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君應有語!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453·2026/3/26

其時天光燦爛,那人緩步而來。 修長有力的五指,正搭在劍柄上。毀天滅地的力量,正如神龍隱於雲霧,青筋藏在山河般的血肉下。 青色玉冠束起的長髮,一根根黑亮而分明。 在這混淆飛逝的過往中,偏偏深刻如刀鐫。 像這人海狂濤飛濺起來的水珠,折射著天光幾道,是一段段清晰的人生。 他總是把一切都分得很清楚! 在他十七歲的時候,就已經很有主見。 妙玉……白蓮……玉真……昧月…… 女人揚頭在飛光流影中,駐足在一切過往都消逝的時刻。 美眸只是一轉,黑袍翻作了紅裙,用紅塵作濃顏的妝。 極盡人間之豔色。 似一尾翻越人海的紅鯉,終於溯游到故鄉。 豐滿的紅唇輕輕一顫,她笑了,彷彿初相見。 “你終於來找我。” 她的聲音千嬌百媚,慵懶得不合時宜。短短六個字,不知多少年。 夢都行人稠織,每個人都各有故事,當然在今天都只是註腳。 在重逢的這一頁裡,萬事萬物包括描述萬事的文字,都成了點綴。 只有兩雙對視的眼睛,幽咽而明,淵深而靜。 “是啊。”鎮河真君波瀾不驚地說:“這是我第一次來找你。” 白髮辭鄉後,他主動去找的人不多。一個叫莊高羨,一個叫張臨川,一個叫……董阿。 那些帶給他痛苦的人,他都回贈痛苦了。那些讓他迷茫的事情,他都在找答案。 他不想說眼前這個是他不願意麵對的人。 只是清醒地告訴自己,今天也到了必須要面對的時刻。 “不,你還去過南鬥殿。在一堆死屍裡,找過一個叫昧月的女人。” 她就站在他面前,燦爛地笑:“我想她如果真的死了,你一定也會難過。” 這女人總是這樣嗎? 在血色裡旖旎,在悲傷時曖昧,在該面對的時候……含混。 “你在等我?”姜望問。 又補充:“我是說今天。” 今日天色甚好,夢都街容整潔。用這繁華作佈景,昧月笑得明豔。 “你以為我所做的這一切,是衝著你來的?”她問。 姜望平靜地看著她:“你有你的行為準則和人生理念,你在向你的理想攀登……我不會那麼自以為是。” “你該有這自以為!” 昧月的聲音驀地抬起來,但又冷下去,像是無數個夜晚,慢慢熄滅的燈。 “姜望,你把一切都劃得太清楚了。你壓制自己的心猿,控制自己的本欲,你年紀輕輕活得像個無慾無求的人。你越往高處走,越不記得你嬉笑怒罵的曾經。你揹負著該死的責任感,莫名其妙地把事情攬在身上,想盡量把一切做到最好,想對得起所有人——你不知道感情是根本無法控制的!” 她的聲音冷到後面,竟又變得柔軟,她又笑起來:“你不應該以為我是衝著你來麼?” 那雙嫵媚的美眸中,似有攝人的火,把姜望許多未盡的言語,燃為長久的沉默。 永世聖冬滔滔不絕,夢都長街一言不發。 昧月熱烈地看著他,豐豔的紅唇,微微地勾起:“但不是的。” 她的笑容帶有幾分揶揄,似乎很滿意這場戲弄:“我有我的事業和人生,雪原是我不得不經歷的風景,而遇到你的妹妹,是一場美麗的意外。” 她慨嘆:“我總是早有預期地見你,又猝不及防地和她相逢。” 對安安來說確實是一場意外……但過去和現在都不算是美麗。姜望本想這麼說。但話到了嘴邊,卻道:“我從來都不知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這裡是一個帝國的中心,萬萬道目光的終點。但所有的光影與聲音,都臣服在他掌中。非他點頭,不驚世人。 玉衡峰外幼稚的少年,已經長成這卓然風姿。 昧月注視今天的他,卻一再看到過往,看到正擦肩的那些曾經。 “我倒是知曉你話裡的真假呢!你實在是個不擅長掩飾的人。” 她一直看著,也一直笑著,似乎只願意留下笑容:“但我從來只選擇我願意相信的去相信。” 姜望在永世聖冬峰上說,“千山暮雪,渺萬裡層雲。” 她便明白那決心。 昧月太瞭解這個人。 