看著天空。 好像這一切都跟他沒有關係。 不止是神俠的行動,甚至也包括他的登頂。 在那連姜望都覺得沉凝封閉的潛意識海的無底深處,有一座潛淵的牢獄。 大景帝國緝刑司道臺司首黃守介的元神,正大張四肢,被幾根透骨的鐵鉤,死死地鉤在刑架上。身上倒是沒有太多明顯的傷痕,元神狀態甚至稱得上是飽滿,但雙眼已經佈滿迷惘,無神地仰看穹頂。 整具身體時不時地無徵兆地抽搐一下,而後嘴裡就溢位白沫來。 嘴裡不停地說:“一真。不真。一真。不真……” 田安平的元神,就站在他身前,靜靜地打量著他。眼神裡漸漸泛出一絲乏味,進而變成了厭憎。 一切無益於世界真相,而徒然浪費時間的存在,都是這個世界的害蟲! 他的手抬起來,握住了黃守介的脖頸,但並不立即將其捏死——既是要保留所謂黃守介的性命,免得天京城生疑,給神俠創造行動機會,也是要透過對黃守介元神的把握,觀察神俠意志的行動。 神俠不會抗拒這種觀察,這本身也是交易的條件。 姜望能夠走進他的潛意識海洋,對他險惡地注視。 沒有關係。 真君對真人的碾壓是正常的。 很快就不能了。 姜望差點殺死他。 沒有關係。 又不是第一次。 畢竟沒有死。 九宮天鳴引發的鮑易的調查,更是不足掛齒。相較於姜望,鮑易這個老東西非常無趣。 這世上絕大部分事情都不必在意。 都沒有關係。 狂風也罷,雷霆也罷。 田安平只是沉默地注視。沉默地……思索。 超凡絕巔已是古往今來無數修行者不可企及的高處,而他沉默地邁出了這一步。 登頂的時候,他還在思考。登頂的時候,他還在行刑。登頂的時候,他還掩護神俠推門! 踏足絕巔不是他的追求,只是一個必須要有的過程。 邁出這一步有許多的理由。 比如他需要進一步體現自己的價值,以應對朔方伯鮑易突來的調查和惡意,乃至於當年與柳神通的往事。 比如他需要確切地提升自己的力量,以在與虎謀皮的過程中,拔高自保的可能性。 比如他需要迎接霸府仙宮徹底暴露的那一天。 比如他需要用登頂絕巔的過程,掩護神俠出手的波瀾。 比如他只有真正登頂了,才能在這一局裡有所觀察,有所收穫…… 但這些所有的理由,都是別人會思考的理由。 不是他田安平的理由。 或者說,在他的思考裡份量很輕。 他選擇在這個時候登頂,有太多的理由了!一石不止三四鳥,這一步有那麼多的好處,以至於他登頂成為一件“不得不為”的事情。 而這才是他真正想了解的問題。 他想知道為什麼他“不得不”! 他相信他從出生到現在的每一次決定,都是出於他的自由意志。 但他又深刻明白,有時候你的自由意志,也不見得是真正自由的。 明白了這一點,才是洞察真相的開始。 …… “明察秋毫”這四個字,就懸在天京城緝刑司的總部府衙。 在其中一間官室的裡間,不知何時已經趴在桌上睡去的黃守介,忽地抬起身來,眸中神光一閃,旋即便斂去。 篤篤篤,篤篤篤。 外間的敲門聲好像已經響了一陣,此刻仍在延續。 有什麼訊息想要報告的下級,急於進來,又不敢擅闖。 “進來。”黃守介仰著腦袋,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漫不經心地道。 上一次來天京城…… 是什麼時候來著? 似乎漫天有血雨。 真是絕好的風景。 恰如黃守介透過妄真之門,降臨蔣南鵬之身,在東海肆行其事。 在田安平捏死了蔣南鵬,囚鎖了黃守介意志的如今,神俠也透過此門,瞬間掌控了黃守介的肉身。 或許這才是今日最駭人的驚訊—— 平等國的最高首領,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天京城,且在皇城三司的核心區域! 而無人知曉。 是正統道傳一真道的核心秘術,黃守介是中央帝國貨真價實的緝刑司道臺司首,就連蔣南鵬也是正兒八經的景國官身。站在蔣南鵬的屍體上,從這正統道傳的門戶走向黃守介,誰能說這一切不符合道國波瀾,誰能說此刻坐在這裡的這一個,不是道國中人? “大人,卑職有要事稟報。”一名官衣掛刀、眼中精芒閃爍的執司,大步走了進來,小心地將要掩門。 “不必掩門。”黃守介端起茶盞,悠然道:“本官向來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事無不可叫人知。你關起門來說事,倒叫別人覺得本官心虛,秘有陰私!” 這執司正是早先議論大司首時,被黃守介訓斥了的其中一個,乃黃守介的鐵桿心腹。 一時杵在那裡,不知是不是該出去。表情很為難,為難的意思很明顯—— 咱要報告的,就是陰私的事兒啊! “蠢笨!”黃守介拿眼一瞪:“近前說話!” 又淡聲道:“放心,你這蠢貨。在我這裡隨便講些什麼,外間也聽不見。鎖門閉戶不過掩耳盜鈴,本官自有手段。” 這執司才鬆了一口氣,近得前來,拱了拱手。 “大人,我剛剛得到訊息。”他殷切地彙報道:“皇敕軍出動了一個小隊,離開軍營,往索東城,好像是得到淳于大帥的直接指令,有了一真道成員的隱秘線索!” 黃守介雖然沒有原身的記憶,但對景國的情況很瞭解。知曉曾與趙玄陽並號“帝國雙璧”的淳于歸,現在已經是皇敕軍副帥,替代了樓約的位置。可以說已經把潛力兌換成前途,成為景國年輕一輩裡第一個掌握帝國頂級權力的人。 李一在論外,無心權勢。下一個能夠追上他的人,目前來看只有陳算。 而樓約登頂絕巔,卸下軍職,擺明瞭是輕裝簡行,大踏步朝著玉京山大掌教的位置去…… “一真道成員的線索?”黃守介臉上出現憤恨的表情。 他最討厭一真道了! 恨恨地喝了一口茶:“在東城哪裡?” 這執司報告道:“圍了鏡世臺下面一個鏡衛隊長,叫做蔣南鵬的家。” 噗! 黃守介一口茶水噴出來! 蔣南鵬這個名字,他還是知道的。 他所推開的這扇,原本就是在蔣南鵬的神魂深處。 特意讓田安平殺了蔣南鵬、囚禁黃守介的元神,掐掉了蔣南鵬這條線索,他才大踏步地走到天京城裡來。 正要用這個道臺司首的身份,好生籌備一番,以求計劃之萬全—— 怎麼剛來天京城,就要暴露了嗎? 他絕不懷疑景國那些獵犬的能力。 平等國那麼多犧牲的護道人,足為佐證。 對蔣南鵬的調查已經開始,查到黃守介這裡來,也是遲早的事情。 雖然不明白這件事情怎麼不是皇城三司負責,而是淳于歸來主持…… 但有一點是明確的——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道臺……”執司小聲道:“抓捕一真道,可是咱們緝刑司的職責。是不是可以用這樣的名義去接手?或者至少分一份功勞?咱們輔助一下皇敕軍,蹭一蹭也行啊……” “蠢貨!”黃守介把茶盞頓在桌上,發出醒木般的響:“淳于歸是什麼人?都經受了天子考驗,能夠執掌皇敕。豈會辦事不秘,查一個一真道徒,還叫你得了訊息?” 執司一臉茫然。 黃守介冷笑道:“他分明是在釣魚!” 他坐在那裡,侃侃而談:“因為蔣南鵬已經死了,失蹤在東海的那一隊人,只有徐三被放回來。淳于歸一時在蔣南鵬這條線上得不到真正的情報,所以放出風聲——真正跟蔣南鵬有勾連的人,必然會忍不住驚動。” “是啊!”這名執司恍然大悟! 旋即又做思索狀:“但不管怎麼樣,那位跟他接頭的一真道高層,也必然要有所動作吧?他難道敢賭蔣南鵬那裡一點線索都沒有?” 黃守介嘆了一口氣:“是啊,誰敢賭呢?” 他就這樣說著話,忽然探出手來,輕描淡寫地一抓,便即擰住了這執司的脖子! 隨手往身後一摜,摁在了書桌後,鬆開手來,已是一具氣息全無的屍體。 他雖然並不瞭解這執司,只猜到是黃守介的心腹部下,但也不妨礙他做出判斷—— 區區一個執司,能有幾個膽子,敢分潤淳于歸的功勞? 分明是對黃守介有所懷疑,在這裡試探呢! 句句裝傻,句句在引導! 且他聽到蔣南鵬的名字,故意驚得吐茶,這廝都毫無反應。這不是偽裝是什麼? 矯飾其意,禍心必藏! 蔣南鵬一出事,一涉及一真道,這黃守介就能被自己的心腹懷疑上。 過往跟蔣南鵬的交集,難道都不隱藏嗎? 也真不知是怎麼當上一真道高層的。 就這種德性,宗德禎能拖到今年才死,那還真是太有能力! 或者黃守介正在試探收編這名執司進一真道,所以稍稍有所展露? 或者黃守介有別的控制這人的手段? 都不重要了。 他畢竟不是真正的黃守介,也不打算以黃守介的身份活一輩子。 “我不該殺你。” “每個人都有自己完整的人生,哪怕你看起來只是成日坐在衙門裡喝茶,也一定有自己精彩的故事——比如今天,若叫你成功報出信去,我們這麼多人這麼久的籌謀,也要驚破於你這樣一個意外。” “我若因你而死,你也是緝刑司衙門裡的一代傳奇。” “人生處處有驚喜!” “你這樣聰明,又這樣膽大,如果不是今天遇到我,應該會有一番出息。” “可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更不知你善惡,就把你殺死在這裡——” “今日我要行於此路,容不得半點風險。” “理想不是藉口,這就是我的錯。” “我終有一日會承受。” 黃守介伸手在這名執司的雙眸撫過:“願你安息,來世安樂。” 然後他起身,往外走。 “為我所求的平等。” “為我所愛的人間。” “為我所行的罪孽。” 不能再等了。 他大步走出房門去。 向著冥冥之中的指引。 一名執司就死在他的房間裡,房門就這樣大開著,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有人進來看。 因為道臺司首的房間,沒有幾個人敢擅闖。 整個緝刑司,只有兩人和他平級,一人在他之上。 那個唯一在他之上的人,名為“歐陽頡”。 正在他的視野中。 …… 緝刑司的正堂,門戶大開。 歐陽頡正在堂中。 那支“無拘俗道、不論王親”的緝刑鐵鞭,正供奉在他身後。 而他正擰眉獨坐,在思慮著什麼。 在某個時刻,忽然抬頭,看到了大步走來的黃守介。 此刻已是夜晚,緝刑司衙門裡燈照如晝。往來如梭的屬吏,也像白天一樣忙碌。 所謂“不夜”,從來只是小部分人的歡娛,是大部分人的疲憊。 兩個人幾乎同時笑了,就這樣在穿梭的人流中看著彼此,同時打招呼—— “黃道臺……” “歐陽總長!” 而眸光如劍,同時殺在了一起! 自從上個月洗榜那天,我半夜爬起來碼字開始。 整個八月,我更了四次八千字,七次六千字,總計加了十五章,幾乎隔天一加。 且是在這麼複雜的劇情線裡。 對於我的寫作速度來說,這實在是極限中的極限,我每天早上八九點寫到晚上十一二點的結果。 接下來我也會全力以赴地完成結卷。 九月開始了,請把保底月票投給我。 。頂點手機版網址: ------------ 第一百零八章 封禪 歐陽頡端坐在正堂,身後的緝刑鐵鞭,像是橫過他的官帽。 他皺著眉頭,是因為剛收到勤苦書院院長左丘吾的回信,其中資訊太多,逐字揣摩。 他和左丘吾是有私交的。 這一點很多人都知道,並不是什麼秘密。 先前中央帝國清剿平等國的時候,左丘吾能夠那麼快地押著院內教習先生鄭午婁名弼來投案,就有這方面的原因。 當然也是因為完全沒有線索能夠指向左丘吾和平等國有牽扯,再加上勤苦書院本身具備的影響力,以及這家書院一貫的持正姿態,才有這特事特辦。 左丘吾的回信,是針對他早先去信時的問題。 彼時從東海歸來,他驚見一蟲離身。彼刻急於參與鎮壓一真道,未能親身細究,卻也特意傳信給更有見識的人,以求真相。 他在景國內外都請託了人,但這方面總歸是左丘吾更讓人信服。 “……此蟲怪異如此,卻不顯名,我亦不聞,是人為抹去痕跡,匿世而隱。 “……我在調查此蟲時,似乎感到一種歷史的阻力。 “……後於學海浴心,登書山求索,窮閱舊典,乃得中古一殘章,錄有此蟲,細節略同。‘收為一線,張有腹心,七上八下十五翼,提心吊膽如人髒,其名【人蟲】也。’ “又近古仙師之典,《仙方經》有云:‘曳落天河,十五翅蟲。詭極人物,乃刻天鳴。’ “又《列國千嬌傳》有云,‘武帝戲天妃,詐以提心吊膽之蟲,以為閨房之樂。’…… “此般種種,互為驗證,雖不盡為信史,取以長短互合,是碎玉完璧,或可成憑—— “此蟲名【人蟲】,曳落族之所傳,其用不能確證,應有詐詭之功,能為天機之引。” 剝開這封信裡其它的內容,核心資訊就是這些。 當然,以左丘吾的風格,恨不得一個字掰成十個字用,信上也不會有太多的寒暄之類。無非是尋章引據,詳證的過程。 這封信讀到這裡,歐陽頡便再不能坐住。 人蟲,曳落族,指向太明確了! 他感到有一張巨大的網,在海上戰場就已經鋪開,在景國以錢塘君伯魯垂釣的時候,他這個緝刑司大司首,也觸及了別人的釣鉤! 或者比那更早…… 天下一局棋,人人在局中。 但無論如何,事後的追究已經無用。 現在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現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中央天牢! 距離人蟲沾身的那一日,雖然並沒有幾天,但在如此緊要的事態裡,已經算是耽誤了很久——一真道首宗德禎都已經伏誅了,這場針對一真道的大清洗,都已經進入收尾階段。他這個緝刑司大司首,都可以停下來,坐在這裡看信了! 他自己另外找人查閱的各種異蟲資料毫無結果。 針對那條飛蟲的搜尋也杳無痕跡。 而左丘吾的回信,來得實在很晚。 最可怕的事情……或許已經發生! 就在這個時候。 歐陽頡心有所感,抬起眼睛,便在往來堂院的人流中,瞧見了道臺司首黃守介。其人正好離開他所在的官室,大步向這邊走來。 怎麼說呢。眼前這人的確是黃守介,但又絕對不是黃守介。 身體還是那個身體,但動作,眼神,甚至氣質,都有太多不同。 最明顯的一點——黃守介心思深沉,很擅掩飾,不管心裡是怎麼想的,絕不會這樣肆無忌憚地看著他的上司! 為何都不好好地瞭解一下黃守介,就這樣放肆地走出來啊? 在歐陽頡這般久於刑名的宗師級人物眼中,這無異於鬧市裸奔,顯眼得很。 在他的辦案經歷裡,不知有多少蠢貨,自負神通手段,卻敗於一句話一個眼神——蠢貨從不汲取教訓。 不是佔據其身,就等於替換其身! “黃道臺!” 歐陽頡對自己的判斷有絕對自信,行動也非常果決,在這一聲稱呼喊出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動手。目縱神光殺神意,舉鋒橫絕在庭中。 但他同時也聽得一聲“歐陽總長!” 嘭嘭! 他的心臟忽然跳動。 咚咚! 忽然金戈鐵馬戰鼓鳴,他竟生出膽怯! 而後是忐忑,扭捏。 他的道軀彷彿分為兩截,一半使勁往上,一半拼命往下。 提心吊膽啊。 七上八下。 直到此時他才明白一個事實—— 人蟲並沒有離開。 或者說那次離開的只是人蟲的形象,不是人蟲的意義。 從開始到最後,人蟲的目標都只是他這個緝刑司大司首而已。 無論他怎麼自查,都查不出問題。 因為真正的危機,要等到此刻再爆發。 人蟲於他本無害,所以無從察覺,真正要影響他的,是另外一個不在眼前的存在。 他忽然就明白了左丘吾寫在信中的那句話——“我在調查此蟲時,似乎感到一種歷史的阻力。” 那種阻力是真實存在的! 一切的機緣巧合,都是早有安排。 不是左丘吾查資料查得慢,也不是他歐陽頡見識太貧瘠,是他對【人蟲】的認知,絕不可能在這一刻之前得到。 冥冥中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力量,描寫了這樣一個過程。其中自有邊界,誰都無法逾越。 無論什麼樣的意外,都不能影響它實現。 而這,不正是那一位的手段嗎?! 祂何時竟然鬆動了封印,竟能釋放這般近於奇觀的力量? 心中有萬頃波濤正洶湧,手卻撐著椅子,未能起身。 就是這一下失控,歐陽頡的目光已經被黃守介的目光剖開。他的眼神一霎渙散,而本欲站起的道軀,也因此落下,坐回了那張代表天下緝刑司之總長的大椅上! 穿行在堂院的緝刑司吏員們,只看到司內兩位首腦人物,彼此熱情招呼,親如手足兄弟,暗暗感慨大人物們的場面功夫。 黃守介大步往前,徑去堂內禮敘:“總長,正好您也在衙中,下官有要事容稟!” 他就這樣走到了歐陽頡的面前,端正一禮,假做耳語姿態,附耳片刻後,便抬起手來,摘下了歐陽頡身後所供奉的那支緝刑鐵鞭。 “謹遵總長之命,我當親為此事!” 黃守介對歐陽頡行了一個規整的官禮,而後道:“那麼下官就不打擾了。這段時間您傷神太過,好好休養幾天,剩下的事情都交給我。” 他帶著緝刑鐵鞭往外走,恭恭敬敬地退出來,雙手抓著門環,將正堂的大門緩緩拉上。 星光月光澆不進緝刑司的燈光。 這座皇城三司裡最堂皇最威嚴的衙門,就在歐陽頡渙散的眼神裡,緩緩闔上它的風景。 偌大府衙人流如織,但沒有一個吏員,敢近前來聽。 歐陽頡靜默在他的正堂中。 緝刑司大司首親自跟道臺司首交代的事情,誰有那麼硬的腦袋,能夠扛得住風險? 可以預見的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會有人來打擾歐陽頡。 黃守介想了想,把堂前的法繩也取下了,站在已經緊閉的大門前,吩咐道:“去兩個人,把案犯樓江月押過來,本官奉總檯之命,要親自押送她去中央天牢!” 歐陽頡堂堂緝刑司大司首,身具絕巔修為,是在整個中央帝國範圍內,執掌最高刑權的人。 哪怕是神俠,也不可能在天京城毫無聲息地將他殺死。 想像控制黃守介一樣控制他,也絕無可能。 哪怕有同樣的條件,同樣的機會,歐陽頡和黃守介的份量完全不同,所受到的關注也壓根不在一個層級。 現在把他控制下來,鎖在緝刑總長的座位上,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一步。 這可是中央帝國的核心區域,核心位置,核心人物! 而黃守介要的,本來也不是歐陽頡的性命。他需要的緝刑鐵鞭,已經握在手中。 很快便有兩名資深執司,用囚車裝了樓江月,將她推至堂院中來。 囚車外面還蒙了一層布,以蔽囚犯之貌,不使失顏。 緝刑司當然不是對犯人這麼友好的地方……但這畢竟是樓約的女兒,歐陽頡親自去御史臺接回來的囚犯,他們不用轎子抬著,已經是很守規矩了。 黃守介淡淡地看了囚車一眼,很自然地道:“此為總長交代下來的公務,倒也不用特意叫人。就你們兩個帶路,咱們往中央天牢走一遭。” 如此就避開了不熟悉自己親信的問題,且真找熟悉黃守介的親信隨行,還容易暴露。 這些個鷹衙獵犬,狗鼻子都靈得很。 他又道:“衙中有什麼緊要事情,先轉與其他兩位道臺。事不能決,就等我回來處理。不要打擾總長。” 屬吏皆低頭應聲。 兩名執司很高興地將囚車抬進緝刑司的官車中,駕著這輛馬車往中央天牢去。 “皇城三司”說起來像是一個體系,實則各自為政,完全不同。但這麼多年來彼此合作,也算是知根知底。 樓江月的身份和罪責,註定她要往中央天牢最底層走。 緝刑司的馬車停在中央天牢外,緝刑司的囚車停在中央天牢裡的第一道門,緝刑司的兩名執司停在第三道門。 一行人一層層地被剝去。 這最底一層,只有黃守介帶著樓江月走。 門口那鎖在石盔裡的守衛,只叫他們一直往前走,再沒有別的指示。 嗒!嗒!嗒! 恆定的滴漏聲,像是殘酷的刀削。 關押在這裡的人,都在被時間凌遲。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走一條深幽不知盡頭的路,唯有滴漏到永遠,悶得人們想要捏碎自己的心臟。 所幸樓江月是行屍走肉,黃守介更百無禁忌。 他們慢慢地往前走,直至深沉黑暗中,走出極瘦的佝僂的桑仙壽。 天子寬赦了樓江月的死罪,予之無限的刑期。 這當然無法給出一個明文的命令。 但執掌中央天牢的桑仙壽,自然是知曉這結果的,也愈發能夠掂量樓約的份量。 緝刑司畢竟不是專門關押囚犯的地方,把樓江月移到中央天牢裡來,算是順理成章。 雖然桑仙壽事先並沒有接到通知,但一名道臺司首親自領著犯人過來,在規矩上也並沒有問題。 “黃道臺。”桑仙壽陰惻惻的聲音響起:“真是稀客。” “希望下次不是我自己來。”黃守介看了看他:“案犯已經送到,請桑大人驗明正身。” “沒有問題。確實是……樓江月。”桑仙壽道。 “那我就告辭了。”黃守介說著便轉身。來得很乾淨,走得很乾脆。 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在中央天牢裡久留,道臺司首也不例外。 樓江月始終低頭垂髮,不動也不言語,彷彿已經死去,但畢竟還活著。 見慣了一心等死的人,桑仙壽倒也不會覺得稀奇。 他只是站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黃守介離去,直到確定沒有任何意外發生,也便收起了一直系在指間的獄鈴——當然不是針對黃守介,而是對於任何一個走到這裡來的人,他都會保持足夠的警惕。 他所傳輸的神念,只要有片刻的中斷,獄鈴就會響起,整座中央天牢都將封閉。天牢落成以來的最高警戒,就會發生。 無論何時,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這裡都始終留存最充足的準備,以應對最莫測的危險。 當然,這危險從未發生。 他桑仙壽,也只是一個看門人。 樓約的女兒送到這裡來,實在是個麻煩。不僅不能折磨,稍微出點什麼事情,還要擔責。 中央天牢豈是什麼療養地? 實在難找到一個不那麼痛苦的地方。 桑仙壽“哎”了一聲,扯過樓江月身上的鎖鏈,就這樣帶著她,往黑暗裡去。 鎖鏈聲,嘩啦啦。 滴漏聲,嗒,嗒,嗒。 即便是在中央天牢的最深處,也不永遠屬於黑暗。 在每天固定的時辰,啟明星亮起的時候,光就會出現。 好巧不巧,恰是此時。 恰恰是桑仙壽扯著樓江月,走入黑暗的這一刻。天京城的夜晚,迎來了啟明。 中央天牢最深處的漆黑的穹頂上,有一縷唯一的光,就這樣發生了。透過細窄的柵欄,投在地上,是一個非常漂亮的“井”字。 它的漂亮並非因為字形結構,而是因為它在某種意義上,代表這個地方唯一的希望。 人間事,天不知。 井中月,知何年? 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月流逝了。 光陰逐夢! 像從前的每一年,每一天。天光出現,只在一隙時。 這個“井”字,也逐漸地黯淡了。 在徹底消失的那個瞬間,於“井”字正中的那個口子裡,便有兩個景國文字閃現。這兩個最接近道文的文字,寫的是……“封禪”。 此二字,隨光而來,也隨光隱去。 週而復始,日復一日,從過去到現在到未來,從不變更,彷彿永恆。 但意外發生在今天。 “彷彿”這個詞語非常有趣,是“似乎”,是“好像”。 但又像是在說……“偽佛”。 彷彿並非真佛也! 所以彷彿永恆的感受,不成真。 黃守介今天來到此處,帶來了緝刑司供奉了近四千年的緝刑鐵鞭。 此鞭乃景太祖姬玉夙所親授,代表中央帝國最高刑權——無拘俗道,不論王親! 亦是……這個時代的力量,這個時代的聲音! 在那個“井”字徹底黯淡之前,嚴酷鞭影只是一橫。落在井口,如井中觀月橫杈的枝影。 於是那“封禪”兩個字,無聲地分開,也無聲的碎滅了! 這不是祭天祭地的“封禪”。 而是—— “封”印了“禪”! 感謝書友“願愛不朽”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837盟! ------------ 第一百零九章 確名 中央天牢的大門,在黃守介身後緩緩關上。兩塊巨大的符文黑鐵嵌在了一起,終於隔絕了那種陰冷的感覺。 他踩著臺階往上走,帶著兩名執司,走在了天京城繁華的街。 晨光尚且是熹微的,路上已經行人稠。 他一時站定在那裡,仰望天光。 “大人?”身後執司小聲地問。 “您是否——”另一個執司也開口。 “已經感覺到了……”黃守介喃喃道:“自由?” 這很怪異。 三個人這時候像是不同的部件,而非各自鮮活的人,有些僵硬地拼湊出了一句話。 不相干的三句話,毫無因果地聯絡在一起,發為一聲,成為無情對一般的天問—— 大人,您是否已經感覺到自由? 這句話本身沒有什麼力量,但卻能夠被天意所觸及。 能讓神俠尊奉為“大人”的,縱覽古今歷史,也沒有幾個。 而讓他這樣隱蔽問候的,也只有在囚的那一個。 他這一路幾經波折,費勁千辛萬苦,才踏入天京城中。直到此刻,才可以說他做完了事情。 才可以有這天意之下的問候,有此刻的從容。 今至天京,是為平等之理想。 神俠乃平等國的領袖人物。 古今天下有志於者,往前一個是世尊! 早在中古時代,在魔潮尚未褪盡的陰影裡,赤足行走於人間的世尊,就提出“眾生平等”的理念。 自他之後不知多少年,一直有人為此而奮鬥。 而這位傳奇中的傳奇,誕生於上古時代末期,成道於中古時代的偉大存在……已經消失了很多年! 祂在妖界被稱為“過去佛祖”,以“熊禪師”之名,號為“隱光如來”,是佛光已隱。 祂在滄海被舉族憎厭,稱之為“孽無天”,是災禍、邪惡的化身。 祂在現世被作為顯學開創者、“佛祖”而尊奉。 但祂的的確確,已經不存在。 無論多麼虔誠的信眾,多麼強大的禪師,都不曾得到祂的回應。 焚香無奉,金身無華。 因為祂,早已經被封印! 黃守介靜靜地看著前方。 眼前行人如織,天都博學者眾。 誰能想得到呢? 世尊就被封印在這裡! 在天京城內,中央天牢最深處。 這座現世最偉大的城池,鎮在萬妖之門上,也鎮壓了世尊! 中央天牢最深處那口時空不協的井,就是關乎於世尊的封印。 這封印先於中央天牢而有,甚至先於天京城而存在! 當年以龍佛之怨為始,掀起的滅佛大劫,幾乎席捲了諸天萬界之佛統,最後以世尊消失而告終。 龍佛宣告世尊已經隕落,妖界的光王如來和妖師如來,卻只說“光隱”。現世佛宗聖地,則都堅信祂還存在,謂之“我佛永恆”。 修“現在”的懸空寺,更是時時持頌“南無本師釋迦摩尼”。念修功德,還應果報。 但尊名為“釋迦摩尼”的偉大者,如今何在呢? 經歷了一整個近古時代。 在漫長的時光之中,流蕩出一種答案,漂浮在隱秘的天意罅隙。它被一些人視為天機的指引,亦或是釋迦摩尼的自救—— 滅佛大劫之後,世尊被道尊所封印鎮壓。 天京城正是封印地。 也唯有現世第一帝國,匯湧磅礴的現世體制之力,才能夠接手關於世尊的封印。 而關於今日這一局的努力,也已經鋪墊了許久,最早要追溯到“廣聞耶斜毋”。 “耶斜毋”者,英雄也。 廣聞英雄! 如今供奉在廣聞耶斜毋殿的那口天青色巨鍾,其上浮雕是蒼圖神使敏哈爾傳道的故事,這些年來一再奏響,使之廣聞長鳴,頌念於歷史長河中。 而敏哈爾當年踏足中域,第一次在這裡播撒蒼圖神的信仰,傳信有三萬餘眾,是有史可載的蒼圖神教在中域最成功的一次傳教,也是自此以後再也沒有過的輝煌。 在王權壓神權的今日,甚至已經可以說,那是蒼圖神教最後的餘暉。 那一場神使南下的輝煌傳教,最後以敏哈爾被殺死而告終。 牧國人建立廣聞耶斜毋殿,以呼喚這位傳奇神使,乞他迴歸。 而他被殺死的原因,卻一直緘藏在歷史中。 景國從不宣揚,牧國也從不聲張。 事實上敏哈爾的死因,正在於他試圖觸動世尊的封印。 當時的景國,正是景欽帝姬弘載當國時期。中央帝國能夠允許蒼圖神使敏哈爾來中域傳教,亦涉及道國內部權爭,不無帝室援引外力、制衡道門的意思在。 可惜蒼圖神意不在信仰,從道門指縫裡漏出來的些許信眾,於祂所益頗微。祂注視著的是天京城下,中央天牢裡鎮壓的那一尊! 此尊被封印在中央天牢流逝的時間裡,歷時越久,越不能夠找到。 是的。 第一個嘗試救世尊的,是那位道歷新啟以來無可爭議的最強大現世神祇——蒼圖神。 或許有比祂更早出手的存在,但只有蒼圖神使敏哈爾這一次,真正對中央天牢裡的封印有所撼動,這段經歷也不可磨滅地留在了歷史中。 也正是因為那一次政略上的失敗,雄心勃勃的景欽帝,遭受了當頭棒喝,在朝堂上沉寂了很長時間。好不容易又有一些動作出來,就發生了“五國天子會天京”,成為釘在景國恥辱柱上的君王,就此一蹶不振。當然,這是別話。 當時敏哈爾被殺死,中央帝國以雷霆之勢抹平了波瀾。 但有關於世尊的那道封印,也畢竟被搖動。 對於以這種形式被封鎮的偉大存在來說,哪怕只是自時空封鎮中往世外罅隙看來一眼,也會有足夠傳奇的故事發生。 此後道國強者年年巡視,一次次查漏補缺而無所得,一次次加固封鎮,是枷上戴鎖。 好像一切已經風平浪靜。 時間緩慢流逝,直到封禪井中月第二次被搖動…… 那是姜望一真殺六真,天下絕巔法相臨天京,舉世矚目之際。 那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當代的人族第一天驕所吸引,那精彩絕倫的一戰,至今還被很多宗師當做實戰授課的範本。 哪怕有朝一日,那一戰裡出現的道法已經過時,神通開發都不再新鮮,其間所體現的戰鬥選擇和戰鬥意志,卻是古今通證。 當然諸方會天京所代表的對中央帝國威權的動搖,才是那段時間景國最需要審慎面對的事情。稍有不慎,就是欽帝故事重演。 而當代景天子,緘忍平順地迎接了那段時光。 在這之後,被封印的“禪”,已經可以影響到中央天牢,甚至可以做到把仵官王這樣的“外來者”釋放出去!當然那亦是一系列的機緣巧合,順理成章—— 中央天牢內部自然而然地有了決策,自然而然地把仵官王提溜出去釣魚,也自然而然地因為一系列意外,叫仵官王意外逃竄。 無論怎麼追責,都是中央天牢的內部問題,是一部分人的愚蠢,一部分人的孱弱,不可能牽扯到封禪井中月。 當然,就如自號“地藏”者對仵官王所言,他只需請求幫助,同意逃脫就足夠。 因為仵官王逃出中央天牢這件事情,本身也代表著被封印之“禪”,又有一部分力量逃逸了。 祂已經可以釋放中央天牢裡的所有囚徒,甚至於所有獄卒,唯獨還不能釋放自己。 祂已經可以操縱天意,唯獨還不能夠掌控自由。 直至於今日,神俠帶著緝刑鐵鞭踏進中央天牢裡。來自景太祖姬玉夙所授予的中央帝國最高刑權,敲碎了時代的枷鎖。絞纏在祂身上的枷鎖,壓在祂頭頂的封鎮,不止時代,但少了關鍵的一節,不能夠再壓制祂。 轟隆隆隆! 人間不同。 …… …… 走過大梁為材的星橋,懷揣金元寶的姜望,已來到截然不同的人間。 一步跨出之前,還在狂風驟雨卷驚雷的東海,一步跨出之後,已踏入茫茫不見天與海的無邊之“空”。 他一來此地,心中便有覺察。 這裡是隕仙林!他第一次進入天人態的地方。 在他劍敗陸霜河的那一刻,藉助天人之態,對隕仙林已經有了相當深刻的瞭解——雖則隕仙林瞬息萬變,一時不同於一時,但他臨身在此,還是立刻就能感受到自己身在何處。 隕仙林,不可言說……星橋送來的這一步,已經什麼都說了。 星巫之佈局,果然涉及隕仙林裡那尊神秘超脫。 那位! 但姜望此刻降臨的位置,也不單純是在隕仙林而已,若只是要讓他及時趕到隕仙林裡來,無須以大梁星神為橋。 只消說一聲,今日之姜望,自然一念而至。 他透過星橋這一步踏下來的具體落點,乃是凰唯真與不斷廝殺中的某個時空罅隙裡! 犧牲大梁星神所貫通的……是超脫者的戰場! 原則上來說,超脫者不可察,不可測,不可算。 超脫者與超脫者之間的戰鬥,更不是超脫之下的存在能夠干涉。 昔年一真道主刺元熹,千萬妖軍只可靜等結果。前幾天宗德禎馭一真遺蛻刺姬鳳洲,一眾景臣如姬玉珉等,也只能在旁邊幹看著。 諸葛義先卻捕捉到了兩位超脫者的戰鬥痕跡,更以星神架橋,燃盡一尊真神的力量,做一結即潰的奉獻,把遠在東海的姜望,送入此間! 哪怕是有凰唯真的幫助,又有的支援,這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僅就這一步的連線,諸葛義先就不愧稱名星巫,不愧是第一個將星佔與巫術結合起來的人,是這幾千年裡當世算道第一人名號最有力的競爭者。 而姜望踏足於此,則更是捕捉到了一抹正在消逝中的藍色的光虹。 心中有了一種明悟—— 此地不僅僅是凰唯真與廝殺的時空罅隙,更是一片由這個罅隙所拓展開的時空。 完成這種拓展的,正是凰唯真所創造的天凰空鴛! 星神大梁已經鋪為星橋,星巫不在這裡等候,他也不可能留下什麼聲音文字之類的痕跡。眼前只有無際的空,和一抹消逝中的藍。 謀超脫之局,不可言說。 強如諸葛義先,想要干涉其間,也只能藉助一個個“巧合”。 姜望明白,現在就是他要做事的時候了。 而提示已經給到他,就是諸葛義先借星神大梁之身所言—— “默契”。 無法再明言,不能更清晰。 他的智慧,被諸葛義先這樣的人……信任了。 可是他要怎麼做呢? 手心託著的金元寶,散發著淡淡的金輝。 俄而,一尊小小的財神,以如意仙唸的形態,爬了上來。 金光閃閃,很見喜氣。圓圓滾滾,有些呆愣。 將金元寶當做船,就這樣坐在船沿,看著這片空茫的時空。 葉青雨冰雪聰明,但實力和眼界,都不足以參與這種層次的事情。只是因為如意仙宮,才來到這裡。 如意仙宮? 姜望虛懸靜立,沉默地再一次審視這片時空。 他終於確認——這不是凰唯真與正在廝殺的時空罅隙,而是他們已經廝殺過,已經離開的某處時空罅隙。 那麼,天凰空鴛為何要拓展這樣一片時空。 諸葛義先又為什麼追逐兩位超脫者戰鬥的尾跡?乃至於大費周章地把他送到這裡來? 為何說非常需要他的幫助? 他相關於此地的特殊性在哪裡? 他闖蕩過山海境,見過空鴛,瞭解空鴛的力量。 他對隕仙林有一定程度上的瞭解。 他身上有云頂仙宮…… 姜望腦海中靈光一閃——隕仙林! “說起來……”小財神這時候略略地歪著頭:“隕仙林為何叫隕仙林啊? 因為仙人時代就在這裡謝幕! 因為那位開創時代的仙帝,就是在這個地方,被一真道主擊沉了仙舟,擊破了道軀! 隕仙林之外,是仙人時代第一座仙宮的舊址,兵仙宮破滅之後,恐怖的力量餘波混雜了兵煞,在這裡形成了萬古不滅的兵墟。 遠古時代的兵道之祖,正是在兵墟的位置上隕落,成為萬古歌頌的傳說。後來的兵仙宮,才在此地建立。所謂“承兵祖之志,開仙人之天”……仙人時代第一宮! 姜望大概想明白他需要做什麼了。 隕仙林因何而得名,而他們要埋葬的是! 諸葛義先需要仙宮的支援,是要在這有名之地,確名之人,以有名殺無名! 。頂點手機版網址: ------------

