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求同存異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836·2026/3/26

看著重玄勝,姜望帶著些歉意道:“讓你為難了。” 重玄褚良的鬆口,自然是看在重玄勝的份上。從感情上,他與重玄勝叔侄投契,從利益上,他也已經在重玄家內部的爭鬥中,選擇了重玄勝。 當然,到了重玄褚良如今的位置,他的支援必然是有限制的。 重玄勝如果不思進取,或者妄自尊大,這份支援未必不會移轉……畢竟重玄遵也是他的親侄子。 倒是重玄勝擺擺手道:“我在青羊鎮說了不為難,那就是不為難。” 重玄褚良聽說姜望殺了龍面之事,才抽空來見一見他。只因為姜望的堅持,令這次見面匆促結束。這事重玄勝卻不會說。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埋怨沒有意義。 “不如你還是不要回去了。”他說道。 這是他之所以讓姜望親自送降卒來軍營的原因,龍骨面者的出現,讓他意識到姜望所面對的危險,並不僅止於之前以為的嘉城城域範圍。 然而有些涉及軍情的部分又是絕對不能說的,為此他連重玄家的那位超凡醫修都沒有召回,就是決意讓其在青羊鎮自生自滅了。 事實上他這次帶著十四趕往青羊鎮,已經是觸犯了軍規,事後責罰是免不了的。倒是逼降五千士卒可以算作一樁功勞,或能相抵。 姜望聽得很清楚,看得也很清楚。 從席家族滅,到對嘉城城衛軍近五千降卒的處置…… 都可以看到齊軍方面的態度,也實在是太酷烈了些。由此可以窺見陽國的未來,根本漏不下一點天光。 覆巢之下無完卵,青羊鎮免不了風雨飄搖。 但姜望搖了搖頭:“我還是要回青羊鎮,不僅僅是為了幫你。我的部下、朋友,都在那邊。” 尤其是在飛雪劫中,青羊鎮域百姓可以說是救了他一命。在這種時候,他更不會視而不見。 “決定了?”重玄勝問。 “有什麼好擔心的?”姜望笑了笑:“我剛剛推開天地門,正是突飛猛進的時候。之前的危險已經過去,之後只會越來越安全。” 重玄勝沒有與他爭論未來一段時間陽國的危險程度,他相信姜望必然已經想得清楚了。 因而只是嘆了一口氣道:“昨天得到的訊息,王夷吾已經突破了通天境極限。” “如果說之前的極限是在這裡的話……”重玄勝挪動腳步,往前走了五步:“他又走了這麼遠。” “他重新定義了極限。”姜望也禁不住感慨:“確實讓人佩服。” 重新定義一境之極限,這是足以列入超凡世界裡程碑的事件。王夷吾即使死在當下,也已經能名留史冊。 即便是對手,他和重玄勝也不能無視這樣的成就。 要說遺憾,自然不是沒有。原本他也是有這樣的機會的…… 早課晚課,無論寒暑,他是一刻也未曾偷懶。從不懈怠,實力一直在穩步提升,而且也沒有觸控到瓶頸,說明他是有機會走到那個極限,乃至於打破那個極限的…… 然而礙於時局,不得不提前做了突破。 但後悔倒也不必。 王夷吾有一個軍神師父庇護,大可以從容探索。 他姜望人在異國,身如浮萍,掙扎著求活已是不易。 沒必要事事求全責備,無非是“盡力而無悔”,此五字而已。 “當然叫人佩服。但作為對手,就不那麼讓人愉快了。”重玄勝搖頭道:“其人束縛已去,天地門隨手可推,或許現在已經道脈騰龍了。而其人一旦推開天地門,立即便入騰龍境最強之列……至少我沒有把握對上他。” “他與重玄遵的合作,真有那麼牢不可破嗎?”姜望有些好奇:“付出一定的代價,有沒有可能化敵為友?” 即便挑戰重玄遵已經是一件這樣艱難的事情,但若要面對王夷吾這樣的敵人,還是難免讓人憂心。 “如果重玄遵收買你,你會答應嗎?”重玄勝道:“王夷吾和重玄遵之間的關係,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只會比你我更緊密。” 既然重玄勝這麼說,就說明分化的確是走不通了。 姜望想了想,沒有說話。真要對上,戰便是了,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我必須得說,你留在青羊鎮,對我來說是好事。”重玄勝認真說道:“為了這次出兵陽國,我已經押上了全部身家。” 從得知這次齊軍的統帥是重玄褚良起,姜望其實心中就有了推測。 他想說重玄勝賭性太重,但又覺得,若不是這樣去搏,只怕永遠也沒有爭贏重玄遵的機會。 “我和叔父賭上了全部的政治資源,我要一整個陽國,我要分這塊大餅的權力。” 重玄勝輕聲又充滿野心地說道:“我叔父大軍在外,困住這張餅,也守住這張餅。而你在內部,侵蝕這張餅。你在青羊鎮域做得越好,陽國那些官僚醜陋的樣子就越清晰。在風雨飄搖的時候。你要把青羊鎮經營成一個世外桃源,讓它成為所有陽國人嚮往的地方。青羊鎮這樣的地方存在,本身就可以讓陽庭人心盡失。” 他在此時透露了他的目標。 姜望之前的想法是整合陽國境內所有重玄家的生意,讓其成為重玄勝的糧倉。然而重玄勝本人要得更多,所圖也更大。 無論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讓齊國出兵陽國,讓重玄褚良成為領軍主帥。他們也是沒可能獨據整個陽國的,但是他們可以擁有“分餅”的權力。 餅分給誰,不分給誰,給誰多,給誰少……輕而易舉就能勾連起一個利益網路。 可以說,若這次重玄褚良成功拿下陽國,將之收歸齊國疆域,功勳榮譽倒是其次。之後分餅的機會,才是重點所在。 足以讓重玄勝這邊的勢力打著滾的膨脹,具體能膨脹多少倍,則要看具體如何去分。 “我在青羊鎮所做的一切,不是在作戲。”姜望說。 “我當然知道。”重玄勝說:“但是你要幫我。” “我知道怎麼做。”姜望說著,從儲物匣裡拿出體型縮小一半的天青雲羊:“這個給你,之前說過的。” 重玄勝毫不扭捏地收下了,這原是早先便說過的。 姜望走了,沒有在軍營裡多留。向前傷勢未愈,青羊鎮現在沒有強者坐鎮,需要他儘早趕回去。 他永遠不會問重玄勝在什麼時候定下的計劃,什麼時候決定孤注一擲,圖謀整個陽國。 是不是當初在南遙城外,請他來陽國時,便已經計劃到了今天。 他只需要知道,得知龍面的訊息後,重玄勝第一時間趕往青羊鎮。 這便足夠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原則、隱私、秘密。 朋友之間,無非是求同存異。 :。: ------------ 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心光明,亦復何言 帥帳之中,重玄褚良坐在椅子上,看著前方一副掛起的巨大輿圖。 重玄勝便小心地站在身後,不發出一點聲音。 過了許久,重玄褚良忽的出聲道:“姜望的確是個人才,但他有自己的想法和原則,不會毫無底線的忠誠於你,不好控制。” “我需要的不是忠誠,是朋友。”重玄勝說。 重玄褚良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有一瞬間的複雜:“上位者沒有朋友。” “姜望這個人重諾守信,看似平和,驕傲都在骨子裡。我如果只拿他手下,那就是為自己製造敵人,還不如一早就保持距離。” “我看他,竟似對青羊鎮那種地方有了感情。豈不可笑?” “恰恰相反,這正是可貴之處!”重玄勝說道:“陰謀詭譎之輩,殘忍嗜殺之徒,冷酷無情之人,這種人、這些人,我們重玄家還少嗎?齊國乃至整個天下,幾曾缺少過這些人嗎?到處都是,氾濫成災!” “姜望這種人,才是珍貴的,才是會得到人們信任的。不是他需要我們,而是我們,需要這樣一個行事光明的人。除了他之外,咱們還有誰能在青羊鎮立成旗幟,贏得人心?” “大帥,我有時候會想。”重玄勝說:“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一切,只能一無所有的面對重玄遵,那麼還會有誰站在我身邊?十四是一定會的,姜望他應該也會。” “而除此之外,我再找不出第二個‘應該會’的人。” “您問我為什麼如此支援他,這就是理由。” 重玄褚良聽罷,既不表示同意,也不否定,而是轉了一個話題,問道:“那個張詠,你看得如何?” “鳳仙張氏滅門案,是十一皇子下令徹查,青牌捕頭林有邪具體負責的案子。兇手有內府境修為,身份未知。” 重玄勝沒有直接說張詠,反而說起了那個滅掉鳳仙張氏滿門的內府境強者。 “沒有跟青牌捕頭交手,說明害怕暴露自己的根底。 一被發現,立即自殺。說明早就有殉身的覺悟。 一個人連死都不怕,卻害怕暴露根底。說明背後所圖謀的事情,遠大於他個人生死。 凌於生死之上的,要麼就是愛,要麼就是恨。而我更傾向於後種。” 重玄褚良沒有說話。 重玄勝繼續道:“傳世功法早已失傳,更無名器留存,連產業都不剩多少!鳳仙郡張氏有什麼值得人這般圖謀的?