她知道姜安安是姜望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緣親人,是相依為命度過煎熬歲月的至親。完全可以說,是姜望最在乎的人。 只要她和姜安安接觸了,姜望就一定會來找她。 多少年避而不見。 當初以玉真之名闖進朝聞道天宮,坐值論道的天相,仍然避而不談。 她很清楚姜望今天是帶著答案過來。 她當然明白,這答案定然不如所願。 但…… 君應有語! 姜望的確開口:“現實不會被意願改變。一件事情的真假,不取決於你的相信。” “真是冷冰冰的求道者的口吻呢……我險些以為你今天是來跟我討論修行。”昧月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又問:“你知道太虛閣行俠系列的傀作嗎?還會說臺詞的那種。” 姜望略想了想,點了一下頭。 生意是黃舍利去談的,其他閣員無非是同意了名字和相貌的傀作使用。然後每一個機關小人的售出,他們能分純利的八成。 據黃舍利說,這是一筆不菲的收入,前景可觀。不過產品才鋪開幾個月,他還沒有見到進賬。只收了一筆三萬元石的簽字費——尹觀說閻羅寶殿建設不易,喊一聲江湖救急,全給掏走了。 對於這個已經風靡現世的系列傀作,昧月顯然是更熟悉的:“千機樓在推出這個系列傀作的時候,還附贈一支運籤。運簽上有‘歷史的塵翳’,用小刀颳去這些塵翳,便能見運。” “頭運是限量版聯名款,甚至有已經絕版的武安侯款,次運會再送一個同系列的機關小人……剩下的都是‘謝謝惠顧’。” 她看著姜望說:“我總是刮出了‘謝’字,還要看到完整的‘謝謝惠顧’。” 總是刀子都插在了心口,還要低頭看它剜出的形狀。 在答案沒有出現之前,我是滿懷期待的啊。 我不是執拗於一定要有好的結果。我是執拗於我最初的心情。 她眼裡的情緒實在濃烈,彷彿這襲紅裙染就的鮮花,一剎那盛開了滿城滿街。 而姜望卻靜止,像一顆沉默的樹。 崖上青松靜,風雪十四年。 “你是說這個嗎?”姜望探手一捉,不知從哪裡捉來一支青色的運籤,面無表情地遞了過去:“今天這一支運籤,仍然是——‘謝謝惠顧’。” 昧月滿臉歡喜地抬手,接過了這運籤。 彷彿一切都定格在這瞬間。 紅與青,花與樹。 花海之中唯一一個迎面的人,也是永遠都不能再靠近的人。 她彷彿聽到十七歲的少年揹著她奔跑時,那激烈的風聲。但事實上看到的,不過是長街兩側消逝的風景。 所有的光影都在流逝,一切的顏色正在凋零。 她卻盛開著,開得更熱烈。她卻笑著,笑得更燦爛:“閣下的意思,是我這一趟白來了?” 姜望平靜地看著她:“我是說,這就是你我之間的答案。此外,整個三分香氣樓,這次都白來。” 昧月‘噢’了一聲,笑著道:“知道了。我會轉達。” 兩相沉默。 好像沒有別的話可以講。 好像從此不會再說話。 “讓一讓,讓一讓了啊,往南城的車!” “噓——治巡府的人來了,快過去看看……” “賣炊餅!剛出爐的炊餅!” 喧囂一時變得具體,滾滾紅塵,惱人地洶湧。 他們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彼此注視著彼此。 女人還在千嬌百媚,男人還在面無表情。 “呀!”昧月嬌媚地笑:“不殺我,我就走了。” 姜望看著她,終是道:“我希望是最後一次,讓安安捲進這樣的事情裡。” “明白了。”昧月低頭行禮:“在下一定記得姜真君的警告。” 當她抬起頭來,看到姜望的臉,深刻又模糊,確然地漸逝漸遠。 她明白姜望並沒有離開,是她正被驅離這城市。 那雙寧定的眼睛,似有波瀾,細看又實在平靜。在這雙眼睛裡,不見山與海,不見人與街,只有那唯獨的一抹紅。 至少在此時此刻,她知道自己確切地走進過這雙眼睛。 “為什麼這麼看著我?”昧月忽而頰上飛紅,瞧來含羞帶怯:“姜真君是希望我說些什麼告別的話語嗎?這樣再見,不夠精彩?” “想看我流眼淚嗎?” “希望我傷心欲絕?” “唉。”她低低地垂眉,一下子泫然欲泣,我見猶憐。 姜望看著她的眼淚,晶瑩的兩顆,在眼角滑落。的確說來就來。 