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敢言名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782·2026/3/26

觀瀾天字叄裡,現在已經站出來“確名”的人,有諸葛義先、姜望、凰唯真、左囂。 已死的人,有田安平,尹觀。 還剩下的人,有仵官王、都市王,以及徐三。 聽到苗汝泰這麼講,徐三當場就跳了起來:“什麼叫‘沒有能力自證’?我能的啊!諸葛老頭,當我不知你的歹毒心思嗎,竟妄想趁機抹殺景國天驕!” “這個你倒是可以放心。正常時空秩序裡的徐三,這會應該在大羅山裡。”苗汝泰看著他道:“你大可死而無憾。” “你才死而無憾!”徐三大怒。 一怒之下就想逃竄,但身形已經被定住。 他的雙手雙腳,乃至於整個道身,都籠罩在緩緩旋轉的星圖中,仿如披枷帶鎖,動彈不得。 結合星佔和巫術的手段,果然不凡。 他這個大羅山嫡傳,壓根察覺不到自己是怎麼中的招。 而苗汝泰大張其手,五指之間,星光交錯,迅速聚成兩個花鳥般的楚國文字,字曰—— “壽寢”。 啪嗒。 靴底敲在地板上的聲音。 陳開緒就這樣走到苗汝泰身前,將這兩個字摘走了,握在手心。 “讓他們確名。”他說。 站在血棺邊上的陳開緒,一直都不怎麼說話,確名為‘左囂’後,也很寡語。 此時開口,倒是有不容反駁的堅決。 苗汝泰溫和地看著他:“我知國公謹慎,但時間——” “這麼多時間都過去了,無妨再給一些。”姜望打斷他:“我們一個個都完成了確名,現在只剩三個人了,沒有道理不讓他們開口——再怎麼無名之輩,說話的機會總要給?” 苗汝泰嘆了口氣:“你有一顆平等之心。” “我主要是在想——”姜望眸如靜水:“萬一【無名者】,不在這三個人裡面呢?” “不在這三個人裡面,還能在哪裡?你想說祂不在甕中?”苗汝泰皺緊眉頭:“這絕無可能!即便老夫謀算有疏,山海道主總不至漏見,祂是跟著【無名者】殺進來的,完全能夠確保這超脫甕成立。” “再者說,這隻本就涉及超脫因果的甕,是老夫洞察細節、天機有隙,山海道主造物擬人、幻想成真,【無名者】剝掉知聞,才使甕中如此混淆,你不知我,我不知你——祂若不這樣做,山海道主第一時間就能揪出祂來。” 苗汝泰論證嚴密:“祂既然施予力量,不可能不在此間。” 姜望靜靜地聽他說完,然後道:“您說得對,但我還是堅持聽一聽。” 苗汝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們都覺得有這個必要,那便如此。” 說著一抬手,徐三身上的星圖,瞬間消散。 徐三立即道:“我來確名!” 不管此身是真是假,但這具身體死是真死。 “我是徐三!第一個打破三十歲真人記錄的李一,正是我嫡親的師兄!當然,我也不簡單!” 經此一事,他都差點貼到姜望身上:“鎮河真君是認得我的。倘若無名者你要站出來爭名,且好好想一想——” 他的氣勢起來了:“鎮河真君能不能在我身上打破你的認知!” 被尹觀數擒數縱,他已經風流不起來了。與凰唯真同處一世,甚至顯得窘迫。 他索性轉換風格。 一切明日事,度過今日再說。 也不知是李一起了作用,還是姜望起了作用,客房裡仍然安靜。 苗汝泰靜等了一陣,宣聲道:“徐三確名。” 徐三鬆了一口氣,而仵官王和都市王又把氣憋住了。 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裡的他們。 在外間兇名赫赫、殺人不眨眼的兩位閻羅,在這間兇險詭譎的客房裡,像兩隻縮頭的鵪鶉。 他們居然是最弱的! 弱到只跟徐三有一戰之力,而承受不住其他任何一個人的眼神。 每一道視線都足夠將他們碎屍萬段。 老大突然就爆炸了,令剩下來的他們很是自閉。 失去了扛在前面的絕佳肉盾,只得又往角落裡縮……卻還是被揪出來。 這些人欺人太甚啊。 仵官王輕咳一聲,讓自己更斯文一些:“那麼在下也來確個名。” 他很有禮貌地道:“在下乃地獄無門仵官王,真實身份是中山國淮城縣尉之子崔棣。曾經當然做過一些錯事,但早已浪子回頭,改邪歸正。我父親臨死的時候教育我,做人一定要——” 苗汝泰打斷了他:“有沒有人與他爭名?” “不愧是星巫大人,知道我話匣子一開啟就止不住……”仵官王的眼睛裡都是笑意,星巫的唾沫他都能接下洗臉,區區打斷無傷大雅:“多謝您幫我總結!