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曾經輝煌過的‘鳳仙張姓’。” “看似沒有任何破綻留下,但這事本身即是破綻。” “讓張詠跟著十一皇子去吧,我不打算搶這個人才。” 直到這時,重玄褚良才點了點頭:“你看人看事,都有幾分火候了。也因此你的選擇,可以讓我信任幾分。不過違背軍法,罪責難逃,自去領一百軍棍吧。” 在軍中,重玄勝不敢嬉皮笑臉,只正容行過軍禮,掀簾去了。 …… …… 突破到騰龍境之後,即有踏虛蹈空之能,可以離地飛行。僅這一點,已極大增加了戰鬥空間,豐富了戰鬥選擇。 而有著焰流星這樣的精品遁術,撇下累贅的姜望,沒多久就回到了青羊鎮。 攜大勝之威,對抗疫毒之德,整個青羊鎮可稱軍民一心。 姜望的命令,沒有不能順利施行的。 重玄勝讓他幫忙做的事情裡,其中有一條,便是蒐集四海商盟在嘉城的相關“罪證”。在現今局勢裡,這實在是簡單。 雖則錢執事慌不擇路往邊境逃,結果為重玄勝探知龍面訊息後所殺。四海商盟的幾個超凡修士也死在了白骨道手裡,但卻有幾個武者留了下來。 實事求是的說,四海商盟這段時間在整個陽國範圍內做的事情……所謂“罪證”,根本無需費力收集,一抓一大把。 這些瑣事也不必多說,總之青羊鎮的局勢是定下來了。 至於嘉城前後兩任城主都被姜望所殺,尤其新任城主石敬,是日照郡守宋光的人,接下來宋光的態度很值得慎重。但以現在的情況看,恐怕齊國高層現在都焦頭爛額,很難有閒工夫應對一個小小青羊鎮域的事情。 龍面背後的白骨道固然是最危險的點,但龍面之死,兔面的偷襲佔有很大比重。白骨道的內部問題,恐怕會導致他們的高階戰力很難抽身。 至於白骨道聖主……重玄勝透露過,重玄褚良早已有所關注。 總的來說,危險當然是有,但機遇也同時並存。 姜望選擇留在青羊鎮,也不全是腦子發熱。 向前的房間裡,一臉唏噓的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副可以躺到天荒地老的氣勢。 姜望走進來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有轉動眼球,只有氣無力地道:“我以為你不會回來。” “為什麼這麼說?” 姜望坐在床邊,隨手轉了一下果盤。 “那個胖子跟你是什麼關係?同門?朋友?” 姜望拿了一隻梨,略想了想,回道:“朋友,也是合作伙伴。” “他應該有攔著你吧。”向前全身上下彷彿只有嘴巴能動似的:“不像是個會心軟的人啊……雖然長得很人畜無害。” 姜望屈指在梨上一彈,果皮果核便自行脫落,只留下白白淨淨的果肉在手裡。 “分析得很對。”他咬了一口,任由雪梨的汁水在嘴裡流淌,帶著些滿意的道:“但是我說過了,我會回來。” “啊呀!”向前忽然有些憤怒的喊了一聲。 “啊呀?”姜望一邊吃著梨,一邊疑惑。 “水果難道不應該給受傷的人吃嗎?” “想吃自己削……我攔著你了?”姜望問。 向前抬了抬頭,似乎想要起來,但是又躺了下去。“算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我也早就是知道的。” 姜望三口兩口把果肉吃完,才說道:“你放心。青羊鎮這邊,應該沒有誰能看得明白你的劍陣。竹碧瓊我會叮囑她忘了這件事,張海我會令他發血誓。而我的朋友,什麼也不會說。唯獨需要考慮的是,兔面逃走了,她不僅不會替你隱瞞,還有可能會誇大你的實力。” 向前扭扭捏捏半天,無非是擔心他的劍陣洩露。 坦白說,能讓騰龍境的他擁有內府境殺力,這等劍陣姜望也很好奇。 但明顯涉及向前最大的隱秘,其人如果不想說,他也絕不會問。 至於對竹碧瓊和張海的態度為何不同,兩人在之前戰鬥中的表現便是原因。 張海實力雖然確實是弱,但划水也太過了些,獨孤小尚且敢對兔面出手,他張海一個超凡修士,從頭到尾也只殺了幾名嘉城城衛軍。 很直接的說,經此一戰,張海已經失去了姜望的信任,從此不在圈內。即使不立即驅離,也會慢慢疏遠。 向前想了想:“白骨道未必看得出來。” 兔面偷襲龍面,說明瞭白骨道內部有問題。而兔面本人,自是能瞞則瞞,對向前的飛劍有所誇張是再正常不過。 而把希望寄託於白骨道孤陋寡聞…… 只能說向前這個人,逃避慣了。 雖則他的實力可稱得上強,但很多時候都不願意直接面對問題。 “你最好還是做最壞的打算。”姜望說。 “最壞的打算……嗎?”向前閉上了眼睛,沒有再說話。 :。: ------------

