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便如前約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558·2026/3/26

卻說陽國國君幼子陽玄策,一掃往日隱忍,在宮中難得的大發雷霆,摔碎佩玉。 阻隔國君人倫的罪名,沒有誰敢承擔。 整個養心殿外,靜得連呼吸都聽不見。 彷彿風也嚇得靜止了。 秉筆太監劉淮立即低頭認錯,誠惶誠恐:“老奴豈敢?” 但姿態做得十足,禮節俱全,腳下卻動也未動。 他認錯,道歉,低頭,但是不讓。 再看看周遭這些侍衛、宮女、大小太監們低頭無聲的樣子,再看看那座始終緘默的養心殿。 陽玄策發現自己那顆本早已經涼透的心,竟還能再冷卻幾分…… 他這般不顧禮儀的吵鬧,以父君的修為,又怎麼會聽不見。 只是不想聽,或者,懶得理會。 忍耐了這麼些年,第一次發火,陽玄策本來還想做些什麼,但忽然心灰意冷起來。 有什麼意義呢? “也罷。”他嘆道,從袖中抽出一封信:“家國大事,耽誤不得。你把這封信轉交給父王便是,我就不去礙他老人家的眼了。” “老奴一定送到。”劉淮彎著腰,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這封信,始終不失臣禮。 目送著陽玄策的背影大步離去。 於是一點一點的直起腰身來。看也不看一眼,只雙手一搓,這封信便化為齏粉。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今東宮已固,他劉淮當然知道誰才是此間山河主人。五王子現在才想到“辦正事”、“起爐灶”,未免灶冷柴乏,太晚了些。 更何況,國君根本不在乎這個所謂的兒子,太子是板上釘釘的陽國未來主人,他隨身侍奉國君多年,又如何不知? 他當然只忠誠於國君,但對於下任國君,也要保有必要的敬畏。 今日送這封信,只是順手的事情,但落在有心人眼中,就是心意不堅,來日難免清算。他豈能為區區一個陽玄策冒險? 養心殿外,有侍衛,有宮女,有太監,但都只低頭看著靴子,無一人敢往這邊看一眼。 他劉淮彎腰,不配看的人,若不幸看到了,說不得便要折壽。 轉身走回養心殿中,腳下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國君身邊,數不清的人想擠,耽擱不得。 大殿宏闊,陽國國君陽建德閉目坐在一隻白玉蒲團上,頭頂金光隱隱,卻並未忙什麼政事。 劉淮小心站在殿側一角,是一個國君想找他時能第一時間找到,又不至於總攔在視線裡惹厭的位置。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陽國之主陽建德眼睛並未睜開,只道:“玄策又在胡鬧什麼?” 劉淮恭聲道:“說是有正事要求見陛下呢。” 宏闊的大殿裡,便再無下文。 …… …… 嘉城城域的鼠疫終於得到遏制。 有陽庭的支援,四海商盟的輔助,統治此地數百年的席家,力量全部動員起來,好歹在七月結束之前遏制住了鼠疫的進一步擴大。 說到底,鼠疫當然可怕,但在超凡的世界裡,卻也不算無解的難題。甚至也不在最可怕的災難範圍中。 就拿秦楚雙方去年在河谷平原的大決戰來說,雙方投入近十萬超凡修士,動輒山崩地裂。 兩大強國交戰,整個河谷平原都地陷百里,寸草不生。往日豐沃的土地,旦夕便成焦土,這座平原曾經養活了多少人口,現在卻連雜草都長不出了。哪樣的天災,能比得上這等慘烈? 至於莊國楓林城一座城域滅絕,數十萬人屍骨無存,也更不必說…… 陽國的鼠疫蔓延至今,死者也還未破十萬之數呢。 當然,事情不是如此計算,悲慘也從來不好比較。 但人禍從來勝於天災。 人殺人,比任何天災、任何異類,都要殺得多,殺得爽快! 這些事情且不說。 有心人大概已經能夠發現,這段時間以來,嘉城已經越來越少見席家直系族人,席家的諸多產業,賣的賣,送的送,幾乎散了乾淨。 席家,已經在全面退出嘉城,退出這片他們經營了數百年的土地。 去向倒是不明,不過很多人都篤定是東王谷,畢竟席家如今的家主席子楚,正是東王谷弟子。 東王谷本身與一般的國家也差不了多少,自然是容得下席家的。 只是,人離故鄉賤。