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菩提一滴水,八萬四千屍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545·2026/3/26

像是做了漫長的一個夢。 老全以為自己已經永遠地睡過去了,其實是沒有什麼遺憾的。但在某個時刻,忽然又醒來。 許是因為一種驚悸,也或許,只是睡夠了。 他睜開眼晴的時候,老黃和妮兒都在看著他,一左一右,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老全認為那是關心。 真好,這個世上有人關心他。 嗯還有狗。 「睡得真好哇!」他用輕鬆的語氣說。 其實是有一點頭疼的,精神倒還好,沒有睡過去之前那麼虛弱一一從前或者太累了。 忽然很想笑,他就大聲地笑了出來。 「啊哈哈哈哈—」 他放肆地笑。 笑得像條蹦上岸的魚,笑得整個人在地上打滾。 笑得肚疼,笑得差點喘不過氣! 他伸手去拽妮兒或者老狗,但又笑得全身抽動,伸不開手。 在他晃來晃去的笑眼中,笑出來的淚光裡,妮兒和老黃好像始終定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 像是水中月。無論怎麼掀起漣漪,無論怎麼波光盪漾,你知道它就在那裡,不會真的在水裡碎去。 現實像是虛假的,而夢境無比真實。 當然現在他只顧著笑。 原來笑可以這麼地讓人痛苦。 他試著去想一些悲傷的事情,但活著雖然不很幸福,好像也沒有什麼事情讓他特別難過。 沒有誰特別對不起他。 他還配不上刻骨銘心的恨。 「妮—哈哈哈哈!」 眼前不知怎麼閃過金光一縷,他猛地打了個激靈,終於停下來不再笑。 像是從溺水的河裡被撈起來,撿回了一條命。 這讓他感到幸運,劫後餘生的幸福,讓他有些想笑一一趕緊捂住嘴。 眼睛是晃來晃去的,眉心有點癢,他伸手摸去,卻摸到一枚銅錢一一這枚銅錢正正地嵌在他的眉心,還留下了一個印子。 像是鎮住殭屍的符,鎮住了他無法自已的笑。 銅錢並不寒涼,反而觸感溫熱,像是他賣乾果的時候,誰現給他的。總之是經常花用的錢。 用老人的話說一—有人氣。 這枚銅錢外圓內方,來自雲國,因為雲上商路的關係,通行長河兩岸,列國都認,他也認得。 「運氣好哩,撿到一個錢!」 他緊緊地著這枚銅錢,歡喜地往天上看,但並沒有掉下第二枚。 財神今天或許灑了數百萬枚銅錢,他得到的並不特殊。他並不知道這一點,但就算知道了,他仍會非常滿足。 觀河臺是一個太神奇的地方,才來這裡轉悠了幾天,他感覺已經吃夠了一輩子的驚。 這麼想非常不該一一但他忍不住還是會想,要不是那場大火,他可能一輩子都被困在百花街,永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 更神奇的事情發生在眼前他看到幾根黑色的線條出現在眼前,左一豎,右一豎,上一橫,就形成了一扇簡單的門戶。 