看著重玄勝,姜望帶著些歉意道:“讓你為難了。”

重玄褚良的鬆口,自然是看在重玄勝的份上。從感情上,他與重玄勝叔侄投契,從利益上,他也已經在重玄家內部的爭鬥中,選擇了重玄勝。

當然,到了重玄褚良如今的位置,他的支援必然是有限制的。

重玄勝如果不思進取,或者妄自尊大,這份支援未必不會移轉……畢竟重玄遵也是他的親侄子。

倒是重玄勝擺擺手道:“我在青羊鎮說了不為難,那就是不為難。”

重玄褚良聽說姜望殺了龍面之事,才抽空來見一見他。只因為姜望的堅持,令這次見面匆促結束。這事重玄勝卻不會說。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埋怨沒有意義。

“不如你還是不要回去了。”他說道。

這是他之所以讓姜望親自送降卒來軍營的原因,龍骨面者的出現,讓他意識到姜望所面對的危險,並不僅止於之前以為的嘉城城域範圍。

然而有些涉及軍情的部分又是絕對不能說的,為此他連重玄家的那位超凡醫修都沒有召回,就是決意讓其在青羊鎮自生自滅了。

事實上他這次帶著十四趕往青羊鎮,已經是觸犯了軍規,事後責罰是免不了的。倒是逼降五千士卒可以算作一樁功勞,或能相抵。

姜望聽得很清楚,看得也很清楚。

從席家族滅,到對嘉城城衛軍近五千降卒的處置……

都可以看到齊軍方面的態度,也實在是太酷烈了些。由此可以窺見陽國的未來,根本漏不下一點天光。

覆巢之下無完卵,青羊鎮免不了風雨飄搖。

但姜望搖了搖頭:“我還是要回青羊鎮,不僅僅是為了幫你。我的部下、朋友,都在那邊。”

尤其是在飛雪劫中,青羊鎮域百姓可以說是救了他一命。在這種時候,他更不會視而不見。

“決定了?”重玄勝問。

“有什麼好擔心的?”姜望笑了笑:“我剛剛推開天地門,正是突飛猛進的時候。之前的危險已經過去,之後只會越來越安全。”