景國的實力,早在中古天路的那一次,就讓尹觀深刻見識。他恆久不歇的追索,遠遠未能窺見靖海計劃的恢弘全貌。他苦心積慮的手段,是根本無法觸及天路的漣漪。

但綿延不絕的漣漪,也能是一場暴雨。

只要楚江王不立即被處死,一切就都還有機會。

尹觀所求,無非如此。

“我只是很看好你。”神俠的聲音說。

“恕我直言。”尹觀道:“像看好伯魯、葉凌霄一樣嗎?”

“你的態度我能理解。”神俠的聲音道:“不過平等國的規矩是這樣——每個人抵達平等的道路都不相同,平等國尊重成員的自由心情。唯獨是在統一行動的時候,所有參與行動者,必須服從該次行動最高負責人的指揮。其餘時間,一任自由。平等國是一棵通往平等理想的大樹,在此基礎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手段,如同枝葉自由生長。”

尹觀的聲音道:“您想說,在平等國這樣的組織裡,伯魯、葉凌霄他們的結局,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神俠的聲音與海浪同在:“可能聽荒謬,但這就是事實。”

“我對荒謬的事實不感興趣。”碧色的火焰跳了跳:“還是繼續談生意吧!”

神俠倒是並不勉強,且很直接地進入主題:“如你所見,我們組織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創傷,至少就我個人而言,我需要景國為此付出代價——這是這樁生意的前提。”

“聽起來貴組織三位首領的意見並不一致。”尹觀道。

“你聽過哪個組織,首領這個詞,能指向三個完全不同的人?”神俠並不避諱:“因為我們從未能說服彼此,但又知理想漫長,現實沉重,不得不彼此支援以同行。平等國裡這平等二字,最初就是我們三人之間的平等——由我及眾生。”

尹觀的聲音帶著些許思考:“平等自你們三人而始,至天下眾生而終?”

神俠笑了:“這麼理解倒也沒有問題。”

“關於眾生平等,我最早不是在你這裡聽聞。”尹觀的聲音道:“先前我研究過一些曳落族的資料,看到歷史上有人提及過此般理想。”

“是嗎?”神俠問:“那人是誰?”

尹觀道:“人們都稱祂為……世尊!”

“世尊……”神俠的聲音裡,情緒莫名:“世尊所要的平等,是諸天萬界一切生靈都平等。所以祂收真龍為弟子,所以祂去妖族傳道,祂還試圖度化太古之母,甚至去過魔界——我和祂不相同。”

“哪裡不相同?”尹觀問。

“我們還是繼續談生意吧!”神俠的聲音道:“談一談我們的合作。”

“你剛剛聊到了這樁生意的前提。”尹觀提醒。

神俠的聲音如朝日初升,總是非常明亮的:“我們達成共識,才好做事。知道彼此的需求,才能把握合作的尺度。”

尹觀淡聲道:“聽起來倒也平等。”

神俠道:“必須要說,絕大部分人之所以選擇加入平等國、對抗現世秩序,都是因為仇恨。這也導致他們在做事的時候,很難平和。我可以說,我們當中的很多人,死得也並不無辜。”

“所以我並沒有什麼大義凜然的理由來做事。”

“平等國和景國之間的實力差距也必須要正視,事實就是我救不了李卯。”

“所以我並沒有什麼毀天滅地的力量來改換日月。”

“我算是強大,但還遠遠不夠強大。”

“唯獨是那些人曾經信任過我,與我同行過,卻因加入平等國而身死。”

“我作為他們的首領——”

神俠頓了頓:“之一。”

他的聲音在海風中,莫名顯得遙遠:“好歹得做點什麼。”

“那就繼續?”礁石所化的祭壇上,碧焰跳動。

嘩嘩~

一個浪頭打過來,將碧焰撲滅。

使詭異祭壇,復歸於普通的礁石。

“繼續。”

……

……

鄭商鳴與鮑玄鏡雙人並馬,同歸臨淄。

趁著無人,直道縱馬,飛灑歡聲。

“玄鏡!前面須慢些,不可縱馬衝城!”看著前方放馬歡笑,難得展現自由天性的鮑玄鏡,鄭商鳴也暫時放下了對羅剎明月淨之名的警惕,以及對海上局勢的牽掛,就這樣放肆馳騁了好一陣,方才出聲提醒。

“籲~!”鮑玄鏡一拽韁繩,那駿馬人立而起,揚蹄高嘶。

這臨淄外馳道,縱馬小伯爺,端的是英武年少!

他歡聲笑道:“鄭叔,我鮑家人,豈會不敬路政!”

近得臨淄城下,他又稱“鄭叔”而不是“商鳴叔叔”了,很懂得避嫌。年紀雖小,卻很靈醒,不止是有才華而已。此真鮑氏之福也!

鄭商鳴心中暗贊,嘴上只笑:“恐你高興過頭,城裡有些人又愛教化!”

