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誠為斯言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424·2026/3/26

在飄飄灑灑的光雨中,燕春回低頭看著停在自己心口的劍,明白一切已經結束。一時悵然若失,卻又微笑著……露出幸福懷緬的表情。 劍君醉酒,忘我邀月,飛劍星河……許多驚世風景歷歷而過,像是說有些遺憾,能夠追回。 神通,雁南飛。 回退因果。 光雨的確驟停,倒轉,他的身體彷彿因光聚成,迅速成型—— 可是又潰散! 流光飛雨,遙路無期。 姜望登聖的那一刻,因果太過強大,舉世注之,劍擔一世……這種因果,他推不回去! 或即推回因果……仍然勢不可擋,仍舊天不遂願。 其實已知如此,但多少還是要掙扎一下。對燕春回這樣執心千載的人來說,見了棺材也不肯掉淚,在棺材板裡敲出幾聲悶響來,才算最後的道別。 最後他露出釋然的笑,踩在流光一瞬的飛劍上,看著姜望:“我之道猶未及,君之道仍高遠,想問今日黃河,欲立何言?” 他的頭頂是越來越遠的星空,是漸而虛幻的月亮。 他的夢是水中月,他的人是水中影。 他的目光也彷彿從星穹落到了人間,第一次有了煙火可親的感覺。 這當然不是他的溫柔。 “這是將死之人的好奇心,或能算臨別之意……”他說道:“姜君若是覺得沒有必要,可以不用言語。” 姜望提著劍,停在燕春迴心口的長劍,彷彿兩位求道者最後的橋樑。 他也最後感受這位舊時代的劍客,感受那永不回頭的心。 他說道:“還是無回谷外舊言語。” 忘我人魔今伏誅,無回谷已蕩平,谷外劍碑誠可移去。 但無回谷之事,掃蕩人魔之意,卻不會就這樣停止。 燕春回笑了起來:“姜君的劍圍,不止無回谷外一地……已經囊括天下了嗎?” 燕春回想知道他為什麼會輸,為什麼會死,又或許他已經得到答案。 姜望慢慢地說道:“天行有常,日月有序。就如這漫天星光,我的劍也只是其中一種。” “肆意為惡者,不可以走在白日之下!” 那座劍碑上銘語,燕春回覆誦了一遍,此刻以一種他我的角度,回看這鎮壓無回谷的恆言,竟有一種別樣的感受。 那時只覺光陰追,歲月緊,萬事難從頭,一心只想往前走。現在回看,竟覺得無回谷裡曬過的太陽,並不溫暖,因為他從來沒有真的享受過。 “這‘白日之下’……”他笑著道:“君即白日,代天而行?” “不敢比日月。”姜望立身坦然:“但肆意為惡譬如人魔者——” “聞我之名,當避其道。” “逢我之劍,當敬其首。” 其實最早的楓林五俠,初出茅廬的少年,所求不就是如此嗎?想要用手中劍,懲惡揚善,蕩盡世間不平事。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會是緝刑司裡最正義最厲害的姜執司。 那時候哪裡會知道,就連天下緝刑司總長歐陽頡,都做不到蕩盡不平事,也不能什麼惡都剷除呢?噢,還被神俠闖進門去,堂而皇之地鎖在正衙,看滿殿執司人來人往,直到中央逃禪,才被發現。 那時候大哥想做一個鎮長,保護一鎮百姓,使之安居樂業;二哥想要衝鋒陷陣,揚鞭躍馬,保家衛國…… 後來他們都長大了。 “姜君志存高遠,那是比我所眺望之地……更遙遠的星漢。”燕春回的眼神有些羨慕,又有一些嘆息:“但姜君可知,世間有善必有惡?惡是除之不盡的。萬古以來,孽海滔滔,不為聖賢絕。” 姜望道:“誠知有善必有惡,生者無以盡,惡者不能絕。” “然乾坤朗照,當有清濁。歲月如流,豈無明暗。” “懲惡揚善,大光人間,此先賢德法之教也。” “為善者但行其心,為惡者當有所忌!” 他的眸光掠過燕春回,輕輕一挑,似是挑起了一座山。他的眸光落下來,便有一座劍刻的石碑,從天而降。 轟隆隆! 無盡夜幕,萬裡雷光。 似乎天有隙,這雷光纏繞的劍刻之碑,便像是一座山,像一柄巨大的劍……似握持於神人之手,賴以拄人間! 