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少年遊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774·2026/3/26

少年人要的很簡單。 無非一個公道,一份憐憫,一種正義。 僅僅如此。 可僅僅如此…… 已經太多! 要財要名都不會如此為難啊。殷文永抿唇不言語。 程季良嵌在地上,氣力暫都消散,根本無法拔身,也沒人敢過來搭救。他已經做了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萬分盼望一切就此結束,可是操縱他命運的瓊枝姑娘,仍未有下一句言語。 “我很想答應你。” 他在少年人的注視下終於開口:“我的面子不值一錢!” 他的面容扭曲了,眼珠幾乎凸出眼眶,可畢竟定止了,他頹然地道:“可三分香氣樓的面子……我說了不算。” 所有人都知道商丘城百花街的三分香氣樓,是他程季良一磚一瓦搭建起來。所有人都知道,整個宋國範圍內,所有的三分香氣樓事務,都由他做主。 但自從瓊枝一曲斷腸動商丘,成為百花街的頭牌,這裡早就換了主人。 他是瓊枝姑娘的一條狗!跟老全養的那條大黃沒什麼區別。 迄今為止他仍不知瓊枝的來歷,不知瓊枝的目的。唯一知道的是今日之瓊枝,並非那位他親自從總樓裡接回來極樂院六年優等生,血肉仍在,魂魄不同。 被拴住了脖頸的他,唯一能做的,是盡己所能,助力於瓊枝姑娘在三分香氣樓裡的前行。 他更深刻地明白—— 繼續對抗眼前的少年,無非是一個“死”字,心懷理想的年輕人,初出茅廬的小子,還存留著體面。 但若是違逆了瓊枝姑娘,死只是最簡單的事情。 好人不讓人害怕。 說一句“很想答應”,已是他超乎自身勇氣的最大對抗。“說了不算”,才是一條狗需要面對的現實。 褚麼只是定定地站在那裡,像他那柄未出鞘的劍。 雖然外不招搖,你知道光華定在其中。 “那麼,誰說了算。”他問。 他的問題再不能被人忽視! 老刀早就退在了一邊,只是沒有得到點頭,不敢直接離開。 老全更是縮到了角落,默默地把那條老黃狗擋在身後,以免這老狗忽地不醒事,衝撞了誰——這條老狗看熱鬧的眼神,實在叫他害怕。 有時候他挺羨慕畜生,無知者無憂無慮。 這裡是誰說了算呢?殷文永也投來探究的眼神。 程季良說自己說了不算,他也很好奇。難道眼下這座三分香氣樓,有總部來人坐鎮? 總不能這地界是瓊枝姑娘說了算吧! 這好笑的想法剛剛一生出,耳邊便響起了一道令他熟悉的、寒玉鳴珏般的聲音:“天下香氣歸一家!商丘城的三分香氣樓,不是無根之木,無水之源。程奉香使縱繁枝葉,不能自我,也是可憐人!” 在所有人不自覺凝聚的目光中,一個眸冷眉寒的美人,踩在空心的木階上,慢悠悠地往下走。繡履點階,悠如花鼓。 她有一種偏偏貌美、卻不解風情的臉。 可是聽過斷腸曲,見過魚龍舞,便能明白冰山之下,她豐沛的情感,滾燙的內心。 商丘治武所正巡使車光啟曾有言——瓊枝真國色也。雖不假辭色,卻有最濃烈的心情。雖身在煙柳,卻是世上最真的女人! 雖不知迎來送往,哪來的“最真”,殷文永卻是認可這份讓人心動的美。有心摘花,不免溫文而笑,盡展翩翩。 不動聲色地換了幾個角度,讓自己於樓上的視野裡,突出人群。 瓊枝太冷。膚色甚至是蒼白的,有一點點泛青。 唯獨此刻,她的眸光掃過廳內眾人,叫人莫名的戰慄,彷彿被她冰涼的指尖掠過,心中的漣漪,便一圈一圈地綻開,搖搖晃晃,不能斷絕。 她卻是不經意。 眸光落在今天的少年郎,場中‘最英雄’,終是幽幽地說:“三分香氣樓的事情,理論上來說,是羅剎樓主說了算。就現實情況而言,當下是天香第一夜闌兒,代掌樓務……” 她說到這裡,稍有一頓。有心看看少年人的反應。 此句便有一劍橫。 不解風情少年郎,對她竟是毫不客氣。俯視程季良時尚存幾分忍耐,目光轉向她,便躍出寒芒:“你是說,你們花五兩銀子買來的一個女童,最後竟要驚動天香美人,甚至羅剎樓主嗎?” 他本是願意客氣的人,這座青樓裡一個接一個走出來的為難,已叫他失去了客氣的心情。 