話音未落,便有一黑影橫空掠來。

風聲呼嘯!

鄭商鳴直接縱飛而出,一手回勾,將鮑玄鏡連人帶馬,攔在身後。北衙腰牌召來官勢,臨淄大陣立予響應,霎時道元呼嘯,神目如電。

嘭!

卻是一個五花大綁的人,被砸在馬前。

“維宏哥!”卻是鮑玄鏡首先驚聲。

鄭商鳴也大皺其眉:“鮑維宏?”

又看著鮑維宏旁邊從天而降的老人家,只覺萬分的莫名其妙:“昌華伯!?這是何意?”

銀翹鮑氏一門三伯,其中以朔方伯為主脈,世襲罔替,實地實封。

剩下昌華伯在政,英勇伯在軍,都是榮祿獨身,人亡則爵除。

年歲最長的昌華伯鮑宗霖與鮑易同輩,一生未婚,沒有子嗣。早就辭官歸隱了,閉關修行以求真。

比他們低一輩的英勇伯鮑珩,年紀倒是和鮑易差不多,至今仍在萬妖之門後奮鬥,以求累功傳爵,一來他還是有個人的追求,二來畢竟他是有幾個子女的,須為兒女計深遠。

鮑易的嫡子鮑伯昭、鮑仲清相繼死於壯時,換做一般的家族,難免有些動靜。

但朔方伯是何等手段,有他坐鎮一日,賊心就永遠只能是賊心,生不出賊膽來。

及至鮑玄鏡慢慢長大,開始顯露才華,諸脈就更無聲音。

英勇伯之子鮑維宏,是出了名的爭氣,才華不俗。現在昌華伯把他捆起來砸在這裡,竟是唱的哪一齣?

鮑玄鏡趕緊翻身下馬,去扶鮑維宏,卻被鮑宗霖攔在身外。

“大爺!”鮑玄鏡的小臉上滿是驚色:“為何如此啊?”

鮑宗霖年歲頗大,鮑易對他也是非常尊敬的,鮑玄鏡自然更不會失了禮數。

“玄鏡,這裡沒你的事。你先回府。”鮑宗霖表情嚴肅,一拂袖,將鮑玄鏡捲回馬背,又連人帶馬卷往臨淄。這才對鄭商鳴道:“都尉大人,鮑氏有子不肖,老夫無顏自刑,擒來請北衙拿審!”

涉及公務,便由不得鄭商鳴和緩。

他握住腰牌,看了一眼鮑維宏:“不知這鮑維宏……何罪?”

鮑宗霖臉色沉肅:“我鮑氏累代忠良,為國為民。他身為鮑氏子,享盡國恩,竟私藏佛經,閉門誦讀!”

鄭商鳴心中鬆了一口氣。

鮑維宏若真犯了什麼大事,他當然也會秉公處置,但不免在朔方伯面前不好說話,影響了剛剛經營的交情,甚至於影響到海上要事的默契。

“伯爺。”鄭商鳴緩聲道:“我朝雖不禮佛,也有枯榮之鑑。但聖天子當朝,從未明令禁佛。東域有懸空寺在,禪音難免廣遠。民間偶有香火,都從自由。”

他看著鮑宗霖:“前武安侯都練得佛功。好讀佛經,卻也……算不得罪過。”

他不想說鮑宗霖大題小做,也不想探究昌華伯和英勇伯有什麼矛盾,不願干涉鮑家內部糾紛,有關於鮑氏的一切,朔方伯自會處理。

但鮑宗霖道:“好讀佛經倒是不算什麼,但我發現他同時還對逆寇枯榮院有超出常矩的關心!不僅多方追尋枯榮院相關歷史,還親身去搜街巡巷,探究故人!”

這位在朝野極有聲望的老伯爺,眼神裡有一絲後怕,表情異常的冷硬:“老夫不忍查,也不敢查。便請北衙過問,無論什麼結果,鮑家都認。”

“枯榮院”這三個字一出來,鄭商鳴就是一驚。待聽完鮑宗霖這番話,他已沒什麼能說。

當年的枯榮院公案,牽連之廣,影響之深,堪稱元鳳第一案。此前此後,都無能及者。

後來的樓蘭公反叛,都是此事之餘波。

怨不得鮑宗霖如此警惕。這樣大張旗鼓,是為了給鮑家澄清!

他若是含糊過去,反倒是對鮑氏不利。

當下將已然五花大綁還封住口舌的鮑維宏提在手中,嚴肅地道:“北衙一定會秉公審理,給鮑家一個可以信服的交代。”

“這個交代,是給臨淄的!”鮑宗霖不再看鮑維宏一眼,轉身便離去。

而一步三回頭的鮑玄鏡,這時候已經回到朔方伯府。

那匹被掏空內臟的妖馬,自然在回城之前,就已經消失了。

鮑維宏篤信佛教,妄從流言,對枯榮院有同情心。

罪責到這個程度就差不多。對鮑維宏本人的前途有些影響,但影響不到鮑家。

同時鮑維宏探尋枯榮院歷史的事情,就可以解釋清楚。

無論是鮑家現在和鄭家的關係,還是鮑維宏本身的乾淨程度,都能夠確保這案子的分寸。

往後鮑維宏賦閒在家,會比現在用起來更方便。視情況可以一蹶不振,也能浪子回頭。

他就像那匹妖馬一樣,被處理得很乾淨。

……

……

“汀蘭。今日為何如此失態?”

送走客人之後,溫延玉坐在椅上,端了一盞茶。

這位冠帶飄飄、氣質謙和的朝議大夫,此時有一分在自己女兒面前罕見的嚴肅。

他問的是溫汀蘭今日在書樓裡尖聲呵斥——

三歲學詩七歲禮,她從小就是以大家閨秀、名門淑女的模範來成長。

不曾有過這樣的時候。

一次都沒有。

雖然她很快就調整過來,出來待客對答,溫婉淑儀如常。

但溫延玉這個做父親的,還是有些不安。

“如果你不想說,可以不說。”溫延玉道。

當然他會以自己的方式去找答案。

溫汀蘭的三爺爺,老太醫溫白竹,正躺在門口的竹椅,兩眼昏昏,彷彿已經睡去。

春日黃昏的溫家,向來是這樣寧靜平和的。

溫汀蘭臉上一直掛著的端淑的笑容,就這樣消失了。她也往椅子上坐,但扶了一下才坐好,也端了一盞茶,但沒喝又放下。

兩行眼淚流了下來。

她說道:“晏撫心裡還住著那個女人。我知道他忘不掉。”

溫延玉臉上的嚴肅消解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中的憐愛。

天下父母愛子女之深,難以盡訴於言語。

他不曾讓女兒受過什麼委屈,但女兒卻在男方下聘的日子裡如此傷心,以至於失態。

“如果你不想嫁了,可以不嫁。”他說。

溫家倒也不是一定要結晏家這個親。

但兩家都已經姻親姻親地叫了這麼久,兩個孩子也相處了這麼久,收了晏家的聘,再來悔婚,這就不是可以心平氣和解決的事情。

晏相再雅量寬宏,恐也吞不得這口氣去。

可溫延玉不需要女兒知道這件事情多難承擔,他只需要讓溫汀蘭知道——可以這樣做。

他溫延玉的女兒,永遠有選擇。

“我難過的原因正是在此。”溫汀蘭坐在那裡,平靜地流淚:“我離不開他。”

門口的溫白竹掏了掏耳朵,起身走了。

他想著是溫汀蘭受了欺負或者哪裡不舒服,便坐在這裡聽。

感情的病症,可不是藥石能醫。

……

……

星海中的漣漪,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漸散漸淺漸歸於無。

阮舟在銀白色的小船上低頭,但見星河如鏡,竟然映照出了自己的臉。

“爹爹。”她提醒道:“您一直找的魚秧子不見了。”

間有漣漪起,必是魚群集。

這“天機遊”之法,她自小修習。當然還不足以摻和欽天監正的天機戰爭,打打下手,卻是沒有問題。

最近幾年天機異常隱晦的波動,斷斷續續,有所指向,阮泅一直都在尋找那些天機線的落點,並且鎖定了星河某處的漣漪……但那些漣漪,卻在剛才一下子就清空了。

“那就放一放。”站在觀星樓上的阮泅,負手不回頭:“此時再尋,事萬倍而功不得一分。”

他看著天空:“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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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上窮碧落

現世與幽冥之間的時空罅隙,停著一眼清澈的古泉。

岸邊緘息如石塑的男子,持一支空竿,釣線筆直,懸垂水面。

單看此釣線,像一支筆直無柄、極細極銳的劍,抵著名為“黃泉”的咽喉。

他就這樣持竿懸劍,等了很久。

作為幽冥世界裡的至高存在,白骨尊神長久地執掌黃泉。

後來祂雖降身現世,蛻神為人,幾乎割捨了幽冥世界裡的一切,這道傳根本,涉及曾經的幽冥神途,卻捨不得剝離。而是靜藏於時空罅隙,等待將來取用。

說到底,祂給自己留退路。現世若走不通超脫路,還能回去做祂的幽冥尊神。有這一座黃泉在,他可以相對容易的重建白骨神國。

且在他以現世道胎髮展的初級階段,是非常好用的力量。

他可以身不成神,以黃泉結印,隱秘地落子,而不涉己身。

譬如葉凌霄鑄造金身財神,姜望在妖界擬為遲雲山神,白骨只會做得更好。

縱然白骨不方便像葉凌霄一樣,用雲國商會、滾滾紅塵來遮掩自己,但黃泉本身就是最好的神道媒介,最好的信仰屏障。

唯一的問題是……

黃泉被找到了。

一直在尋找白骨的人,在這裡等待他。

無論他現在是人是鬼,轉世或者往生。

王長吉和姜望都不是缺乏耐心的人,在靠近那名為“白骨尊神”的目標時,尤其願意給予時間。

但漫長的等待一直沒有迎來結果。

水到渠成的事情,似乎橫生波折。

黃泉的靜波,一圈一圈,無窮無極。

水面笑容和煦的照影,就此被搖碎。

“黃泉……失主了。”王長吉緩緩開口。

失主。

只有兩個可能。

白骨的道胎降世身,已經死亡。或者,祂放棄了。

祂是否已經知道,此處有人在等待?

祂是否已經注意到,王長吉永遠向祂遙望的目光?

一襲青衫飄落在岸邊,當今天下最顯名的劍,正靜藏在鞘中,懸掛在他腰側。厚重的殺意如深淵般幽凝,似囚獸在籠中,乍看只是一片寧靜的夜,只有等它真正流動,你才能知道它是何等洶湧。

姜望就這樣寧靜地站在王長吉身邊,看著水中的碎影。而後並指一劃,將這座寶泉漾向四面八方的波紋,盡數都斬斷。淡聲道:“你先煉化了它。然後我們再尋那滴黃泉水,是從何而來。”

這座九泉之一的幽冥寶泉,在失主之後,也失其隱。它自身向外散發的寶氣,就等於洪鐘震野,向幽冥世界宣告它的自由。

放鹿於原野,不免引來諸方爭奪。

尤其是那些幽冥世界裡的古老存在,雖則一個個自掃門前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任由現世強者橫趟幽冥,任由自己神國範圍外的神鬼生滅。但若涉及相關於根本利益的事情……祂們可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姜望所做的事,就是短暫地把這頭寶鹿圈回籠中,關起門來消化好,避免無謂之爭端。

之所以說是“無謂爭端”……在這幽冥之外,他可不懼什麼幽冥神祇。只是當下的重點在白骨,也希望王長吉能夠安穩煉化黃泉,他不想做無益之爭,徒然浪費機會。

既然已經無法等待那滴黃泉水給予白骨道胎降世身的反饋,那就只能追尋它的來途——

是誰化出這滴黃泉水?

此人必定與白骨降世身有聯絡。

王長吉默然起身,一步步走入黃泉之中。

黃泉之水清且澈,遺世之人疏且離。

放棄之後,白骨道胎降世身與幽冥的最後一絲聯絡也被抹掉。這一抹,斬斷了好不容易捕捉到的尋找他的路徑!

甚至可以說,放棄這個行為,要比放棄黃泉本身,更讓人不安。

因為這代表著王長吉對於白骨尊神的認知,有所失衡,並不真切。多年的互相注視,他已是世上最懂白骨的人。可這些年的時光,對於曾經的白骨尊神來說,亦不過浮生一隙。

那是一個龐大而複雜,幾無邊際的生命。

在廣闊的時間和空間中,包括曾經的莊承乾、宋婉溪,現在的姜望、王長吉,所有人見識到的白骨,都只是認知的一角!

長久的跋涉並無結果,長久的等待是一場空。

但無論是王長吉還是姜望,都表現得很平靜。

因為他們都已經習慣了。

習慣漫長跋涉無希望,習慣復仇這件事情或許並不可能。

那畢竟是一位幽冥神祇,超脫位階的存在。

所以怎麼辦呢?

無非繼續尋找。

無非再來一遍。

人生或許有限,此事卻無涯。

王長吉涉水而遠,黃泉之水逐漸沒過頭頂。

姜望立身護法在岸邊。

不多時——

汩汩汩汩……泉心不停地吞著水泡。

王長吉的手,從泉心探出。那是異常乾燥的一隻手,只在抬起的食指指尖,停著一滴水珠。

這滴水珠慢悠悠地向姜望飛去,在離開泉面的那一刻,就開始迅速地渾濁,沾染大量冗雜的紅塵訊息。

“最後迴歸的黃泉水,就是這一滴。上面承載的資訊已經不存在了,你先去追蹤來途。”王長吉的手又沉入水中,而他的聲音道:“我煉化了黃泉就跟上。”

追蹤白骨道胎降世身的時機,可能稍縱即逝。

對於王長吉來說,這件事情重要過所有。

他跳進黃泉的第一件事情,不是迅速煉化黃泉,而是找到這一滴本該回饋白骨降世身、最後卻緘默在黃泉中的水!

王長吉不多語,姜望也無他言。

目視著這黃泉水滴的靠近,只抬手按下一道青色的石橋,跨黃泉而過,暫為封鎮,助其蔽隱。此身便化為千絲萬縷的光,不停地在這黃泉水滴中穿梭,也不停地穿梭在時空罅隙裡!

轟隆隆!

有夏島在下雨,微雨變成了驟雨。

間或有雷聲。

那雷電一閃而過的熾光,那雷聲稍縱即逝的轟響,聲與聞,交織在空中,彷彿創世神人的畫筆,勾勒出具體的青衫垂落的人。雨珠靜懸在他身周,彷彿一幕掛畫,離他三尺之外,傾雨仍驟。

“有夏島。”

多年之後再登臨。

姜望的眼中,略有一縷惘思。

正聲殿、聲聞仙典、如夢令,闖進孤舟的烏列和林有邪……這真是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那滴黃泉水最後的線索歸途,最後竟斷於這裡——

更準確地說,是斷在有夏島所在的這片海域。

它必然是從有夏島墜落,穿越海水和地殼,滴落現世的罅隙,往歸黃泉。

可惜再往前就無法觸及。

好像有一種什麼力量,在這滴黃泉水墜海的瞬間,就將它的資訊抹去。

是白骨降世身的自毀嗎?又何必繼續讓它歸回黃泉,多這一步呢?

白骨降世身透過黃泉控制這一滴黃泉水,遙遙影響當時活動在有夏島上的某個人,又在這滴黃泉水的迴歸路上截住它,將之清洗,然後放它迴歸?又過一段時間,將黃泉也放棄?

怎麼想,都有些問題。

姜望想不明白,暫且擱置。

偌大一個有夏島,每日往來者不計其數,本島海民都以數十萬計——這一滴黃泉水,能歸於何人呢?

有夏島畢竟不是無主之地。姜真君如此張揚地降臨這裡,又無心掩飾行藏,自然吸引了許多注意。

很快就有一個個修士飛起,但都不言而回落。

以後不認識姜望的修士或許有,但這兩年著實不多。

驟雨如瀑的天空,忽有星河涌動。

那是姜望之仙念縱貫長空所顯化的虛幻光影,並不影響這場雨的繼續。但卻在人們翹首的天穹,留下這樣一幅奇景。以後許多年,或許都不能忘記。

“人的念頭,原來是可以這樣絢爛的……”

“那是鎮河真君!”

數十萬聲!

聲聲入耳來。

雨中還剩下仙念星河的殘照,姜望卻已消失在雨中。

觀瀾客棧天字叄號房。

姜望一步便踏入。

本島巡海衛留下的封鎖,包括朔方伯隨手佈下的手段,都被他波瀾不驚地掠過。

哐當!哐當!哐當!

狂風砸得窗子不斷開合,以至無序地響。

姜望站在這綠藤爬牆的房間裡。

他很快捕捉到這間客房裡殘留的氣機,其中有些他很熟悉,當然也看到了尹觀的留字。

大約在今日之前,整座有夏島都沒有這樣複雜的時刻。

“這間客棧裡都有誰來過?”

姜望轉過身來,問突然出現在門口的葉恨水。

這位鎮海盟盟主、大齊帝國近海總督,如今事實上掌握整個近海群島最高權力的人。在姜望現身之後,來得非常的快。當然他不會平白的來。

姜望補充道:“總督閣下,我想要最真實的情報,不要外面傳的那些。”

不得不說已經故去的重玄老爺子,眼光著實毒辣。在滿朝文武中,選中當時多有幸臣之名的葉恨水來聯姻。

若重玄勝和刑家的親事能成,娶了葉恨水妹妹的女兒,今日重玄家的權勢,簡直不可想象。

當然重玄勝並不需要聯姻來鞏固爵位,本身這亦是重玄勝唯一無法交易的事情。

葉恨水幾乎沒有什麼猶豫,很乾脆地道:“地獄無門的仵官王和都市王。景國緝刑司南城執司陳開緒。景國鏡世臺鏡衛隊長蔣南鵬。蒼朮郡守苗旌陽的弟弟苗汝泰。苗汝泰的屬下,一個叫瞿守福的年輕人。大羅山徐三,地獄無門的首領秦廣王——”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才頓了頓,繼續道:“田安平。”

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誰要是真覺得葉恨水能有今天,只是一筆青詞寫得漂亮,那真該把自己倒吊起來,瀝一瀝腦子裡的水!

天字叄號房裡異常複雜的戲幕,很快發生又結束,後面陸續又來了幾撥人,都沒有鬧出什麼太大的動靜。

葉恨水正在組建的近海總督府在這個過程裡幾乎神隱,可出現在這間客房裡的每一個人,只要是有跡可循的,他幾乎都錄名。

他是真切地把握著近海的局勢,而不是許多人所以為的,尚只在統合近海權柄的初步階段。

將原先的鎮海盟、近海群島諸般宗門,盡數納入新的近海總督府,還要吃相優雅,體現大國風度,是一件異常複雜的工作。而他在這個過程裡,還耳聽八方,溯往究來,不免顯出一種從容。

相較於南夏總督蘇觀瀛和南夏軍督師明珵在治夏九年之後,借整個南夏興治之勢,即將水到渠成地走向官道登頂。葉恨水在近海群島的程式,恐怕要快上許多。

姜望知道葉恨水為什麼在提及田安平的時候停頓。

他在降臨有夏島的時候,就已經感知到,不遠處的某個海域,田安平正在超凡登頂的過程中。

而他和田安平,先前同在洞真境界時,是在海上有過一次交鋒的。那一戰不曾對外公開,齊國高層卻無人不知,向來瘋魔的田安平,最後是捂著脖頸像條敗犬獨自離開!

葉恨水緊急趕到有夏島來,未嘗沒有這個原因——

田安平是齊國的真人,將成齊國的真君。葉恨水這個近海總督,怎麼都是要護道的。

雖然姜望向來很規矩,對齊國也友善,他這一步,也是不得不跨來。

是責任,也是態度。

姜望當然也不會無端一劍橫去,將田安平斬下絕巔路——除非現在證明那滴黃泉水,跟田安平有關。

“苗汝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問。

他怎麼說也在紫極殿站過崗,不至於不認識蒼朮郡守苗旌陽。況且這位地方大員,還跟朔方伯結了親。但他也知曉,苗家最強的就是苗旌陽,那時候就說“有望神臨”,現在是“接近神臨”。至於什麼苗汝泰,那時他都沒聽過名字。

出現在觀瀾客棧天字叄號房裡的所有人,姜望大概都想得明白,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都能隨便牽扯出一定的理由。唯獨這個苗汝泰,頗有一種犬入狼群的錯謬感。

倒不是他對苗汝泰有什麼意見。

只是危險有時候也跟能力成正比!

在山腳下徘徊的人,不可能摔死在山巔。

這綠藤所圍,碧鏽所蝕,瞧來春意盎然的房間,這麼久過去,殺機仍未散盡。這樣複雜莫測的地方,諸方兇險地碰撞,苗汝泰何以能涉足其間?