說起來咱們還是本家呢,我祖上以前也是幹巫師的,那時候——” 他在苗汝泰的注視下閉了嘴,因為戴著面具的緣故,他把友善都集中在眼球裡,將之凹成微笑的彎月。 站在他旁邊的林光明,則是堂堂正正地睜著眼睛,眼神燦爛、真誠、熱烈。 好像非常坦蕩,甚至是非常期待接下來的“確名”。 他一生光明,事無不可對人言! 當然他的心裡,已經是山崩地裂。 因為他已經明白,此刻呆在這間屋子裡的,都是些什麼樣的怪物。他雖然仍不能夠確認自身的真假,卻可以確認這些怪物的強大。 即便他連自己都能夠騙過,卻很難逃得過這群人的眼睛。 他若只說自己是林光明,很可能開口就因偽飾而被殺死。 但若實話說自己是轉為鬼修的林正仁…… 姜師兄可就在旁邊! “崔棣已確名!”苗汝泰道。 這聲音像是一輪催命的鐘! 林光明還在急劇地思索中,幾乎是本能般的燦爛地張口:“在下林——” 嘭! 他看起來嚇了一跳—— 他旁邊的仵官王,在這個瞬間炸開了! 竟成星沙一捧,簌簌而落。 絞殺仵官王的星光之線,在空中無聲漂浮。瞧來美麗而殘酷。 “崔棣是該死的東西。”苗汝泰解釋道:“我記得他全家就是他自己殺的,他卻在這裡說他父親怎樣教育他——老夫順手除害,想來各位並不會介意。” 他看向林光明,眼神深邃:“你繼續。” 林光明恍惚感到自己已被這眼神洞穿! 他彷彿並不是那個威風八面、陽光燦爛的地獄無門八殿閻羅林光明,他彷彿並沒有走過千山萬水,他彷彿還在望江城的那個夜晚裡——滿門盡死,爺爺睜大了眼睛看著他,而他跌跌撞撞地走在林氏的屍堆中! 他是林正仁。 杜如晦已死,莊國皇帝也受戮,曾經的新安八俊已經風流雲散,辛苦爬上去的國道院首席也已經換了旁人—— 可他還是林正仁。 他變成了鬼,以死脫身,卻擺脫不了過去的故事。 有人認得他! 有人記得他。 他情願自己像一條路邊的野狗被遺忘! “你是不記得自己是誰了,還是知道說出來一定會被揭穿?”苗汝泰的聲音裡,漸漸散出殺意。 所有人都坦然確名,如姜望甚至主動邀請【無名者】爭名,而一路確定到現在,這最後剩下的這個人,本就嫌疑難脫……他還如此猶豫徘徊,怎麼看都有問題。 這裡是真實的世界,還是幻想的時空,林光明已經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是個絕不願意冒一點風險的性格,可是出現在這樣一局裡,卻不是他能自主。 他的隱忍與謹慎,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毫無意義。 他的狠毒與殘忍,根本逃不出那雙眼睛。 “不。不對!我是……我!我……” 他的眼神逐漸迷惘,逐漸混亂,他的靈魂深處有山呼海嘯,他的道身內部有幾乎崩潰的裂響!“我,我記得,我是……林,林——” “你記得什麼?”苗汝泰進一步逼問。 我不想死! 不在於什麼林家的未來,不在於什麼家族的承擔,也無關於爺爺的期望,就只是單純的——我不想死!為了活下來,為了活得更好,爬得更高,我可以做任何……任何事情! 林光明神魂深處有困獸般的怒吼,但意志卻如凋花飄落。太難!太難了啊! 他每天每天地都在往前爬,他謹小慎微不犯一點錯,為何總是欠缺一點運氣,總被危險堵在門口呢? 想辦法!想辦法!想辦法! 林光明極力地不讓自己崩潰。 就在這個時候,他猛地一抬頭,眼前多了一個人。 姜望所降身的瞿守福,像一柄劍一樣,切進了這段空間裡。斬入他和苗汝泰中間的位置,手中提著那霜白的見聞仙劍,就這樣橫站在他身前。 這是一個他多麼恐懼的身影。 很多次出現在他夢中,是他的夢魘。 他無數次想毀滅這個身影,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道身影越來越強大,越來越高岸,到最後遙不可及。 姜師弟……師兄!閣老大人!我不恨。我不敢恨你。我不想死!!林光明怔然地瞪著眼睛,眼前彷彿有無限的光明。而所有的聲音,都漸遠了…… “姜真君這是何意?為何以劍相橫?”苗汝泰不解地問:“在這種情況下,此人仍然不敢說出自己的名字,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姜望反問:“您覺得他為什麼不敢說出自己的名字?” 苗汝泰疾聲道:“祂已經知道他的謊言一定會被戳破。