就這樣撞開了天穹,撕破了夜幕,立為塵世之山,矗立在觀河臺前! 雷光遽耀,照出那一列刻字。仍然筆畫銳利,仍然劍氣縱橫,仍是當初言語。 一目移山,一言永鐫。 姜望道:“今以此鳴,一復鳴之!” 碑石自有言,言於萬萬年。 “使天下肆意為惡者有其忌嗎……”公孫不害獨臂而仗劍,回身仰望,不由慨然:“大善!” 燕春回之身已似浮光,散而無幾。他問道:“若白日不照?” 姜望寧然:“我心照之。” “若天意不行?” “我劍行之。” 燕春回大悵! 他看到的眼前並不是姜望,而是恍惚風華正茂的曾經。 誰人不曾年少? 終究三千年枯老! “千年孤意,恨行人間。逢君此道,不勝歡欣!”他慨聲道:“我輩劍客,為劍而生,鳴劍而死,可謂壯矣!” 冷月高懸,雖恍惚如在水中。 但月中又有飛影過,卻是雁形。 燕春回再啟【雁南飛】! 他腳下的劍光一橫而走。 他的身形潰散在光中。 席捲神陸的夜幕,終究一席捲去。今夜燦爛的繁星,雖然遙遠,卻還是匯成星河,最後一次為燕春回奔流。 人們抬頭望見—— 星河經天,便如一劍。 千萬顆星子的同頻閃爍,好像顛倒了人間。 劍起於觀河臺,劍落在苦海崖,燕春回這一劍,竟然直接殺進了紅塵之門! 自暮鼓書院移學海鎮禍水,此處倒是比從前熱鬧了許多……畢竟書山還為儒家共尊,現世顯學的影響力,遠非血河宗能比。又有正在生長的蓮華聖界,讓來此歷練的修行者,更多幾分安全感。 即便號稱“天下第一盛事”的黃河之會,正在觀河臺演至絕巔,也有人勤勤懇懇,埋頭為自己修業,並不關心天下事。 這一時許多尚在禍水掃蕩惡觀的修士,抬頭都驚見—— 從未有過星光的無根世界,竟然群星漫天! 燕春回的聲音,響徹此處。 “劍舉孽海,誠為斯言。” “忘我飛劍,今日別天涯!” 千顆星,萬顆星,帶起長長的尾焰,傾落禍水,激起浪濤無盡。 瞬間殺死了無以計數的惡觀,蕩濁水萬頃,將玉帶海又拓寬了幾重。 “狂徒!” 被公孫不害強殺吳預而趕回禍水的澹臺文殊,只能徒然對這散去的星光大怒。 畢竟祂縱是孽海超脫,壽至永恆,又如何能驚到一個死人? 菩提惡祖沒有聲音,唯有濁水深處,那恐怖的樹影,似在蔓延。 禍水其實是安靜的,只有混元邪仙的哭聲和笑聲,隱約幽咽。 孽海三兇這樣的存在,並不會被燕春回這一劍傷到。 所以對很多人來說,這一劍或許並沒有什麼意義。 但燕春回選擇將這一劍留在這裡,又意義很多。 它代表飛劍時代的最後一劍,是對孽海出。 而不是……對著姜望。 孤月終隱,星海固遙。 點點微光,落在姜望的劍鋒上,他將長劍倒轉,歸入鞘中…… 鏘! 一聲劍鳴作雷鳴。雷光萬裡,一霎照亮了天空……光照竟恆,於是神陸復晝。 夜色不復見,而天光照石刻。 千萬年不改的觀河臺,從此有了一座如山的碑刻。 自此以後登臺望長河者,必先見此碑,先念此言。 在姜望劍斬星河前,這是大僭越。在他魁絕巔後,這不過是一份小小的決心。 黃河主裁留一句話在觀河臺,再合理不過。 看著那石碑山上的鐵畫銀鉤,葉青雨忽然就想起……凌霄秘境那座小樓裡,書架上的刻字—— “吾生有涯,乘槎而上星漢者,豈得復見朝露!” 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星空。 燕春回的蓬萊無期,是飛劍窮途。 葉凌霄的星漢遙遙,是不得復見。 而姜望所仰望所渴求的燦爛星空,是什麼呢? 他曾見——所有矢志改變世界的少年,都被世界改變了! 他也看見——一些發誓要改變世界的人,只是把這個世界,從一種糟糕的處境,推到另一種更糟糕的處境。 他也明白這世界很多人都在好好地生活。或許並不需要誰來干涉。 他不斷地自我審視,不斷學習,不斷地修行,審慎地對待前路,終於可以在今天說——這個世界需要做出改變。 人不可以再被煉成丹,人不能用來養烏龜,人魔不可以安坐無回谷…… 人同此心,無非是,“但行好事,須忌惡行。” 