去年在雍國夢都,三分香氣樓的主力被師父逼退,羅剎明月淨壓根不敢露面——這事兒不是他從白玉京得知,而是獲悉於天下流聞。 事情也不知是從哪裡傳出,現在已經有了很多個版本。 但無論如何,羅剎明月淨避讓了他天下無敵的師父,是再清晰不過的事實。 雖然師父的無敵不是他褚麼的無敵,但三分香氣樓隨便一件分樓裡的雜事,也要搬出羅剎明月淨來,他褚麼豈不是要隨身帶一座白玉京酒樓? 這些人到底是要搬出什麼菩薩來嚇人呢? 更重要的是,他的內心深處,似有未知的力量將萌發,靈覺的細微感受,如在明庶風中輕輕顫動。 一直未能把握的第二門神通,竟突然在今天對他響應。 那種近在眼前而隔窗紙的感覺,令他蠢蠢欲動,難以自耐。失去了博望侯一貫叫他保持的“靜氣”。 “連這點小事也要管,羅剎樓主何其忙也!”褚麼目光冷漠:“她的超脫之路,豈能不被你們牽墜?” 殷文永嘴角抽抽,色心都冷了一瞬。提及羅剎明月淨都這般態度嗎?這是哪家的太子?沒聽說過有這麼其貌不揚的太子啊…… “這位少俠。”瓊枝穿戴相當保守,但一身簡單的襦裙,也叫她妙曼盡顯。偏又生得冷,此刻倚欄而下,有幾分倔強、有幾分冷淡地道:“小女子話還沒有說完……” 在冷淡之中,你能感到她倔強不肯言的脆弱! 殘梅傲雪,冷得可憐。 場邊聽得此聲的,恨不得衝上來摁住褚麼……內府輕取外樓就很了不起嗎?豈能不讓美人把話說完! 好吧確實了不起,但美人多美呀,怎能沒有一點憐香惜玉之心? 在場的男人大多心軟。 可惜褚麼卻冷硬。 “我娘說,裝可憐的人最下賤。因為世上真正可憐的那些人,擁有的本就不多,而這些裝可憐的人,連世人的那點同情也要掠奪。”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如吐劍虹:“不要再給我故弄玄虛了,我的耐心已經被你們糟踐殆盡!” 褚麼實在是不能理解,這賣肉的女人有什麼可憐? 他的母親曾像男人一樣搬磚搬瓦,一筐筐重物的往肩上扛,用瓦窯裡的粉塵做脂粉撲面,過早凋殘了容顏……從來不說自己可憐! 這裡的這些人,能比小小年紀就被買到青樓來的小翠可憐嗎? 能比小翠的奶奶可憐嗎? 生了兩個兒子,一個不幸死在壯年的溫良孝子,一個不幸還沒有死的賭棍混賬。她一把年紀了還要上山撿柴,顫顫巍巍就靠自己侍弄的兩畝小菜園生活,找不回孫女,不知道商丘城究竟在哪裡,對著孫女失蹤的方向,哭得眼睛都瞎了! 誰來可憐她們呢? 滿座衣冠楚楚,盡皆文華之輩,開口蒼生,閉口天下,竟只是……不忍美人蹙眉! 他們的不忍只予嬌花,不予荒草。 褚麼也說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憤怒,只像是有什麼堵在心裡。 “這位兄臺,消消氣。”殷文永斟酌了又斟酌,還是站出來做和事佬:“這件事情確實是三分香氣樓不佔理,但也不是瓊枝姑娘的責任嘛,我看她現在站出來,就是想跟你解決問題。何不給她一個機會呢?” 他又看向瓊枝,帶笑地問:“樓下今日吵成這樣,車光啟怎麼沒有跟著下來?” 瓊枝聲音是冷的,畢竟應付著:“車大人日理萬機,怎會翫忽職守,來此消遣?殷公子真是愛開玩笑!” 殷文永用委婉的方式,提醒了宋國官方的存在,觸及這陌生少年或許會在意的“規矩”,想要喚回少年或許還存在的對宋國的尊重。 一份人情賣兩邊。 褚麼終究不是一個沒有顧忌的人,劍氣一按,頓收了三分凌厲,對著殷文永道:“我不相信商丘奉香使決定不了這件事。我只能理解成他一定要針對我。” 話說得硬,但已經給了臺階。 他再看向瓊枝:“你若有什麼要講的,便請長話短說。我已經給了貴樓足夠的時間,和太多的尊重,如果一直得不到我想要的結果,我只能自己去找。” 商丘城的花魁,始終不失顏色。 她當然不會和麵前這少年郎正面衝突,無論對方多麼無禮不耐煩,她都努力展現自己迷人的一面。 她要盡力讓這少年,看到她出淤泥而不染的心,對旁人的冷,和獨予他的特別溫情。 說起來姜閣老的徒媳…… 也是條通天大道呢! 瓊枝姑娘泠泠如雪,卻目光灼灼地瞧著少年:“少俠是菩薩心腸,小女子也十分感動。小翠能夠認識您,真是三生有幸。這件事情會如此麻煩,背後確有曲折。