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豈不聞為民之仇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594·2026/3/26

這天下臺好生熱鬧!炎旗獵獵,超脫顯身,少年泣血,天驕哀鳴。 悲者悲其聲,恨者恨其名,各有各的故事和精彩。 姜望並沒有不被尊重的憤怒,也沒有面對不公的殺意,他孤獨地站在臺上,像個局外人。他只是想……做完自己的事情。 宮維章和諸葛祚還在臺下默默等待,好好地備賽。他們都是很好的孩子,這本該是屬於他們的時刻……當然他們還太年輕,大人們的宏圖大業,才是人間的大局。 少年人的輝煌時刻,需要為宏大的故事而讓路。 這時候他們聽到了一個聲音,蕩魔天君的聲音—— “心能定否?” 其聲又問:“尚能戰否?” 竟是要在混元邪仙歸來之前,儘快完賽。 當然公平完賽的前提,是參賽選手能夠在這種環境下不受幹擾,真正發揮自己的實力。 所以裁判需要尊重雙方選手的意見。 宮維章斂眸按刀:“惟願速魁。” 諸葛祚已經安靜地寫寫畫畫了半天,這時將細杆纖毫一放,按為星光,填進書裡。隨手將這本厚書,塞進寬大的巫袍中,再慢慢地伸了個懶腰:“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看戲看久了,能夠活動一下手腳,那是再好不過。” “有勞真君。”他對著姜望行禮,一絲不苟。 在蕩魔天君發聲的這一刻,觀河臺上其它的聲音就已經被掩去,太虛幻境及各地天幕的轉映中,少年天驕的風采,重新佔為主格。 玳山王姬景祿也好,正在演化為混元邪仙的天師炎旗也罷,都只作為畫面一角。 已經半晌沒有說話的呼延敬玄,明白又到了他解說的時候。 “那個,現在……”他將目光從天師炎旗上挪開,逐半決賽選手而去:“讓我們繼續這場黃河之會!” 觀河臺上秦至臻緘然如礁,只是抬刀一割——演武臺內部的空間便又擴充套件,宮維章和諸葛祚已經落在了臺上。 名為“橫豎”的天下之刀,為他們分割出同先前一樣廣闊的空間。雖則臺上有多場表演在同時進行,卻已影響不到他們。 “天驕盛會,黃河大事。便以超脫之鳴,為爾奏聲。永恆之憾,以為斯榮!” 姜望履行黃河裁判的職責,聲成劍鳴:“本屆黃河之會最後一場半決賽,現在開始。賽內勝負,爾等自求,賽外之事,皆在我劍圍外……請決之!” 雪亮的劍光凝成一縷,繞這方決鬥空間而走,終究劃下線來……隱於虛空,便如蛟龍伏。 從這一刻開始,任何人因為任何事觸及這道線,就會迎來長相思不設限的反撲! 劍圍之內,戰鬥迅速爆發。 幾乎是姜望的聲音剛落下來,宮維章的刀便已經出鞘,橫似一道白虹,凌厲地結束通話長空。 而諸葛祚竟然渺如晨星,一時遠在天邊。星光在他身後交匯,降下一尊身段豐腴、面刻秋粟……名為“大梁”的星神! “大梁”探掌擒刀虹。 還有多少人在關注這場半決賽,不得而知。 但他們都全身心地投入了戰鬥,相信姜真君能夠保證戰場的安全。 哪怕玳山王在旁問賊,哪怕臺上超脫將臨。 在這座天下臺,聲聞盡為主裁判所掌。 淚眼婆娑的辰燕尋,和步步緊逼的姬景祿,都在他們自己的故事中。 前者是以當前這具身體,尚不能逃脫見聞。後者雖能察覺見聞有異,卻不去觸及,避免同裁判衝突。 所以辰燕尋和姬景祿,還在彼此對視。 他們都還沒有注意到半決賽的開始。 這是辰燕尋這個身份,最後一次流淚的表演,而大景玳山王,心如鐵石。 “我也想跟你有商有量,但你事先不商,事時不量,現在要商量……”姬景祿面帶微笑:“我很難辦啊。” 辰燕尋流著眼淚,但是咧開嘴來:“既然如此……” 他的淚光之中,跳出一點極難被捕捉的靈光。是粼粼波光裡的一點,熊熊烈火裡的一焰—— 吼! 嘭! 也是在他開口說“既然如此”的同時,姬景祿的手已經探出。 晴空顯驚雷,聚為怒獅形。 獅子口一張合五指,拳峰收作擊玉錘! 響徹觀河臺的轟響,平地炸開。