這一扇由線條構築的門,虛懸在身前,像一種無聲的邀請。 當然聲音很快就響起來。 那是一個闆闆正正聽起來就很可靠的聲音「我是太虛閣的劇遺。本次黃河之會已經圓滿結束,接下來觀河臺會有掃蕩邪孽的大戰發生,我們無法保證所有人的安全請大家有序退場!」 送走了觀河臺上的人,太虛閣又馬不停蹄地送觀河臺外的人。 自發聚在觀河臺周邊,等信兒看熱鬧的人,其實是最沒有自保能力的那群人。用不著混元邪仙的力量餘波,長河之水稍微撲一次岸,就能吞沒大半。 景國自是有準備的,但太虛閣已經做了,且做得很好,他們就不必再多行一舉。 一個皮膚略黑但牙齒很白、眉心有赤紅火焰刺青的年輕男子,漫步從人群中走過,錯過了一扇扇線條之門,走向那遼闊無邊的河面—眸中隱有千星。 他是現世的遊歷者,不負有此間的責任。但浮陸人族與現世人族同種同源,必然要站在一起。 何況還有老朋友的請求。 無論天下臺的超脫戰爭打到什麼地步,餘波怎樣肆虐,長河之水不能氾濫兩岸。老朋友為此做的準備可能不止這一種,但他做事情,向來只把自己當做最後的指望。 黃河之會結束了?! 老全記得自己睡過去之前,大會好像還沒開始多久,沒有想到一覺醒來,魁名之爭都已落幕當時是誰在打誰來看? 但突然就意識到「安全」這個詞。 趕緊一骨碌爬起來:「走走走,妮兒,大黃!」 他牽住一個,拽住一個,連獨輪車都顧不上,便急衝衝地往門裡撞,也不管這扇門通往哪裡。 太虛閣的青天大老爺們,總不會害他這麼個不值錢的老貨吧? 不知為何,他隱約記得妮兒和大黃都沒有笑。 但這時再看,妮兒臉上是一副笑僵了的樣子,老黃狗也咧著犬牙、吐著舌頭一一腦門上還停著一枚銅錢哩。 老全相信是自己記錯了。不過在踏進這扇線條構建的簡易門戶前,他有些不捨地回看。 但沒有第一眼看到他的獨輪車,而是看到遠處的遼闊河面,不知怎麼爬滿了陰影。像是一潭死水,長滿了苔蘚。 詭異的樹影在河面蔓延,枝條張舞,竟像是—一隻只結印的手。 匡命引領大軍在黃河河段巡迴,正結軍勢鎮壓此處濁流湧現的惡觀,令旗所指,無不伏誅,使得風浪不起。 在某個時刻,驟然心中生警。全身披甲的他於甲板回身,卻見得整個長河範圍內,翻湧波濤,盪漾水紋,一些細密的扭曲晦影,從水紋裡鑽出來,似針線一般竄遊·-似乎將兩處不同的時空,縫在了一起! 將號為「現世祖河」的長河,和代表現世極孽的禍水,糾纏在一起,成為縫合時空的線,體現出一種恐怖的可能。 假設現世是一幅畫,無根世界在另一面,紅塵之門是固定這幅畫的畫框一一將這幅畫翻折過來,加以縫合固定,自然就越過了紅塵之門! 禍水貫通現世,孽海三兇也便自由! 大景帝國的天都元帥,豎起劍指在眸前一抹,頓有幽光萬轉,於他眸中結眸。 卻是在橫瞳之中,生出一對豎瞳,瞳光如爐火一般跳躍。 此乃上玄秘術,中央帝室秘傳一一【玄都太衍之瞳】。 