程奉香使待我們極好,平時對姐妹們也頗多保護……這件事情他不敢說,我卻要替他言。” “欸——” 她風塵女俠的形象正在塑造,褚麼已經一步跨過程季良所嵌的深坑,棄她如敝履,自往三分香氣樓深處走。 他的眸中放出精光來。一道道已成實質的光線,在閣樓之中縱橫交錯,瘋狂折射,以恐怖的高速探向此樓的所有角落。 這一刻三分香氣樓的私密不再被他尊重,以各種形式存在的隱晦被他洞穿。 他沒有啟用仙術,而是以相對來說不那麼顯眼的法術,來催發【目見】的力量,洞極所見! 他沒有耐心了。 博望侯說得沒錯。你只有一張臉,不能誰都給。 有的人就是會把你的尊重視為愚蠢! 他明明已經一再剋制,已經壓下了心中的不愉快,願意做溝通。這女人還一開口就是挑事的姿態,想拿他當槍頭,參與三分香氣樓的內部鬥爭? 他褚麼雖然不是什麼絕頂聰明的人。但類似的人心詭譎,博望侯當初也特意帶著他見識過不止一件。 顏老先生的教導他願意聽。師父的耳提面命,他奉為金科玉律。 可他願意笨一點,不意味著他真的笨! “香鈴兒!” 在少年遽然掠過的身影后,瓊枝終於痛苦地喊出聲來。 她那冰玉般的俏臉上,體現出一種複雜的恐慌,似是‘不得不’的言語。 “小翠是香鈴兒點名要的人!”她補充說。 這段時間香鈴兒的確在收人,的確要收資質上佳的女童。 只是程季良已經早就做好了上供的準備。 當然這份準備……完全可以是小翠! 在她下樓之前,就已經做了兩手準備。少年若能拜倒在她裙下,那當然是最好。她畏姜真君如虎,一個名頭就能避退千萬裡。可若是能夠和姜真君成為一家人,她也願意完完全全地變成瓊枝,從此付出真心。 老大都能把地獄無門解散了,跑到冥府去光偉正。 她跟姜真君也靠近一點怎麼啦? 回頭還能提正義之劍,去剿一下賢弟咧。 但男孩畢竟沒有變成男人,少年郎不懂得女人的好,她便有第二手準備—— 此時的小翠,已經出了商丘城。 天香第五的香鈴兒,是今天這場矛盾的根源! 整個上供的過程裡,瓊枝可以確保自己挑不出一丁點問題,一切行為都是正常的。作為三分香氣樓花魁的她,能夠干涉的事情有限,站出來為程季良“仗義執言”,便是她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 去年在夢都就該被掐死的香鈴兒,是不是也該為後面的妹妹讓一讓位子了。 甚至於三分香氣樓的樓主大人,難道還要退讓嗎? 快點被圍剿吧! 她早就見不得這樓裡的黑暗,期盼姜真君出手整肅乾坤! 至於這乾坤整肅後,誰來接手…… 當然是她啦,難道讓賢弟管?三分香氣樓是女人樓的嘛。 殷文永呆了半晌,才理清思路。 是啊,程季良怎麼敢違逆天香第五香鈴兒的意志,怎麼敢把香鈴兒要的人放掉? 直至此刻,他才理解了程奉香使的愚蠢。原是有這麼一樁緣由。 此時那個闖樓的少年郎,已經消失了身影……顯然已經穿樓過巷,追跡而去。 人群各有所思。 自有花衣小帽奉香侍者,撅著屁股將程季良從嵌坑裡“摳”出來。 瓊枝立身長梯,行而過半,沒有繼續往下走。她的閨房雖然偶有入幕之賓,她也總像是跟人們隔著距離的。 此刻又巡迴眸光:“無論出於什麼原因,我言及天香已是不該,罪在萬死……在座悠悠之口,可能顧惜我的性命,替小女子保守秘密呢?” 眾看客自都應是,各個拍著胸膛表示要為瓊枝姑娘守密,誰敢洩露出去就如何如何。 當然不乏那嘴上賭咒發誓絕不洩露,心中暗忖“瓊枝姑娘,你也不想……”的。 瓊枝姑娘的視線,最後當然是落在殷文永身上。 只是輕輕地瞧了一眼,她便扭身又往樓上走。 這目光像一柄溫柔的刀子。 紮在了殷文永的身上,彷彿將他的魂魄也剜走了一塊。 殷文永使了個眼色,叫家僕回去傳信。涉及天香美人的事情,不是他能處理的。少年人的來歷,香鈴兒那邊有可能引發的變故……且都叫堂哥去操心吧。 他這邊要深刻了解這件事情的性質,找到最適應於殷氏的應對辦法,迎接有可能的穿林風雨,為家族長青而奮鬥。 明年就要去黃河之會了,馬上就要閉關…… 且趁閒情! 殷文永翩然一笑,對其他人拱了拱手,便邁著勝利者的步伐,從點頭哈腰的老全旁邊走過,還心情甚佳地摸了摸那條老黃狗的狗頭……緊跟著上樓去。 ------------