祂已經意識到,在被山海道主逐殺的兩年裡,祂錯過了多少。祂不敢跟任何一個人爭名,因為祂不清楚,哪個人的身份是我一早佈下的陷阱——祂知道祂的死期到了,卻妄想用支支吾吾來拖延。姜真君,不要再耽誤時間!超脫甕限制了祂的力量,現在殺祂事半功倍。但時間拖得越久,這裡對【無名者】就越沒有秘密!等祂洞徹此間,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為什麼不聽聽他支支吾吾到最後,是要說什麼呢?”姜望固執地道:“我想也不在於這一點時間。” “我知道現在大家都很緊張,我們每個人都疑神疑鬼。我也理解你的謹慎和不確定。這次請你過來,讓你冒了很大的風險,我們楚國承你的情。”苗汝泰緩和了語氣:“你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且往旁邊走,讓我來,只要殺掉【無名者】,一切都會好的。” “姜望說什麼就是什麼。”確名為‘左囂’的陳開緒,忽然開口道。 苗汝泰皺著眉頭看過去。 陳開緒面無表情,語氣極淡:“我已確定他就是姜望,所以我無條件支援他的選擇。除他之外的所有人,我都還不能完全確定身份。所以,不要廢話。” 這句已經算是嚴厲。 而姜望道:“我覺得可以再給都市王一點時間。聽聽他如何確名。” 苗汝泰明顯有些著急,但強行忍住了:“既然如此——” 呲呲呲呲——怪異的嘶聲忽然響在姜望身後,更確切地說,響在都市王體內。 這極其尖銳的聲響,將苗汝泰的話語也吞沒。 他臉色驟變,疾往前掠:“小心!” 姜望亦在這個瞬間按劍折身,斜著退開,與苗汝泰、林光明都保持了足夠安全的距離。劍氣在苗汝泰同林光明中間,劃出一道清晰的尾縷。 “呃……啊,吼!!!” 但見那尊戴著閻羅面具的八殿都市王,忽然怒吼起來。 他的衣物一瞬間就撕裂了,可以看到他赤裸的道身,頃刻鼓起一個個小包,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蠕動。 撕啦! 他的皮膚被撕開,像是撕裂了一張紙。 自他的後頸鑽出一條肉蟲來,見風便長,迅速長成了鮮紅嵌白的觸手。 撕啦!撕啦!撕啦! 這具道身不斷地有觸手鑽出,叫他變成了一個多肉足的怪物,其中兩條觸手曲折在地面,將他整個人都撐起來。 面具倒是還緊緊地嵌在臉上,但遮蓋嘴巴的部分已經消融。 “啊啊啊!” 他的嘴巴裂開,變成尖牙交錯的猙獰口器,舌頭扭曲著,如蛇信一般。 “愚昧世人,以‘無名’為我名!” “眾裡尋我千百度,豈知我無處不在!” 他咆哮起來,向姜望而去:“欲知我名,是拜我壽,當替我死!” 姜望還沒什麼反應,緊緊跟著姜望的徐三卻是一驚。順手給姜望上了一個護身法印,身已如春風蕩遠。 也不能一直附其驥尾,還是各安天涯! 不是他不夠義氣,這壓根不是他能摻和的戰鬥。 都市王他,竟然真的是【無名者】! 正在飛撤的姜望,身上忽然多了一個旋繞的護身法印,道門正宗,纖而無力。他也不以為意,只遽而返身,提劍迎向那都市王所化的肉須怪物。 身外劍氣狂飆,將那礙事的護身法印切割得支離破碎。 與田安平、尹觀這些非降身者不同,他們這些借身而來的人,都是真正地來到了這口超脫甕中,他們在這裡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所以苗汝泰才一直說要這裡殺【無名者】。 超脫之甕限制了【無名者】的力量,這裡的確是最佳的刑場。 但姜望返身仗劍,渾無半分猶豫。 戰場上死得最快的,往往是最怕死的。 他今日尤其不會逃避戰鬥,因為他早已視為親人的左囂也在!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星光繞身結星袍,身後有此起彼伏的神靈虛影。 敕令神鬼,陣列星羅,星巫的本事。 卻是苗汝泰! “小心!容我當前!” 確名為‘諸葛義先’的苗汝泰,毫不猶豫地迎向那本軀還在不斷變化的肉須怪物:“這是……楚人的戰爭!” 他的道軀一霎拔高,彷彿填塞了整個房間。 一時穹頂有神明之照影。 地面有惡鬼之幽痕。 鬼哭神嚎,共鳴此間,叫聽者聲悲。 但只聽“呲”的一聲—— 尖銳的聲響直接撕破了鬼哭神嚎。 一隻觸手,洞穿了苗汝泰的腹部,從他的背脊穿出來,嘩啦啦—— 觸手的盡頭,睜開了一隻眼睛! ------------