也算是他成為鐵桿帝黨的明證。 便以此瞳巡視長河,盡窺其隱一一在駿貌橋西去七百五十里處,天馬原正下方,深水兩萬六千丈,有一滴濁水。 它看起來並不特別,同黃河河段裡翻滾的泥水沒什麼不同。 但在玄都太衍之瞳的洞察裡,這滴濁水之中,分明沉浮著密密麻麻、極微小的蟲。 八萬四千蟲! 不。是八萬四千條—蟲屍。 佛觀一體水,八萬四千蟲。但是都死了。 水中蟲,都不在。世間人,又如何? 微觀的世界是宏觀的未來。 世尊當年所看到的一切,終究都會走向寂滅! 沒有什麼能夠抵抗死亡,寂滅才是唯一存在的永恆。 這滴濁水讓匡命忘記了呼吸。 這是世尊的絕望,世尊的悲哀,世尊的惡意,也是—.菩提惡祖的力量! 橫跨東西河岸的長河第五鎮,名震天下的駿貌石橋,是一條冷峻的分界線。自其西北,長河清澈浩渺,自其東南,黃河河段渾濁不堪。 然而在匡命的眼中,這清澈的水段,因為這一滴濁水的汙染-比起泥沙俱下、惡觀橫遊的黃河河段,不知要渾濁多少! 魚蝦或為變異,流水自生腐毒。 大片大片的水生物死亡,又在死亡之中,誕生惡毒的力量。 他感到極致的危險!無論是刑徒鐵,還是天都大軍,都不能帶給他絲毫安全感——— 這反而令他興奮!在興奮的情緒下,他的心異常冷靜。 匡憫的死,造就了更加強大的他。 不去想菩提惡祖的力量如何逃出孽海,中央既然選擇開窗一隙,放混元邪仙落觀河臺以砧殺,這些就都是必然要承擔的風險。 謀虎者不免為虎所傷,孽海三兇可不是什麼待宰的羔羊! 刑徒鐵在空中一轉,匡命正待宣舉令旗,發動中央帝國的後手佈置,他的玄都太衍之瞳卻是猛地一跳! 訝然低瞰,卻見得一束極其璀璨的金藍之光,自河底暴耀而起,一雯洞穿雲霄! 轟隆隆隆! 明明有地動山搖的感受,河面卻波紋不驚,像是被撫平了褶皺,像一面靜止的鏡子! 他便在這水鏡下,看到一座脂然天柱。 其質燦金,而外刻霜色天紋,更盤繞一條蔚藍色的神龍。龍尾糾刻在天柱之底,龍首熔鑄在天柱之巔,隨之無限拔高,分明接住天海! 何等天柱,立長河接天海? 匡命看到了慶火其銘,情報中天外浮陸世界的至高神主、姜望的鐵桿盟友,此刻正站在這根霜色錯金、間以蔚藍的天柱之頂,引動了它的力量,以天海鎮長河。 將那禍水蔓延至天海的陰影觸鬚,生生碾碎! 「奉鎮河真君之請—」 慶火其銘負手而立,身上神袍飄卷,在天柱之上,低瞰孽海:「不許長河動!」 千顆星,萬顆星,來自宇宙的力量,彷彿嵌在了這根天柱上,使之光輝燦爛。 長河是鎮河真君的主場,菩提惡祖雖強,畢竟只漏出來一點力量,畢竟還沒有真正繞過紅塵之門。 匡命的【玄都太衍之瞳】,更是洞穿了一層層封印,看到這根名為【定海鎮】的天柱內部核心·有一尊金髮金冠、閉眸不動的姜望! 他悚然一驚! 這算什麼? 觀河臺上誓言魁於絕巔的姜望,一劍斬碎了忘我飛劍的姜望,並未奮盡全力?還有一部分力量留在這裡嗎? 就在景國腳下,長河之中? 那他究竟有多強,走到了哪一步? 