只要姜望不找麻煩,葉恨水算是知無不言:“從出海的記錄來看,苗汝泰是來視察海上生意的,這兩年出海經營的人很多……瞿守福就是一個小有名氣的海商。瞿守福這趟採購的瀝陽珠,在有夏島銷路很好。”

鮑易這樣的人派人出海,還是要暗中對付田安平,肯定是滴水不漏。

姜望關心到的事情,田安平也會關心。

要是姜望能簡單查出苗汝泰的問題,田安平自然也能查到。

葉恨水無論是否察覺到一些隱情,都不會將那些猜測拿出來說。

“看來他是意外捲進這件事情裡的。”姜望道。

葉恨水並不對此做出評價,只道:“在這間客房的變故發生後,還有幾撥人趕來這裡——楚國的鐘離炎、諸葛祚,以及咱們齊國的朔方伯。”

鍾離炎怎麼來了?鬥昭又不在這裡。

還有諸葛祚……

“楚國的兩位,難不成是來遊玩?”姜望問。

葉恨水微微一笑:“他們正是這樣報備。”

“……那麼朔方伯呢?”姜望又問:“親自來調查苗汝泰的事情?”

葉恨水露出一個‘又被你蒙到了’的表情:“朔方伯給予近海總督府的,也正是這樣的知會。”

事情好像越來越複雜了,但對姜望來說,反倒變得簡單。

既然鮑易主動來接苗汝泰的挑子,他又無法確定苗汝泰是不是真的意外捲入事端……

轟隆隆!

雷光一道裂長空。

他對葉恨水輕輕點頭,道了聲謝。

便化流光萬縷,穿雨而去。

猜來猜去,實在是太麻煩了。

他更習慣直接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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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無妨行在雨中

鮑易一直在雨中走。

從微雨,小雨,一直走到大雨。

很多時候都是這樣,你走得越遠,天意越不遂人心。

他習慣瞭如此潮溼的人生。

在他年輕的時候,一度摘下“剽姚”之名,與重玄家那位不世出的帥才重玄明圖並稱。

但跟伐夏之前一直都順風順水的重玄明圖不同,他的成長過程相當坎坷。小時候被認為是沒有才華的人,拼了命地證明自己,又被貶斥心性。一路走來,該失去的不該失去的,都失去得差不多了。

他不得他的父親喜愛,甚至因為他年輕時過於激烈的性格,父子之間發展成厭憎。是他的長兄、次兄都死了,他長兄的嫡子也亡故,他的父親在完成“再生一個”的目標之前也不幸,才輪到他來襲爵——

不是他殺的。

在人生過去所有的艱難瞬間裡,最坎坷的部分就是這一點。

長子鮑伯昭身死之後,他鮑易竟然需要強調這一句。

他要強調鮑氏並沒有弒親的血脈,要洗刷身上永遠洗不掉的髒名。

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就能讓他徹夜不眠,恨得提刀於三更。

明明當初他是堂堂正正得來的名爵,明明他也在至親一個接一個的死訊前,痛不欲生。甚至於就算不襲這個,以他的能力,又何嘗不能自己掙出一份名爵來!

昌華伯鮑宗霖敬他如神,英勇伯鮑珩是他帶的兵。甚至可以半公開地說,當初鮑珩得以封伯的那一戰,是他讓的功。

鮑氏一門三伯,是他一手締造的繁榮。

他是當世真人,他也春秋正盛。重玄明圖當年抵達的高處,他也正屹立在此看風景。

可他永遠無法抬起頭來,因為他有一個兒子叫鮑仲清。

可他也不能低下頭去,因為低下頭,他就想到伯昭——那麼好的孩子,好像還在襁褓之中,抬頭對著他笑。

一生都抻著脖子往前走的人,是因為總在難堪的境遇中。

鮑玄鏡天資卓異,彷彿是上天贈他的償補。他要將這孩子培養成最好的樣子,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

他深愛這個孩子,可也無法忘記,是自己親手抹掉了這孩子的父親,使小玄鏡對父親的印象,只有尚在襁褓中的那一眼……

是否猶豫過,是否後悔過。更多的是憐愛,還是歉疚?

無妨行在雨中。

轟隆隆隆!

電光夭矯,如天之一隙。

那青衫掛劍的男子,便貫隙而來,彷彿裂開天門。

晦暗天穹是其長披,烏雲驟雨為此搖旗。

鮑易仰頭看去,漸覺此人近,而云天遠。

“伯爺!姜某有一事不明!”驟雨分簾,姜望漫步而來,開門見山:“不知能否解惑?”

鮑易停在雨中。

只靜了一霎便微笑:“咱們是老朋友了,姜真君何必如此客氣?我有什麼能答於真君的,請儘管言來!”

姜望腳步不停,言語也很直接:“您剛從觀瀾客棧走出來,想必也清楚那裡發生了什麼,知道都是些什麼人,在那裡交鋒——我想知道,蒼朮郡的苗汝泰,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鮑易的眼睛微抬,驟然眉峰起,便有幾分剛強:“我想知道,姜真君為什麼關心這件事情呢?”

姜望走到他面前,就此站定:“我有一個敵人,生死大敵。祂最後的線索,就藏在那間客房裡。任何與之相關的細節,我都會關心。”

能讓姜望強調生死的敵人,已是越來越少了,且幾乎每一個,都倒在他的劍下。

鮑易必須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知道這是怎樣不可轉圜的定義,所以他問:“姜真君是怎麼想的呢?”

姜望平靜地看著他:“您若說是意外,我就相信是意外。”

雨珠如簾,飄卷在風中。

嘩啦啦,海浪翻來撲去,永遠不停歇。

沉默了片刻之後,鮑易笑了一聲:“讓姜真君見笑了,苗汝泰是我派到海上來的。”

“他之所以尋到觀瀾客棧去,大概是在那裡察覺到了什麼線索。”

“我讓他出海調查田安平。”

“我派到海上來的人,不止他一個,所做的準備,不止這一種。最終目的是為了蒐集斬雨統帥田安平的罪證——此次九宮天鳴,霸府仙宮鳴於海外,我懷疑霸府仙宮在他手中,是當年他從柳神通手中奪得。那時他殺名門世子,是為殺人奪寶。”

他非常地坦蕩:“我此舉有私心,是求功。也有公心,是為國。此事若能證實,則此人必不能擔此要職,我當為國拔禍。”

這樣說來……就合理了。

鮑易把他對兵事堂同僚的猜疑和行動直接說出來,也足能見得坦誠——一旦有所外洩,田氏必然與之不死不休。朝廷也必然會予他懲處。

“這件事情有證據嗎?”姜望問。

“迄今為止沒有任何證據,暫只是我個人的猜疑。”鮑易表情認真:“所以我說我此舉私心甚重。夏國、迷界兩戰,我都沒有趕上,大齊有今日之疆域,聲威漸滿,神霄之前無戰事。我問功心切,想要在神霄之前,再進一步,田安平這件事,叫我看到了機會。”

“我有兩點,寬慰自己的私心。”

“其一,我絕不會構陷於他,不會做罔顧事實的事情。其二,我從來都不認可他入職兵事堂,我不認為他這樣的人,是合格的兵家統帥,我堅定地認為,斬雨軍交給其他人來統御會更好。”

這位朔方伯,在雨中自陳,至少在這一時,真摯到了極點。因為他對姜望這樣的人有深刻的研究,知道怎樣才是正確的應對。

強硬是沒有用的,掩飾也不一定能成功,反而會丟失信任。

姜望沉默片刻後,終道:“此事我就當沒有聽到過。”

鮑易定在雨中:“姜真君的話,我自然信得過。”

姜望又道:“只是,我能覺察不對勁的地方,田安平也能。”

“但他不會直接問我,我更不會直接答他。”鮑易平靜地道:“猜疑就只是猜疑而已,就如我現在也在猜疑他。滿朝文武,權貴公卿,互相猜疑者眾!誰敢剖心?這些猜疑並不會影響什麼。我們需要的都只是證據。”

這的確是一個非常清醒,也非常堅決的人。

姜望深深地看他一眼,輕輕一禮,化光合於電光中,閃爍便遙遠。

……

……

純白之舟,飛行在厚重雲層之中。

雷電在空中交撞出的一縷光火,頃刻染成碧色。

碧焰微微一晃,嵌成了綠色的眼眸。

邪異而癲狂的,點在清俊的人物像。

尹觀長髮披垂,盤膝坐在了舟尾,雙手隨意地搭在身前,背對姜望,面對濃雲雨幕:“說罷,什麼事急著找我?”

姜望站在不斷剖開雨幕的舟頭,回過身來,看著他的背影:“我去過觀瀾客棧天字叄號房間了。”

尹觀對具體的房間門牌並沒有印象,甚至客棧的名字也不清楚,但猜得出來姜望在說什麼。

“然後呢?”

他在舟尾,看著電光穿梭著的厚重的雲層,在視野裡不斷離去:“陳開緒和蔣南鵬被活築為祭壇,死於祭壇爆炸時的咒力。他們以及他們景國皇城三司混編隊伍裡共計三十四人,是不是都該死?我還會不會繼續這樣來做事?你是不是想問我這些?”

姜望定在那裡:“這是其中一個問題。”

“另外的問題呢?”尹觀問。

“我想知道在那個房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要知道所有的細節。”姜望道:“一共就是這兩個問題。”

尹觀坐在舟尾,並不回頭:“後一個問題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答得不周全的,可以讓仵官王和都市王繼續回答。前一個問題,我建議你不要再問。”

“為什麼?”姜望問。

尹觀笑了。

他是氣笑的。

他有一瞬間的憤怒,憤怒於姜望會這樣問。

但他本來就知道姜望會這樣問。

但他還是生氣了。

“我殺掉的那些人是否無辜,是否該死,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你明白嗎?”

“你姜望的感受,在我行有餘力的時候能夠顧及。現在我什麼都顧不得,你還不明白嗎?鎮河真君!收起你的正義感,同情心,對弱者的憐憫,對無辜者的照拂,不要把這些東西放在我面前。”

“我是一個殺手!”

“天天這也不能殺,那也不能做。”

“你當我開善堂的嗎?!”

他從來不會在人前這樣表露情緒,過於激動,也過於孱弱了。

情緒是弱者的出口。

而姜望的確是更平靜的那一個。

他看著這樣的尹觀的背影,莫名想起當初在臨淄城外的再見。那時候尹觀問——我能夠相信你嗎?

那時候的那個問題,其實沒有半點信任可言。

尹觀這樣的人,從小就生活在欺騙和背叛中,人生至此全在刀鋒上,本是不會相信任何人的。

今時今日卻登舟。

“你想救楚江王,我知道的。”姜望緩聲說。

“你的語氣像在哄小孩子。”尹觀冷笑:“說‘我理解’,‘我知道’,你理解什麼?”

姜望自顧道:“但行事這樣肆無忌憚,不是好選擇。”

“地獄無門本來只是長夜裡的一把刀,單純的生意往來,乾淨的錢貨交割,沒誰會在意一把刀。你卻讓它有純粹的惡,此即天下不能容。”

“你要綁架景國天驕,交換楚江王,或者說震懾景國人,以保住楚江王的性命。這是可行的辦法。但在這個過程裡濫殺,於事無補,是害非益。”

“地獄無門扛不住景國的反擊。殺這麼多人,也堵死了他們和談的路。你現在殺的每一個人,都是記在楚江王身上的賬,勒在她身上的痕。繞頸的鎖鏈其實就在你手中,你這邊動作越激烈,那邊就絞纏得越緊,直至窒息,直至死亡。”

“真有趣!”尹觀看著面前的濃雲:“你現今在教我做事!”

“不是教你。”姜望說道:“是幫你。”

“你還是別幫我了,你幫不到我,也不該幫我。你當我是去做善事嗎?”尹觀定坐在那裡,綠眸映照著電光,長髮輕輕飄動。

而雨聲令他如此沉靜。

“我要救的人,是在你的世界裡,應該被殺死的人。”

“楚江王無辜嗎?”

“她不無辜。”

“她甚至可以說是該死的!在很多種意義上都該死。”

“但她在我這裡不該死。”

“那我就不會讓她死。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救她,我會不擇手段。”

他回過頭來看姜望:“你明白什麼叫不擇手段嗎?”

“你還是乾乾淨淨做你的鎮河真君,德高望重地做你的太虛閣員,一身光明地在天宮講道。”

“把夜晚留給我這樣的人。你身上的光芒,太刺眼了!”

“我可以黯淡一些。”姜望說著,用手在身前一拂,身上自發的輝光便掩去。

“我也可以淋雨。”

嗒嗒嗒嗒嗒嗒。

一直隔絕在外的雨珠,就這樣滾進了仙舟,淋溼了他的身上衣。

使得他一貫來的仙人姿態,有幾分墜落的真實。

“人心自有一杆秤,我不是一個什麼都做得很公平的人,我也不這樣要求自己。”

“地獄無門干涉景國的行動,景國對地獄無門展開追剿,這些你來我往,都是應當的事情。沒有對錯之分。”

姜望就這樣站在雨中:“你死了,我不會為你報仇。但如果你在我面前就要死了,我實在沒法子不救你。”

“不需你救,少自以為是!”尹觀的長髮,也被雨打溼。烏黑髮亮,不時被閃電照耀。

雨珠掠過他的綠眸,浸透他的單衣。他的鎖骨是一橫,若隱若現,鋒利如刀。

他抬起的嘴唇十分輕蔑:“你的方式古板,你的頭腦蠢笨,你思前想後,步履蹣跚,你跟我實在不是一路人。”

“我跟景國的差距是如此之大。”

“不要妄想我自縛手腳。”

“景國不會跟我講道德,講寬容。而所謂平等的約束,是對勢弱者的不公!”

在彷彿永遠不會停歇的暴雨裡,姜望寧聲道:“我理解的約束並非枷鎖。行有所忌,念有所規,意有所懼,欲有所矩,它們是一張託底的網,鋪展在深淵之上,使我們不至於無限地墜跌。使我們無論在多麼艱難、多麼沒有選擇的時刻,最少最少,還可以停留一點人的部分。”

尹觀耷了耷眼皮。

仙舟上站著的這個人,再不會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了。

這人有自己清晰的道理,固執的秩序。從裡到外的平靜。

實在是……非常無趣。

“就說到這裡吧,話不投機半句多!”他索性站了起來:“你不要再攔我,你早就不是我們組織的人,我們也從來不是朋友——不要連生意都沒得做。”

“那麼現在呢?”姜望單手抬起一隻通體漆黑而額有血字的面具,就那麼覆在了自己的臉上:“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夥伴,我無法殺死你或者囚禁你。同時我認可你救人的選擇。但我不能同意你的手段。”

尹觀冷冷地看著他:“卞城王已經死了。我們正在招新。你不符合我們的招人要求。”

重玄勝費盡機心要將地獄無門和姜望剝離,他也在姬炎月身死之後,不願再叫姜望沾染這張面具。

不管怎麼說,曾經跟地獄無門混在一起的經歷,都是鎮河真君那光明長袍上的陰翳。他們費了很大的勁,才將之洗去。

姜望實在不該,也不能,撿起這張面具來。

且是在這麼毫不重要的時刻!

難道楚江王對他來說有什麼要緊嗎?

他們根本不熟悉!

“我發現沒有我的規束,地獄無門沒了規矩。”

戴上卞城王的面具之後,姜望的聲音變得冷酷:“誰拳頭大,誰是規矩——沒變吧?”

“有病就去東王谷,別來我面前發瘋!”

尹觀直接跳下仙舟,縱為碧芒,消失在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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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立冠似碑

玄鹿殿裡的風都太規矩,捲起書頁一角,但不真的翻過去。

書頁上平實的幾段文字,牽繫著淳于歸的眼角餘光——

“……其首乃懸。時人曰,望之不似昏君。”

淳于歸見字即知全文,明白這是《秦略》裡的篇章。

《史刀鑿海》是當今天子最常翻閱的一套書。

至少在淳于歸的視角看來是如此。他進玄鹿殿的次數不多,第一次是神臨初證,和趙玄陽一起。最近幾次,都是在洞真之後。

但每次來這裡,都可以看到這套史書被翻閱的痕跡。

大抵這般心有乾坤的雄主,都不耐煩那些雜述雜議的歷史評述,他們只看歷史的原樣,而將感受都深藏於聖心。

《秦略》……

就像蓬萊島在海外孤懸,也偶爾會展現影響力,鉗制東海。玉京山坐落在西極,本身就承擔著壓制秦國的重任。

一真道首伏誅當然是好事。

玉京山大掌教是一真道首,這對帝黨來說也是一個收歸道脈權柄的絕好機會。

但宗德禎死得這麼幹淨利落,無疑會大幅度削弱玉京山的影響力,對國勢正隆的大秦帝國來說,這無疑又是獻上一份大禮——西境已經沒有力量能夠鉗制它了!

有時候淳于歸真替天子疲憊。

一真道的事情還在收尾,天子又開始為西秦勞心。

這天下六合,豈有一時一刻之安寧?

偌大帝國看起來極是尋常的風調雨順,真非殫精竭慮不可得!

“司馬先生已經許久未露面了。”皇帝合上了手裡的卷宗,又開啟下一本,隨口說道。

淳于歸知曉自己的眼角餘光被注意到了,趕緊藏好心思,專注地道:“司馬先生著史求真,常常深入古地,幾十年不見人也是常有的事。又快到訂書的時候了,唯獨這《史刀鑿海》,他不會讓人代勞,應該就在這幾年,便會現身。”

先前在春狩之時,天子忽然問他,想不想進誅魔軍。

他這樣的身份,這樣的修為,做正將太屈才,做主帥又不夠資歷。

景國不比齊國,似陳澤青掌春死、田安平掌斬雨的事情,在景國很難發生。如重玄褚良、祁問事,更是絕無可能。

因為景國太古老,也太龐大了,盯著那幾個位置的人太多。

殷孝恆死了,後面不知多少人在排隊。

當然最重要的是,似誅魔、殺災這些個天下強軍,從來是道門的自留地,是決不允許他這樣的帝黨染指的!

宗德禎一真道首的身份暴露出來,一度叫他看到了機會。

去不了誅魔軍,殺災、蕩邪總能替一個?

尤其是在刺王殺駕馭發生的那一刻,他還奉姬玉珉之命,前去坐鎮枯槐山……

在天下第一的中央帝國,一躍而為八甲統帥。這對他的政治生命來說,是巨大的躍遷。由此帶來的資源和權勢,乃至於對整個家族的積極影響,都是清晰可見的。

不過在天子親上玉京山之後,這種可能性就消失了。

玉京山惹出來的麻煩,天子撫平了。

玉京山扛不住的壓力,天子頂住了。

那麼玉京山應該誰說了算?

天子要為樓樞使謀求玉京山大掌教之位,那麼八甲統帥這樣重要的位置,玉京山就絕不可能再放出來。

他心中不免有遺憾,卻也只是遺憾。

“明天就是大朝了,總憲又上了章。”天子拿起手裡的奏章,輕揚了揚,面上看不出喜或怒,只道:“樓道君那邊怎麼說?”

當今天子展現無可爭議的實力暨一真道首伏誅之後的第一次大朝,必然會對整個帝國產生深遠的影響。

一真道被拔除、玉京山大掌教被處刑所產生的巨大的權力真空,將在這次大朝上得到填補,這是涉及到整個中央帝國的巨大的權力調整!

而真正的決定,早在走上中央大殿之前,就已經決定。

如閭丘文月前次在殿上乞死,皇帝在朝堂上掀開底牌,直面道門三脈的壓力,反而逼得道門退步……那種跳在餐桌上的激烈角逐,才是比較罕見的事情。

天都大員們,耍的是體面的遊戲。

總憲商叔儀上奏,又涉及樓約,無非是樓約次女樓江月加入地獄無門,襲擊鏡世臺臺首傅東敘,幹擾緝刑司大司首歐陽頡追緝秦廣王一事。

御史臺是一定要就此做出嚴厲處置的。

當時在遇刺之前,天子就說,樓約會給個交代。這才留了樓江月一命,且沒有立即往樓約身上牽扯。

但一直到現在,第二天就要大朝了,樓約都沒有做出令諸方信服的恰當交代!

尤其是淳于歸還聽說,樓約請大司首歐陽頡向御史臺施加壓力,強行把樓江月帶回了緝刑司……

天子口稱“道君”,顯然還是對樓樞使有偏向的。

淳于歸心中斟酌著,回稟道:“驟拔一真道,帝國失血頗多,受創極重,不免有倉惶之心。舉國上下,紛亂難制。樓道君身擔重責,很多事情大概都還沒來得及處理……想是需要時間。”

天子揮了揮手:“傳他來。”

自有守在殿外的太監去傳命。

淳于歸正掂量著是不是該告退,又聽天子道:“你在這裡等著。”

他便站定了。

他心裡明白,他站在這裡,也是對樓約的一種提醒和催促——提醒樓約,帝黨對其傾斜了多少資源,他應該怎樣做決定!

樓約來得很快。

幾乎是淳于歸才調整好站姿,他便大踏步走進殿中來。

虎嘯山河的長袍高高揚起,而又寂寞地垂落。

“臣,叩見天子!”

這魁偉的身軀直接拜倒,伏於地面。

當世衍道,超凡絕巔,修士之君!這個境界的修行者,是可以見君不拜的,更不必行此大禮。

這一拜所體現的決心,所代表的求懇,幾乎不言自喻。

但當今天子又是什麼人呢?豈有一再的容忍?