便從觀河臺前,這座永矗的劍刻石碑開始。 恆為斯言! 無限制生死場已終篇。這是黃河之會開辦以來層次最高的一場戰鬥,無論是作為飛劍時代的絕唱,還是作為蕩魔天君的登聖之局,都必將銘於史冊。 這也是有史以來,第一場為天下共賞的絕巔之戲,登聖之戰。日夜之變,無非劍出劍歸,這一戰所造成的深遠影響,或許要到很多年後,才能夠完全體現。 但此刻,觀河臺上,響起潮湧一般的喝彩聲! 無論選手、觀眾,都在歡呼本場裁判的勝利。 而他贏的,何止是這一場,何止是燕春回? 左囂至此才鬆一口氣,將掌中焰球,推回天門。 恰逢天光放晝,像是把太陽放回了高天。 他有些滿意地看了看姜望,才把目光轉到臺下的鬥昭身上:“看到你沒有事情,老夫就放心了。” 鬥昭笑著拱了拱手:“多謝公爺關心!下回咱去府裡吃飯,不要叫無關人等。” 雖然很多人說他沒有禮貌,但在左老國公面前,他向來還是很有世家風采的,畢竟沒有翻出白眼來。 左囂拿手指了指他,什麼也沒說,自推焰門而去。 終究守衛天門有責,雖則臨時找人代了班,畢竟價格高昂。即便左氏豪富,他也不想當冤大頭被反覆痛宰。 能省一點是一點,光殊馬上成婚了,花用的地方多了去……說起來姜望什麼時候? “今舉黃河,不以黃河登聖。”洪君琰撫掌而贊:“其力自成,拔劍自證!可謂壯矣!” 魏玄徹張口本欲言,一時被搶了先,不由微微側眸。 洪大哥還是太領先了…… 您倒是先把人家的黃河道果放開呢? “不曾佈道天下,不曾著書萬代,不敢言聖名。”姜望淡然道:“但超脫之下,以力魁者,或有我名。” 洪君琰只是輕輕一拂大袖,融冰化雪,那遲緩於時光的內府魁決,便又回到了現序的時光裡。 鮑玄鏡還在和宮維章激烈大戰,心中煎熬,難以言說。 希望姜先生贏,但不希望姜先生贏得這樣徹底。而來自幽冥的老東西暮扶搖在監督這一戰,這真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但凡有一點過去的影子,都不免被看出來! “姜君!” 雙方已經相知按劍,洪君琰自然再叫不出那聲姜老弟。 更準確地說……是姜望再也不會受那一聲。 他頗為認真地道:“先前朕與你商論,要幫你找出神俠來,此刻卻是有了幾分眉目……” 雙手輕按扶手,他真是個端嚴的帝王! 就這樣看著姜望:“可要一聽?” 可惜姜望不再配合他了,只淡聲道:“陛下也看到我是怎樣走路。您攔與不攔,說與不說,並不會改變我的方向,料想也不會改變我的結果。” 當白日碑矗於觀河臺,立為天下言,那些陰溝裡的老鼠,早晚沒有立足之地,盡都歸於陰溝。 他已經不需要心心念念地去尋找誰了。 只要繼續往前走,終有一日,照徹人間。此為堂皇之道,大勢所行。 時間是他的朋友,歲月是他的武器! 所以沒有條件,不談交換……你愛說不說。 但現在是洪君琰需要證明自己! 雪原的皇帝眸光深邃:“姜君求道之心,真如鐵!” 姜望平靜地看著他:“或許一場戰鬥,不足立名。非三論生死,不足陳道。” 這又是一個意料外的回應,洪君琰定了一下:“哪三論?” “我準備好了三論,只不知有誰會來。”姜望沒有什麼殺氣,但銳不可擋:“燕春回是第一論。” 他做好了連打三場無限制生死場的準備! 洪君琰看著他的眼睛,想看看這是否只是狂言——但過往的事例已經無數次證明,姜望言出必行。 或有人來,或無人來。但他是抱著這樣的決心,才喊出那句“魁於絕巔!” 洪君琰沉默良久,說道:“姜君或許已經不需要,但朕還是想為天下、為黃河之會盡一份心。” 他按著扶手,身體微微前傾,造成一種壓迫的勢態:“朕以為……宋皇趙弘意,很有嫌疑!” 感謝書友“貓子喲喲喲”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08盟! ------------