她用如玉的尾指輕輕一抹,復又帶笑歡聲,勾魂奪魄:“姜真君莫要上當,女人最擅長表演哭泣。” “……我亦不知,我希望你說什麼。”姜望終究開口:“但這一切總該是有個交代的。你們在極光城裡碰了面,好像我才忽然想起來,當初在楓林城外,安安也見過你。” 他慢慢地說:“我不該忘記的。” “呀!你不說我倒忘了。”昧月開心地笑:“就連和安安見面,也是我先。” “……你總是這樣。”最後姜望只道。 “可你到底希望我說什麼呢?明明你也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昧月吃吃地笑:“郎心似鐵呀!姜真君!” 她正在被此方天地驅逐,可是她往前走。一個人走向所愛的腳步,無法被外在的力量停滯。 她以當世真人的修為,走向絕代的真君,卻步步緊逼。彷彿仍似當年,彷彿她才是掌控生死的那一個。那些消逝的過往被她踩在腳下,那些飛掠的流光被她系在裙邊。 她始終揚頭看姜望,始終往前,始終漂亮。 “我應該痛哭流涕,在你面前說後悔嗎?” “倘若後悔能夠讓你往前一步,匍匐在我的裙角。” “我會的。” “我可以千萬次地後悔。” “我可以日夜地流淚,哭得眼睛都滴出血來,叫你知道我的傷心。” “但事實上若是拋開你的幹係,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我不在意那裡的任何一個人。” “我不知道什麼是對錯,我只知道在那個山谷裡,能夠活下去的人只有一個,我得是活下去的那一個。人生是一個又一個的山谷,我從來沒有走出來。” “倘若抹掉這些記憶,一切重新開始,世界難道會變得更好嗎?我就會多麼善良無辜嗎?我想不是的,我也洞世之真了,必須誠實地面對真相——我還是那個白骨聖女,我還會那麼做。” “人命如荒草,我生來不知憐。” 她用五指覆面,終於制止了那笑容,抹出了一個沒有表情的臉:“我性本惡。” 這下男人和女人都是同樣的面無表情了。 權當以此作別離。 紅的裙邊一卷,她便消失在人海中。 姜望立身於長街。 行人自有其來去。 這個世界的重要故事,總在很多人不察覺的時候開始或結束。 他的眼睛像海,容納了一切。 他的身姿像樹,靜佇在人間。 時間彷彿停滯了,但又一直在前行。 直到某一刻,一個走路蹦蹦跳跳、俏如二八年華,甜美又可愛的女人,也涉入這條人間的河。 遂有漣漪起。 她站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氣呼呼地鼓著臉。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姜望,用一種憤慨的眼神。 “為什麼?”她問。 “什麼為什麼?”姜望皺眉。 香鈴兒氣鼓鼓地道:“昧月她對你——唔!” 她的脖頸已經出現在姜望手中! 她嬌小的身軀被舉在空中! 她所有的防護,全都沒有起到作用。護身的寶具,甚至都沒能激發,可寶光已經晦滅了! “誰給你的勇氣,讓你覺得你有資格來質問我?”姜望的眼睛,似籠上一層寒霜。 原來他不是永無波瀾。 原來靜海也會結冰! “我和她之間的事情,沒有任何人有資格置喙。你算什麼?” 他的五指慢慢捏緊,香鈴兒的整個世界在坍塌:“我受夠了你在我面前裝嫩賣蠢扮天真!” “我跟你不熟悉,你記住了嗎?” 香鈴兒全身都繃緊了,嬌嫩的臉上冒起青筋,拔出皺痕,她根本說不出一句話,只能用凸出來的眼珠上下移動,表示她驚恐的順從! 姜望卻只予她冷漠的審視:“姜望和白蓮的聊天結束了。” “現在是我對三分香氣樓的宣稱——” “回去告訴羅剎明月淨。” “王朝更替無定數,天下列國有興衰。國家體制推舉時代,我不是那個左右一切的人。” “但古往今來,唯有一事不變,禍國者……死!” “黎國和雍國的鬥爭我不會管。” “羅剎明月淨要在這裡結禍果……我說,行不通。” 姜望鬆開了五指,香鈴兒的身形便下墜。 她像一滴水墜回人海,啪嗒一聲,已去雍國而遠,遙有千萬裡。 ------------