無論遷徙到哪裡,席家要想恢復舊貌,只怕不是一兩代人的事情。 …… 這一日,姜望正在修煉,忽然有一名鎮廳武者過來彙報:“姜大人,席……席子楚在鎮外,指名道姓,要與您一戰!” 人的名,樹的影。 席家經營嘉城城域數百年,哪怕在鼠疫中失盡人心,其多年積累的威望,卻一時未散。 尤其席子楚作為席家現任家主,無可爭議的繼承了這種威望。 這也是當初姜望認為,要想遏制嘉城鼠疫,非得席子楚配合不可的原因。 整個嘉城城域百姓,沒有不忌憚席家威名的,這名鎮廳的武者,也不能例外。 姜望睜開眼睛,毫無意外之色。 直接取過長劍,推門而出,往鎮北門走去。 從嘉城方向過來,自然是在北門。 還在路上,又聽得一聲怒喝,聲動全鎮。 “姜望!” 這下子,向前、竹碧瓊、張海、獨孤小,全都被驚動了。 就連四海商盟守倉庫的護衛,重玄勝派來診治百姓的醫道修士,也全都提起注意。 更不用說鎮廳捕快、武者,乃至鎮上百姓。 若不是特殊時期,禁絕出入,只怕這時候全鎮百姓,早就將北門擠個水洩不通。 饒是如此,他們也都在家中個個豎起耳朵,以待下文。 但令他們失望的是,那震動全鎮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過。 因為……姜望已經到了。 當日在嘉城裡便該有這一戰,念及城域百姓,才收劍離去。 及至今時,他當然不會避讓。 姜望大步走到青羊鎮北門之外,第一眼就看到了席子楚。 一人獨立。 往日的瀟灑倜儻全都隱沒了,瘦得脫相不少的臉上,神情冷厲。 但見他額纏喪帶,身穿孝衣,頓見肅殺之氣。 見得姜望出現,也只道了一聲:“諸事已定,便如前約。” 將手中鯉紋赤旗往下一插,入地數寸,旗面隨風招展。 “姜望!我來殺你!”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向前躍躍欲試,獨孤小更是悄悄地拉了拉竹碧瓊。 但姜望往後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妄動。 一手按劍於腰側,站定鎮門外。 獨劍當門,也只說一聲:“且上前來!” 樂文 ------------ 第一百四十章 懸命 赤旗漫卷,一點血色起,而後血浪翻湧如狂潮。 肅殺之氣掃蕩如風,似尖刀割首。 整個席家數百年的忠、勇、烈、威,都在其間。 但或者,也只能在此旗中見了。 青羊鎮裡觀戰眾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開,唯有姜望,如礁石默立。 血海狂湧咆哮,席子楚踏浪而至,右手並指前點。一根銀針破風而至,還在半途,便已化作萬千銀光,匯成一條銀色小蛟,撲向姜望。 而無聲無息的,忽然有鮮花盛開。 那紅色的,勝過火,綠色的,如翡翠。五花十色,爭奇鬥豔。 咆哮的血海之中,鋪來無聲盛開的花海。 一默抵千嘯。 那銀色小蛟剛剛撲出,攪了一身花瓣,而後…… 砰砰砰砰! 接連炸響。 銀色小蛟如活物般掙扎嘶叫起來,終於在接連的焰花爆炸之下退轉成一枚銀針,跌落地面。 今時今日之花海,已是焰花之海。虛實相間,本身即具威能。與之前不可同日而語。 只是一段時間不見,席子楚誠然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全力以赴。但姜望比起殺席慕南之時,已經又強了一截。 這正是姜望當初沒有立殺席子楚於當場的最大倚仗,因為他自信,無論席子楚走得有多快,他只會更快。 東王谷絕非浪得虛名,席子楚也並非庸才。 銀色小蛟退轉的銀針跌落,忽的又一下子亮起,化作銀色光線,遊轉四周,穿花而過。 名傳天下的東王十二針,席子楚已掌握了斷紋、破陣、懸命三針。 斷紋針針對的是陣紋、陣盤,破陣針針對的則是戰陣、陣法。 這一條銀蛟,即是破陣之針。 焰花之海作為範圍性道術,並非陣法,但亦有共通之處。 破陣之針穿花,暫且定住了焰花之海中的方位,令席子楚得以掌握方向。 同時掐動道決,口含碧珠。 花海的致幻效果,在於輕微的毒素影響。 東王谷出身的席子楚自然不懼,輕鬆破解毒素致幻效果。 昇華後的焰花之海,焰花虛實相間,不是破解致幻效果便能完全消弭的。 但已經不足以影響席子楚的行動。 