在飄飄灑灑的光雨中,燕春回低頭看著停在自己心口的劍,明白一切已經結束。一時悵然若失,卻又微笑著……露出幸福懷緬的表情。

劍君醉酒,忘我邀月,飛劍星河……許多驚世風景歷歷而過,像是說有些遺憾,能夠追回。

神通,雁南飛。

回退因果。

光雨的確驟停,倒轉,他的身體彷彿因光聚成,迅速成型——

可是又潰散!

流光飛雨,遙路無期。

姜望登聖的那一刻,因果太過強大,舉世注之,劍擔一世……這種因果,他推不回去!

或即推回因果……仍然勢不可擋,仍舊天不遂願。

其實已知如此,但多少還是要掙扎一下。對燕春回這樣執心千載的人來說,見了棺材也不肯掉淚,在棺材板裡敲出幾聲悶響來,才算最後的道別。

最後他露出釋然的笑,踩在流光一瞬的飛劍上,看著姜望:“我之道猶未及,君之道仍高遠,想問今日黃河,欲立何言?”

他的頭頂是越來越遠的星空,是漸而虛幻的月亮。

他的夢是水中月,他的人是水中影。

他的目光也彷彿從星穹落到了人間,第一次有了煙火可親的感覺。

這當然不是他的溫柔。

“這是將死之人的好奇心,或能算臨別之意……”他說道:“姜君若是覺得沒有必要,可以不用言語。”

姜望提著劍,停在燕春迴心口的長劍,彷彿兩位求道者最後的橋樑。

他也最後感受這位舊時代的劍客,感受那永不回頭的心。

他說道:“還是無回谷外舊言語。”

忘我人魔今伏誅,無回谷已蕩平,谷外劍碑誠可移去。

但無回谷之事,掃蕩人魔之意,卻不會就這樣停止。

燕春回笑了起來:“姜君的劍圍,不止無回谷外一地……已經囊括天下了嗎?”