淳于歸一時忐忑,不敢抬頭看。

天子依然在慢悠悠地翻書,好像絲毫未被影響,只道:“起身罷。”

樓約伏地未起。

“朕讓你起身。”天子說。

樓約反而貼地一叩,發出“嘭”的一聲響。他的聲音也幾乎貼著地面:“臣會給陛下一個交代。”

天子終於第一次停下看書,移過目光,看向樓約:“抬起頭來。”

樓約就這樣伏在地上,仰頭看天子。

玄鹿殿裡的景國皇帝,身上未著冕服,只是常衣,頭上未戴平天之冠,只是一束玉環。失去旒珠的遮掩,視線少了幾分莫測,卻驟增幾分赤裸的威嚴!

景天子注視著他:“你說什麼?”

樓約伏地仰面,呈現出待宰的姿態:“臣深知自己有負皇恩,縱然粉身碎骨,也會給陛下一個交代!”

啪!

景天子直接將手裡的書卷砸了出去!

就這樣砸到了樓約的頭上,砸垮了他的顱骨!

堂堂中域第一真人所成就的衍道,有望登頂玉京山,成為玉京山大掌教的當世真君,竟然被一本書,砸塌了腦門!

那捲《秦略》,就這樣嵌進樓約的腦門裡。

聽不進去,砸進去。

淳于歸幾乎驚得當場跳出殿外!強行鎮著蘊神殿,才壓住驚悸的心神。

那厚厚的一卷書,豎插在樓約的腦門,如同帶血的冠。

“你不需要給朕一個交代,因為朕對你有十足的信任。”景天子的聲音,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怒:“但你需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因為你要坐上那樣的位置!”

樓約伏地如屍,立冠似碑,一任鮮血立即淌了滿面,懇聲道:“當年我與七恨同遊,起先我不知他身份,與之傾心相交。後來我猜到他的身份,恨其所圖,想要將計就計,誘殺魔君。可是從頭到尾,我知他不知他,都在他的控制下。我的心思,如他掌中之紋。我的意志,是他靴下之草。在這場我和他之間的交鋒裡,我輸得一敗塗地,輸掉了所有,險些墮淪魔界——”

“今日之悲,皆肇始於我的無能。”

“今日之恨,皆以樓約為其名。”

“樓江月為元屠住命,非她所想,非她所願,非她所因。她什麼也沒有做,只因為是樓約的女兒,就招致這樣的命運——”

“陛下,我殺掉她,就抹掉了我的錯誤嗎?”

樓約叩頭在地上:“還是永遠地……釘死了我的罪孽!”

淳于歸是第一次見得這樣的樓約。

這位中域第一的太元真人,參透《混洞太無元玉清章》的蓋世人物,從來都是掌握宇宙,高岸威嚴。

何曾有過這般伏地乞恕,泣血待宰的時刻?

他亦是在今日,才知當年有這樣一段往事。

可以說,僅憑樓約曾與七恨魔君相交一事,殺他便有其因。天子還能容他,還能予他如此的信任,實在是莫大的胸懷。

憑公心而言,在當今局勢裡,樓約親手殺掉樓江月,是最好的選擇。

如天子所言——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樓約只有親手殺掉樓江月,才能真正“斬舊孽”,完成從樓樞使到樓道君的徹底轉變。他只有大義滅親之後,才能走上那潔白無瑕的玉京山,高高在上地執掌道脈一教。

只要樓江月還活著,這就是一個樓約永遠不能迴避、也永遠無法遮擋的傷口。

任何人都可以以此攻訐樓約,而樓約百口莫辯。

事實上樓江月能夠活到今日,都是很難想象的事情。

能夠在錯綜複雜的中央大景,一路走到如此高位,樓約這樣的人物,竟然會留下自己致命的弱點。

誰又能想到呢?

坐在那裡的天子沒有說話。

伏在地上的樓約,悲聲如泣:“臣亦知只消一刀,從此天高海闊,道脈登頂,進能不負陛下厚愛,退能全我一生所求。但這一刀,當年沒能斬在襁褓,隨著時間的推移,也越來越難斬落——”

“臣猶豫徘徊的這些年,也是江月抗爭元屠的這些年。臣眼睜睜看著她慢慢長大,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每日每日地活在痛苦之中,卻又每日每日地掙扎前行。她多麼不容易,才長到今天!

“她雖一心求死,臣無能全其所願。”

“臣去緝刑司刑獄裡,見了江月一面。”

“她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孩子。”

“她說了所有的理由,說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有一點沒有說——”

“她只有犯下這樣的罪行,我才救不了她,不必受良心的譴責。”

樓約趴在地上,爬了兩步,揚起血色模糊的臉:“她是愛我的。”

一時分不清臉上的血或淚:“愛我這個不能保護他的父親。愛我這個面目可憎、連累她有今日的血脈至親!”

淳于歸聳然動容。

世上所有的痛楚,抵不上為人父母的傷心。

他感受到了樓約這些年的掙扎。

也彷彿重新認識了這位樓樞使。

“下去吧。”皇帝坐在那裡,面上沒有什麼情緒。

“陛下!”樓約又一頭磕在地上,頓見血印。

“樓江月可以不死,但也不能放。”景天子揮了揮手,聲音裡終於見了幾分疲意:“就這樣吧。”

“臣,叩謝天子!”樓約再次叩首,而後倒退著,一步步離殿。

從樓約進門,到他走出玄鹿殿,整個過程裡,淳于歸都緘如石塑,大氣不出。

能夠與聞機密,自是得了天子信重。

但有些秘密,聽聞即揹負。

他不確定他真能承擔。

獄中永囚,就是樓江月的命運。但是對樓江月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天子終究厚愛樓約。

“古來人心難測,你雖高在雲端,又或混於泥塵,不能掌握所有。”

天子幽幽一嘆:“朕給他墊好了登頂的路,他只需要一抬腳,就能走上那一步。”

“親情,權勢,力量,你說他怎麼什麼都想要呢?”

“朕也不能什麼都擁有啊。”

皇帝的手垂在椅上,指尖血珠忽而滴落如雨,在地磚上是點點次次的花開。

一書砸破樓約的腦門,當然不至於叫這位皇帝受傷。

冒出指尖的血,顯是他與一真遺蛻搏殺的殘留。

當然,侍立在玄鹿殿中,淳于歸又豈敢假定這就是真?

天子想讓你看到的,才是你能看到的。

淳于歸近前一步:“陛下……”

皇帝擺了擺手:“無妨。”

天子嘆息著說他也不能什麼都擁有,淳于歸不免想起,近來在天都沸揚的傳言——說是大景皇嗣裡,就有被一真道蠱惑的成員。刺王殺駕若是功成,宗德禎本就準備扶其登頂……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半蹲下來,以手拭血,將地上的血跡慢慢拭盡。

景天子就靜靜地看他做著這些,忽然道:“太虞真君提劍將出東海,但有人把徐三完好無損地送回大羅山,他便坐定了——這事你有什麼頭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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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恐怖之潮

玄鹿殿中,淳于歸有片刻的愕然,很快回過神來。

這事情倒很簡單,但皇帝的說法有些怪。

講述起來像是太虞真君與誰鬥劍,被預判了動作,提前中止似的。

作為執掌【最初】的真君,誰能料他的先機?

只能先機於事,不能先機於劍。

不是對太虞真君有非常瞭解的人,很難有這種程度的把握。

地獄無門一個四處鼠竄的殺手組織,上哪兒瞭解太虞真君去?

地獄無門請了個瞭解景國的參謀?又或景國內部有人與之勾連?

淳于歸甩掉心裡莫名其妙的想法,專注於事情本身,認真分析:“看來尹觀已經登頂。把徐三送回大羅山,而事先不為人驚,本就非衍道不可為。其人坐擁萬仙宮傳承,兼開咒道,一旦登頂,防不勝防。送回徐三是服軟的姿態,在請求和解,也是一種威懾——他不用綁架徐三,因為類似徐三這般尚未得道的天驕,他想殺多少殺多少。”

景天子平靜地坐在那裡:“為什麼是尹觀登頂,而不是他跟平等國達成了某種合作呢?無論聖公,神俠,昭王,都可以給他這樣的支援。”

淳于歸道:“因為平等國不會希望消弭事端,只想要愈演愈烈。或者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地獄無門有衍道強者加入,但把事情做到這樣,同尹觀自己登頂也沒有區別。所以我們還是以尹觀登頂來對待。”

“你會怎麼處理這件事?”皇帝問。

淳于歸斟酌道:“倘若樓樞使願意大義滅親,臣請調動最高階別的力量,以雷霆之勢,即刻搜捕絞殺尹觀。但陛下寬為下慮,已經放過樓江月性命……”

“如何?”皇帝示意他繼續。

“臣請與尹觀私榷——”淳于歸沉聲道:“就以免樓江月之死為條件,讓地獄無門付出相應代價——因他們而死的人,他們需要給予百倍撫卹以償。並立約以後不許再接以景國人為目標的生意,見了景人要繞著走。此外,以後徐三追殺他們,他們要學會忍受。不死是他們的造化,死了是他們的代價。”

景天子不置可否:“說說你這麼做的理由。”

淳于歸愈發恭敬:“陛下雖拔一真,雄鑄偉業,但血中瀝血,骨中刮髓,難免國家動盪。今中央雖勢大,譬如壯士臥床,沉痾新愈,宜靜不宜動,只需安然康養,即有天下之魁,貿然推門,不免傷於風寒。地獄無門好比夏蟬,噪鳴於耳,捏死也就捏死了,但不太容易捏到,又是否有必要因它而帶病推門?此其一也。”

“地獄無門不足為懼,尹觀登頂難為其恃,唯獨竄行陰渠,匿於暗夜,散在天下,非十倍之力不可圍。一旦殺之不速,由此引發的諸方反應,亦不得不慮。此其二也。”

他又道:“免樓江月之死,雖陛下首肯,樓樞使難免遭受非議。臣主此事,成則臣之決策,不成亦臣之不敏。樓樞使身上或能少些閒話,也益於陛下之大用。此其三也。”

“臣以為,雖中央帝國,天威浩蕩,無須給任何人面子,更不必對小小殺手組織妥協。但大國興師不為天子怒,意在六合則萬般盡小節。此不拔一毛而了結事者,是實而不名,當為國用。”

他深深拜倒:“國家威福,聖君一心。伏裁也。”

皇帝定坐在那裡,取過一本奏疏,很是隨意地問道:“愛卿能掌兵嗎?”

淳于歸抬起頭來,眸光粲然:“兵法是臣家傳。”

“出了這個門,去領皇敕軍牌。往後代朕牧之。”皇帝擺了擺手:“去罷。”

……

……

“你又說要來,又說要去,又讓我滾,又叫坐好——你到底什麼意思?搞得我很為難呀!”林光明跳了起來,怒氣衝衝。

仵官王跟著便竄起,推了他一把:“叫你做點事情就那麼為難?不如別做這個殺手,回去種田囉!”

“豈有此理!出去單挑!”

“怕你不成?”

兩人頓時撕扯成一團,一邊扭打一邊往屋外去。

砰!

房門就在這時候關緊了。

兄弟倆也定住了。

直至一個極惡的聲音響起來:“坐好。”

兄弟倆又勾肩搭背地走回來,肩貼著肩,腿並著腿,在堂屋正中橫著的條凳上坐定了。

對於地獄無門的人來說,來近海群島,就跟回家一樣。

蓋因此地長期缺乏統一意志,多方勢力角逐,秩序相對混亂,最適合他們這些做殺手的躲藏。

仵官王現在就在自己的家裡。

都市王在他的旁邊。

稍微有些不幸的是……

家裡不止他們。

在他們倆對面,正堂靠牆的位置,是一張面門而置的太師椅。

太師椅上,坐著一尊黑色的魁梧身影。

此尊鳥首人身,披著大髦,大馬金刀地往那裡一坐,眼神異常的混亂兇殘。

此即無尾之燕,極惡之梟。

那位恐怖同僚留下來的寵物!

已經許久未曾現身,只是偶爾淘汰幾個參與卞城王位考核的人。今日不知怎麼突然現身,還變成了這般窮兇極惡的模樣。

忠誠如仵官王,良善如都市王,自不會那麼溫柔地給一隻寵物面子——卞城王活著他們要給燕梟面子,卞城王死了他們還給燕梟面子,那卞城王不是白死了嗎?

但……

刀口都在臉上呢!

仵官王用的是具屍體也便罷了,一記爪刀留下四道刻進面骨的溝壑,屍油還在往外冒。

都市王的鬼身,都被劃開短時間內不能癒合的創口,現在還蒸騰著黑色的煙氣。

“六哥!”仵官王的聲音都在抖,帶著激動:“是您回來了嗎?!”

“六哥?”燕梟極惡的聲音裡,帶著疑惑。

“您忘了嗎?”仵官王狀極傷心:“當初我在四殿,您在六殿,咱們同生共死,親如兄弟!”

“六哥!”林光明也喚道:“小弟久仰你的大名!”

“不該聊的別聊,不該問的別問。”燕梟懶得跟他們廢話,特意找秦廣王要地址,不是為了跟這兩個傢伙套近乎的!

屈爪在扶手上輕輕叩響:“我不是個喜歡說狠話的。現在我問,你們答,明白?”

為了避免被提前察覺,秦廣王是緘意藏息,觸發咒力而現身,綁了徐三就走,對於觀瀾天字叄號客房裡之前之後的事情都不太瞭解,不然他也不必來問這兩個。

仵官王自然是老朋友了,他見面抽幾鞭子已是習慣。但凡有一次忘記抽了,這傢伙就能告訴你什麼叫嘴臉。永遠不長記性,永遠伺機坑人。

至於都市王這個新人,用秦廣王的介紹來說——和仵官王在道德方面難分軒輊,在忠誠方面並駕齊驅。

實在是沒有什麼給好臉的必要。

惹起噁心,一併殺了,也算是為民除害。

“您儘管問!”仵官王積極響應:“小仵知無不言!”

林光明瞥他一眼,難掩鄙夷。這位賢兄雖然不再是女聲,但還是同樣地讓人噁心。

篤!嘭!

卻是仵官王整個人都飛了起來,被一根羽毛釘在了門框上。

發出鳥喙啄木,繼而殘身撞門的聲音。

“誰允許你這麼自稱的?”燕梟的聲音聽起來險惡之極,竟有幾分真實的殺意。

林光明嚥了咽口水,把那聲“小都”嚥下去了:“梟爺!不知您介不介意晚輩這樣稱呼?有什麼問題您問我就行,我掏心掏肺地答。”

“對不起!”仵官王掛在門上涕淚橫流,生怕只叫賢弟一個人體現了價值,萬一隻留一個呢?

他連連道歉:“汙染了您的耳朵!我再也不敢了,求您給我一個回答的機會!我是組織元老,見過的經歷過的都比都市王多!”

燕梟稍一振翅,兇惡的聲音在黑暗中迴響:“彆著急,你們都有機會。”

仵官王還在痛哭流涕中,忽然發現坐在那裡的都市王已經不見。這間房間裡,只有他和鳥首人身的高壯燕梟相對,他的哭聲,彷彿迴盪在空幽的枯井中。

他心中的直覺非常強烈——此刻的燕梟,就是那位據說已經死亡的卞城王。

這如出一轍的冷酷!

事隔經年,現在的卞城王,毫無疑問更加強大。

曾經他面對卞城王,時時刻刻都感知死亡的危險,所以半點不敢懈怠。

現在他的實力遠勝從前,再看卞城王,那怕只是借燕梟之身而降力,卻也叫他看不到邊!

僅僅眼前這一幕,就是他所不能堪破。更別說去理解,去掙脫。

燕梟極惡的聲音,將他從思忖中驚回:“現在,仔細地說一說,你在觀瀾客棧天字叄號房裡所見到的一切。”

仵官王掛在牆上一動不動,唯獨舌頭跳得飛快:“我與都市王奉秦廣王之命,襲擊了景國人,我本心不願這麼做,但無法違背首領的命令——”

燕梟打斷他:“少說本心,說事情。你怎麼想的,我沒興趣知道。”

“是是是。”仵官王半點不敢委屈,繼續道:“襲擊景國人之後,我們把其中兩個裝進血棺,築進祭壇裡,這祭壇也是首領讓築的。整個過程裡,我非常守規矩,只是迫於無奈,才殺了些人。”

“為了給田安平製造麻煩,我又把田氏族人的鮮血,灌進其中那個叫蔣南鵬的鏡衛體內,只要一段時間的自然演化,這個人的生死,就和田家人因果相系。這田氏族人的血,也是當初田安平與首領爭萬仙宮時,首領命我收集……”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視線似乎加重,他又驀地抬高聲音:“景國有遠距離降身的手段,至少有真人戰力潛伏在蔣南鵬體內,想要偷襲秦廣王!我潛伏在不懷好意、追蹤田氏血脈而至的苗汝泰身上,冒死觀察,想要替首領排除危險,恰恰親見他降臨!”

燕梟默然不語。

蔣南鵬體內的田氏族人血,解釋了苗汝泰為什麼會去有夏島的觀瀾客棧。

朔方伯雖然表現得坦誠,他畢竟不是早先少年時,不會完全地相信,到此刻才算驗證首尾——朔方伯謀田安平,的確是一頁完整的篇章。

仵官王還在激動地講述:“此賊歹惡非常,在行蹤暴露之後,還追了我們數千裡海域!我先掩護都市王撤退,獨自斷後,再犧牲了自己珍養百年的寶屍,才將將逃得性命。所幸為首領承接了危險,替地獄無門保住了未來!”

燕梟問:“苗汝泰是憑藉什麼追蹤田氏血脈的?”

“他手上有個扳指,我盯很久了——我的意思是,我在認真觀察。”仵官王解釋道:“總之是透過血脈法器。”

燕梟的聲音裡,不見絲毫情緒,只有極致的混亂和惡意:“細說景國那遠距離降身的手段。”

仵官王有點跟不上六哥的思路,怎麼東問西問的,什麼雞毛蒜皮的都要關心一遍,但畢竟不敢怠慢,仍然是從頭到尾細細地描述了一遍,甚至於蔣南鵬被降身之後,和苗汝泰的每一句對話,他都惟妙惟肖地模仿了語氣。

他可真是把六哥的話,牢牢放在心裡!

而此時此刻的姜望,心中只有一個名字——

莊高羨!

降身的手段有不少,一般來說在神道較為常見,譬如隨便來個江湖術士就能演一下的“請神法”,當然實戰表現就得看請的那位神祇力量如何、是否大方了,也看請神者的承受能力。

而仵官王所描述的那位景國鏡衛蔣南鵬,其在降身過程裡的表現,和當初在霜風谷的驚鴻一瞥,有著方方面面的相似。

很顯然是同樣的手段!

今日之景國,若說還有什麼能夠跟莊高羨聯絡上的,也只有當初在萬妖之門後,與莊高羨有過合作的一真道。

相較於霜風谷那一次短暫出手,那個降臨在蔣南鵬身上的人,卻在滅殺苗汝泰之後,還能逐走千里,追擊仵官王和都市王。

這不是臨時借身所能做到的。

蔣南鵬這個人,一定早就經過“調製”,甚至不是朝夕之功。

換而言之,從蔣南鵬身上,必然能追溯出一條一真道核心成員的線索,其人最少也是洞真境修為!

這條情報能不能讓尹觀去跟景國討個人情呢?

燕梟的爪子輕輕一叩,潛意識海便退潮,那羽翅展開的陰影,也隨之退去了。

仵官王還在絮絮叨叨給他能給的情報:“真的你相信我,田安平絕對不是好東西。我在霸角島認識的那些人,每個都很怕他,居然怕他勝過怕我……”

都市王還在真情闡述:“……我冒死誘敵,為仵官兄爭取逃脫之機,說時遲,那時快,那人一記青龍偃月印——”

吱呀~

房門推開的聲音是如此清晰。

天光灑落進來,仵官王和都市王一時只看到彼此,四目相對,恍如隔世。

……

無邊無際之海的上空,一扇門就此推開。

姜望從門內走出,輕輕撣了撣衣角的陰翳。與燕梟相關的殘留,就此如雲捲去。

天穹的雲霧聚成一張大椅,他便安靜地坐了下來,投下神祇般的眸光。

這是一片異常晦暗的海域,波濤也似鐵鑄,靜沉不動。乍看來陰沉沉的如整塊的黑巖,在極深的幽暗處,才隱隱有什麼恐怖的事物在流動。

這裡是大齊帝國斬雨軍統帥、恐怖天君田安平的……潛意之海。

田安平,你有什麼,不敢讓我看到的……

秘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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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為稻粱謀

黃泉的線索斷在有夏島,並不一定就在觀瀾客棧中。但天字叄號房裡的情況最為複雜,是有夏島上最可能涉及黃泉水滴變故的地方。

出現在這間客房裡的每一個人,姜望都會調查。

只是對朔方伯是“問”,對仵官王、都市王是“審”,對田安平是“看”。

田安平這樣的人,問不出結果,審又不能審,威脅毫無意義,只能自己來觀察。

作為九宮天鳴的親歷者,雲頂仙宮的主人,姜望自然知道霸府仙宮回鳴何處。

田安平和尹觀的萬仙宮之爭,他也是知情者。

後者至少說明田安平對仙宮本就有一定的瞭解。

朔方伯對田安平的猜疑雖然還只是猜疑,但在姜望心裡,已經有了幾分推定。

而田安平如果是這樣一個人,早在多年之前,就敢為了霸府仙宮,對齊國名門天驕痛下殺手,那他有沒有可能做出更過分的事情?