過往天海鎮長河,知曉姜望有封鎮在其中,但不知是這麼個封鎮一一把自己的一部分封鎮了進去! 但令匡命震驚的事情不止這一件。 他的【玄都太衍之瞳】,一跳再跳。 前一刻看到【定海鎮】撐天而起,後一刻一扇他從未想到過的門戶,開在他眼前此門高闊無極也。 綴以金玉,鐫以天紋。 門一推開,時移光轉,彷彿從這個時代,走到了久遠之前的另一個時代。 高大的廊柱之後,是如水晶般剔透、似太陽般不可直視的華麗宮殿。 推開了塵封的歷史,錨定了永恆的現世,此即人皇所敕、舉世同尊,主掌天下水系是混淆了時空、立殿於歲月,在長河之中也在天下水系裡的長河龍宮! 隱則人間不知,顯則現世共見。 說不清是水映天,還是天照水。 萬頃波濤都做了金色。 自長河龍君放權避世以來,在漫長歲月裡始終於水底的長河龍宮,竟然催搖於此, 如此明確地展現力量! 前一刻還在書山之巔,因姜望魁勝子先生而鬆了一口氣的福允欽,在黃河水濁、惡觀湧現的時候,便已拔身而起。 抬手如託碗,就這樣聚了一碗水,和鄯師澤一起縱身騰躍其間,就此借水入長河。 水族有太多的理由,不在景國主導的戰爭裡出力, 但他們出手的意義,無關於景國。 景國的天都元帥,當然不會把水族的力量算在戰場裡。 但水族與人族的誓約.水族記得。 敖舒意死了,只留下一座空蕩蕩的龍宮。 在備戰黃河期間,短暫地熱鬧過,隨著參賽的人選定下,又重歸於冷清。 福允欽再也沒有在裡面住過,今日卻將它催動! 「奉鎮河真君之命一一」全身披甲的福允欽,單手舉起了那柄闊劍:「今鎮長河,不使外侵。水生萬物,不以傷人!」 「水火最無情!」菩提惡祖的聲音,沉沉的在水底滾:「姜望他私心頗重,掌不得長河!」 但長河龍宮已經顯形,已經轟隆,直直地鎮在了那滴濁水上一一將它往外推! 來自駿橋的九鎮力量,也化光為投槍,瞬間將這滴濁水貫穿! 菩提惡祖縱有通天之能,也無法在沒有繞過紅塵之門的情況下,同時對抗【定海鎮】、長河龍宮,以及九鎮石橋。 那一滴萬靈寂死的濁水,一退再退。 「菩提一滴水,八萬四千屍。」 「古今都赴死,問爾知不知!」 菩提惡祖的慈聲,在長河混淆:「吾有大慈悲,視萬物如一。當狗還沒有當夠嗎?何不歸順於吾,無限自由一一何不為孽海龍宮?!」 「使孽海橫神陸,則八荒皆一體。仍以爾輩為水主,為敖舒意復大仇!」 福允欽的眼中都流出濁淚! 他的痛苦和傷悲都被引動,他的仇恨和怨念,如野火燒秋原。 但他只是一劍橫目,將這雙被汙染了的眼晴斬破。 染面的珠中水,飛濺的血和淚。 「水中人,居不同,我自當為現世而戰。」 他以雙手拄劍,拄在龍宮之中。其拔身直脊,昂首挺胸,隱約仍是當年,為龍君護衛,壯其行儀。 竭此一生之力,推動了長河龍宮,將那滴菩提濁水橫碾-驅逐! 「你這樣永恆的存在,怎知我朝生暮死的決心!?」 沒有什麼退路和保留,選擇了相信,就相信到底。 人不怕選錯路,怕走過來又走過去。 再坎坷的路也是往前的,永遠停在原地的,只有徘徊的人! ------------