沒有了方位的混淆和幻花的擾亂,他飛身往前,彈指間銀芒驟閃,已是一針懸命! 懸命針乃東王十二針裡最險的一針。 針剛發,已入姜望咽喉。 姜望整個人,便在席子楚面前,碎掉了。 席子楚悚然一驚,這一幕讓他想到了胡少孟。當初胡少孟正是用幻象把他留在了嘉城裡,讓他沒來得及參與天青雲羊的爭奪。 人在哪裡? 他心念急轉,但已來不及。 在他的身後,一朵將開未開的焰花裡,藏著一面精緻的小鏡子。 姜望便自這鏡中一躍而出,頭上荊棘冠冕一閃而逝,疊加發動縛虎! 席子楚身影霎時定在半空。 而姜望已經自後往前,貼在他背後,一劍將他的心口洞穿。 血海退潮,焰花凋落。 這一幕便清晰地映入觀者眼中。 五光十色,終如煙消。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席子楚竟未回頭。 他直直地看著青羊鎮,一時痴了。 圍觀戰鬥的那些人,都令他陌生, 眼前這座因為鼠疫而顯得格外冷清的小鎮,他也不太熟悉了。 自重玄家劃定礦脈以來,這座小鎮便一直是胡少孟父子的地盤。 席家再不願意,也只能捏著鼻子同意。 但在席子楚的心中,這一直是席家的小鎮,從未更換過主人,輪轉的那些,只是過客而已。 每次路過這裡而不入時,心裡想的,是什麼呢? 獨孤小遠遠看著席家這位公子臨死前的眼神,竟奇怪的沒有看到他的痛苦,倒有一縷抹不去的眷戀。 長劍抽回歸鞘,屍身墜落地上。 姜望伸手將鯉紋赤旗拔起卷好,收進儲物匣中,便往鎮中走去。 只隨口吩咐了一聲:“好生葬了。” 除了這面鯉紋赤旗,席子楚幾乎是孑然前來。 與席子楚的戰鬥其實並無懸念,姜望只是順便試用一下紅妝鏡在戰鬥中的用法,不然結束戰鬥還能更快。比起席慕南,席子楚弱了不止一籌。彼消此漲,沒有戰敗的道理。 這道理不僅他姜望明白,席子楚也不會不明白。 但他還是來了。並且隻身來此,沒有帶一個席家高手。 事實上他這次過來,就是求死。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全力搏殺,只盡一個執念。 勝則仇解,敗則魂消。 但無論勝負,都沒有活路走。 對於這次禍害全國的鼠疫,無論是陽庭、還是陽國百姓,都需要一個交代。 僅僅一個席慕南顯然還不夠。 必要讓源發地的席家前途斷絕,家業敗落、天才身死,才算勉強合格。 席子楚不死,席家人走不出陽國。 其人正是以對抗鼠疫的付出和自身的一條性命,為席家求一條活路。為席慕南犯下的錯誤贖罪。 只是在陽庭審判他之前,他先審判了自己。 曾經香車美人,鮮花烈酒。 他享盡了家族的榮光,也一生桎梏於家族。 在醫道修士和家族之間做出了選擇,在仇恨和家族之間做出了選擇……在自己和家族之間,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這或者是悲哀,或者是榮譽,但其實都不那麼重要。 選擇死在血親復仇的路上,大概是他唯一能夠為自己保留的自尊。 …… 對於姜望來說,他給了席子楚足夠的時間為家族安排後路,以換取席子楚與嘉城鼠疫的全力對抗。無虧無欠,兩不相干。 他尊重席子楚為家族做出的犧牲。但也僅此而已。 殺人的時候他依然不會手軟。 席子楚已經被他丟在腦後,如之前的每一次戰鬥結束後那樣,他在默默地覆盤全程。 找出自己犯過的錯誤,以保證下次不再犯。探索能夠改進的空間,讓下次戰鬥能更輕鬆。 藉著焰花之海的遮掩,發動以假亂真的幻象,其實並不實用。最主要就是藏身於紅妝鏡鏡中世界時的安全問題,因為發動幻象時必須身在紅妝鏡鏡中世界裡,而紅妝鏡本身的安全是沒有保障的。 他有足夠的把握戰勝席子楚,才敢藏身於鏡中世界,又將紅妝鏡藏於焰花裡。 假若換一個強些的,能第一時間發現紅妝鏡並擊碎,他就要玩脫了。 什麼時候能夠不進入鏡中世界也可使用紅妝鏡的效果,才算是切實的提升正面戰力。現在的紅妝鏡,主要還是作為輔助道具使用。 …… 姜望剛剛回到房間,正要繼續之前未完的修行,卻再一次被打斷。 卻是小小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老爺,不知怎麼,四海商盟的人突然要跑,什麼也沒帶,像逃難一般!” 樂文 ------------