姜望和田安平其實交集不多,之所以對田安平有惡感,主要來於這人對他朋友屢次的威脅。

口出狂言的人非常多,動輒威脅的人也不少,謝寶樹還曾酒後揚言要打斷晏撫的腿呢。

之所以田安平的威脅格外激怒他,是因為田安平這個人很不一樣。不同於其他人只是嘴巴上逞兇,田安平這種無所顧忌的人,很有可能把威脅實現!

所以他一劍貫喉,以此為永遠的警告。

這片潛意之海,如巖似鐵,不讓人窺探涓滴,也長久不見波瀾。

說明田安平內心非常封閉。

也說明在意識的領域,田安平也是此道大師。他甚至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有無用的雜念產生,可以永遠收束自己的念頭。他的每一顆意念,都能專用於修行或者思索。

當然,姜望坐在他現階段絕不可能企及的地方。

這一扇門,一張椅,一尊靜坐的身影。

是他邁不過去的坎。

田安平無論從何時,以何種角度,如何遠眺,都只能看到一朵尋常的雲。

而姜望靜靜地坐在這裡,看萬萬裡海波平,看浪如鑄鐵,看一個以瘋狂著稱的人,無比堅固的內心世界。

下面這片海,如此沉晦,其中潛藏的危險,無以名狀。

當然對姜望來說,不過是稍微晦暗一點的漣漪。

所謂“恐怖天君”,完全無法帶給他恐怖。

他將一直注視這片海,他將注視田安平登頂的全過程。

至少在登頂的那一刻,這片海不會仍然這樣死寂。或能從中,一窺田安平的內心。

……

田安平懸立在雨中。

腳下是一望無際的波濤洶湧的海,一重一重的浪,彷彿登天的階,在一層一層地推著他往上走。

雷雲蓋頂,彷彿他的恐怖冠冕。

驟雨驚雷,是他一貫入耳的喧聲。

驚退鍾離炎之後,他的氣息仍然在拔升,一直在拔升。到達某個臨界點之後,拔升的速度變得非常緩慢,但始終在向上。此世有天之限,而他在踏出超凡路上的最後一步之時,近乎無止境地向那天限靠近。

無論這些年人們如何看待他,無論他被怎樣地阻止過——齊天子鎖住修為十年也好,姜望一劍貫頸也罷。

他是眺望絕巔,乃至於更上風景的人,且他絕不滿足普普通通的登頂。

今日他在東海走上登頂之階,不知有多少人注視,有多少人憂懼。

儘管恨之入骨,儘管聞名而驚。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天空,眼中有一縷隱約的迷惘,和雲翳般揮之不去的……好奇。

這條路的極限……到底在哪裡?

……

……

鍾離炎看了一眼天空,陰雲彷彿入夜,雨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他看著諸葛祚:“走吧,本大爺先送你回去。你爺爺在海上還有什麼任務,你留個冊子給我,其它的就不用管了——”

他就在這個時候看到了姜望,遂止語。

姜望從雨中走出,漫天雨珠,為之分簾。

一道道半透明的雨幕,一層層地拉開,衣角沉墜的青衫,竟如神明走來。

鍾離大爺撇了撇嘴。

十二分的心情,有二十分的不爽利。

“該死的……雨!”

他沒頭沒腦地罵了一句。

“有個問題想問一下兩位。”姜望有一種一視同仁的直接:“有夏島觀瀾客棧裡,有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線索——聽說兩位去過那裡,不知能不能告訴我,是因為什麼?”

“我倆只是到海上游玩,到處看看。這一點也專門向齊國朝廷報備過。”諸葛祚上一刻還在流淚,下一刻就振作精神,認真發言,還很有禮貌地對姜望躬身行禮:“見過姜先生。”

他始終記得自己是代表楚國出海,自己身上有爺爺交託的任務。

他能夠把事情說清楚,最好就不要讓鍾離炎來講——容易沒事找事。

畢竟在朝聞道天宮聽過課,這聲“先生”,也是稱得。

鍾離炎一把抓著他的後領,把他提溜到了身後去。

諸葛祚雖然聰明,但不瞭解姜望。這回答雖讓人挑不出錯,卻最沒有誠意。

姓姜的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心裡若對你有意見,那是會下黑腳的。

“遊玩是一個方面!”鍾離炎大咧咧地道:“我倆是奉星巫大人之命,到海上轉轉!倒也沒什麼具體的章程,就是讓我們看著逛,順心意,隨緣分,當然重點提了有夏島——我們可什麼都沒做,至於星巫他老人家能夠用我們的經歷算出什麼來,那就是他老人家的事情了。老薑,你瞭解我的,我懶得操閒心!”

要是擱大家都在神臨境那會兒,南嶽早就拍下去了——

就你愛提問啊!?

至於現在嘛……措辭還是要稍稍注意些。畢竟他鐘離炎也成熟了些。

“那麼你們經歷了什麼呢?”姜望問。

鍾離炎畢竟沒忍住,乜了一眼:“咋的,你也會算?”

“好奇。問問。”姜望面無表情地說:“這線索對我來說挺重要的,關乎我的生死大敵。要讓我知道是誰斬斷了我的線索,影響我的追殺,我一定把他扒皮抽筋,用他的大筋纏住他的脖子,把他吊起來,捶足九天九夜。”

“什麼經歷也沒有!”鍾離炎聳聳肩:“我們去那間客棧的時候,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我們不過是觀察一下事後的現場。倒是在離開那間客棧後——”

他看了看姜望的表情,沒有繼續賣關子:“我們遇到了田安平。他抓著一個景國鏡衛走到我們面前,然後莫名其妙地捏死了這個鏡衛。這件事情是我們親眼看到的。鏡衛的名字叫蔣南鵬,是小祚算出來的。”

鍾離炎的訊息和仵官王的訊息這就對上了——

景國內部某位尚還活躍的一真道徒,遙遙降身蔣南鵬,拳殺苗汝泰,逐殺地獄閻羅……田安平擒而殺之!

仵官王和都市王也算是因此脫身。

仵官王根本什麼都不懂,又或者說他本來就是信口胡言。

既然降身蔣南鵬之人,是一真道的人,那就不可能是為伏擊尹觀而降臨。

從此人與苗汝泰的對話來看,他跟苗汝泰倒更像是基於某種誤會所產生的猝然交鋒。

畢竟他還想要“談一談”。

那麼對於姜望來說,問題就產生了——

田安平為什麼要殺蔣南鵬?

倘若他不知道蔣南鵬是一真道徒降臨其身,他為什麼要在兩國並無戰事的情況下,肆意殺死景國官吏?

倘若他對蔣南鵬的狀態有所察覺,那麼更有意思了,他為什麼要殺一真道徒?

總不能是見義勇為吧?

姜望平靜地抬了一眼。

風狂雨驟的遠處,田安平還在登頂的過程中。

田安平或許是個做事不需要理由的人,但是在姜望注視他的時候,他最好能給出理由來!

“莫名其妙地捏死蔣南鵬?”姜望問。

“好吧,可能也不算莫名其妙。”鍾離炎攤了攤手:“我問他手裡提著的人是誰,他說他也不知道。我就讓他問問……他可能覺得自己被挑釁了?”

連鍾離炎這麼不講道理的人,都覺得田安平會因為這麼荒謬的理由殺人,可見其人的癲狂形象,多麼深入人心。

“鍾離兄竟然就這麼忍了。”姜望語氣莫名。

鍾離炎忍了半天,頓時跳起腳來:“我是給齊國一個面子!要不是在東海——”

嗡~

像是有一隻銅缽,被輕輕敲響,餘顫久久,其鳴迴盪。

自那高穹之上,一道電光噼啪落下,正好接在諸葛祚的天靈。一霎將他嚴肅而猶有淚痕的小臉,晃得白茫茫!

鍾離炎是伸出手來已來不及,姜望是有所察知而未伸手。

但見那道蜿蜒而下的電光,在空中像一顆枝丫伸展的樹。似乎蓄夠了雷霆,皺枝化手,舒展為一尊首為木雕的人形。就懸立在,自諸葛祚身上飛出的一張星盤上方。

乍看如光所凝,細察又血肉豐滿。

此形高有三丈,相當豐腴,將袍服都繃緊,撐得袍上的玄秘花紋盡極舒展。前鼓而後翹,微顫在雨中。

唯獨頭顱部位是木雕,沒有五官,面刻穗實飽滿的秋粟一株。

諸葛義先黃道十二星神之……【大梁】。

非梁國也,是過冬蓄糧以結實。

“梁”與“粱”通,為稻粱謀。

配十二辰為酉時,配二十八宿為胃、昴、畢三宿。

此星宮照命者,主早慧之相。

諸葛祚痴然仰天,一時不語。

“星神大梁,謁見姜君。”這尊星神聲極溫婉,予人以體貼和寬容的感受。此時柔柔一禮,倒似宮廷貴婦。

姜望也總算知道該回以何禮——面對這些星神,你很難不想一想此刻是否是那位星巫在主導。

以他今日之修為,面對任何一尊星神都無須端禮,因為星神不過真神層次,而他是真人之君。

但對於星巫這樣的前輩,仍然應該保持必要的尊重。

“若是要接走諸葛祚——請便。”姜望溫聲道:“我只是問幾個問題,並無留人之意。”

大梁搖了搖頭:“我為姜君而來。又或者說……我一直在等您。”

“哦?”姜望心中一動,星巫大名,如雷貫耳,這次鍾離炎和諸葛祚也是受他之命而來東海,才經歷或者見證了一些事情,很難說是不是這位屹立在算道巔峰的人物,提前察知了什麼。

他問道:“不知何事?”

大梁飄飄而近:“誠為淮國公事,借君雲頂仙宮一用!”

“若為左公,何須言借?我當奉於他手,敬獻此用。”姜望早過了一聽到親近之人就惶惶不安的時候,也不會因為大梁一句話就妄動,極認真地道:“只是若左爺爺需要我做些什麼,貌似並不需要閣下中轉。此中可是有什麼情由?”

大梁搖搖頭:“我不能說。”

姜望又問:“所為何用?”

大梁仍然搖頭:“我不能說。”

姜望倒也不惱,他明白諸葛義先對楚國來說意味著什麼。諸葛義先的黃道星神,沒有必要來耍他開心。不能說肯定有不能說的理由。

只是沉下心神,傳信一封。

大梁猜到他在做什麼,只道:“您現在聯絡不上淮國公,他現今在不可言說的地方。”

姜望又透過太虛幻境,飛信於左光殊——

“爺爺是否在家?”

左光殊正在太虛幻境裡修行,立即傳訊回來:“有事外出不在府,怎麼了?要調什麼人手嗎?我贏了這場,馬上過來。”

姜望回通道:“想什麼呢!為兄是那舞刀弄槍的人嗎?只是隨口問問!爺爺回家了說一聲,我過去吃飯。”

左光殊不疑有它,回了個“嗯嗯”。

淮國公外出負責的事情,如果是方便說的事,左光殊直接信上就說了。必是國事才不能言。

這也算是一種確認。

對面的大梁星神又道:“我以諸葛義先之名,向您承諾此事的真實性。”

自大梁降臨,諸葛祚就再沒有說過話。

旁邊的鐘離炎想了想,吭哧地湊過來:“如果你信不過大梁,我鍾離炎可代為擔保。”

這是他難得討好人的一次,眼巴巴地瞧著姜望,眼神裡確切地是有一些請求的。

蓋因他從諸葛祚的種種表現裡,猜到這是諸葛義先的最後一局,心中不免唏噓——儘管他還想不到,這一局會如何開始,又為什麼非要求姜望幫忙。

無論如何,諸葛義先沒有坑害姜望的理由,淮國公亦在局中,那就更是如此。

姜望嘆了一口氣:“鍾離兄人品貴重,南境當魁,姜某豈有不信?也罷,大梁星神請指路,這便陪您走一遭!”

鍾離炎略有些發僵的臉,瞬間軟和,湧出了驕傲。

腰桿也直了,脖子也硬了,梗著下巴怎麼都按不下去。

要不這姜望怎麼比鬥昭先衍道呢!?

就是更有悟性,更懂事嘛!

晚八點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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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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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世上所有的裂隙

“需要我幫忙嗎?”鍾離炎似不經意地問:“我跟姜真君,也算是老搭檔了。”

“需要的。”大梁說。

鍾離炎咧嘴一笑,將南嶽拿在手中,玩了個重劍回龍的花活兒:“需要我做什麼?”

“在這裡等著。不要隨意走動。”大梁隨口落下一句,便飛天而去,穿回電光,夭矯著破雲直上,接入星光之中。

星光似水,漾在遠穹。

多麼濃重的雲,多麼夭矯的電,在無垠天海間,都是一抹或一點。

在這樣的高處俯瞰人間,的確很容易“眾生如蟻”。

姜望隨著星神大梁,漫步在如鏡的星河上。

但幾步之後,他便停下了。

大梁轉回身,投來疑惑的注視。

“左公之事,我固無辭。但我跟你並不熟悉,無法給你十足的信任。”姜望直言道:“您乃星巫之役使,星巫大人坐掌章華臺,巡楚數千年,在左公任國事之機,無論以什麼名目設局織營,我都不得而察,無路求證。”

“我代表的是星巫。”大梁道:“無論如何,他不會設局害您。”

“星巫大人對楚國的貢獻,值得所有楚人的信賴,你這句‘無論如何’,的確是理所當然的。”姜望道:“但我不是楚人。”

如果為了楚國需要犧牲姜望,諸葛義先不會猶豫。姜望更不會用自己的安危,去賭諸葛義先是否猶豫。

大梁道:“鍾離炎——”

“鍾離炎人品還算能信得過。”姜望直接打斷:“但他看得不遠,懂得不多。我相信他的心情,無法全信他的判斷。”

大梁一時立在那裡:“……您有此思慮,也是人之常情。”

片刻之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大梁體內響起來:“姜真君,沒想到咱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這種時候。”

姜望低頭為禮,保持了尊敬,但只道:“這大概還算不得見面。”

“是,不夠正式。”諸葛義先輕輕一嘆:“但願還有時間。”

諸葛義先誠然時間寶貴,姜望的時間卻也不能輕擲。

面對這位隨楚太祖熊義禎一起建立楚國的傳奇人物,他表現得很直接:“我不知星巫大人何事相請,卻又不能明言。但此事若真的非我不可,淮國公為何不自己跟我說?他跟我沒什麼可見外的,我跟您卻不能不見外。”

誰都知道開門見山是最簡單的方式,但它最需要資格。

昔年勤苦書院院長左丘吾證道絕巔,證道之後的第一句話是——“從今無禮矣”!

這個“無禮”,不是說他從此放棄禮節,而是說他可以不用再在乎繁文縟節。他不用再擔心別人是否誤會了他的心情,是別人需要思考,是否真正理解了他!

從此他可以全心治學。

姜望至今日,亦如是。

不滿就說,有問題就問,沒有什麼需要憋著自己。

諸葛義先道:“淮國公並不知道我來找你,他本身也沒有想過請你加入。這事不能商談,全憑默契。就像我立星盤於諸葛祚之身,也要他真的遇上了你,大梁才能與你見面——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是偶遇。”

姜望道:“您創造了這種意義。”

這次會面當然是諸葛義先的有意為之,但諸葛義先把它變成了命運意義上的偶遇,以此規避他者的感知。從這個方向來說,需要諸葛義先這樣的人物如此大費周章,晦隱心機,他這次謀局的目標,也幾乎清晰!

“你若走算道,想來也會有很高的成就,至少是非常敏銳!”諸葛義先讚了一聲,繼續道:“我們需要兩座仙宮的支援。”

姜望一時沉默。

他手上只有一座雲頂仙宮,哪來的兩座?

星巫這是把主意打到了誰身上?

尹觀的萬仙宮?

剛戴上卞城王面具,就被星巫算到?

還是……葉青雨的如意仙宮?

在大戰宗德禎之時,葉凌霄的如意仙宮已經殘缺,但依賴於【仙都】的加持,並未完全破碎。【仙都】和如意仙宮的命運一致,但比如意仙宮破損得更厲害些,雖不至像隱日晷一樣散歸現世,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再啟用。

戰後姜望將葉凌霄的一應遺物都收攏,也包括瞭如意仙宮和仙都,理所當然地交給了葉青雨。

姜望很不喜歡跟這些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的人相處。

因為最後總是會跟著他們的想法去行動,顯得自己很沒有思想,彷彿提線木偶。

重玄勝除外。

跟勝哥兒情同手足,算聯手,不算木偶。

諸葛義先又道:“老夫算到她神道已成,神馭仙宮即可。無須本尊涉險。”

姜望的眼皮跳了跳。都用到“涉險”這個詞了……怎麼我姜某人涉險就理所應當麼?

但事涉淮國公,他其實並沒有什麼選擇。

“她的財神還只是假神,甚至還未凝真。”姜望道。

諸葛義先道:“無須參戰,只需要提供仙宮支援。”

姜望有些惱意:“您說這事全憑默契。就是這般默契麼?”

左囂因為跟諸葛義先的默契,上了那個不可言說的戰場,故而姜望不得不去。

姜望既然帶著雲頂仙宮去了,葉青雨和她的如意仙宮也跑不掉。

這算什麼默契?

分明是一種綁架。

這位聲名顯赫的星巫,實在是不太厚道。

“抱歉。”諸葛義先蒼老的聲音出於大梁星神之口,有一種錯謬的衝突感:“仙宮的支援,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對淮國公來說更是如此。”

“您不能仗著我與淮國公的情感,就這樣驅使!”姜望儘量溫吞地處理了情緒,然後道:“要做什麼,您不能說,事情的性質,您總得講一講。畢竟不止是叫我一人去涉險,誠然她可以只動神軀,如意仙宮畢竟是她父親的遺物,我沒道理什麼話都沒有,就拿著上賭桌。”

“抱歉……”

諸葛義先再一次說“抱歉”。

“我這句雖是實話,但說出來可能不太光明。但因為太需要您的幫助,所以我只能這樣說——”

他道:“我們要做的這件事情,對淮國公來說也很危險。希望你能全力以赴。不止是需要你的雲頂仙宮,也不止是出動一尊法身。”

姜望靜靜地看著這尊星神,彷彿透過這曼妙的軀殼,看到了那位不曾謀面的星巫大人。

他放棄了生氣的情緒。

因為這件事情關係到左囂的安危!

“我想我沒什麼可不滿的。”

“或許我應該感謝您給我參與其中,保護我親近之人的機會。”

“免我一生之憾。”

姜望這樣說著,輕輕張開了手。

諸身諸相化為一道道的流光,從四面八方飛來,一道一道歸入他體內。

就連對田安平的注視,也放開了。

直到點點金光,聚成一顆金元寶,輕輕落在他的手心。

“走吧!”他說。

屬於諸葛義先的聲音就此退去,大梁星神又恢復了女聲:“請隨我來。”

她走在如鏡的星河上,豐腴之身,漸散星光。赤足上有星圖的紋路,每一步踩出,都泛起隱秘的漣漪。

就這樣一步一步地遠去,一步一步的消失。

而在姜望面前,一道星輝盪漾的拱橋,便逐漸成型。

一尊養了千年的星神,有獨立的思想和意志,為楚國做了無數的貢獻,而今是最後一次。

星神大梁,隕身為橋,只是這一局的開始。

姜望握緊那顆金元寶:“準備好了嗎?”

金元寶裡的聲音不似往日清澈靜謐,而是有著神性的遙遠,又有些虛幻:“金身可歿,仙宮也無意義,最重要的是你,歸來是否如期。你準備好了嗎?”

“走吧。”姜望踏上那星橋。

在濃雲雷海更高處的星河,輕揚如一道薄紗,倏而便捲去。

……

漸遠漸散的星光中,有三顆星沙墜下。

它們穿過重雲,被雷海洗淨。

星輝剝去後,細看來,幻光流轉,掠影黃昏——分明是三顆剔透的仙念。

這是姜望的留贈。

一顆化入雷光之中,隨驚電於東海輾轉,留給之後會帶著黃泉趕來的王長吉。

他在海上所調查的關於白骨的一切線索,都將由王長吉來接手。

一顆倏然墜海,徜徉在無盡沉波,流蕩於海底巖隙中的某座祭壇。

這顆給尹觀,詳述關於救出楚江王的計劃,給他一真道的情報,作為同景國交易的籌碼,叮囑他不要衝動。

最後一顆仙念化為虹光,在天穹一掛,便往臨淄。

這顆給重玄勝,裡面有他降臨有夏島以來的種種思考——還是讓重玄勝來思考吧。他要去做他更擅長的事情了。

三顆仙念如飛螢散去,飛逝在不歇的暴雨中。

田安平已經看著這片天空,看了很久。

每一滴雨的軌跡,都在他心中清晰勾勒。每一道電光的曲折,都是道痕的畫筆。

他長久地困惑,如今也開始懷疑——

是否那極限的高處並不存在?

姜望曾經在洞真境屹立的位置,是否只是一場幻想?

不然為何無論怎樣探求,都不能找到那樣一條路徑?