像是做了漫長的一個夢。

老全以為自己已經永遠地睡過去了,其實是沒有什麼遺憾的。但在某個時刻,忽然又醒來。

許是因為一種驚悸,也或許,只是睡夠了。

他睜開眼晴的時候,老黃和妮兒都在看著他,一左一右,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老全認為那是關心。

真好,這個世上有人關心他。

嗯還有狗。

「睡得真好哇!」他用輕鬆的語氣說。

其實是有一點頭疼的,精神倒還好,沒有睡過去之前那麼虛弱一一從前或者太累了。

忽然很想笑,他就大聲地笑了出來。

「啊哈哈哈哈—」

他放肆地笑。

笑得像條蹦上岸的魚,笑得整個人在地上打滾。

笑得肚疼,笑得差點喘不過氣!

他伸手去拽妮兒或者老狗,但又笑得全身抽動,伸不開手。

在他晃來晃去的笑眼中,笑出來的淚光裡,妮兒和老黃好像始終定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

像是水中月。無論怎麼掀起漣漪,無論怎麼波光盪漾,你知道它就在那裡,不會真的在水裡碎去。

現實像是虛假的,而夢境無比真實。

當然現在他只顧著笑。

原來笑可以這麼地讓人痛苦。

他試著去想一些悲傷的事情,但活著雖然不很幸福,好像也沒有什麼事情讓他特別難過。

沒有誰特別對不起他。

他還配不上刻骨銘心的恨。

「妮—哈哈哈哈!」

眼前不知怎麼閃過金光一縷,他猛地打了個激靈,終於停下來不再笑。

像是從溺水的河裡被撈起來,撿回了一條命。

這讓他感到幸運,劫後餘生的幸福,讓他有些想笑一一趕緊捂住嘴。

眼睛是晃來晃去的,眉心有點癢,他伸手摸去,卻摸到一枚銅錢一一這枚銅錢正正地嵌在他的眉心,還留下了一個印子。

像是鎮住殭屍的符,鎮住了他無法自已的笑。

銅錢並不寒涼,反而觸感溫熱,像是他賣乾果的時候,誰現給他的。總之是經常花用的錢。

用老人的話說一—有人氣。

這枚銅錢外圓內方,來自雲國,因為雲上商路的關係,通行長河兩岸,列國都認,他也認得。

「運氣好哩,撿到一個錢!」

他緊緊地著這枚銅錢,歡喜地往天上看,但並沒有掉下第二枚。

財神今天或許灑了數百萬枚銅錢,他得到的並不特殊。他並不知道這一點,但就算知道了,他仍會非常滿足。

觀河臺是一個太神奇的地方,才來這裡轉悠了幾天,他感覺已經吃夠了一輩子的驚。

這麼想非常不該一一但他忍不住還是會想,要不是那場大火,他可能一輩子都被困在百花街,永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

更神奇的事情發生在眼前他看到幾根黑色的線條出現在眼前,左一豎,右一豎,上一橫,就形成了一扇簡單的門戶。

這一扇由線條構築的門,虛懸在身前,像一種無聲的邀請。

當然聲音很快就響起來。

那是一個闆闆正正聽起來就很可靠的聲音「我是太虛閣的劇遺。本次黃河之會已經圓滿結束,接下來觀河臺會有掃蕩邪孽的大戰發生,我們無法保證所有人的安全請大家有序退場!」

送走了觀河臺上的人,太虛閣又馬不停蹄地送觀河臺外的人。

自發聚在觀河臺周邊,等信兒看熱鬧的人,其實是最沒有自保能力的那群人。用不著混元邪仙的力量餘波,長河之水稍微撲一次岸,就能吞沒大半。

景國自是有準備的,但太虛閣已經做了,且做得很好,他們就不必再多行一舉。

一個皮膚略黑但牙齒很白、眉心有赤紅火焰刺青的年輕男子,漫步從人群中走過,錯過了一扇扇線條之門,走向那遼闊無邊的河面—眸中隱有千星。

他是現世的遊歷者,不負有此間的責任。但浮陸人族與現世人族同種同源,必然要站在一起。

何況還有老朋友的請求。

無論天下臺的超脫戰爭打到什麼地步,餘波怎樣肆虐,長河之水不能氾濫兩岸。老朋友為此做的準備可能不止這一種,但他做事情,向來只把自己當做最後的指望。

黃河之會結束了?!

老全記得自己睡過去之前,大會好像還沒開始多久,沒有想到一覺醒來,魁名之爭都已落幕當時是誰在打誰來看?

但突然就意識到「安全」這個詞。

趕緊一骨碌爬起來:「走走走,妮兒,大黃!」

他牽住一個,拽住一個,連獨輪車都顧不上,便急衝衝地往門裡撞,也不管這扇門通往哪裡。

太虛閣的青天大老爺們,總不會害他這麼個不值錢的老貨吧?