卻說陽國國君幼子陽玄策,一掃往日隱忍,在宮中難得的大發雷霆,摔碎佩玉。

阻隔國君人倫的罪名,沒有誰敢承擔。

整個養心殿外,靜得連呼吸都聽不見。

彷彿風也嚇得靜止了。

秉筆太監劉淮立即低頭認錯,誠惶誠恐:“老奴豈敢?”

但姿態做得十足,禮節俱全,腳下卻動也未動。

他認錯,道歉,低頭,但是不讓。

再看看周遭這些侍衛、宮女、大小太監們低頭無聲的樣子,再看看那座始終緘默的養心殿。

陽玄策發現自己那顆本早已經涼透的心,竟還能再冷卻幾分……

他這般不顧禮儀的吵鬧,以父君的修為,又怎麼會聽不見。

只是不想聽,或者,懶得理會。

忍耐了這麼些年,第一次發火,陽玄策本來還想做些什麼,但忽然心灰意冷起來。

有什麼意義呢?

“也罷。”他嘆道,從袖中抽出一封信:“家國大事,耽誤不得。你把這封信轉交給父王便是,我就不去礙他老人家的眼了。”

“老奴一定送到。”劉淮彎著腰,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這封信,始終不失臣禮。

目送著陽玄策的背影大步離去。

於是一點一點的直起腰身來。看也不看一眼,只雙手一搓,這封信便化為齏粉。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今東宮已固,他劉淮當然知道誰才是此間山河主人。五王子現在才想到“辦正事”、“起爐灶”,未免灶冷柴乏,太晚了些。

更何況,國君根本不在乎這個所謂的兒子,太子是板上釘釘的陽國未來主人,他隨身侍奉國君多年,又如何不知?

他當然只忠誠於國君,但對於下任國君,也要保有必要的敬畏。

今日送這封信,只是順手的事情,但落在有心人眼中,就是心意不堅,來日難免清算。他豈能為區區一個陽玄策冒險?