世上豈有無解之題。

世上豈有……不能抵達之處。

他抬起蒼白而瘦長的手,手腕繫著的斷鏈輕輕搖盪,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咽喉上。

喉嚨上的劍疤,只是淺淺的一線。

但真實存在。

那一劍確然來過,他明明已經看到了。

“剛才姜望在你的潛意識海里。”一個年輕而富有朝氣的聲音,便在這時候響起。

“哦。”田安平說。

“姜望。”年輕的聲音道。

田安平“嗯”了一聲。

年輕的聲音強調:“他看著你。”

田安平彷彿這時才回過神來,注意到這人所說的具體的內容。但他只是抬了抬眼睛:“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年輕的聲音也一時靜了,似乎被他給噎住。

說來實在費解。

以田安平所做的事情,和他正要做的事情,一旦暴露,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姜望剛剛走進潛意識海的注視,幾乎是已經把長相思架在了田安平的脖頸!

他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卻似是毫不在意。

甚至於……姜望走進他的潛意識海這件事,來人本可以提醒他,但出於不能影響計劃的考量,沒有提醒他,幾乎是眼睜睜看著他死。

他竟然也不憤怒。

連一點生氣的情緒都沒有。

這人的腦子裡,到底都是裝的什麼?

他的思考方式,不能套用於過往任何一個人的經歷。

不符合對於“人”的普遍認知。

年輕的聲音莫名道:“我記得你也是不想死的。”

“我對這個世界還有很多疑問,我不想死。”田安平幾無情感地說道:“我現在也沒有死。”

沒有死,就算了?

沒有後怕?

沒有不安?

“不管怎麼說……他走了!”年輕的聲音問:“你不想知道他為什麼來,又為什麼走嗎?”

“那麼,他去哪裡了?”田安平問。

“我亦不知。”年輕的聲音道:“這一局有很多力量參與,我們都在不斷地窺探其他人,同時隱藏自己,誰也不瞭解誰。不是我能隨時盯住姜望的所有行動而不被察覺,我是盯住你,才感受到他在你潛意識海洋中的漣漪。”

田安平好像真的不關心,姜望要做什麼。姜望已經走了,就夠了。

他問:“上次跟我聊天的還是昭王,怎麼這次換成了你。”

“這恰恰說明我們同結一心,同存一志。能夠更好地推進我們的計劃。”年輕的聲音帶著笑:“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田安平張了張嘴:“神俠。”

“怎麼?”年輕的聲音問。

“沒事。”田安平的手指,仍然搭著自己的喉嚨。

“你感到痛苦嗎?”年輕的聲音問:“當那柄劍,刺穿你的喉嚨。”

驚雷陣陣,暴雨如瀑。

田安平撫著自己的咽喉,再次抬起頭來,看向天空,喃喃說道:“這世上所有的裂隙,都是通往真相的大門。”

他迷惘不消的眸光,竟像一柄劍,將天上的烏雲雷海,於此刻切開了一隙。

一線久違的天光,竟然穿透雨幕,落在他微仰的臉上。

而他的手指也如劍,沿著那道劍創,刺進了自己的咽喉裡——

“問題只在於,你怎樣開啟它。”

他就在這一刻,落下了登頂的最後一步。

恐怖的元力呼嘯八方,引發了天之潮汐,海之狂瀾。

一位超凡修士登頂絕巔的恐怖動靜,掩蓋了一切波瀾。

在所有人都注視他的時刻,所有人也都忽略了他。

冥冥之中,天心如夢。

在目不能見,意不能查的神魂深處,立起一扇似虛似實的門。

而屬於神俠的年輕的聲音,遊藏於其中,輕輕道了聲——

“開”!

轟轟轟!

天上雷鳴未止。

此門異常沉重。

這是……

妄真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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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明察秋毫(月初求保底月票)

田安平深處的這座,曾深植於鏡世臺鏡衛隊長蔣南鵬的神魂深處,而通向景國緝刑司裡,一個叫黃守介的人。

大齊帝國的斬雨軍統帥,斬殺區區一個景國小吏蔣南鵬,明面上的理由可以有很多——

比如在蔣南鵬體內發現許多田氏族人的鮮血,他怒而為族人報仇。

比如發現了此人是一真道成員,順手為天下除害。

甚至可以不用給理由,就像他對徐三的質詢置之不理。

蔣南鵬的一真道徒身份遲早會暴露,天下可誅,景國也沒什麼話可說。

當然,對很多人來說,田安平這樣的兇徒,本就會毫無理由地隨手殺人,或許是更有說服力的理由。

但神俠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麼——

田安平之所以要在楚人的見證下,把蔣南鵬殺掉,是在埋葬這條線索!

昭王早就跟田安平談好了。

他們要利用蔣南鵬這條線,推開蔣南鵬神魂深處的妄真之門。

在這條線上的落子佈局者,真正接手推動這一切的存在,敢被星巫看,甚至敢讓星巫來見證,必然是有超越星巫之算度、乃至能以星巫作算材的自負!

蔣南鵬死了,這座就可以說不存在。

至少在短時間內,沒人能確定,這座通向誰。

就在田安平成就絕巔的這一刻,神魂深處的這扇門戶轟然推開——神俠的意志踏入其間,反向溯游!

而在這關鍵又危險的過程裡,田安平只是靜惘地看著天空。

好像這一切都跟他沒有關係。

不止是神俠的行動,甚至也包括他的登頂。

在那連姜望都覺得沉凝封閉的潛意識海的無底深處,有一座潛淵的牢獄。

大景帝國緝刑司道臺司首黃守介的元神,正大張四肢,被幾根透骨的鐵鉤,死死地鉤在刑架上。身上倒是沒有太多明顯的傷痕,元神狀態甚至稱得上是飽滿,但雙眼已經佈滿迷惘,無神地仰看穹頂。

整具身體時不時地無徵兆地抽搐一下,而後嘴裡就溢位白沫來。

嘴裡不停地說:“一真。不真。一真。不真……”

田安平的元神,就站在他身前,靜靜地打量著他。眼神裡漸漸泛出一絲乏味,進而變成了厭憎。

一切無益於世界真相,而徒然浪費時間的存在,都是這個世界的害蟲!

他的手抬起來,握住了黃守介的脖頸,但並不立即將其捏死——既是要保留所謂黃守介的性命,免得天京城生疑,給神俠創造行動機會,也是要透過對黃守介元神的把握,觀察神俠意志的行動。

神俠不會抗拒這種觀察,這本身也是交易的條件。

姜望能夠走進他的潛意識海洋,對他險惡地注視。

沒有關係。

真君對真人的碾壓是正常的。

很快就不能了。

姜望差點殺死他。

沒有關係。

又不是第一次。

畢竟沒有死。

九宮天鳴引發的鮑易的調查,更是不足掛齒。相較於姜望,鮑易這個老東西非常無趣。

這世上絕大部分事情都不必在意。

都沒有關係。

狂風也罷,雷霆也罷。

田安平只是沉默地注視。沉默地……思索。

超凡絕巔已是古往今來無數修行者不可企及的高處,而他沉默地邁出了這一步。

登頂的時候,他還在思考。登頂的時候,他還在行刑。登頂的時候,他還掩護神俠推門!

踏足絕巔不是他的追求,只是一個必須要有的過程。

邁出這一步有許多的理由。

比如他需要進一步體現自己的價值,以應對朔方伯鮑易突來的調查和惡意,乃至於當年與柳神通的往事。

比如他需要確切地提升自己的力量,以在與虎謀皮的過程中,拔高自保的可能性。

比如他需要迎接霸府仙宮徹底暴露的那一天。

比如他需要用登頂絕巔的過程,掩護神俠出手的波瀾。

比如他只有真正登頂了,才能在這一局裡有所觀察,有所收穫……

但這些所有的理由,都是別人會思考的理由。

不是他田安平的理由。

或者說,在他的思考裡份量很輕。

他選擇在這個時候登頂,有太多的理由了!一石不止三四鳥,這一步有那麼多的好處,以至於他登頂成為一件“不得不為”的事情。

而這才是他真正想了解的問題。

他想知道為什麼他“不得不”!

他相信他從出生到現在的每一次決定,都是出於他的自由意志。

但他又深刻明白,有時候你的自由意志,也不見得是真正自由的。

明白了這一點,才是洞察真相的開始。

……

“明察秋毫”這四個字,就懸在天京城緝刑司的總部府衙。

在其中一間官室的裡間,不知何時已經趴在桌上睡去的黃守介,忽地抬起身來,眸中神光一閃,旋即便斂去。

篤篤篤,篤篤篤。

外間的敲門聲好像已經響了一陣,此刻仍在延續。

有什麼訊息想要報告的下級,急於進來,又不敢擅闖。

“進來。”黃守介仰著腦袋,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漫不經心地道。

上一次來天京城……

是什麼時候來著?

似乎漫天有血雨。

真是絕好的風景。

恰如黃守介透過妄真之門,降臨蔣南鵬之身,在東海肆行其事。

在田安平捏死了蔣南鵬,囚鎖了黃守介意志的如今,神俠也透過此門,瞬間掌控了黃守介的肉身。

或許這才是今日最駭人的驚訊——

平等國的最高首領,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天京城,且在皇城三司的核心區域!

而無人知曉。

是正統道傳一真道的核心秘術,黃守介是中央帝國貨真價實的緝刑司道臺司首,就連蔣南鵬也是正兒八經的景國官身。站在蔣南鵬的屍體上,從這正統道傳的門戶走向黃守介,誰能說這一切不符合道國波瀾,誰能說此刻坐在這裡的這一個,不是道國中人?

“大人,卑職有要事稟報。”一名官衣掛刀、眼中精芒閃爍的執司,大步走了進來,小心地將要掩門。

“不必掩門。”黃守介端起茶盞,悠然道:“本官向來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事無不可叫人知。你關起門來說事,倒叫別人覺得本官心虛,秘有陰私!”

這執司正是早先議論大司首時,被黃守介訓斥了的其中一個,乃黃守介的鐵桿心腹。

一時杵在那裡,不知是不是該出去。表情很為難,為難的意思很明顯——

咱要報告的,就是陰私的事兒啊!

“蠢笨!”黃守介拿眼一瞪:“近前說話!”

又淡聲道:“放心,你這蠢貨。在我這裡隨便講些什麼,外間也聽不見。鎖門閉戶不過掩耳盜鈴,本官自有手段。”

這執司才鬆了一口氣,近得前來,拱了拱手。

“大人,我剛剛得到訊息。”他殷切地彙報道:“皇敕軍出動了一個小隊,離開軍營,往索東城,好像是得到淳于大帥的直接指令,有了一真道成員的隱秘線索!”

黃守介雖然沒有原身的記憶,但對景國的情況很瞭解。知曉曾與趙玄陽並號“帝國雙璧”的淳于歸,現在已經是皇敕軍副帥,替代了樓約的位置。可以說已經把潛力兌換成前途,成為景國年輕一輩裡第一個掌握帝國頂級權力的人。

李一在論外,無心權勢。下一個能夠追上他的人,目前來看只有陳算。

而樓約登頂絕巔,卸下軍職,擺明瞭是輕裝簡行,大踏步朝著玉京山大掌教的位置去……

“一真道成員的線索?”黃守介臉上出現憤恨的表情。

他最討厭一真道了!

恨恨地喝了一口茶:“在東城哪裡?”

這執司報告道:“圍了鏡世臺下面一個鏡衛隊長,叫做蔣南鵬的家。”

噗!

黃守介一口茶水噴出來!

蔣南鵬這個名字,他還是知道的。

他所推開的這扇,原本就是在蔣南鵬的神魂深處。

特意讓田安平殺了蔣南鵬、囚禁黃守介的元神,掐掉了蔣南鵬這條線索,他才大踏步地走到天京城裡來。

正要用這個道臺司首的身份,好生籌備一番,以求計劃之萬全——

怎麼剛來天京城,就要暴露了嗎?

他絕不懷疑景國那些獵犬的能力。

平等國那麼多犧牲的護道人,足為佐證。

對蔣南鵬的調查已經開始,查到黃守介這裡來,也是遲早的事情。

雖然不明白這件事情怎麼不是皇城三司負責,而是淳于歸來主持……

但有一點是明確的——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道臺……”執司小聲道:“抓捕一真道,可是咱們緝刑司的職責。是不是可以用這樣的名義去接手?或者至少分一份功勞?咱們輔助一下皇敕軍,蹭一蹭也行啊……”

“蠢貨!”黃守介把茶盞頓在桌上,發出醒木般的響:“淳于歸是什麼人?都經受了天子考驗,能夠執掌皇敕。豈會辦事不秘,查一個一真道徒,還叫你得了訊息?”

執司一臉茫然。

黃守介冷笑道:“他分明是在釣魚!”

他坐在那裡,侃侃而談:“因為蔣南鵬已經死了,失蹤在東海的那一隊人,只有徐三被放回來。淳于歸一時在蔣南鵬這條線上得不到真正的情報,所以放出風聲——真正跟蔣南鵬有勾連的人,必然會忍不住驚動。”

“是啊!”這名執司恍然大悟!

旋即又做思索狀:“但不管怎麼樣,那位跟他接頭的一真道高層,也必然要有所動作吧?他難道敢賭蔣南鵬那裡一點線索都沒有?”

黃守介嘆了一口氣:“是啊,誰敢賭呢?”

他就這樣說著話,忽然探出手來,輕描淡寫地一抓,便即擰住了這執司的脖子!

隨手往身後一摜,摁在了書桌後,鬆開手來,已是一具氣息全無的屍體。

他雖然並不瞭解這執司,只猜到是黃守介的心腹部下,但也不妨礙他做出判斷——

區區一個執司,能有幾個膽子,敢分潤淳于歸的功勞?

分明是對黃守介有所懷疑,在這裡試探呢!

句句裝傻,句句在引導!

且他聽到蔣南鵬的名字,故意驚得吐茶,這廝都毫無反應。這不是偽裝是什麼?

矯飾其意,禍心必藏!

蔣南鵬一出事,一涉及一真道,這黃守介就能被自己的心腹懷疑上。

過往跟蔣南鵬的交集,難道都不隱藏嗎?

也真不知是怎麼當上一真道高層的。

就這種德性,宗德禎能拖到今年才死,那還真是太有能力!

或者黃守介正在試探收編這名執司進一真道,所以稍稍有所展露?

或者黃守介有別的控制這人的手段?

都不重要了。

他畢竟不是真正的黃守介,也不打算以黃守介的身份活一輩子。

“我不該殺你。”

“每個人都有自己完整的人生,哪怕你看起來只是成日坐在衙門裡喝茶,也一定有自己精彩的故事——比如今天,若叫你成功報出信去,我們這麼多人這麼久的籌謀,也要驚破於你這樣一個意外。”

“我若因你而死,你也是緝刑司衙門裡的一代傳奇。”

“人生處處有驚喜!”

“你這樣聰明,又這樣膽大,如果不是今天遇到我,應該會有一番出息。”

“可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更不知你善惡,就把你殺死在這裡——”

“今日我要行於此路,容不得半點風險。”

“理想不是藉口,這就是我的錯。”

“我終有一日會承受。”

黃守介伸手在這名執司的雙眸撫過:“願你安息,來世安樂。”

然後他起身,往外走。

“為我所求的平等。”

“為我所愛的人間。”

“為我所行的罪孽。”

不能再等了。

他大步走出房門去。

向著冥冥之中的指引。

一名執司就死在他的房間裡,房門就這樣大開著,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有人進來看。

因為道臺司首的房間,沒有幾個人敢擅闖。

整個緝刑司,只有兩人和他平級,一人在他之上。

那個唯一在他之上的人,名為“歐陽頡”。

正在他的視野中。

……

緝刑司的正堂,門戶大開。

歐陽頡正在堂中。

那支“無拘俗道、不論王親”的緝刑鐵鞭,正供奉在他身後。

而他正擰眉獨坐,在思慮著什麼。

在某個時刻,忽然抬頭,看到了大步走來的黃守介。

此刻已是夜晚,緝刑司衙門裡燈照如晝。往來如梭的屬吏,也像白天一樣忙碌。

所謂“不夜”,從來只是小部分人的歡娛,是大部分人的疲憊。

兩個人幾乎同時笑了,就這樣在穿梭的人流中看著彼此,同時打招呼——

“黃道臺……”

“歐陽總長!”

而眸光如劍,同時殺在了一起!

自從上個月洗榜那天,我半夜爬起來碼字開始。

整個八月,我更了四次八千字,七次六千字,總計加了十五章,幾乎隔天一加。

且是在這麼複雜的劇情線裡。

對於我的寫作速度來說,這實在是極限中的極限,我每天早上八九點寫到晚上十一二點的結果。

接下來我也會全力以赴地完成結卷。

九月開始了,請把保底月票投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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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封禪

歐陽頡端坐在正堂,身後的緝刑鐵鞭,像是橫過他的官帽。

他皺著眉頭,是因為剛收到勤苦書院院長左丘吾的回信,其中資訊太多,逐字揣摩。

他和左丘吾是有私交的。

這一點很多人都知道,並不是什麼秘密。

先前中央帝國清剿平等國的時候,左丘吾能夠那麼快地押著院內教習先生鄭午婁名弼來投案,就有這方面的原因。

當然也是因為完全沒有線索能夠指向左丘吾和平等國有牽扯,再加上勤苦書院本身具備的影響力,以及這家書院一貫的持正姿態,才有這特事特辦。

左丘吾的回信,是針對他早先去信時的問題。

彼時從東海歸來,他驚見一蟲離身。彼刻急於參與鎮壓一真道,未能親身細究,卻也特意傳信給更有見識的人,以求真相。

他在景國內外都請託了人,但這方面總歸是左丘吾更讓人信服。

“……此蟲怪異如此,卻不顯名,我亦不聞,是人為抹去痕跡,匿世而隱。

“……我在調查此蟲時,似乎感到一種歷史的阻力。

“……後於學海浴心,登書山求索,窮閱舊典,乃得中古一殘章,錄有此蟲,細節略同。‘收為一線,張有腹心,七上八下十五翼,提心吊膽如人髒,其名【人蟲】也。’

“又近古仙師之典,《仙方經》有云:‘曳落天河,十五翅蟲。詭極人物,乃刻天鳴。’

“又《列國千嬌傳》有云,‘武帝戲天妃,詐以提心吊膽之蟲,以為閨房之樂。’……

“此般種種,互為驗證,雖不盡為信史,取以長短互合,是碎玉完璧,或可成憑——

“此蟲名【人蟲】,曳落族之所傳,其用不能確證,應有詐詭之功,能為天機之引。”

剝開這封信裡其它的內容,核心資訊就是這些。

當然,以左丘吾的風格,恨不得一個字掰成十個字用,信上也不會有太多的寒暄之類。無非是尋章引據,詳證的過程。

這封信讀到這裡,歐陽頡便再不能坐住。

人蟲,曳落族,指向太明確了!

他感到有一張巨大的網,在海上戰場就已經鋪開,在景國以錢塘君伯魯垂釣的時候,他這個緝刑司大司首,也觸及了別人的釣鉤!

或者比那更早……

天下一局棋,人人在局中。

但無論如何,事後的追究已經無用。

現在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現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中央天牢!

距離人蟲沾身的那一日,雖然並沒有幾天,但在如此緊要的事態裡,已經算是耽誤了很久——一真道首宗德禎都已經伏誅了,這場針對一真道的大清洗,都已經進入收尾階段。他這個緝刑司大司首,都可以停下來,坐在這裡看信了!

他自己另外找人查閱的各種異蟲資料毫無結果。

針對那條飛蟲的搜尋也杳無痕跡。

而左丘吾的回信,來得實在很晚。

最可怕的事情……或許已經發生!

就在這個時候。

歐陽頡心有所感,抬起眼睛,便在往來堂院的人流中,瞧見了道臺司首黃守介。其人正好離開他所在的官室,大步向這邊走來。

怎麼說呢。眼前這人的確是黃守介,但又絕對不是黃守介。

身體還是那個身體,但動作,眼神,甚至氣質,都有太多不同。

最明顯的一點——黃守介心思深沉,很擅掩飾,不管心裡是怎麼想的,絕不會這樣肆無忌憚地看著他的上司!

為何都不好好地瞭解一下黃守介,就這樣放肆地走出來啊?

在歐陽頡這般久於刑名的宗師級人物眼中,這無異於鬧市裸奔,顯眼得很。

在他的辦案經歷裡,不知有多少蠢貨,自負神通手段,卻敗於一句話一個眼神——蠢貨從不汲取教訓。

不是佔據其身,就等於替換其身!

“黃道臺!”

歐陽頡對自己的判斷有絕對自信,行動也非常果決,在這一聲稱呼喊出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動手。目縱神光殺神意,舉鋒橫絕在庭中。

但他同時也聽得一聲“歐陽總長!”

嘭嘭!

他的心臟忽然跳動。

咚咚!

忽然金戈鐵馬戰鼓鳴,他竟生出膽怯!

而後是忐忑,扭捏。

他的道軀彷彿分為兩截,一半使勁往上,一半拼命往下。

提心吊膽啊。

七上八下。

直到此時他才明白一個事實——

人蟲並沒有離開。

或者說那次離開的只是人蟲的形象,不是人蟲的意義。

從開始到最後,人蟲的目標都只是他這個緝刑司大司首而已。

無論他怎麼自查,都查不出問題。

因為真正的危機,要等到此刻再爆發。

人蟲於他本無害,所以無從察覺,真正要影響他的,是另外一個不在眼前的存在。

他忽然就明白了左丘吾寫在信中的那句話——“我在調查此蟲時,似乎感到一種歷史的阻力。”

那種阻力是真實存在的!