其時天光燦爛,那人緩步而來。

修長有力的五指,正搭在劍柄上。毀天滅地的力量,正如神龍隱於雲霧,青筋藏在山河般的血肉下。

青色玉冠束起的長髮,一根根黑亮而分明。

在這混淆飛逝的過往中,偏偏深刻如刀鐫。

像這人海狂濤飛濺起來的水珠,折射著天光幾道,是一段段清晰的人生。

他總是把一切都分得很清楚!

在他十七歲的時候,就已經很有主見。

妙玉……白蓮……玉真……昧月……

女人揚頭在飛光流影中,駐足在一切過往都消逝的時刻。

美眸只是一轉,黑袍翻作了紅裙,用紅塵作濃顏的妝。

極盡人間之豔色。

似一尾翻越人海的紅鯉,終於溯游到故鄉。

豐滿的紅唇輕輕一顫,她笑了,彷彿初相見。

“你終於來找我。”

她的聲音千嬌百媚,慵懶得不合時宜。短短六個字,不知多少年。

夢都行人稠織,每個人都各有故事,當然在今天都只是註腳。

在重逢的這一頁裡,萬事萬物包括描述萬事的文字,都成了點綴。

只有兩雙對視的眼睛,幽咽而明,淵深而靜。

“是啊。”鎮河真君波瀾不驚地說:“這是我第一次來找你。”

白髮辭鄉後,他主動去找的人不多。一個叫莊高羨,一個叫張臨川,一個叫……董阿。

那些帶給他痛苦的人,他都回贈痛苦了。那些讓他迷茫的事情,他都在找答案。

他不想說眼前這個是他不願意麵對的人。

只是清醒地告訴自己,今天也到了必須要面對的時刻。

“不,你還去過南鬥殿。在一堆死屍裡,找過一個叫昧月的女人。”

她就站在他面前,燦爛地笑:“我想她如果真的死了,你一定也會難過。”

這女人總是這樣嗎?

在血色裡旖旎,在悲傷時曖昧,在該面對的時候……含混。

“你在等我?”姜望問。

又補充:“我是說今天。”

今日天色甚好,夢都街容整潔。用這繁華作佈景,昧月笑得明豔。

“你以為我所做的這一切,是衝著你來的?”她問。

姜望平靜地看著她:“你有你的行為準則和人生理念,你在向你的理想攀登……我不會那麼自以為是。”

“你該有這自以為!”

昧月的聲音驀地抬起來,但又冷下去,像是無數個夜晚,慢慢熄滅的燈。

“姜望,你把一切都劃得太清楚了。你壓制自己的心猿,控制自己的本欲,你年紀輕輕活得像個無慾無求的人。你越往高處走,越不記得你嬉笑怒罵的曾經。你揹負著該死的責任感,莫名其妙地把事情攬在身上,想盡量把一切做到最好,想對得起所有人——你不知道感情是根本無法控制的!”

她的聲音冷到後面,竟又變得柔軟,她又笑起來:“你不應該以為我是衝著你來麼?”

那雙嫵媚的美眸中,似有攝人的火,把姜望許多未盡的言語,燃為長久的沉默。

永世聖冬滔滔不絕,夢都長街一言不發。

昧月熱烈地看著他,豐豔的紅唇,微微地勾起:“但不是的。”

她的笑容帶有幾分揶揄,似乎很滿意這場戲弄:“我有我的事業和人生,雪原是我不得不經歷的風景,而遇到你的妹妹,是一場美麗的意外。”

她慨嘆:“我總是早有預期地見你,又猝不及防地和她相逢。”

對安安來說確實是一場意外……但過去和現在都不算是美麗。姜望本想這麼說。但話到了嘴邊,卻道:“我從來都不知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這裡是一個帝國的中心,萬萬道目光的終點。但所有的光影與聲音,都臣服在他掌中。非他點頭,不驚世人。

玉衡峰外幼稚的少年,已經長成這卓然風姿。

昧月注視今天的他,卻一再看到過往,看到正擦肩的那些曾經。

“我倒是知曉你話裡的真假呢!你實在是個不擅長掩飾的人。”

她一直看著,也一直笑著,似乎只願意留下笑容:“但我從來只選擇我願意相信的去相信。”

姜望在永世聖冬峰上說,“千山暮雪,渺萬裡層雲。”

她便明白那決心。

昧月太瞭解這個人。

她知道姜安安是姜望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緣親人,是相依為命度過煎熬歲月的至親。完全可以說,是姜望最在乎的人。

只要她和姜安安接觸了,姜望就一定會來找她。

多少年避而不見。

當初以玉真之名闖進朝聞道天宮,坐值論道的天相,仍然避而不談。

她很清楚姜望今天是帶著答案過來。

她當然明白,這答案定然不如所願。

但……

君應有語!