養心殿外,有侍衛,有宮女,有太監,但都只低頭看著靴子,無一人敢往這邊看一眼。

他劉淮彎腰,不配看的人,若不幸看到了,說不得便要折壽。

轉身走回養心殿中,腳下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國君身邊,數不清的人想擠,耽擱不得。

大殿宏闊,陽國國君陽建德閉目坐在一隻白玉蒲團上,頭頂金光隱隱,卻並未忙什麼政事。

劉淮小心站在殿側一角,是一個國君想找他時能第一時間找到,又不至於總攔在視線裡惹厭的位置。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陽國之主陽建德眼睛並未睜開,只道:“玄策又在胡鬧什麼?”

劉淮恭聲道:“說是有正事要求見陛下呢。”

宏闊的大殿裡,便再無下文。

……

……

嘉城城域的鼠疫終於得到遏制。

有陽庭的支援,四海商盟的輔助,統治此地數百年的席家,力量全部動員起來,好歹在七月結束之前遏制住了鼠疫的進一步擴大。

說到底,鼠疫當然可怕,但在超凡的世界裡,卻也不算無解的難題。甚至也不在最可怕的災難範圍中。

就拿秦楚雙方去年在河谷平原的大決戰來說,雙方投入近十萬超凡修士,動輒山崩地裂。

兩大強國交戰,整個河谷平原都地陷百里,寸草不生。往日豐沃的土地,旦夕便成焦土,這座平原曾經養活了多少人口,現在卻連雜草都長不出了。哪樣的天災,能比得上這等慘烈?

至於莊國楓林城一座城域滅絕,數十萬人屍骨無存,也更不必說……

陽國的鼠疫蔓延至今,死者也還未破十萬之數呢。

當然,事情不是如此計算,悲慘也從來不好比較。

但人禍從來勝於天災。

人殺人,比任何天災、任何異類,都要殺得多,殺得爽快!

這些事情且不說。

有心人大概已經能夠發現,這段時間以來,嘉城已經越來越少見席家直系族人,席家的諸多產業,賣的賣,送的送,幾乎散了乾淨。

席家,已經在全面退出嘉城,退出這片他們經營了數百年的土地。

去向倒是不明,不過很多人都篤定是東王谷,畢竟席家如今的家主席子楚,正是東王谷弟子。

東王谷本身與一般的國家也差不了多少,自然是容得下席家的。

只是,人離故鄉賤。無論遷徙到哪裡,席家要想恢復舊貌,只怕不是一兩代人的事情。

……

這一日,姜望正在修煉,忽然有一名鎮廳武者過來彙報:“姜大人,席……席子楚在鎮外,指名道姓,要與您一戰!”

人的名,樹的影。

席家經營嘉城城域數百年,哪怕在鼠疫中失盡人心,其多年積累的威望,卻一時未散。

尤其席子楚作為席家現任家主,無可爭議的繼承了這種威望。

這也是當初姜望認為,要想遏制嘉城鼠疫,非得席子楚配合不可的原因。

整個嘉城城域百姓,沒有不忌憚席家威名的,這名鎮廳的武者,也不能例外。

姜望睜開眼睛,毫無意外之色。

直接取過長劍,推門而出,往鎮北門走去。

從嘉城方向過來,自然是在北門。

還在路上,又聽得一聲怒喝,聲動全鎮。

“姜望!”