觀瀾天字叄裡,現在已經站出來“確名”的人,有諸葛義先、姜望、凰唯真、左囂。

已死的人,有田安平,尹觀。

還剩下的人,有仵官王、都市王,以及徐三。

聽到苗汝泰這麼講,徐三當場就跳了起來:“什麼叫‘沒有能力自證’?我能的啊!諸葛老頭,當我不知你的歹毒心思嗎,竟妄想趁機抹殺景國天驕!”

“這個你倒是可以放心。正常時空秩序裡的徐三,這會應該在大羅山裡。”苗汝泰看著他道:“你大可死而無憾。”

“你才死而無憾!”徐三大怒。

一怒之下就想逃竄,但身形已經被定住。

他的雙手雙腳,乃至於整個道身,都籠罩在緩緩旋轉的星圖中,仿如披枷帶鎖,動彈不得。

結合星佔和巫術的手段,果然不凡。

他這個大羅山嫡傳,壓根察覺不到自己是怎麼中的招。

而苗汝泰大張其手,五指之間,星光交錯,迅速聚成兩個花鳥般的楚國文字,字曰——

“壽寢”。

啪嗒。

靴底敲在地板上的聲音。

陳開緒就這樣走到苗汝泰身前,將這兩個字摘走了,握在手心。

“讓他們確名。”他說。

站在血棺邊上的陳開緒,一直都不怎麼說話,確名為‘左囂’後,也很寡語。

此時開口,倒是有不容反駁的堅決。

苗汝泰溫和地看著他:“我知國公謹慎,但時間——”

“這麼多時間都過去了,無妨再給一些。”姜望打斷他:“我們一個個都完成了確名,現在只剩三個人了,沒有道理不讓他們開口——再怎麼無名之輩,說話的機會總要給?”

苗汝泰嘆了口氣:“你有一顆平等之心。”

“我主要是在想——”姜望眸如靜水:“萬一【無名者】,不在這三個人裡面呢?”