少年人要的很簡單。

無非一個公道,一份憐憫,一種正義。

僅僅如此。

可僅僅如此……

已經太多!

要財要名都不會如此為難啊。殷文永抿唇不言語。

程季良嵌在地上,氣力暫都消散,根本無法拔身,也沒人敢過來搭救。他已經做了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萬分盼望一切就此結束,可是操縱他命運的瓊枝姑娘,仍未有下一句言語。

“我很想答應你。”

他在少年人的注視下終於開口:“我的面子不值一錢!”

他的面容扭曲了,眼珠幾乎凸出眼眶,可畢竟定止了,他頹然地道:“可三分香氣樓的面子……我說了不算。”

所有人都知道商丘城百花街的三分香氣樓,是他程季良一磚一瓦搭建起來。所有人都知道,整個宋國範圍內,所有的三分香氣樓事務,都由他做主。

但自從瓊枝一曲斷腸動商丘,成為百花街的頭牌,這裡早就換了主人。

他是瓊枝姑娘的一條狗!跟老全養的那條大黃沒什麼區別。

迄今為止他仍不知瓊枝的來歷,不知瓊枝的目的。唯一知道的是今日之瓊枝,並非那位他親自從總樓裡接回來極樂院六年優等生,血肉仍在,魂魄不同。

被拴住了脖頸的他,唯一能做的,是盡己所能,助力於瓊枝姑娘在三分香氣樓裡的前行。

他更深刻地明白——

繼續對抗眼前的少年,無非是一個“死”字,心懷理想的年輕人,初出茅廬的小子,還存留著體面。

但若是違逆了瓊枝姑娘,死只是最簡單的事情。

好人不讓人害怕。

說一句“很想答應”,已是他超乎自身勇氣的最大對抗。“說了不算”,才是一條狗需要面對的現實。

褚麼只是定定地站在那裡,像他那柄未出鞘的劍。

雖然外不招搖,你知道光華定在其中。

“那麼,誰說了算。”他問。

他的問題再不能被人忽視!