聲如水紋,盪漾諸方。 那靈光沒了,淚光也沒了。 一個拳頭轟落下來,宋國少年郎的腦袋當場便炸開了!紅的白的滿天飛濺。 愛扎丸子頭的俊朗少年,被視作內府場奪魁熱門的絕世天驕……從頭顱到脖頸到身軀,碾在拳下如埃塵,一次性地全部轟平蕩空。 高臺廣闊,好生清淨。 既然已經充分地懷疑此人,姬景祿當然不會狂妄地等他暴起發難。 一有不對,就直接捶死。 至於捶錯了…… 人都死了,怎麼會錯? 不是燕春回,也可以是別的什麼魔頭。中央帝國總歸是師出有名的。 人若未死……那不是捶對了嗎!? 姬景祿的氣勁結成一個三步見方的渾圓,抱丹而滿,所有的髒汙都在其中潑灑。 氣血為焰,點燃屍跡。 好像世界的汙濁,都能這樣被清掃。 姜望沒有及時出劍,因為他已經從辰燕尋眸中跳出的那一點靈光裡,觸碰到了熟悉的感受……那竟然是人道之光! 昔日他取之,而李一拒之,外樓不曾落。 今日外樓亦空置,左光殊受之,內府還未決名,辰燕尋又是從哪裡取得? 不管怎麼說,能享人道之光者,絕非十五歲的辰燕尋。其既無魁名,過往的經歷中,也不存在什麼益於人道的大功德。 它證明瞭辰燕尋並非辰燕尋。 既然不是合規參賽的選手,黃河裁判自然沒有保護他的責任。 辰燕尋果然沒死。 那斑斑點點散在拳勁丹圓各處的血肉殘渣,在氣血之焰裡熬了一陣,沒有等到救援,也沒有等到其它的變化。終於知道姜望不會出手,黃舍利也不會倒退時光。 最後的表演也未能打動觀眾。 這些血肉斑點還剩下百餘點殘跡,便開始顫抖,而後開始蠕動。 鮑玄鏡眸有駭色,後怕的情緒顯在面目,又隨著遽顯的【神明鏡】狀態而消失。總之時刻注意自己的表演,哪怕已經沒人關注……就這樣又貼近了姜望兩步。 只見得細碎血肉在丹圓之中游出各種軌跡,穿越氣血烈焰,飛快地向中心位置聚集—— “有趣!” 姬景祿眸放青電,倏而遍遊此圓,萬千電光,將拳勁丹圓照得如明珠一般。 那些飛速遊動的血肉斑點,就這樣被雷光毫針定住,一時掙扎不得脫。 玳山王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這些血肉斑點的變化:“曹玉銜有【血肉生靈】之武軀,乃肉身之極。你明明沒有靠近那種肉身境界,也未修武,是怎麼做到每一點細碎血肉,都承載你的意志的?” “你對人身有非同一般的理解。我不知該讚歎,還是膽寒。” “哦對了,這是真武電針勁,沒有什麼特別厲害的地方,就是善於擊穿道則、粉碎靈性。恰好你又這麼分散,又用這麼孱弱的身體……” 姬景祿臉上帶笑,眼中卻殊無笑意:“熬不了多久的。” “等等——” 無以計數的血肉斑點,在雷光毫針之下,掙扎震顫著,竟然共鳴出一個聲音來:“我們往日無怨,近日無讎,一向和平共處。我不似羅剎求禍國,不是平等國求平等,不影響你們霸國的存在——天生大道,萬事有德,何必你死我活!” 景國的確沒有什麼一定要殺死忘我人魔的理由。 尤其是在燕春回非常難殺,極具危險性的情況下。非無蕩魔之心,實是得不償失。 國家利益是先於道德的第一考慮! 但既然彼為魚肉,我為刀俎…… “笑話!忘我人魔養禍無回谷,流毒天下,景國監天有責,怎麼叫無怨無仇?豈不聞為民之怨,為民之仇!” “咱們可稱不上和平共處,前番太虞真君便要提劍殺你,衛道人間。只是訊息洩露,被你走脫。今日撞在本王手上,可見天網恢恢,惡必有報。” 姬景祿武軀偉岸,氣血壯烈,拳起恢弘之勢:“天下不安,中央為民撐傘。蕩惡除魔,本王當仁不讓!” 聲似雷,拳如鼓。 一拳下去,整個拳勁丹圓,變成了實質的青色。靛青色的雷漿,在丹圓中盪漾!噼裡啪啦的炸響,像是新春的爆竹。一瞬間熾亮的電光,滌盡了一切汙濁。 但故事卻沒有隨著這一拳結束。 舊歲去,新歲來。 眾見那拳勁丹圓如青天滿月,便在那晃盪為實質的雷漿之中,竟有點點靈光誕生。虛光靈影,隱約結成一個抱面蜷身的嬰孩! 這一幕和演武臺另一處的天師炎旗變化,竟有幾分相似之處……叫人有相近的驚悚。 