姜望的確開口:“現實不會被意願改變。一件事情的真假,不取決於你的相信。”

“真是冷冰冰的求道者的口吻呢……我險些以為你今天是來跟我討論修行。”昧月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又問:“你知道太虛閣行俠系列的傀作嗎?還會說臺詞的那種。”

姜望略想了想,點了一下頭。

生意是黃舍利去談的,其他閣員無非是同意了名字和相貌的傀作使用。然後每一個機關小人的售出,他們能分純利的八成。

據黃舍利說,這是一筆不菲的收入,前景可觀。不過產品才鋪開幾個月,他還沒有見到進賬。只收了一筆三萬元石的簽字費——尹觀說閻羅寶殿建設不易,喊一聲江湖救急,全給掏走了。

對於這個已經風靡現世的系列傀作,昧月顯然是更熟悉的:“千機樓在推出這個系列傀作的時候,還附贈一支運籤。運簽上有‘歷史的塵翳’,用小刀颳去這些塵翳,便能見運。”

“頭運是限量版聯名款,甚至有已經絕版的武安侯款,次運會再送一個同系列的機關小人……剩下的都是‘謝謝惠顧’。”

她看著姜望說:“我總是刮出了‘謝’字,還要看到完整的‘謝謝惠顧’。”

總是刀子都插在了心口,還要低頭看它剜出的形狀。

在答案沒有出現之前,我是滿懷期待的啊。

我不是執拗於一定要有好的結果。我是執拗於我最初的心情。

她眼裡的情緒實在濃烈,彷彿這襲紅裙染就的鮮花,一剎那盛開了滿城滿街。

而姜望卻靜止,像一顆沉默的樹。

崖上青松靜,風雪十四年。

“你是說這個嗎?”姜望探手一捉,不知從哪裡捉來一支青色的運籤,面無表情地遞了過去:“今天這一支運籤,仍然是——‘謝謝惠顧’。”

昧月滿臉歡喜地抬手,接過了這運籤。

彷彿一切都定格在這瞬間。

紅與青,花與樹。

花海之中唯一一個迎面的人,也是永遠都不能再靠近的人。

她彷彿聽到十七歲的少年揹著她奔跑時,那激烈的風聲。但事實上看到的,不過是長街兩側消逝的風景。

所有的光影都在流逝,一切的顏色正在凋零。

她卻盛開著,開得更熱烈。她卻笑著,笑得更燦爛:“閣下的意思,是我這一趟白來了?”

姜望平靜地看著她:“我是說,這就是你我之間的答案。此外,整個三分香氣樓,這次都白來。”

昧月‘噢’了一聲,笑著道:“知道了。我會轉達。”

兩相沉默。

好像沒有別的話可以講。

好像從此不會再說話。

“讓一讓,讓一讓了啊,往南城的車!”

“噓——治巡府的人來了,快過去看看……”

“賣炊餅!剛出爐的炊餅!”

喧囂一時變得具體,滾滾紅塵,惱人地洶湧。

他們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彼此注視著彼此。

女人還在千嬌百媚,男人還在面無表情。

“呀!”昧月嬌媚地笑:“不殺我,我就走了。”

姜望看著她,終是道:“我希望是最後一次,讓安安捲進這樣的事情裡。”

“明白了。”昧月低頭行禮:“在下一定記得姜真君的警告。”

當她抬起頭來,看到姜望的臉,深刻又模糊,確然地漸逝漸遠。

她明白姜望並沒有離開,是她正被驅離這城市。

那雙寧定的眼睛,似有波瀾,細看又實在平靜。在這雙眼睛裡,不見山與海,不見人與街,只有那唯獨的一抹紅。

至少在此時此刻,她知道自己確切地走進過這雙眼睛。

“為什麼這麼看著我?”昧月忽而頰上飛紅,瞧來含羞帶怯:“姜真君是希望我說些什麼告別的話語嗎?這樣再見,不夠精彩?”

“想看我流眼淚嗎?”

“希望我傷心欲絕?”