老刀早就退在了一邊,只是沒有得到點頭,不敢直接離開。

老全更是縮到了角落,默默地把那條老黃狗擋在身後,以免這老狗忽地不醒事,衝撞了誰——這條老狗看熱鬧的眼神,實在叫他害怕。

有時候他挺羨慕畜生,無知者無憂無慮。

這裡是誰說了算呢?殷文永也投來探究的眼神。

程季良說自己說了不算,他也很好奇。難道眼下這座三分香氣樓,有總部來人坐鎮?

總不能這地界是瓊枝姑娘說了算吧!

這好笑的想法剛剛一生出,耳邊便響起了一道令他熟悉的、寒玉鳴珏般的聲音:“天下香氣歸一家!商丘城的三分香氣樓,不是無根之木,無水之源。程奉香使縱繁枝葉,不能自我,也是可憐人!”

在所有人不自覺凝聚的目光中,一個眸冷眉寒的美人,踩在空心的木階上,慢悠悠地往下走。繡履點階,悠如花鼓。

她有一種偏偏貌美、卻不解風情的臉。

可是聽過斷腸曲,見過魚龍舞,便能明白冰山之下,她豐沛的情感,滾燙的內心。

商丘治武所正巡使車光啟曾有言——瓊枝真國色也。雖不假辭色,卻有最濃烈的心情。雖身在煙柳,卻是世上最真的女人!

雖不知迎來送往,哪來的“最真”,殷文永卻是認可這份讓人心動的美。有心摘花,不免溫文而笑,盡展翩翩。

不動聲色地換了幾個角度,讓自己於樓上的視野裡,突出人群。

瓊枝太冷。膚色甚至是蒼白的,有一點點泛青。

唯獨此刻,她的眸光掃過廳內眾人,叫人莫名的戰慄,彷彿被她冰涼的指尖掠過,心中的漣漪,便一圈一圈地綻開,搖搖晃晃,不能斷絕。

她卻是不經意。

眸光落在今天的少年郎,場中‘最英雄’,終是幽幽地說:“三分香氣樓的事情,理論上來說,是羅剎樓主說了算。就現實情況而言,當下是天香第一夜闌兒,代掌樓務……”

她說到這裡,稍有一頓。有心看看少年人的反應。

此句便有一劍橫。

不解風情少年郎,對她竟是毫不客氣。俯視程季良時尚存幾分忍耐,目光轉向她,便躍出寒芒:“你是說,你們花五兩銀子買來的一個女童,最後竟要驚動天香美人,甚至羅剎樓主嗎?”

他本是願意客氣的人,這座青樓裡一個接一個走出來的為難,已叫他失去了客氣的心情。

去年在雍國夢都,三分香氣樓的主力被師父逼退,羅剎明月淨壓根不敢露面——這事兒不是他從白玉京得知,而是獲悉於天下流聞。

事情也不知是從哪裡傳出,現在已經有了很多個版本。

但無論如何,羅剎明月淨避讓了他天下無敵的師父,是再清晰不過的事實。

雖然師父的無敵不是他褚麼的無敵,但三分香氣樓隨便一件分樓裡的雜事,也要搬出羅剎明月淨來,他褚麼豈不是要隨身帶一座白玉京酒樓?

這些人到底是要搬出什麼菩薩來嚇人呢?

更重要的是,他的內心深處,似有未知的力量將萌發,靈覺的細微感受,如在明庶風中輕輕顫動。

一直未能把握的第二門神通,竟突然在今天對他響應。

那種近在眼前而隔窗紙的感覺,令他蠢蠢欲動,難以自耐。失去了博望侯一貫叫他保持的“靜氣”。

“連這點小事也要管,羅剎樓主何其忙也!”褚麼目光冷漠:“她的超脫之路,豈能不被你們牽墜?”

殷文永嘴角抽抽,色心都冷了一瞬。提及羅剎明月淨都這般態度嗎?這是哪家的太子?沒聽說過有這麼其貌不揚的太子啊……

“這位少俠。”瓊枝穿戴相當保守,但一身簡單的襦裙,也叫她妙曼盡顯。偏又生得冷,此刻倚欄而下,有幾分倔強、有幾分冷淡地道:“小女子話還沒有說完……”

在冷淡之中,你能感到她倔強不肯言的脆弱!