或許是因為,它們都在某種程度上代表新生,都代表某種力量的降臨。 觀戰席上的樓君蘭仰面便倒,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算度,一瞬間爆炸開的變化,令她退出神通都來不及,只是本能地以暈厥來自我保護。 高臺如海生明月,明月中嬰童抱眠。 熾盛的生機在臺上蔓延,豐富的元力幾乎結成了實質般的浪潮! 天道予他以偏愛,人道予他以眷顧。 鮑玄鏡瞧得牙癢,這真是欺天之人!明明做人沒有他純,非人也不及他強,卻因為沾到了人道之光,不知以什麼法子新生,就得此般造化—— 這本該是他奪魁後的勝景。現在卻讓奸人得意,孽賊享利。 “此拳過後,因果兩清。多謝道友,送我一程!” 拳勁丹圓裡的嬰孩,終於睜開雙眼,眸中雷光飛濺,清澈見靈,威嚴自生:“寂而生靈,刑餘結嬰。過往種種,已成昨日死。惡業諸般,當隨彼身盡。所謂孽盡有德,吾輩抱德而生!” 看臺上的葉青雨,眸光陡顫。 凌霄兩儀渡世法! 先前辰燕尋尚為宋國少年,意氣風發,臺上按劍,她尚不能看清其中變化。此刻抱靈成嬰,復返天真,她終是認出了這門秘法。 也是在葉大豪傑離開後,她才於凌霄掌教之印裡得傳。 此是葉凌霄當年為了避開一真道的注視,求道求力,所研究的仙神同修、兩道之法。 像姜望有諸多法身。但無論魔猿還是仙龍,無論功法表現怎樣不一般,還是一站出來,就是姜望。 葉凌霄的兩道之法則不同。 當年他以凌霄閣主的身份優哉遊哉,財神借雲上商路鋪陳諸方,也沒誰看出來財神是他! 其以錢醜之名,加入平等國後,又學到了昭王遮掩身份的本事。因此完善了這《凌霄兩儀渡世法》,終究兩分命格,混淆過去,恍如新生。 葉青雨知曉此法,卻未修行,因為她的財神身無須隱晦。恰恰天下廣知,才更有利於昇華神道。 這門秘法於修行、於戰鬥,都沒有太大的意義,最大的價值在於晦隱。純粹的因事成法。 而臺上的辰燕尋已經更進一步,以此欺人欺天。 “此乃《凌霄兩儀渡世法》,就是我上回跟你說的,我父親匿行神道的那個法門——燕春回應當是憑藉他對人魔的研究,借用辰氏血脈、辰巳午本命血,捏成辰燕尋這個人,再兩分命格,以住其間,故能欺天欺人。他現在借姬景祿的雷霆消業,再生新軀,應該已經彌盡舊憾!非常危險!” 葉青雨緊急藏念於如意仙念,又交予《凌霄兩儀渡世法》全本,飛進姜望潛意之海,勸他慎而再慎。 燕春回是景國人在追,就讓景國人負責到底好了! 忘我、算命、萬惡、削肉、揭面、砍頭、嗜血、食魄、吞心……捏人之術,新生之法。《凌霄兩儀渡世法》,兩分命格之法。 加起來的確天衣無縫,難怪燕春回願意付出全力一劍,同葉凌霄交易。難怪他不曾真的對雲國動手,肯在姜望的劍鋒前改道。 辰燕尋的肉身鮮活完美,故而人眼不察。辰燕尋的命格確實存在,故而天佔不漏! 姜望尤其看到葉青雨當前境界還看不到的細節—— 辰燕尋於雷海生嬰,並不是純粹地沿用舊法,而是以人道之光為根本,再生五臟六腑,筋骨血肉……此天生道脈,必有天府,福德本命,生即人道氣運所鍾! 他現在豈止是彌盡舊憾,應該是天眷人愛,有了跨越時代之恨,躍升超脫的可能! 他對《凌霄兩儀渡世法》本來不感興趣,現在細細翻閱,卻是越看越驚。 辰燕尋身上的生死之變,業孽之化,已經超出了姬景祿的認知。 尤其是這雷中孕嬰,竟令他心生警覺,感覺到威脅。 但今日在這觀河臺上,高手雲集,景國連超脫都想宰掉三個,遑論一個不知什麼狀況的辰燕尋! 他毫不猶豫地拔出鐵扇,卻於此刻,感受到閭丘文月瞥來的眼神。 耳邊又聽潮聲起! 絕巔強者的感知鋪開來。 但見萬萬裡長河一時翻騰,整座神陸都似乎隨之晃動!偌大的觀河臺散發出厚德明黃之光,九鎮齊應,天地合勢,方才壓下這番變動。 混元邪仙就要降臨了! “迷途知返,其猶未晚。你既已受蕩魔天君之誡,改道另尋,本王也不是不顧念上蒼好生之德。” 姬景祿提扇在手,輕輕地一敲掌心,盡顯中央之從容,話鋒卻折:“你且答我——陳算之死,是誰出手?” ------------