燕春回想知道他為什麼會輸,為什麼會死,又或許他已經得到答案。

姜望慢慢地說道:“天行有常,日月有序。就如這漫天星光,我的劍也只是其中一種。”

“肆意為惡者,不可以走在白日之下!”

那座劍碑上銘語,燕春回覆誦了一遍,此刻以一種他我的角度,回看這鎮壓無回谷的恆言,竟有一種別樣的感受。

那時只覺光陰追,歲月緊,萬事難從頭,一心只想往前走。現在回看,竟覺得無回谷裡曬過的太陽,並不溫暖,因為他從來沒有真的享受過。

“這‘白日之下’……”他笑著道:“君即白日,代天而行?”

“不敢比日月。”姜望立身坦然:“但肆意為惡譬如人魔者——”

“聞我之名,當避其道。”

“逢我之劍,當敬其首。”

其實最早的楓林五俠,初出茅廬的少年,所求不就是如此嗎?想要用手中劍,懲惡揚善,蕩盡世間不平事。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會是緝刑司裡最正義最厲害的姜執司。

那時候哪裡會知道,就連天下緝刑司總長歐陽頡,都做不到蕩盡不平事,也不能什麼惡都剷除呢?噢,還被神俠闖進門去,堂而皇之地鎖在正衙,看滿殿執司人來人往,直到中央逃禪,才被發現。

那時候大哥想做一個鎮長,保護一鎮百姓,使之安居樂業;二哥想要衝鋒陷陣,揚鞭躍馬,保家衛國……

後來他們都長大了。

“姜君志存高遠,那是比我所眺望之地……更遙遠的星漢。”燕春回的眼神有些羨慕,又有一些嘆息:“但姜君可知,世間有善必有惡?惡是除之不盡的。萬古以來,孽海滔滔,不為聖賢絕。”

姜望道:“誠知有善必有惡,生者無以盡,惡者不能絕。”

“然乾坤朗照,當有清濁。歲月如流,豈無明暗。”

“懲惡揚善,大光人間,此先賢德法之教也。”

“為善者但行其心,為惡者當有所忌!”

他的眸光掠過燕春回,輕輕一挑,似是挑起了一座山。他的眸光落下來,便有一座劍刻的石碑,從天而降。

轟隆隆!

無盡夜幕,萬裡雷光。

似乎天有隙,這雷光纏繞的劍刻之碑,便像是一座山,像一柄巨大的劍……似握持於神人之手,賴以拄人間!

就這樣撞開了天穹,撕破了夜幕,立為塵世之山,矗立在觀河臺前!

雷光遽耀,照出那一列刻字。仍然筆畫銳利,仍然劍氣縱橫,仍是當初言語。

一目移山,一言永鐫。

姜望道:“今以此鳴,一復鳴之!”

碑石自有言,言於萬萬年。

“使天下肆意為惡者有其忌嗎……”公孫不害獨臂而仗劍,回身仰望,不由慨然:“大善!”

燕春回之身已似浮光,散而無幾。他問道:“若白日不照?”

姜望寧然:“我心照之。”

“若天意不行?”

“我劍行之。”

燕春回大悵!

他看到的眼前並不是姜望,而是恍惚風華正茂的曾經。

誰人不曾年少?

終究三千年枯老!

“千年孤意,恨行人間。逢君此道,不勝歡欣!”他慨聲道:“我輩劍客,為劍而生,鳴劍而死,可謂壯矣!”

冷月高懸,雖恍惚如在水中。

但月中又有飛影過,卻是雁形。

燕春回再啟【雁南飛】!

他腳下的劍光一橫而走。

他的身形潰散在光中。

席捲神陸的夜幕,終究一席捲去。今夜燦爛的繁星,雖然遙遠,卻還是匯成星河,最後一次為燕春回奔流。

人們抬頭望見——

星河經天,便如一劍。

千萬顆星子的同頻閃爍,好像顛倒了人間。

劍起於觀河臺,劍落在苦海崖,燕春回這一劍,竟然直接殺進了紅塵之門!