這下子,向前、竹碧瓊、張海、獨孤小,全都被驚動了。

就連四海商盟守倉庫的護衛,重玄勝派來診治百姓的醫道修士,也全都提起注意。

更不用說鎮廳捕快、武者,乃至鎮上百姓。

若不是特殊時期,禁絕出入,只怕這時候全鎮百姓,早就將北門擠個水洩不通。

饒是如此,他們也都在家中個個豎起耳朵,以待下文。

但令他們失望的是,那震動全鎮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過。

因為……姜望已經到了。

當日在嘉城裡便該有這一戰,念及城域百姓,才收劍離去。

及至今時,他當然不會避讓。

姜望大步走到青羊鎮北門之外,第一眼就看到了席子楚。

一人獨立。

往日的瀟灑倜儻全都隱沒了,瘦得脫相不少的臉上,神情冷厲。

但見他額纏喪帶,身穿孝衣,頓見肅殺之氣。

見得姜望出現,也只道了一聲:“諸事已定,便如前約。”

將手中鯉紋赤旗往下一插,入地數寸,旗面隨風招展。

“姜望!我來殺你!”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向前躍躍欲試,獨孤小更是悄悄地拉了拉竹碧瓊。

但姜望往後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妄動。

一手按劍於腰側,站定鎮門外。

獨劍當門,也只說一聲:“且上前來!”

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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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懸命

赤旗漫卷,一點血色起,而後血浪翻湧如狂潮。

肅殺之氣掃蕩如風,似尖刀割首。

整個席家數百年的忠、勇、烈、威,都在其間。

但或者,也只能在此旗中見了。

青羊鎮裡觀戰眾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開,唯有姜望,如礁石默立。

血海狂湧咆哮,席子楚踏浪而至,右手並指前點。一根銀針破風而至,還在半途,便已化作萬千銀光,匯成一條銀色小蛟,撲向姜望。

而無聲無息的,忽然有鮮花盛開。

那紅色的,勝過火,綠色的,如翡翠。五花十色,爭奇鬥豔。

咆哮的血海之中,鋪來無聲盛開的花海。

一默抵千嘯。

那銀色小蛟剛剛撲出,攪了一身花瓣,而後……

砰砰砰砰!

接連炸響。

銀色小蛟如活物般掙扎嘶叫起來,終於在接連的焰花爆炸之下退轉成一枚銀針,跌落地面。

今時今日之花海,已是焰花之海。虛實相間,本身即具威能。與之前不可同日而語。

只是一段時間不見,席子楚誠然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全力以赴。但姜望比起殺席慕南之時,已經又強了一截。

這正是姜望當初沒有立殺席子楚於當場的最大倚仗,因為他自信,無論席子楚走得有多快,他只會更快。

東王谷絕非浪得虛名,席子楚也並非庸才。

銀色小蛟退轉的銀針跌落,忽的又一下子亮起,化作銀色光線,遊轉四周,穿花而過。

名傳天下的東王十二針,席子楚已掌握了斷紋、破陣、懸命三針。

斷紋針針對的是陣紋、陣盤,破陣針針對的則是戰陣、陣法。

這一條銀蛟,即是破陣之針。

焰花之海作為範圍性道術,並非陣法,但亦有共通之處。

破陣之針穿花,暫且定住了焰花之海中的方位,令席子楚得以掌握方向。

同時掐動道決,口含碧珠。

花海的致幻效果,在於輕微的毒素影響。

東王谷出身的席子楚自然不懼,輕鬆破解毒素致幻效果。

昇華後的焰花之海,焰花虛實相間,不是破解致幻效果便能完全消弭的。

但已經不足以影響席子楚的行動。

沒有了方位的混淆和幻花的擾亂,他飛身往前,彈指間銀芒驟閃,已是一針懸命!

懸命針乃東王十二針裡最險的一針。

針剛發,已入姜望咽喉。

姜望整個人,便在席子楚面前,碎掉了。

席子楚悚然一驚,這一幕讓他想到了胡少孟。當初胡少孟正是用幻象把他留在了嘉城裡,讓他沒來得及參與天青雲羊的爭奪。

人在哪裡?

他心念急轉,但已來不及。

在他的身後,一朵將開未開的焰花裡,藏著一面精緻的小鏡子。

姜望便自這鏡中一躍而出,頭上荊棘冠冕一閃而逝,疊加發動縛虎!