這天下臺好生熱鬧!炎旗獵獵,超脫顯身,少年泣血,天驕哀鳴。

悲者悲其聲,恨者恨其名,各有各的故事和精彩。

姜望並沒有不被尊重的憤怒,也沒有面對不公的殺意,他孤獨地站在臺上,像個局外人。他只是想……做完自己的事情。

宮維章和諸葛祚還在臺下默默等待,好好地備賽。他們都是很好的孩子,這本該是屬於他們的時刻……當然他們還太年輕,大人們的宏圖大業,才是人間的大局。

少年人的輝煌時刻,需要為宏大的故事而讓路。

這時候他們聽到了一個聲音,蕩魔天君的聲音——

“心能定否?”

其聲又問:“尚能戰否?”

竟是要在混元邪仙歸來之前,儘快完賽。

當然公平完賽的前提,是參賽選手能夠在這種環境下不受幹擾,真正發揮自己的實力。

所以裁判需要尊重雙方選手的意見。

宮維章斂眸按刀:“惟願速魁。”

諸葛祚已經安靜地寫寫畫畫了半天,這時將細杆纖毫一放,按為星光,填進書裡。隨手將這本厚書,塞進寬大的巫袍中,再慢慢地伸了個懶腰:“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看戲看久了,能夠活動一下手腳,那是再好不過。”

“有勞真君。”他對著姜望行禮,一絲不苟。

在蕩魔天君發聲的這一刻,觀河臺上其它的聲音就已經被掩去,太虛幻境及各地天幕的轉映中,少年天驕的風采,重新佔為主格。

玳山王姬景祿也好,正在演化為混元邪仙的天師炎旗也罷,都只作為畫面一角。

已經半晌沒有說話的呼延敬玄,明白又到了他解說的時候。

“那個,現在……”他將目光從天師炎旗上挪開,逐半決賽選手而去:“讓我們繼續這場黃河之會!”