一切的機緣巧合,都是早有安排。

不是左丘吾查資料查得慢,也不是他歐陽頡見識太貧瘠,是他對【人蟲】的認知,絕不可能在這一刻之前得到。

冥冥中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力量,描寫了這樣一個過程。其中自有邊界,誰都無法逾越。

無論什麼樣的意外,都不能影響它實現。

而這,不正是那一位的手段嗎?!

祂何時竟然鬆動了封印,竟能釋放這般近於奇觀的力量?

心中有萬頃波濤正洶湧,手卻撐著椅子,未能起身。

就是這一下失控,歐陽頡的目光已經被黃守介的目光剖開。他的眼神一霎渙散,而本欲站起的道軀,也因此落下,坐回了那張代表天下緝刑司之總長的大椅上!

穿行在堂院的緝刑司吏員們,只看到司內兩位首腦人物,彼此熱情招呼,親如手足兄弟,暗暗感慨大人物們的場面功夫。

黃守介大步往前,徑去堂內禮敘:“總長,正好您也在衙中,下官有要事容稟!”

他就這樣走到了歐陽頡的面前,端正一禮,假做耳語姿態,附耳片刻後,便抬起手來,摘下了歐陽頡身後所供奉的那支緝刑鐵鞭。

“謹遵總長之命,我當親為此事!”

黃守介對歐陽頡行了一個規整的官禮,而後道:“那麼下官就不打擾了。這段時間您傷神太過,好好休養幾天,剩下的事情都交給我。”

他帶著緝刑鐵鞭往外走,恭恭敬敬地退出來,雙手抓著門環,將正堂的大門緩緩拉上。

星光月光澆不進緝刑司的燈光。

這座皇城三司裡最堂皇最威嚴的衙門,就在歐陽頡渙散的眼神裡,緩緩闔上它的風景。

偌大府衙人流如織,但沒有一個吏員,敢近前來聽。

歐陽頡靜默在他的正堂中。

緝刑司大司首親自跟道臺司首交代的事情,誰有那麼硬的腦袋,能夠扛得住風險?

可以預見的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會有人來打擾歐陽頡。

黃守介想了想,把堂前的法繩也取下了,站在已經緊閉的大門前,吩咐道:“去兩個人,把案犯樓江月押過來,本官奉總檯之命,要親自押送她去中央天牢!”

歐陽頡堂堂緝刑司大司首,身具絕巔修為,是在整個中央帝國範圍內,執掌最高刑權的人。

哪怕是神俠,也不可能在天京城毫無聲息地將他殺死。

想像控制黃守介一樣控制他,也絕無可能。

哪怕有同樣的條件,同樣的機會,歐陽頡和黃守介的份量完全不同,所受到的關注也壓根不在一個層級。

現在把他控制下來,鎖在緝刑總長的座位上,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一步。

這可是中央帝國的核心區域,核心位置,核心人物!

而黃守介要的,本來也不是歐陽頡的性命。他需要的緝刑鐵鞭,已經握在手中。

很快便有兩名資深執司,用囚車裝了樓江月,將她推至堂院中來。

囚車外面還蒙了一層布,以蔽囚犯之貌,不使失顏。

緝刑司當然不是對犯人這麼友好的地方……但這畢竟是樓約的女兒,歐陽頡親自去御史臺接回來的囚犯,他們不用轎子抬著,已經是很守規矩了。

黃守介淡淡地看了囚車一眼,很自然地道:“此為總長交代下來的公務,倒也不用特意叫人。就你們兩個帶路,咱們往中央天牢走一遭。”

如此就避開了不熟悉自己親信的問題,且真找熟悉黃守介的親信隨行,還容易暴露。

這些個鷹衙獵犬,狗鼻子都靈得很。

他又道:“衙中有什麼緊要事情,先轉與其他兩位道臺。事不能決,就等我回來處理。不要打擾總長。”

屬吏皆低頭應聲。

兩名執司很高興地將囚車抬進緝刑司的官車中,駕著這輛馬車往中央天牢去。

“皇城三司”說起來像是一個體系,實則各自為政,完全不同。但這麼多年來彼此合作,也算是知根知底。

樓江月的身份和罪責,註定她要往中央天牢最底層走。

緝刑司的馬車停在中央天牢外,緝刑司的囚車停在中央天牢裡的第一道門,緝刑司的兩名執司停在第三道門。

一行人一層層地被剝去。

這最底一層,只有黃守介帶著樓江月走。

門口那鎖在石盔裡的守衛,只叫他們一直往前走,再沒有別的指示。

嗒!嗒!嗒!

恆定的滴漏聲,像是殘酷的刀削。

關押在這裡的人,都在被時間凌遲。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走一條深幽不知盡頭的路,唯有滴漏到永遠,悶得人們想要捏碎自己的心臟。

所幸樓江月是行屍走肉,黃守介更百無禁忌。

他們慢慢地往前走,直至深沉黑暗中,走出極瘦的佝僂的桑仙壽。

天子寬赦了樓江月的死罪,予之無限的刑期。

這當然無法給出一個明文的命令。

但執掌中央天牢的桑仙壽,自然是知曉這結果的,也愈發能夠掂量樓約的份量。

緝刑司畢竟不是專門關押囚犯的地方,把樓江月移到中央天牢裡來,算是順理成章。

雖然桑仙壽事先並沒有接到通知,但一名道臺司首親自領著犯人過來,在規矩上也並沒有問題。

“黃道臺。”桑仙壽陰惻惻的聲音響起:“真是稀客。”

“希望下次不是我自己來。”黃守介看了看他:“案犯已經送到,請桑大人驗明正身。”

“沒有問題。確實是……樓江月。”桑仙壽道。

“那我就告辭了。”黃守介說著便轉身。來得很乾淨,走得很乾脆。

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在中央天牢裡久留,道臺司首也不例外。

樓江月始終低頭垂髮,不動也不言語,彷彿已經死去,但畢竟還活著。

見慣了一心等死的人,桑仙壽倒也不會覺得稀奇。

他只是站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黃守介離去,直到確定沒有任何意外發生,也便收起了一直系在指間的獄鈴——當然不是針對黃守介,而是對於任何一個走到這裡來的人,他都會保持足夠的警惕。

他所傳輸的神念,只要有片刻的中斷,獄鈴就會響起,整座中央天牢都將封閉。天牢落成以來的最高警戒,就會發生。

無論何時,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這裡都始終留存最充足的準備,以應對最莫測的危險。

當然,這危險從未發生。

他桑仙壽,也只是一個看門人。

樓約的女兒送到這裡來,實在是個麻煩。不僅不能折磨,稍微出點什麼事情,還要擔責。

中央天牢豈是什麼療養地?

實在難找到一個不那麼痛苦的地方。

桑仙壽“哎”了一聲,扯過樓江月身上的鎖鏈,就這樣帶著她,往黑暗裡去。

鎖鏈聲,嘩啦啦。

滴漏聲,嗒,嗒,嗒。

即便是在中央天牢的最深處,也不永遠屬於黑暗。

在每天固定的時辰,啟明星亮起的時候,光就會出現。

好巧不巧,恰是此時。

恰恰是桑仙壽扯著樓江月,走入黑暗的這一刻。天京城的夜晚,迎來了啟明。

中央天牢最深處的漆黑的穹頂上,有一縷唯一的光,就這樣發生了。透過細窄的柵欄,投在地上,是一個非常漂亮的“井”字。

它的漂亮並非因為字形結構,而是因為它在某種意義上,代表這個地方唯一的希望。

人間事,天不知。

井中月,知何年?

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月流逝了。

光陰逐夢!

像從前的每一年,每一天。天光出現,只在一隙時。

這個“井”字,也逐漸地黯淡了。

在徹底消失的那個瞬間,於“井”字正中的那個口子裡,便有兩個景國文字閃現。這兩個最接近道文的文字,寫的是……“封禪”。

此二字,隨光而來,也隨光隱去。

週而復始,日復一日,從過去到現在到未來,從不變更,彷彿永恆。

但意外發生在今天。

“彷彿”這個詞語非常有趣,是“似乎”,是“好像”。

但又像是在說……“偽佛”。

彷彿並非真佛也!

所以彷彿永恆的感受,不成真。

黃守介今天來到此處,帶來了緝刑司供奉了近四千年的緝刑鐵鞭。

此鞭乃景太祖姬玉夙所親授,代表中央帝國最高刑權——無拘俗道,不論王親!

亦是……這個時代的力量,這個時代的聲音!

在那個“井”字徹底黯淡之前,嚴酷鞭影只是一橫。落在井口,如井中觀月橫杈的枝影。

於是那“封禪”兩個字,無聲地分開,也無聲的碎滅了!

這不是祭天祭地的“封禪”。

而是——

“封”印了“禪”!

感謝書友“願愛不朽”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837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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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確名

中央天牢的大門,在黃守介身後緩緩關上。兩塊巨大的符文黑鐵嵌在了一起,終於隔絕了那種陰冷的感覺。

他踩著臺階往上走,帶著兩名執司,走在了天京城繁華的街。

晨光尚且是熹微的,路上已經行人稠。

他一時站定在那裡,仰望天光。

“大人?”身後執司小聲地問。

“您是否——”另一個執司也開口。

“已經感覺到了……”黃守介喃喃道:“自由?”

這很怪異。

三個人這時候像是不同的部件,而非各自鮮活的人,有些僵硬地拼湊出了一句話。

不相干的三句話,毫無因果地聯絡在一起,發為一聲,成為無情對一般的天問——

大人,您是否已經感覺到自由?

這句話本身沒有什麼力量,但卻能夠被天意所觸及。

能讓神俠尊奉為“大人”的,縱覽古今歷史,也沒有幾個。

而讓他這樣隱蔽問候的,也只有在囚的那一個。

他這一路幾經波折,費勁千辛萬苦,才踏入天京城中。直到此刻,才可以說他做完了事情。

才可以有這天意之下的問候,有此刻的從容。

今至天京,是為平等之理想。

神俠乃平等國的領袖人物。

古今天下有志於者,往前一個是世尊!

早在中古時代,在魔潮尚未褪盡的陰影裡,赤足行走於人間的世尊,就提出“眾生平等”的理念。

自他之後不知多少年,一直有人為此而奮鬥。

而這位傳奇中的傳奇,誕生於上古時代末期,成道於中古時代的偉大存在……已經消失了很多年!

祂在妖界被稱為“過去佛祖”,以“熊禪師”之名,號為“隱光如來”,是佛光已隱。

祂在滄海被舉族憎厭,稱之為“孽無天”,是災禍、邪惡的化身。

祂在現世被作為顯學開創者、“佛祖”而尊奉。

但祂的的確確,已經不存在。

無論多麼虔誠的信眾,多麼強大的禪師,都不曾得到祂的回應。

焚香無奉,金身無華。

因為祂,早已經被封印!

黃守介靜靜地看著前方。

眼前行人如織,天都博學者眾。

誰能想得到呢?

世尊就被封印在這裡!

在天京城內,中央天牢最深處。

這座現世最偉大的城池,鎮在萬妖之門上,也鎮壓了世尊!

中央天牢最深處那口時空不協的井,就是關乎於世尊的封印。

這封印先於中央天牢而有,甚至先於天京城而存在!

當年以龍佛之怨為始,掀起的滅佛大劫,幾乎席捲了諸天萬界之佛統,最後以世尊消失而告終。

龍佛宣告世尊已經隕落,妖界的光王如來和妖師如來,卻只說“光隱”。現世佛宗聖地,則都堅信祂還存在,謂之“我佛永恆”。

修“現在”的懸空寺,更是時時持頌“南無本師釋迦摩尼”。念修功德,還應果報。

但尊名為“釋迦摩尼”的偉大者,如今何在呢?

經歷了一整個近古時代。

在漫長的時光之中,流蕩出一種答案,漂浮在隱秘的天意罅隙。它被一些人視為天機的指引,亦或是釋迦摩尼的自救——

滅佛大劫之後,世尊被道尊所封印鎮壓。

天京城正是封印地。

也唯有現世第一帝國,匯湧磅礴的現世體制之力,才能夠接手關於世尊的封印。

而關於今日這一局的努力,也已經鋪墊了許久,最早要追溯到“廣聞耶斜毋”。

“耶斜毋”者,英雄也。

廣聞英雄!

如今供奉在廣聞耶斜毋殿的那口天青色巨鍾,其上浮雕是蒼圖神使敏哈爾傳道的故事,這些年來一再奏響,使之廣聞長鳴,頌念於歷史長河中。

而敏哈爾當年踏足中域,第一次在這裡播撒蒼圖神的信仰,傳信有三萬餘眾,是有史可載的蒼圖神教在中域最成功的一次傳教,也是自此以後再也沒有過的輝煌。

在王權壓神權的今日,甚至已經可以說,那是蒼圖神教最後的餘暉。

那一場神使南下的輝煌傳教,最後以敏哈爾被殺死而告終。

牧國人建立廣聞耶斜毋殿,以呼喚這位傳奇神使,乞他迴歸。

而他被殺死的原因,卻一直緘藏在歷史中。

景國從不宣揚,牧國也從不聲張。

事實上敏哈爾的死因,正在於他試圖觸動世尊的封印。

當時的景國,正是景欽帝姬弘載當國時期。中央帝國能夠允許蒼圖神使敏哈爾來中域傳教,亦涉及道國內部權爭,不無帝室援引外力、制衡道門的意思在。

可惜蒼圖神意不在信仰,從道門指縫裡漏出來的些許信眾,於祂所益頗微。祂注視著的是天京城下,中央天牢裡鎮壓的那一尊!

此尊被封印在中央天牢流逝的時間裡,歷時越久,越不能夠找到。

是的。

第一個嘗試救世尊的,是那位道歷新啟以來無可爭議的最強大現世神祇——蒼圖神。

或許有比祂更早出手的存在,但只有蒼圖神使敏哈爾這一次,真正對中央天牢裡的封印有所撼動,這段經歷也不可磨滅地留在了歷史中。

也正是因為那一次政略上的失敗,雄心勃勃的景欽帝,遭受了當頭棒喝,在朝堂上沉寂了很長時間。好不容易又有一些動作出來,就發生了“五國天子會天京”,成為釘在景國恥辱柱上的君王,就此一蹶不振。當然,這是別話。

當時敏哈爾被殺死,中央帝國以雷霆之勢抹平了波瀾。

但有關於世尊的那道封印,也畢竟被搖動。

對於以這種形式被封鎮的偉大存在來說,哪怕只是自時空封鎮中往世外罅隙看來一眼,也會有足夠傳奇的故事發生。

此後道國強者年年巡視,一次次查漏補缺而無所得,一次次加固封鎮,是枷上戴鎖。

好像一切已經風平浪靜。

時間緩慢流逝,直到封禪井中月第二次被搖動……

那是姜望一真殺六真,天下絕巔法相臨天京,舉世矚目之際。

那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當代的人族第一天驕所吸引,那精彩絕倫的一戰,至今還被很多宗師當做實戰授課的範本。

哪怕有朝一日,那一戰裡出現的道法已經過時,神通開發都不再新鮮,其間所體現的戰鬥選擇和戰鬥意志,卻是古今通證。

當然諸方會天京所代表的對中央帝國威權的動搖,才是那段時間景國最需要審慎面對的事情。稍有不慎,就是欽帝故事重演。

而當代景天子,緘忍平順地迎接了那段時光。

在這之後,被封印的“禪”,已經可以影響到中央天牢,甚至可以做到把仵官王這樣的“外來者”釋放出去!當然那亦是一系列的機緣巧合,順理成章——

中央天牢內部自然而然地有了決策,自然而然地把仵官王提溜出去釣魚,也自然而然地因為一系列意外,叫仵官王意外逃竄。

無論怎麼追責,都是中央天牢的內部問題,是一部分人的愚蠢,一部分人的孱弱,不可能牽扯到封禪井中月。

當然,就如自號“地藏”者對仵官王所言,他只需請求幫助,同意逃脫就足夠。

因為仵官王逃出中央天牢這件事情,本身也代表著被封印之“禪”,又有一部分力量逃逸了。

祂已經可以釋放中央天牢裡的所有囚徒,甚至於所有獄卒,唯獨還不能釋放自己。

祂已經可以操縱天意,唯獨還不能夠掌控自由。

直至於今日,神俠帶著緝刑鐵鞭踏進中央天牢裡。來自景太祖姬玉夙所授予的中央帝國最高刑權,敲碎了時代的枷鎖。絞纏在祂身上的枷鎖,壓在祂頭頂的封鎮,不止時代,但少了關鍵的一節,不能夠再壓制祂。

轟隆隆隆!

人間不同。

……

……

走過大梁為材的星橋,懷揣金元寶的姜望,已來到截然不同的人間。

一步跨出之前,還在狂風驟雨卷驚雷的東海,一步跨出之後,已踏入茫茫不見天與海的無邊之“空”。

他一來此地,心中便有覺察。

這裡是隕仙林!他第一次進入天人態的地方。

在他劍敗陸霜河的那一刻,藉助天人之態,對隕仙林已經有了相當深刻的瞭解——雖則隕仙林瞬息萬變,一時不同於一時,但他臨身在此,還是立刻就能感受到自己身在何處。

隕仙林,不可言說……星橋送來的這一步,已經什麼都說了。

星巫之佈局,果然涉及隕仙林裡那尊神秘超脫。

那位!

但姜望此刻降臨的位置,也不單純是在隕仙林而已,若只是要讓他及時趕到隕仙林裡來,無須以大梁星神為橋。

只消說一聲,今日之姜望,自然一念而至。

他透過星橋這一步踏下來的具體落點,乃是凰唯真與不斷廝殺中的某個時空罅隙裡!

犧牲大梁星神所貫通的……是超脫者的戰場!

原則上來說,超脫者不可察,不可測,不可算。

超脫者與超脫者之間的戰鬥,更不是超脫之下的存在能夠干涉。

昔年一真道主刺元熹,千萬妖軍只可靜等結果。前幾天宗德禎馭一真遺蛻刺姬鳳洲,一眾景臣如姬玉珉等,也只能在旁邊幹看著。

諸葛義先卻捕捉到了兩位超脫者的戰鬥痕跡,更以星神架橋,燃盡一尊真神的力量,做一結即潰的奉獻,把遠在東海的姜望,送入此間!

哪怕是有凰唯真的幫助,又有的支援,這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僅就這一步的連線,諸葛義先就不愧稱名星巫,不愧是第一個將星佔與巫術結合起來的人,是這幾千年裡當世算道第一人名號最有力的競爭者。

而姜望踏足於此,則更是捕捉到了一抹正在消逝中的藍色的光虹。

心中有了一種明悟——

此地不僅僅是凰唯真與廝殺的時空罅隙,更是一片由這個罅隙所拓展開的時空。

完成這種拓展的,正是凰唯真所創造的天凰空鴛!

星神大梁已經鋪為星橋,星巫不在這裡等候,他也不可能留下什麼聲音文字之類的痕跡。眼前只有無際的空,和一抹消逝中的藍。

謀超脫之局,不可言說。

強如諸葛義先,想要干涉其間,也只能藉助一個個“巧合”。

姜望明白,現在就是他要做事的時候了。

而提示已經給到他,就是諸葛義先借星神大梁之身所言——

“默契”。

無法再明言,不能更清晰。

他的智慧,被諸葛義先這樣的人……信任了。

可是他要怎麼做呢?

手心託著的金元寶,散發著淡淡的金輝。

俄而,一尊小小的財神,以如意仙唸的形態,爬了上來。

金光閃閃,很見喜氣。圓圓滾滾,有些呆愣。

將金元寶當做船,就這樣坐在船沿,看著這片空茫的時空。

葉青雨冰雪聰明,但實力和眼界,都不足以參與這種層次的事情。只是因為如意仙宮,才來到這裡。

如意仙宮?

姜望虛懸靜立,沉默地再一次審視這片時空。

他終於確認——這不是凰唯真與正在廝殺的時空罅隙,而是他們已經廝殺過,已經離開的某處時空罅隙。

那麼,天凰空鴛為何要拓展這樣一片時空。

諸葛義先又為什麼追逐兩位超脫者戰鬥的尾跡?乃至於大費周章地把他送到這裡來?

為何說非常需要他的幫助?

他相關於此地的特殊性在哪裡?

他闖蕩過山海境,見過空鴛,瞭解空鴛的力量。

他對隕仙林有一定程度上的瞭解。

他身上有云頂仙宮……

姜望腦海中靈光一閃——隕仙林!

“說起來……”小財神這時候略略地歪著頭:“隕仙林為何叫隕仙林啊?

因為仙人時代就在這裡謝幕!

因為那位開創時代的仙帝,就是在這個地方,被一真道主擊沉了仙舟,擊破了道軀!

隕仙林之外,是仙人時代第一座仙宮的舊址,兵仙宮破滅之後,恐怖的力量餘波混雜了兵煞,在這裡形成了萬古不滅的兵墟。

遠古時代的兵道之祖,正是在兵墟的位置上隕落,成為萬古歌頌的傳說。後來的兵仙宮,才在此地建立。所謂“承兵祖之志,開仙人之天”……仙人時代第一宮!

姜望大概想明白他需要做什麼了。

隕仙林因何而得名,而他們要埋葬的是!

諸葛義先需要仙宮的支援,是要在這有名之地,確名之人,以有名殺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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