“唉。”她低低地垂眉,一下子泫然欲泣,我見猶憐。

姜望看著她的眼淚,晶瑩的兩顆,在眼角滑落。的確說來就來。

她用如玉的尾指輕輕一抹,復又帶笑歡聲,勾魂奪魄:“姜真君莫要上當,女人最擅長表演哭泣。”

“……我亦不知,我希望你說什麼。”姜望終究開口:“但這一切總該是有個交代的。你們在極光城裡碰了面,好像我才忽然想起來,當初在楓林城外,安安也見過你。”

他慢慢地說:“我不該忘記的。”

“呀!你不說我倒忘了。”昧月開心地笑:“就連和安安見面,也是我先。”

“……你總是這樣。”最後姜望只道。

“可你到底希望我說什麼呢?明明你也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昧月吃吃地笑:“郎心似鐵呀!姜真君!”

她正在被此方天地驅逐,可是她往前走。一個人走向所愛的腳步,無法被外在的力量停滯。

她以當世真人的修為,走向絕代的真君,卻步步緊逼。彷彿仍似當年,彷彿她才是掌控生死的那一個。那些消逝的過往被她踩在腳下,那些飛掠的流光被她系在裙邊。

她始終揚頭看姜望,始終往前,始終漂亮。

“我應該痛哭流涕,在你面前說後悔嗎?”

“倘若後悔能夠讓你往前一步,匍匐在我的裙角。”

“我會的。”

“我可以千萬次地後悔。”

“我可以日夜地流淚,哭得眼睛都滴出血來,叫你知道我的傷心。”

“但事實上若是拋開你的幹係,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我不在意那裡的任何一個人。”

“我不知道什麼是對錯,我只知道在那個山谷裡,能夠活下去的人只有一個,我得是活下去的那一個。人生是一個又一個的山谷,我從來沒有走出來。”

“倘若抹掉這些記憶,一切重新開始,世界難道會變得更好嗎?我就會多麼善良無辜嗎?我想不是的,我也洞世之真了,必須誠實地面對真相——我還是那個白骨聖女,我還會那麼做。”

“人命如荒草,我生來不知憐。”

她用五指覆面,終於制止了那笑容,抹出了一個沒有表情的臉:“我性本惡。”

這下男人和女人都是同樣的面無表情了。

權當以此作別離。

紅的裙邊一卷,她便消失在人海中。

姜望立身於長街。

行人自有其來去。

這個世界的重要故事,總在很多人不察覺的時候開始或結束。

他的眼睛像海,容納了一切。

他的身姿像樹,靜佇在人間。

時間彷彿停滯了,但又一直在前行。

直到某一刻,一個走路蹦蹦跳跳、俏如二八年華,甜美又可愛的女人,也涉入這條人間的河。

遂有漣漪起。

她站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氣呼呼地鼓著臉。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姜望,用一種憤慨的眼神。

“為什麼?”她問。

“什麼為什麼?”姜望皺眉。

香鈴兒氣鼓鼓地道:“昧月她對你——唔!”

她的脖頸已經出現在姜望手中!

她嬌小的身軀被舉在空中!

她所有的防護,全都沒有起到作用。護身的寶具,甚至都沒能激發,可寶光已經晦滅了!

“誰給你的勇氣,讓你覺得你有資格來質問我?”姜望的眼睛,似籠上一層寒霜。

原來他不是永無波瀾。

原來靜海也會結冰!

“我和她之間的事情,沒有任何人有資格置喙。你算什麼?”

他的五指慢慢捏緊,香鈴兒的整個世界在坍塌:“我受夠了你在我面前裝嫩賣蠢扮天真!”

“我跟你不熟悉,你記住了嗎?”

香鈴兒全身都繃緊了,嬌嫩的臉上冒起青筋,拔出皺痕,她根本說不出一句話,只能用凸出來的眼珠上下移動,表示她驚恐的順從!

姜望卻只予她冷漠的審視:“姜望和白蓮的聊天結束了。”

“現在是我對三分香氣樓的宣稱——”

“回去告訴羅剎明月淨。”

“王朝更替無定數,天下列國有興衰。國家體制推舉時代,我不是那個左右一切的人。”

“但古往今來,唯有一事不變,禍國者……死!”

“黎國和雍國的鬥爭我不會管。”

“羅剎明月淨要在這裡結禍果……我說,行不通。”

姜望鬆開了五指,香鈴兒的身形便下墜。

她像一滴水墜回人海,啪嗒一聲,已去雍國而遠,遙有千萬裡。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