觀河臺上秦至臻緘然如礁,只是抬刀一割——演武臺內部的空間便又擴充套件,宮維章和諸葛祚已經落在了臺上。

名為“橫豎”的天下之刀,為他們分割出同先前一樣廣闊的空間。雖則臺上有多場表演在同時進行,卻已影響不到他們。

“天驕盛會,黃河大事。便以超脫之鳴,為爾奏聲。永恆之憾,以為斯榮!”

姜望履行黃河裁判的職責,聲成劍鳴:“本屆黃河之會最後一場半決賽,現在開始。賽內勝負,爾等自求,賽外之事,皆在我劍圍外……請決之!”

雪亮的劍光凝成一縷,繞這方決鬥空間而走,終究劃下線來……隱於虛空,便如蛟龍伏。

從這一刻開始,任何人因為任何事觸及這道線,就會迎來長相思不設限的反撲!

劍圍之內,戰鬥迅速爆發。

幾乎是姜望的聲音剛落下來,宮維章的刀便已經出鞘,橫似一道白虹,凌厲地結束通話長空。

而諸葛祚竟然渺如晨星,一時遠在天邊。星光在他身後交匯,降下一尊身段豐腴、面刻秋粟……名為“大梁”的星神!

“大梁”探掌擒刀虹。

還有多少人在關注這場半決賽,不得而知。

但他們都全身心地投入了戰鬥,相信姜真君能夠保證戰場的安全。

哪怕玳山王在旁問賊,哪怕臺上超脫將臨。

在這座天下臺,聲聞盡為主裁判所掌。

淚眼婆娑的辰燕尋,和步步緊逼的姬景祿,都在他們自己的故事中。

前者是以當前這具身體,尚不能逃脫見聞。後者雖能察覺見聞有異,卻不去觸及,避免同裁判衝突。

所以辰燕尋和姬景祿,還在彼此對視。

他們都還沒有注意到半決賽的開始。

這是辰燕尋這個身份,最後一次流淚的表演,而大景玳山王,心如鐵石。

“我也想跟你有商有量,但你事先不商,事時不量,現在要商量……”姬景祿面帶微笑:“我很難辦啊。”

辰燕尋流著眼淚,但是咧開嘴來:“既然如此……”

他的淚光之中,跳出一點極難被捕捉的靈光。是粼粼波光裡的一點,熊熊烈火裡的一焰——

吼!

嘭!

也是在他開口說“既然如此”的同時,姬景祿的手已經探出。

晴空顯驚雷,聚為怒獅形。

獅子口一張合五指,拳峰收作擊玉錘!

響徹觀河臺的轟響,平地炸開。聲如水紋,盪漾諸方。

那靈光沒了,淚光也沒了。

一個拳頭轟落下來,宋國少年郎的腦袋當場便炸開了!紅的白的滿天飛濺。

愛扎丸子頭的俊朗少年,被視作內府場奪魁熱門的絕世天驕……從頭顱到脖頸到身軀,碾在拳下如埃塵,一次性地全部轟平蕩空。

高臺廣闊,好生清淨。

既然已經充分地懷疑此人,姬景祿當然不會狂妄地等他暴起發難。

一有不對,就直接捶死。

至於捶錯了……

人都死了,怎麼會錯?

不是燕春回,也可以是別的什麼魔頭。中央帝國總歸是師出有名的。

人若未死……那不是捶對了嗎!?

姬景祿的氣勁結成一個三步見方的渾圓,抱丹而滿,所有的髒汙都在其中潑灑。

氣血為焰,點燃屍跡。

好像世界的汙濁,都能這樣被清掃。

姜望沒有及時出劍,因為他已經從辰燕尋眸中跳出的那一點靈光裡,觸碰到了熟悉的感受……那竟然是人道之光!

昔日他取之,而李一拒之,外樓不曾落。

今日外樓亦空置,左光殊受之,內府還未決名,辰燕尋又是從哪裡取得?