重玄勝沒有與他爭論未來一段時間陽國的危險程度,他相信姜望必然已經想得清楚了。

因而只是嘆了一口氣道:“昨天得到的訊息,王夷吾已經突破了通天境極限。”

“如果說之前的極限是在這裡的話……”重玄勝挪動腳步,往前走了五步:“他又走了這麼遠。”

“他重新定義了極限。”姜望也禁不住感慨:“確實讓人佩服。”

重新定義一境之極限,這是足以列入超凡世界裡程碑的事件。王夷吾即使死在當下,也已經能名留史冊。

即便是對手,他和重玄勝也不能無視這樣的成就。

要說遺憾,自然不是沒有。原本他也是有這樣的機會的……

早課晚課,無論寒暑,他是一刻也未曾偷懶。從不懈怠,實力一直在穩步提升,而且也沒有觸控到瓶頸,說明他是有機會走到那個極限,乃至於打破那個極限的……

然而礙於時局,不得不提前做了突破。

但後悔倒也不必。

王夷吾有一個軍神師父庇護,大可以從容探索。

他姜望人在異國,身如浮萍,掙扎著求活已是不易。

沒必要事事求全責備,無非是“盡力而無悔”,此五字而已。

“當然叫人佩服。但作為對手,就不那麼讓人愉快了。”重玄勝搖頭道:“其人束縛已去,天地門隨手可推,或許現在已經道脈騰龍了。而其人一旦推開天地門,立即便入騰龍境最強之列……至少我沒有把握對上他。”

“他與重玄遵的合作,真有那麼牢不可破嗎?”姜望有些好奇:“付出一定的代價,有沒有可能化敵為友?”

即便挑戰重玄遵已經是一件這樣艱難的事情,但若要面對王夷吾這樣的敵人,還是難免讓人憂心。

“如果重玄遵收買你,你會答應嗎?”重玄勝道:“王夷吾和重玄遵之間的關係,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只會比你我更緊密。”

既然重玄勝這麼說,就說明分化的確是走不通了。

姜望想了想,沒有說話。真要對上,戰便是了,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我必須得說,你留在青羊鎮,對我來說是好事。”重玄勝認真說道:“為了這次出兵陽國,我已經押上了全部身家。”

從得知這次齊軍的統帥是重玄褚良起,姜望其實心中就有了推測。

他想說重玄勝賭性太重,但又覺得,若不是這樣去搏,只怕永遠也沒有爭贏重玄遵的機會。

“我和叔父賭上了全部的政治資源,我要一整個陽國,我要分這塊大餅的權力。”

重玄勝輕聲又充滿野心地說道:“我叔父大軍在外,困住這張餅,也守住這張餅。而你在內部,侵蝕這張餅。你在青羊鎮域做得越好,陽國那些官僚醜陋的樣子就越清晰。在風雨飄搖的時候。你要把青羊鎮經營成一個世外桃源,讓它成為所有陽國人嚮往的地方。青羊鎮這樣的地方存在,本身就可以讓陽庭人心盡失。”

他在此時透露了他的目標。

姜望之前的想法是整合陽國境內所有重玄家的生意,讓其成為重玄勝的糧倉。然而重玄勝本人要得更多,所圖也更大。

無論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讓齊國出兵陽國,讓重玄褚良成為領軍主帥。他們也是沒可能獨據整個陽國的,但是他們可以擁有“分餅”的權力。

餅分給誰,不分給誰,給誰多,給誰少……輕而易舉就能勾連起一個利益網路。

可以說,若這次重玄褚良成功拿下陽國,將之收歸齊國疆域,功勳榮譽倒是其次。之後分餅的機會,才是重點所在。

足以讓重玄勝這邊的勢力打著滾的膨脹,具體能膨脹多少倍,則要看具體如何去分。

“我在青羊鎮所做的一切,不是在作戲。”姜望說。

“我當然知道。”重玄勝說:“但是你要幫我。”