自暮鼓書院移學海鎮禍水,此處倒是比從前熱鬧了許多……畢竟書山還為儒家共尊,現世顯學的影響力,遠非血河宗能比。又有正在生長的蓮華聖界,讓來此歷練的修行者,更多幾分安全感。

即便號稱“天下第一盛事”的黃河之會,正在觀河臺演至絕巔,也有人勤勤懇懇,埋頭為自己修業,並不關心天下事。

這一時許多尚在禍水掃蕩惡觀的修士,抬頭都驚見——

從未有過星光的無根世界,竟然群星漫天!

燕春回的聲音,響徹此處。

“劍舉孽海,誠為斯言。”

“忘我飛劍,今日別天涯!”

千顆星,萬顆星,帶起長長的尾焰,傾落禍水,激起浪濤無盡。

瞬間殺死了無以計數的惡觀,蕩濁水萬頃,將玉帶海又拓寬了幾重。

“狂徒!”

被公孫不害強殺吳預而趕回禍水的澹臺文殊,只能徒然對這散去的星光大怒。

畢竟祂縱是孽海超脫,壽至永恆,又如何能驚到一個死人?

菩提惡祖沒有聲音,唯有濁水深處,那恐怖的樹影,似在蔓延。

禍水其實是安靜的,只有混元邪仙的哭聲和笑聲,隱約幽咽。

孽海三兇這樣的存在,並不會被燕春回這一劍傷到。

所以對很多人來說,這一劍或許並沒有什麼意義。

但燕春回選擇將這一劍留在這裡,又意義很多。

它代表飛劍時代的最後一劍,是對孽海出。

而不是……對著姜望。

孤月終隱,星海固遙。

點點微光,落在姜望的劍鋒上,他將長劍倒轉,歸入鞘中……

鏘!

一聲劍鳴作雷鳴。雷光萬裡,一霎照亮了天空……光照竟恆,於是神陸復晝。

夜色不復見,而天光照石刻。

千萬年不改的觀河臺,從此有了一座如山的碑刻。

自此以後登臺望長河者,必先見此碑,先念此言。

在姜望劍斬星河前,這是大僭越。在他魁絕巔後,這不過是一份小小的決心。

黃河主裁留一句話在觀河臺,再合理不過。

看著那石碑山上的鐵畫銀鉤,葉青雨忽然就想起……凌霄秘境那座小樓裡,書架上的刻字——

“吾生有涯,乘槎而上星漢者,豈得復見朝露!”

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星空。

燕春回的蓬萊無期,是飛劍窮途。

葉凌霄的星漢遙遙,是不得復見。

而姜望所仰望所渴求的燦爛星空,是什麼呢?

他曾見——所有矢志改變世界的少年,都被世界改變了!

他也看見——一些發誓要改變世界的人,只是把這個世界,從一種糟糕的處境,推到另一種更糟糕的處境。

他也明白這世界很多人都在好好地生活。或許並不需要誰來干涉。

他不斷地自我審視,不斷學習,不斷地修行,審慎地對待前路,終於可以在今天說——這個世界需要做出改變。

人不可以再被煉成丹,人不能用來養烏龜,人魔不可以安坐無回谷……

人同此心,無非是,“但行好事,須忌惡行。”

便從觀河臺前,這座永矗的劍刻石碑開始。

恆為斯言!

無限制生死場已終篇。這是黃河之會開辦以來層次最高的一場戰鬥,無論是作為飛劍時代的絕唱,還是作為蕩魔天君的登聖之局,都必將銘於史冊。

這也是有史以來,第一場為天下共賞的絕巔之戲,登聖之戰。日夜之變,無非劍出劍歸,這一戰所造成的深遠影響,或許要到很多年後,才能夠完全體現。

但此刻,觀河臺上,響起潮湧一般的喝彩聲!