不管怎麼說,能享人道之光者,絕非十五歲的辰燕尋。其既無魁名,過往的經歷中,也不存在什麼益於人道的大功德。

它證明瞭辰燕尋並非辰燕尋。

既然不是合規參賽的選手,黃河裁判自然沒有保護他的責任。

辰燕尋果然沒死。

那斑斑點點散在拳勁丹圓各處的血肉殘渣,在氣血之焰裡熬了一陣,沒有等到救援,也沒有等到其它的變化。終於知道姜望不會出手,黃舍利也不會倒退時光。

最後的表演也未能打動觀眾。

這些血肉斑點還剩下百餘點殘跡,便開始顫抖,而後開始蠕動。

鮑玄鏡眸有駭色,後怕的情緒顯在面目,又隨著遽顯的【神明鏡】狀態而消失。總之時刻注意自己的表演,哪怕已經沒人關注……就這樣又貼近了姜望兩步。

只見得細碎血肉在丹圓之中游出各種軌跡,穿越氣血烈焰,飛快地向中心位置聚集——

“有趣!”

姬景祿眸放青電,倏而遍遊此圓,萬千電光,將拳勁丹圓照得如明珠一般。

那些飛速遊動的血肉斑點,就這樣被雷光毫針定住,一時掙扎不得脫。

玳山王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這些血肉斑點的變化:“曹玉銜有【血肉生靈】之武軀,乃肉身之極。你明明沒有靠近那種肉身境界,也未修武,是怎麼做到每一點細碎血肉,都承載你的意志的?”

“你對人身有非同一般的理解。我不知該讚歎,還是膽寒。”

“哦對了,這是真武電針勁,沒有什麼特別厲害的地方,就是善於擊穿道則、粉碎靈性。恰好你又這麼分散,又用這麼孱弱的身體……”

姬景祿臉上帶笑,眼中卻殊無笑意:“熬不了多久的。”

“等等——”

無以計數的血肉斑點,在雷光毫針之下,掙扎震顫著,竟然共鳴出一個聲音來:“我們往日無怨,近日無讎,一向和平共處。我不似羅剎求禍國,不是平等國求平等,不影響你們霸國的存在——天生大道,萬事有德,何必你死我活!”

景國的確沒有什麼一定要殺死忘我人魔的理由。

尤其是在燕春回非常難殺,極具危險性的情況下。非無蕩魔之心,實是得不償失。

國家利益是先於道德的第一考慮!

但既然彼為魚肉,我為刀俎……

“笑話!忘我人魔養禍無回谷,流毒天下,景國監天有責,怎麼叫無怨無仇?豈不聞為民之怨,為民之仇!”

“咱們可稱不上和平共處,前番太虞真君便要提劍殺你,衛道人間。只是訊息洩露,被你走脫。今日撞在本王手上,可見天網恢恢,惡必有報。”

姬景祿武軀偉岸,氣血壯烈,拳起恢弘之勢:“天下不安,中央為民撐傘。蕩惡除魔,本王當仁不讓!”

聲似雷,拳如鼓。

一拳下去,整個拳勁丹圓,變成了實質的青色。靛青色的雷漿,在丹圓中盪漾!噼裡啪啦的炸響,像是新春的爆竹。一瞬間熾亮的電光,滌盡了一切汙濁。

但故事卻沒有隨著這一拳結束。

舊歲去,新歲來。

眾見那拳勁丹圓如青天滿月,便在那晃盪為實質的雷漿之中,竟有點點靈光誕生。虛光靈影,隱約結成一個抱面蜷身的嬰孩!

這一幕和演武臺另一處的天師炎旗變化,竟有幾分相似之處……叫人有相近的驚悚。

或許是因為,它們都在某種程度上代表新生,都代表某種力量的降臨。

觀戰席上的樓君蘭仰面便倒,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算度,一瞬間爆炸開的變化,令她退出神通都來不及,只是本能地以暈厥來自我保護。

高臺如海生明月,明月中嬰童抱眠。

熾盛的生機在臺上蔓延,豐富的元力幾乎結成了實質般的浪潮!

天道予他以偏愛,人道予他以眷顧。

鮑玄鏡瞧得牙癢,這真是欺天之人!明明做人沒有他純,非人也不及他強,卻因為沾到了人道之光,不知以什麼法子新生,就得此般造化——

這本該是他奪魁後的勝景。現在卻讓奸人得意,孽賊享利。

“此拳過後,因果兩清。多謝道友,送我一程!”