“我知道怎麼做。”姜望說著,從儲物匣裡拿出體型縮小一半的天青雲羊:“這個給你,之前說過的。”

重玄勝毫不扭捏地收下了,這原是早先便說過的。

姜望走了,沒有在軍營裡多留。向前傷勢未愈,青羊鎮現在沒有強者坐鎮,需要他儘早趕回去。

他永遠不會問重玄勝在什麼時候定下的計劃,什麼時候決定孤注一擲,圖謀整個陽國。

是不是當初在南遙城外,請他來陽國時,便已經計劃到了今天。

他只需要知道,得知龍面的訊息後,重玄勝第一時間趕往青羊鎮。

這便足夠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原則、隱私、秘密。

朋友之間,無非是求同存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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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心光明,亦復何言

帥帳之中,重玄褚良坐在椅子上,看著前方一副掛起的巨大輿圖。

重玄勝便小心地站在身後,不發出一點聲音。

過了許久,重玄褚良忽的出聲道:“姜望的確是個人才,但他有自己的想法和原則,不會毫無底線的忠誠於你,不好控制。”

“我需要的不是忠誠,是朋友。”重玄勝說。

重玄褚良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有一瞬間的複雜:“上位者沒有朋友。”

“姜望這個人重諾守信,看似平和,驕傲都在骨子裡。我如果只拿他手下,那就是為自己製造敵人,還不如一早就保持距離。”

“我看他,竟似對青羊鎮那種地方有了感情。豈不可笑?”

“恰恰相反,這正是可貴之處!”重玄勝說道:“陰謀詭譎之輩,殘忍嗜殺之徒,冷酷無情之人,這種人、這些人,我們重玄家還少嗎?齊國乃至整個天下,幾曾缺少過這些人嗎?到處都是,氾濫成災!”

“姜望這種人,才是珍貴的,才是會得到人們信任的。不是他需要我們,而是我們,需要這樣一個行事光明的人。除了他之外,咱們還有誰能在青羊鎮立成旗幟,贏得人心?”

“大帥,我有時候會想。”重玄勝說:“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一切,只能一無所有的面對重玄遵,那麼還會有誰站在我身邊?十四是一定會的,姜望他應該也會。”

“而除此之外,我再找不出第二個‘應該會’的人。”

“您問我為什麼如此支援他,這就是理由。”

重玄褚良聽罷,既不表示同意,也不否定,而是轉了一個話題,問道:“那個張詠,你看得如何?”

“鳳仙張氏滅門案,是十一皇子下令徹查,青牌捕頭林有邪具體負責的案子。兇手有內府境修為,身份未知。”

重玄勝沒有直接說張詠,反而說起了那個滅掉鳳仙張氏滿門的內府境強者。

“沒有跟青牌捕頭交手,說明害怕暴露自己的根底。

一被發現,立即自殺。說明早就有殉身的覺悟。

一個人連死都不怕,卻害怕暴露根底。說明背後所圖謀的事情,遠大於他個人生死。

凌於生死之上的,要麼就是愛,要麼就是恨。而我更傾向於後種。”

重玄褚良沒有說話。

重玄勝繼續道:“傳世功法早已失傳,更無名器留存,連產業都不剩多少!鳳仙郡張氏有什麼值得人這般圖謀的?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曾經輝煌過的‘鳳仙張姓’。”

“看似沒有任何破綻留下,但這事本身即是破綻。”

“讓張詠跟著十一皇子去吧,我不打算搶這個人才。”

直到這時,重玄褚良才點了點頭:“你看人看事,都有幾分火候了。也因此你的選擇,可以讓我信任幾分。不過違背軍法,罪責難逃,自去領一百軍棍吧。”