席子楚身影霎時定在半空。

而姜望已經自後往前,貼在他背後,一劍將他的心口洞穿。

血海退潮,焰花凋落。

這一幕便清晰地映入觀者眼中。

五光十色,終如煙消。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席子楚竟未回頭。

他直直地看著青羊鎮,一時痴了。

圍觀戰鬥的那些人,都令他陌生,

眼前這座因為鼠疫而顯得格外冷清的小鎮,他也不太熟悉了。

自重玄家劃定礦脈以來,這座小鎮便一直是胡少孟父子的地盤。

席家再不願意,也只能捏著鼻子同意。

但在席子楚的心中,這一直是席家的小鎮,從未更換過主人,輪轉的那些,只是過客而已。

每次路過這裡而不入時,心裡想的,是什麼呢?

獨孤小遠遠看著席家這位公子臨死前的眼神,竟奇怪的沒有看到他的痛苦,倒有一縷抹不去的眷戀。

長劍抽回歸鞘,屍身墜落地上。

姜望伸手將鯉紋赤旗拔起卷好,收進儲物匣中,便往鎮中走去。

只隨口吩咐了一聲:“好生葬了。”

除了這面鯉紋赤旗,席子楚幾乎是孑然前來。

與席子楚的戰鬥其實並無懸念,姜望只是順便試用一下紅妝鏡在戰鬥中的用法,不然結束戰鬥還能更快。比起席慕南,席子楚弱了不止一籌。彼消此漲,沒有戰敗的道理。

這道理不僅他姜望明白,席子楚也不會不明白。

但他還是來了。並且隻身來此,沒有帶一個席家高手。

事實上他這次過來,就是求死。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全力搏殺,只盡一個執念。

勝則仇解,敗則魂消。

但無論勝負,都沒有活路走。

對於這次禍害全國的鼠疫,無論是陽庭、還是陽國百姓,都需要一個交代。

僅僅一個席慕南顯然還不夠。

必要讓源發地的席家前途斷絕,家業敗落、天才身死,才算勉強合格。

席子楚不死,席家人走不出陽國。

其人正是以對抗鼠疫的付出和自身的一條性命,為席家求一條活路。為席慕南犯下的錯誤贖罪。

只是在陽庭審判他之前,他先審判了自己。

曾經香車美人,鮮花烈酒。

他享盡了家族的榮光,也一生桎梏於家族。

在醫道修士和家族之間做出了選擇,在仇恨和家族之間做出了選擇……在自己和家族之間,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這或者是悲哀,或者是榮譽,但其實都不那麼重要。

選擇死在血親復仇的路上,大概是他唯一能夠為自己保留的自尊。

……

對於姜望來說,他給了席子楚足夠的時間為家族安排後路,以換取席子楚與嘉城鼠疫的全力對抗。無虧無欠,兩不相干。

他尊重席子楚為家族做出的犧牲。但也僅此而已。

殺人的時候他依然不會手軟。

席子楚已經被他丟在腦後,如之前的每一次戰鬥結束後那樣,他在默默地覆盤全程。

找出自己犯過的錯誤,以保證下次不再犯。探索能夠改進的空間,讓下次戰鬥能更輕鬆。

藉著焰花之海的遮掩,發動以假亂真的幻象,其實並不實用。最主要就是藏身於紅妝鏡鏡中世界時的安全問題,因為發動幻象時必須身在紅妝鏡鏡中世界裡,而紅妝鏡本身的安全是沒有保障的。

他有足夠的把握戰勝席子楚,才敢藏身於鏡中世界,又將紅妝鏡藏於焰花裡。

假若換一個強些的,能第一時間發現紅妝鏡並擊碎,他就要玩脫了。

什麼時候能夠不進入鏡中世界也可使用紅妝鏡的效果,才算是切實的提升正面戰力。現在的紅妝鏡,主要還是作為輔助道具使用。

……

姜望剛剛回到房間,正要繼續之前未完的修行,卻再一次被打斷。

卻是小小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老爺,不知怎麼,四海商盟的人突然要跑,什麼也沒帶,像逃難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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