無論選手、觀眾,都在歡呼本場裁判的勝利。

而他贏的,何止是這一場,何止是燕春回?

左囂至此才鬆一口氣,將掌中焰球,推回天門。

恰逢天光放晝,像是把太陽放回了高天。

他有些滿意地看了看姜望,才把目光轉到臺下的鬥昭身上:“看到你沒有事情,老夫就放心了。”

鬥昭笑著拱了拱手:“多謝公爺關心!下回咱去府裡吃飯,不要叫無關人等。”

雖然很多人說他沒有禮貌,但在左老國公面前,他向來還是很有世家風采的,畢竟沒有翻出白眼來。

左囂拿手指了指他,什麼也沒說,自推焰門而去。

終究守衛天門有責,雖則臨時找人代了班,畢竟價格高昂。即便左氏豪富,他也不想當冤大頭被反覆痛宰。

能省一點是一點,光殊馬上成婚了,花用的地方多了去……說起來姜望什麼時候?

“今舉黃河,不以黃河登聖。”洪君琰撫掌而贊:“其力自成,拔劍自證!可謂壯矣!”

魏玄徹張口本欲言,一時被搶了先,不由微微側眸。

洪大哥還是太領先了……

您倒是先把人家的黃河道果放開呢?

“不曾佈道天下,不曾著書萬代,不敢言聖名。”姜望淡然道:“但超脫之下,以力魁者,或有我名。”

洪君琰只是輕輕一拂大袖,融冰化雪,那遲緩於時光的內府魁決,便又回到了現序的時光裡。

鮑玄鏡還在和宮維章激烈大戰,心中煎熬,難以言說。

希望姜先生贏,但不希望姜先生贏得這樣徹底。而來自幽冥的老東西暮扶搖在監督這一戰,這真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但凡有一點過去的影子,都不免被看出來!

“姜君!”

雙方已經相知按劍,洪君琰自然再叫不出那聲姜老弟。

更準確地說……是姜望再也不會受那一聲。

他頗為認真地道:“先前朕與你商論,要幫你找出神俠來,此刻卻是有了幾分眉目……”

雙手輕按扶手,他真是個端嚴的帝王!

就這樣看著姜望:“可要一聽?”

可惜姜望不再配合他了,只淡聲道:“陛下也看到我是怎樣走路。您攔與不攔,說與不說,並不會改變我的方向,料想也不會改變我的結果。”

當白日碑矗於觀河臺,立為天下言,那些陰溝裡的老鼠,早晚沒有立足之地,盡都歸於陰溝。

他已經不需要心心念念地去尋找誰了。

只要繼續往前走,終有一日,照徹人間。此為堂皇之道,大勢所行。

時間是他的朋友,歲月是他的武器!

所以沒有條件,不談交換……你愛說不說。

但現在是洪君琰需要證明自己!

雪原的皇帝眸光深邃:“姜君求道之心,真如鐵!”

姜望平靜地看著他:“或許一場戰鬥,不足立名。非三論生死,不足陳道。”

這又是一個意料外的回應,洪君琰定了一下:“哪三論?”

“我準備好了三論,只不知有誰會來。”姜望沒有什麼殺氣,但銳不可擋:“燕春回是第一論。”

他做好了連打三場無限制生死場的準備!

洪君琰看著他的眼睛,想看看這是否只是狂言——但過往的事例已經無數次證明,姜望言出必行。

或有人來,或無人來。但他是抱著這樣的決心,才喊出那句“魁於絕巔!”

洪君琰沉默良久,說道:“姜君或許已經不需要,但朕還是想為天下、為黃河之會盡一份心。”

他按著扶手,身體微微前傾,造成一種壓迫的勢態:“朕以為……宋皇趙弘意,很有嫌疑!”

感謝書友“貓子喲喲喲”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08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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