在軍中,重玄勝不敢嬉皮笑臉,只正容行過軍禮,掀簾去了。

……

……

突破到騰龍境之後,即有踏虛蹈空之能,可以離地飛行。僅這一點,已極大增加了戰鬥空間,豐富了戰鬥選擇。

而有著焰流星這樣的精品遁術,撇下累贅的姜望,沒多久就回到了青羊鎮。

攜大勝之威,對抗疫毒之德,整個青羊鎮可稱軍民一心。

姜望的命令,沒有不能順利施行的。

重玄勝讓他幫忙做的事情裡,其中有一條,便是蒐集四海商盟在嘉城的相關“罪證”。在現今局勢裡,這實在是簡單。

雖則錢執事慌不擇路往邊境逃,結果為重玄勝探知龍面訊息後所殺。四海商盟的幾個超凡修士也死在了白骨道手裡,但卻有幾個武者留了下來。

實事求是的說,四海商盟這段時間在整個陽國範圍內做的事情……所謂“罪證”,根本無需費力收集,一抓一大把。

這些瑣事也不必多說,總之青羊鎮的局勢是定下來了。

至於嘉城前後兩任城主都被姜望所殺,尤其新任城主石敬,是日照郡守宋光的人,接下來宋光的態度很值得慎重。但以現在的情況看,恐怕齊國高層現在都焦頭爛額,很難有閒工夫應對一個小小青羊鎮域的事情。

龍面背後的白骨道固然是最危險的點,但龍面之死,兔面的偷襲佔有很大比重。白骨道的內部問題,恐怕會導致他們的高階戰力很難抽身。

至於白骨道聖主……重玄勝透露過,重玄褚良早已有所關注。

總的來說,危險當然是有,但機遇也同時並存。

姜望選擇留在青羊鎮,也不全是腦子發熱。

向前的房間裡,一臉唏噓的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副可以躺到天荒地老的氣勢。

姜望走進來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有轉動眼球,只有氣無力地道:“我以為你不會回來。”

“為什麼這麼說?”

姜望坐在床邊,隨手轉了一下果盤。

“那個胖子跟你是什麼關係?同門?朋友?”

姜望拿了一隻梨,略想了想,回道:“朋友,也是合作伙伴。”

“他應該有攔著你吧。”向前全身上下彷彿只有嘴巴能動似的:“不像是個會心軟的人啊……雖然長得很人畜無害。”

姜望屈指在梨上一彈,果皮果核便自行脫落,只留下白白淨淨的果肉在手裡。

“分析得很對。”他咬了一口,任由雪梨的汁水在嘴裡流淌,帶著些滿意的道:“但是我說過了,我會回來。”

“啊呀!”向前忽然有些憤怒的喊了一聲。

“啊呀?”姜望一邊吃著梨,一邊疑惑。

“水果難道不應該給受傷的人吃嗎?”

“想吃自己削……我攔著你了?”姜望問。

向前抬了抬頭,似乎想要起來,但是又躺了下去。“算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我也早就是知道的。”

姜望三口兩口把果肉吃完,才說道:“你放心。青羊鎮這邊,應該沒有誰能看得明白你的劍陣。竹碧瓊我會叮囑她忘了這件事,張海我會令他發血誓。而我的朋友,什麼也不會說。唯獨需要考慮的是,兔面逃走了,她不僅不會替你隱瞞,還有可能會誇大你的實力。”

向前扭扭捏捏半天,無非是擔心他的劍陣洩露。

坦白說,能讓騰龍境的他擁有內府境殺力,這等劍陣姜望也很好奇。

但明顯涉及向前最大的隱秘,其人如果不想說,他也絕不會問。

至於對竹碧瓊和張海的態度為何不同,兩人在之前戰鬥中的表現便是原因。

張海實力雖然確實是弱,但划水也太過了些,獨孤小尚且敢對兔面出手,他張海一個超凡修士,從頭到尾也只殺了幾名嘉城城衛軍。

很直接的說,經此一戰,張海已經失去了姜望的信任,從此不在圈內。即使不立即驅離,也會慢慢疏遠。

向前想了想:“白骨道未必看得出來。”

兔面偷襲龍面,說明瞭白骨道內部有問題。而兔面本人,自是能瞞則瞞,對向前的飛劍有所誇張是再正常不過。

而把希望寄託於白骨道孤陋寡聞……

只能說向前這個人,逃避慣了。

雖則他的實力可稱得上強,但很多時候都不願意直接面對問題。

“你最好還是做最壞的打算。”姜望說。

“最壞的打算……嗎?”向前閉上了眼睛,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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