殘梅傲雪,冷得可憐。

場邊聽得此聲的,恨不得衝上來摁住褚麼……內府輕取外樓就很了不起嗎?豈能不讓美人把話說完!

好吧確實了不起,但美人多美呀,怎能沒有一點憐香惜玉之心?

在場的男人大多心軟。

可惜褚麼卻冷硬。

“我娘說,裝可憐的人最下賤。因為世上真正可憐的那些人,擁有的本就不多,而這些裝可憐的人,連世人的那點同情也要掠奪。”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如吐劍虹:“不要再給我故弄玄虛了,我的耐心已經被你們糟踐殆盡!”

褚麼實在是不能理解,這賣肉的女人有什麼可憐?

他的母親曾像男人一樣搬磚搬瓦,一筐筐重物的往肩上扛,用瓦窯裡的粉塵做脂粉撲面,過早凋殘了容顏……從來不說自己可憐!

這裡的這些人,能比小小年紀就被買到青樓來的小翠可憐嗎?

能比小翠的奶奶可憐嗎?

生了兩個兒子,一個不幸死在壯年的溫良孝子,一個不幸還沒有死的賭棍混賬。她一把年紀了還要上山撿柴,顫顫巍巍就靠自己侍弄的兩畝小菜園生活,找不回孫女,不知道商丘城究竟在哪裡,對著孫女失蹤的方向,哭得眼睛都瞎了!

誰來可憐她們呢?

滿座衣冠楚楚,盡皆文華之輩,開口蒼生,閉口天下,竟只是……不忍美人蹙眉!

他們的不忍只予嬌花,不予荒草。

褚麼也說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憤怒,只像是有什麼堵在心裡。

“這位兄臺,消消氣。”殷文永斟酌了又斟酌,還是站出來做和事佬:“這件事情確實是三分香氣樓不佔理,但也不是瓊枝姑娘的責任嘛,我看她現在站出來,就是想跟你解決問題。何不給她一個機會呢?”

他又看向瓊枝,帶笑地問:“樓下今日吵成這樣,車光啟怎麼沒有跟著下來?”

瓊枝聲音是冷的,畢竟應付著:“車大人日理萬機,怎會翫忽職守,來此消遣?殷公子真是愛開玩笑!”

殷文永用委婉的方式,提醒了宋國官方的存在,觸及這陌生少年或許會在意的“規矩”,想要喚回少年或許還存在的對宋國的尊重。

一份人情賣兩邊。

褚麼終究不是一個沒有顧忌的人,劍氣一按,頓收了三分凌厲,對著殷文永道:“我不相信商丘奉香使決定不了這件事。我只能理解成他一定要針對我。”

話說得硬,但已經給了臺階。

他再看向瓊枝:“你若有什麼要講的,便請長話短說。我已經給了貴樓足夠的時間,和太多的尊重,如果一直得不到我想要的結果,我只能自己去找。”

商丘城的花魁,始終不失顏色。

她當然不會和麵前這少年郎正面衝突,無論對方多麼無禮不耐煩,她都努力展現自己迷人的一面。

她要盡力讓這少年,看到她出淤泥而不染的心,對旁人的冷,和獨予他的特別溫情。

說起來姜閣老的徒媳……

也是條通天大道呢!

瓊枝姑娘泠泠如雪,卻目光灼灼地瞧著少年:“少俠是菩薩心腸,小女子也十分感動。小翠能夠認識您,真是三生有幸。這件事情會如此麻煩,背後確有曲折。程奉香使待我們極好,平時對姐妹們也頗多保護……這件事情他不敢說,我卻要替他言。”

“欸——”

她風塵女俠的形象正在塑造,褚麼已經一步跨過程季良所嵌的深坑,棄她如敝履,自往三分香氣樓深處走。

他的眸中放出精光來。一道道已成實質的光線,在閣樓之中縱橫交錯,瘋狂折射,以恐怖的高速探向此樓的所有角落。

這一刻三分香氣樓的私密不再被他尊重,以各種形式存在的隱晦被他洞穿。

他沒有啟用仙術,而是以相對來說不那麼顯眼的法術,來催發【目見】的力量,洞極所見!

他沒有耐心了。

博望侯說得沒錯。你只有一張臉,不能誰都給。

有的人就是會把你的尊重視為愚蠢!