拳勁丹圓裡的嬰孩,終於睜開雙眼,眸中雷光飛濺,清澈見靈,威嚴自生:“寂而生靈,刑餘結嬰。過往種種,已成昨日死。惡業諸般,當隨彼身盡。所謂孽盡有德,吾輩抱德而生!”

看臺上的葉青雨,眸光陡顫。

凌霄兩儀渡世法!

先前辰燕尋尚為宋國少年,意氣風發,臺上按劍,她尚不能看清其中變化。此刻抱靈成嬰,復返天真,她終是認出了這門秘法。

也是在葉大豪傑離開後,她才於凌霄掌教之印裡得傳。

此是葉凌霄當年為了避開一真道的注視,求道求力,所研究的仙神同修、兩道之法。

像姜望有諸多法身。但無論魔猿還是仙龍,無論功法表現怎樣不一般,還是一站出來,就是姜望。

葉凌霄的兩道之法則不同。

當年他以凌霄閣主的身份優哉遊哉,財神借雲上商路鋪陳諸方,也沒誰看出來財神是他!

其以錢醜之名,加入平等國後,又學到了昭王遮掩身份的本事。因此完善了這《凌霄兩儀渡世法》,終究兩分命格,混淆過去,恍如新生。

葉青雨知曉此法,卻未修行,因為她的財神身無須隱晦。恰恰天下廣知,才更有利於昇華神道。

這門秘法於修行、於戰鬥,都沒有太大的意義,最大的價值在於晦隱。純粹的因事成法。

而臺上的辰燕尋已經更進一步,以此欺人欺天。

“此乃《凌霄兩儀渡世法》,就是我上回跟你說的,我父親匿行神道的那個法門——燕春回應當是憑藉他對人魔的研究,借用辰氏血脈、辰巳午本命血,捏成辰燕尋這個人,再兩分命格,以住其間,故能欺天欺人。他現在借姬景祿的雷霆消業,再生新軀,應該已經彌盡舊憾!非常危險!”

葉青雨緊急藏念於如意仙念,又交予《凌霄兩儀渡世法》全本,飛進姜望潛意之海,勸他慎而再慎。

燕春回是景國人在追,就讓景國人負責到底好了!

忘我、算命、萬惡、削肉、揭面、砍頭、嗜血、食魄、吞心……捏人之術,新生之法。《凌霄兩儀渡世法》,兩分命格之法。

加起來的確天衣無縫,難怪燕春回願意付出全力一劍,同葉凌霄交易。難怪他不曾真的對雲國動手,肯在姜望的劍鋒前改道。

辰燕尋的肉身鮮活完美,故而人眼不察。辰燕尋的命格確實存在,故而天佔不漏!

姜望尤其看到葉青雨當前境界還看不到的細節——

辰燕尋於雷海生嬰,並不是純粹地沿用舊法,而是以人道之光為根本,再生五臟六腑,筋骨血肉……此天生道脈,必有天府,福德本命,生即人道氣運所鍾!

他現在豈止是彌盡舊憾,應該是天眷人愛,有了跨越時代之恨,躍升超脫的可能!

他對《凌霄兩儀渡世法》本來不感興趣,現在細細翻閱,卻是越看越驚。

辰燕尋身上的生死之變,業孽之化,已經超出了姬景祿的認知。

尤其是這雷中孕嬰,竟令他心生警覺,感覺到威脅。

但今日在這觀河臺上,高手雲集,景國連超脫都想宰掉三個,遑論一個不知什麼狀況的辰燕尋!

他毫不猶豫地拔出鐵扇,卻於此刻,感受到閭丘文月瞥來的眼神。

耳邊又聽潮聲起!

絕巔強者的感知鋪開來。

但見萬萬裡長河一時翻騰,整座神陸都似乎隨之晃動!偌大的觀河臺散發出厚德明黃之光,九鎮齊應,天地合勢,方才壓下這番變動。

混元邪仙就要降臨了!

“迷途知返,其猶未晚。你既已受蕩魔天君之誡,改道另尋,本王也不是不顧念上蒼好生之德。”

姬景祿提扇在手,輕輕地一敲掌心,盡顯中央之從容,話鋒卻折:“你且答我——陳算之死,是誰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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