“不在這三個人裡面,還能在哪裡?你想說祂不在甕中?”苗汝泰皺緊眉頭:“這絕無可能!即便老夫謀算有疏,山海道主總不至漏見,祂是跟著【無名者】殺進來的,完全能夠確保這超脫甕成立。”

“再者說,這隻本就涉及超脫因果的甕,是老夫洞察細節、天機有隙,山海道主造物擬人、幻想成真,【無名者】剝掉知聞,才使甕中如此混淆,你不知我,我不知你——祂若不這樣做,山海道主第一時間就能揪出祂來。”

苗汝泰論證嚴密:“祂既然施予力量,不可能不在此間。”

姜望靜靜地聽他說完,然後道:“您說得對,但我還是堅持聽一聽。”

苗汝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們都覺得有這個必要,那便如此。”

說著一抬手,徐三身上的星圖,瞬間消散。

徐三立即道:“我來確名!”

不管此身是真是假,但這具身體死是真死。

“我是徐三!第一個打破三十歲真人記錄的李一,正是我嫡親的師兄!當然,我也不簡單!”

經此一事,他都差點貼到姜望身上:“鎮河真君是認得我的。倘若無名者你要站出來爭名,且好好想一想——”

他的氣勢起來了:“鎮河真君能不能在我身上打破你的認知!”

被尹觀數擒數縱,他已經風流不起來了。與凰唯真同處一世,甚至顯得窘迫。

他索性轉換風格。

一切明日事,度過今日再說。

也不知是李一起了作用,還是姜望起了作用,客房裡仍然安靜。

苗汝泰靜等了一陣,宣聲道:“徐三確名。”

徐三鬆了一口氣,而仵官王和都市王又把氣憋住了。

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裡的他們。

在外間兇名赫赫、殺人不眨眼的兩位閻羅,在這間兇險詭譎的客房裡,像兩隻縮頭的鵪鶉。

他們居然是最弱的!

弱到只跟徐三有一戰之力,而承受不住其他任何一個人的眼神。

每一道視線都足夠將他們碎屍萬段。

老大突然就爆炸了,令剩下來的他們很是自閉。

失去了扛在前面的絕佳肉盾,只得又往角落裡縮……卻還是被揪出來。

這些人欺人太甚啊。

仵官王輕咳一聲,讓自己更斯文一些:“那麼在下也來確個名。”

他很有禮貌地道:“在下乃地獄無門仵官王,真實身份是中山國淮城縣尉之子崔棣。曾經當然做過一些錯事,但早已浪子回頭,改邪歸正。我父親臨死的時候教育我,做人一定要——”

苗汝泰打斷了他:“有沒有人與他爭名?”

“不愧是星巫大人,知道我話匣子一開啟就止不住……”仵官王的眼睛裡都是笑意,星巫的唾沫他都能接下洗臉,區區打斷無傷大雅:“多謝您幫我總結!說起來咱們還是本家呢,我祖上以前也是幹巫師的,那時候——”

他在苗汝泰的注視下閉了嘴,因為戴著面具的緣故,他把友善都集中在眼球裡,將之凹成微笑的彎月。

站在他旁邊的林光明,則是堂堂正正地睜著眼睛,眼神燦爛、真誠、熱烈。

好像非常坦蕩,甚至是非常期待接下來的“確名”。

他一生光明,事無不可對人言!

當然他的心裡,已經是山崩地裂。

因為他已經明白,此刻呆在這間屋子裡的,都是些什麼樣的怪物。他雖然仍不能夠確認自身的真假,卻可以確認這些怪物的強大。

即便他連自己都能夠騙過,卻很難逃得過這群人的眼睛。

他若只說自己是林光明,很可能開口就因偽飾而被殺死。

但若實話說自己是轉為鬼修的林正仁……

姜師兄可就在旁邊!

“崔棣已確名!”苗汝泰道。

這聲音像是一輪催命的鐘!

林光明還在急劇地思索中,幾乎是本能般的燦爛地張口:“在下林——”

嘭!

他看起來嚇了一跳——

他旁邊的仵官王,在這個瞬間炸開了!