他明明已經一再剋制,已經壓下了心中的不愉快,願意做溝通。這女人還一開口就是挑事的姿態,想拿他當槍頭,參與三分香氣樓的內部鬥爭?

他褚麼雖然不是什麼絕頂聰明的人。但類似的人心詭譎,博望侯當初也特意帶著他見識過不止一件。

顏老先生的教導他願意聽。師父的耳提面命,他奉為金科玉律。

可他願意笨一點,不意味著他真的笨!

“香鈴兒!”

在少年遽然掠過的身影后,瓊枝終於痛苦地喊出聲來。

她那冰玉般的俏臉上,體現出一種複雜的恐慌,似是‘不得不’的言語。

“小翠是香鈴兒點名要的人!”她補充說。

這段時間香鈴兒的確在收人,的確要收資質上佳的女童。

只是程季良已經早就做好了上供的準備。

當然這份準備……完全可以是小翠!

在她下樓之前,就已經做了兩手準備。少年若能拜倒在她裙下,那當然是最好。她畏姜真君如虎,一個名頭就能避退千萬裡。可若是能夠和姜真君成為一家人,她也願意完完全全地變成瓊枝,從此付出真心。

老大都能把地獄無門解散了,跑到冥府去光偉正。

她跟姜真君也靠近一點怎麼啦?

回頭還能提正義之劍,去剿一下賢弟咧。

但男孩畢竟沒有變成男人,少年郎不懂得女人的好,她便有第二手準備——

此時的小翠,已經出了商丘城。

天香第五的香鈴兒,是今天這場矛盾的根源!

整個上供的過程裡,瓊枝可以確保自己挑不出一丁點問題,一切行為都是正常的。作為三分香氣樓花魁的她,能夠干涉的事情有限,站出來為程季良“仗義執言”,便是她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

去年在夢都就該被掐死的香鈴兒,是不是也該為後面的妹妹讓一讓位子了。

甚至於三分香氣樓的樓主大人,難道還要退讓嗎?

快點被圍剿吧!

她早就見不得這樓裡的黑暗,期盼姜真君出手整肅乾坤!

至於這乾坤整肅後,誰來接手……

當然是她啦,難道讓賢弟管?三分香氣樓是女人樓的嘛。

殷文永呆了半晌,才理清思路。

是啊,程季良怎麼敢違逆天香第五香鈴兒的意志,怎麼敢把香鈴兒要的人放掉?

直至此刻,他才理解了程奉香使的愚蠢。原是有這麼一樁緣由。

此時那個闖樓的少年郎,已經消失了身影……顯然已經穿樓過巷,追跡而去。

人群各有所思。

自有花衣小帽奉香侍者,撅著屁股將程季良從嵌坑裡“摳”出來。

瓊枝立身長梯,行而過半,沒有繼續往下走。她的閨房雖然偶有入幕之賓,她也總像是跟人們隔著距離的。

此刻又巡迴眸光:“無論出於什麼原因,我言及天香已是不該,罪在萬死……在座悠悠之口,可能顧惜我的性命,替小女子保守秘密呢?”

眾看客自都應是,各個拍著胸膛表示要為瓊枝姑娘守密,誰敢洩露出去就如何如何。

當然不乏那嘴上賭咒發誓絕不洩露,心中暗忖“瓊枝姑娘,你也不想……”的。

瓊枝姑娘的視線,最後當然是落在殷文永身上。

只是輕輕地瞧了一眼,她便扭身又往樓上走。

這目光像一柄溫柔的刀子。

紮在了殷文永的身上,彷彿將他的魂魄也剜走了一塊。

殷文永使了個眼色,叫家僕回去傳信。涉及天香美人的事情,不是他能處理的。少年人的來歷,香鈴兒那邊有可能引發的變故……且都叫堂哥去操心吧。

他這邊要深刻了解這件事情的性質,找到最適應於殷氏的應對辦法,迎接有可能的穿林風雨,為家族長青而奮鬥。

明年就要去黃河之會了,馬上就要閉關……

且趁閒情!

殷文永翩然一笑,對其他人拱了拱手,便邁著勝利者的步伐,從點頭哈腰的老全旁邊走過,還心情甚佳地摸了摸那條老黃狗的狗頭……緊跟著上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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