竟成星沙一捧,簌簌而落。

絞殺仵官王的星光之線,在空中無聲漂浮。瞧來美麗而殘酷。

“崔棣是該死的東西。”苗汝泰解釋道:“我記得他全家就是他自己殺的,他卻在這裡說他父親怎樣教育他——老夫順手除害,想來各位並不會介意。”

他看向林光明,眼神深邃:“你繼續。”

林光明恍惚感到自己已被這眼神洞穿!

他彷彿並不是那個威風八面、陽光燦爛的地獄無門八殿閻羅林光明,他彷彿並沒有走過千山萬水,他彷彿還在望江城的那個夜晚裡——滿門盡死,爺爺睜大了眼睛看著他,而他跌跌撞撞地走在林氏的屍堆中!

他是林正仁。

杜如晦已死,莊國皇帝也受戮,曾經的新安八俊已經風流雲散,辛苦爬上去的國道院首席也已經換了旁人——

可他還是林正仁。

他變成了鬼,以死脫身,卻擺脫不了過去的故事。

有人認得他!

有人記得他。

他情願自己像一條路邊的野狗被遺忘!

“你是不記得自己是誰了,還是知道說出來一定會被揭穿?”苗汝泰的聲音裡,漸漸散出殺意。

所有人都坦然確名,如姜望甚至主動邀請【無名者】爭名,而一路確定到現在,這最後剩下的這個人,本就嫌疑難脫……他還如此猶豫徘徊,怎麼看都有問題。

這裡是真實的世界,還是幻想的時空,林光明已經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是個絕不願意冒一點風險的性格,可是出現在這樣一局裡,卻不是他能自主。

他的隱忍與謹慎,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毫無意義。

他的狠毒與殘忍,根本逃不出那雙眼睛。

“不。不對!我是……我!我……”

他的眼神逐漸迷惘,逐漸混亂,他的靈魂深處有山呼海嘯,他的道身內部有幾乎崩潰的裂響!“我,我記得,我是……林,林——”

“你記得什麼?”苗汝泰進一步逼問。

我不想死!

不在於什麼林家的未來,不在於什麼家族的承擔,也無關於爺爺的期望,就只是單純的——我不想死!為了活下來,為了活得更好,爬得更高,我可以做任何……任何事情!

林光明神魂深處有困獸般的怒吼,但意志卻如凋花飄落。太難!太難了啊!

他每天每天地都在往前爬,他謹小慎微不犯一點錯,為何總是欠缺一點運氣,總被危險堵在門口呢?

想辦法!想辦法!想辦法!

林光明極力地不讓自己崩潰。

就在這個時候,他猛地一抬頭,眼前多了一個人。

姜望所降身的瞿守福,像一柄劍一樣,切進了這段空間裡。斬入他和苗汝泰中間的位置,手中提著那霜白的見聞仙劍,就這樣橫站在他身前。

這是一個他多麼恐懼的身影。

很多次出現在他夢中,是他的夢魘。

他無數次想毀滅這個身影,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道身影越來越強大,越來越高岸,到最後遙不可及。

姜師弟……師兄!閣老大人!我不恨。我不敢恨你。我不想死!!林光明怔然地瞪著眼睛,眼前彷彿有無限的光明。而所有的聲音,都漸遠了……

“姜真君這是何意?為何以劍相橫?”苗汝泰不解地問:“在這種情況下,此人仍然不敢說出自己的名字,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姜望反問:“您覺得他為什麼不敢說出自己的名字?”

苗汝泰疾聲道:“祂已經知道他的謊言一定會被戳破。祂已經意識到,在被山海道主逐殺的兩年裡,祂錯過了多少。祂不敢跟任何一個人爭名,因為祂不清楚,哪個人的身份是我一早佈下的陷阱——祂知道祂的死期到了,卻妄想用支支吾吾來拖延。姜真君,不要再耽誤時間!超脫甕限制了祂的力量,現在殺祂事半功倍。但時間拖得越久,這裡對【無名者】就越沒有秘密!等祂洞徹此間,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為什麼不聽聽他支支吾吾到最後,是要說什麼呢?”姜望固執地道:“我想也不在於這一點時間。”

“我知道現在大家都很緊張,我們每個人都疑神疑鬼。我也理解你的謹慎和不確定。這次請你過來,讓你冒了很大的風險,我們楚國承你的情。”苗汝泰緩和了語氣:“你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且往旁邊走,讓我來,只要殺掉【無名者】,一切都會好的。”

“姜望說什麼就是什麼。”確名為‘左囂’的陳開緒,忽然開口道。

苗汝泰皺著眉頭看過去。

陳開緒面無表情,語氣極淡:“我已確定他就是姜望,所以我無條件支援他的選擇。除他之外的所有人,我都還不能完全確定身份。所以,不要廢話。”

這句已經算是嚴厲。

而姜望道:“我覺得可以再給都市王一點時間。聽聽他如何確名。”

苗汝泰明顯有些著急,但強行忍住了:“既然如此——”

呲呲呲呲——怪異的嘶聲忽然響在姜望身後,更確切地說,響在都市王體內。

這極其尖銳的聲響,將苗汝泰的話語也吞沒。

他臉色驟變,疾往前掠:“小心!”

姜望亦在這個瞬間按劍折身,斜著退開,與苗汝泰、林光明都保持了足夠安全的距離。劍氣在苗汝泰同林光明中間,劃出一道清晰的尾縷。

“呃……啊,吼!!!”

但見那尊戴著閻羅面具的八殿都市王,忽然怒吼起來。

他的衣物一瞬間就撕裂了,可以看到他赤裸的道身,頃刻鼓起一個個小包,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蠕動。

撕啦!

他的皮膚被撕開,像是撕裂了一張紙。

自他的後頸鑽出一條肉蟲來,見風便長,迅速長成了鮮紅嵌白的觸手。

撕啦!撕啦!撕啦!

這具道身不斷地有觸手鑽出,叫他變成了一個多肉足的怪物,其中兩條觸手曲折在地面,將他整個人都撐起來。

面具倒是還緊緊地嵌在臉上,但遮蓋嘴巴的部分已經消融。

“啊啊啊!”

他的嘴巴裂開,變成尖牙交錯的猙獰口器,舌頭扭曲著,如蛇信一般。

“愚昧世人,以‘無名’為我名!”

“眾裡尋我千百度,豈知我無處不在!”

他咆哮起來,向姜望而去:“欲知我名,是拜我壽,當替我死!”

姜望還沒什麼反應,緊緊跟著姜望的徐三卻是一驚。順手給姜望上了一個護身法印,身已如春風蕩遠。

也不能一直附其驥尾,還是各安天涯!

不是他不夠義氣,這壓根不是他能摻和的戰鬥。

都市王他,竟然真的是【無名者】!

正在飛撤的姜望,身上忽然多了一個旋繞的護身法印,道門正宗,纖而無力。他也不以為意,只遽而返身,提劍迎向那都市王所化的肉須怪物。

身外劍氣狂飆,將那礙事的護身法印切割得支離破碎。

與田安平、尹觀這些非降身者不同,他們這些借身而來的人,都是真正地來到了這口超脫甕中,他們在這裡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所以苗汝泰才一直說要這裡殺【無名者】。

超脫之甕限制了【無名者】的力量,這裡的確是最佳的刑場。

但姜望返身仗劍,渾無半分猶豫。

戰場上死得最快的,往往是最怕死的。

他今日尤其不會逃避戰鬥,因為他早已視為親人的左囂也在!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星光繞身結星袍,身後有此起彼伏的神靈虛影。

敕令神鬼,陣列星羅,星巫的本事。

卻是苗汝泰!

“小心!容我當前!”

確名為‘諸葛義先’的苗汝泰,毫不猶豫地迎向那本軀還在不斷變化的肉須怪物:“這是……楚人的戰爭!”

他的道軀一霎拔高,彷彿填塞了整個房間。

一時穹頂有神明之照影。

地面有惡鬼之幽痕。

鬼哭神嚎,共鳴此間,叫聽者聲悲。

但只聽“呲”的一聲——

尖銳的聲響直接撕破了鬼哭神嚎。

一隻觸手,洞穿了苗汝泰的腹部,從他的背脊穿出來,嘩啦啦——

觸手的盡頭,睜開了一隻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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