不知為何,他隱約記得妮兒和大黃都沒有笑。

但這時再看,妮兒臉上是一副笑僵了的樣子,老黃狗也咧著犬牙、吐著舌頭一一腦門上還停著一枚銅錢哩。

老全相信是自己記錯了。不過在踏進這扇線條構建的簡易門戶前,他有些不捨地回看。

但沒有第一眼看到他的獨輪車,而是看到遠處的遼闊河面,不知怎麼爬滿了陰影。像是一潭死水,長滿了苔蘚。

詭異的樹影在河面蔓延,枝條張舞,竟像是—一隻只結印的手。

匡命引領大軍在黃河河段巡迴,正結軍勢鎮壓此處濁流湧現的惡觀,令旗所指,無不伏誅,使得風浪不起。

在某個時刻,驟然心中生警。全身披甲的他於甲板回身,卻見得整個長河範圍內,翻湧波濤,盪漾水紋,一些細密的扭曲晦影,從水紋裡鑽出來,似針線一般竄遊·-似乎將兩處不同的時空,縫在了一起!

將號為「現世祖河」的長河,和代表現世極孽的禍水,糾纏在一起,成為縫合時空的線,體現出一種恐怖的可能。

假設現世是一幅畫,無根世界在另一面,紅塵之門是固定這幅畫的畫框一一將這幅畫翻折過來,加以縫合固定,自然就越過了紅塵之門!

禍水貫通現世,孽海三兇也便自由!

大景帝國的天都元帥,豎起劍指在眸前一抹,頓有幽光萬轉,於他眸中結眸。

卻是在橫瞳之中,生出一對豎瞳,瞳光如爐火一般跳躍。

此乃上玄秘術,中央帝室秘傳一一【玄都太衍之瞳】。

也算是他成為鐵桿帝黨的明證。

便以此瞳巡視長河,盡窺其隱一一在駿貌橋西去七百五十里處,天馬原正下方,深水兩萬六千丈,有一滴濁水。

它看起來並不特別,同黃河河段裡翻滾的泥水沒什麼不同。

但在玄都太衍之瞳的洞察裡,這滴濁水之中,分明沉浮著密密麻麻、極微小的蟲。

八萬四千蟲!

不。是八萬四千條—蟲屍。

佛觀一體水,八萬四千蟲。但是都死了。

水中蟲,都不在。世間人,又如何?

微觀的世界是宏觀的未來。

世尊當年所看到的一切,終究都會走向寂滅!

沒有什麼能夠抵抗死亡,寂滅才是唯一存在的永恆。

這滴濁水讓匡命忘記了呼吸。

這是世尊的絕望,世尊的悲哀,世尊的惡意,也是—.菩提惡祖的力量!

橫跨東西河岸的長河第五鎮,名震天下的駿貌石橋,是一條冷峻的分界線。自其西北,長河清澈浩渺,自其東南,黃河河段渾濁不堪。

然而在匡命的眼中,這清澈的水段,因為這一滴濁水的汙染-比起泥沙俱下、惡觀橫遊的黃河河段,不知要渾濁多少!

魚蝦或為變異,流水自生腐毒。

大片大片的水生物死亡,又在死亡之中,誕生惡毒的力量。

他感到極致的危險!無論是刑徒鐵,還是天都大軍,都不能帶給他絲毫安全感———

這反而令他興奮!在興奮的情緒下,他的心異常冷靜。

匡憫的死,造就了更加強大的他。

不去想菩提惡祖的力量如何逃出孽海,中央既然選擇開窗一隙,放混元邪仙落觀河臺以砧殺,這些就都是必然要承擔的風險。

謀虎者不免為虎所傷,孽海三兇可不是什麼待宰的羔羊!

刑徒鐵在空中一轉,匡命正待宣舉令旗,發動中央帝國的後手佈置,他的玄都太衍之瞳卻是猛地一跳!

訝然低瞰,卻見得一束極其璀璨的金藍之光,自河底暴耀而起,一雯洞穿雲霄!

轟隆隆隆!

明明有地動山搖的感受,河面卻波紋不驚,像是被撫平了褶皺,像一面靜止的鏡子!

他便在這水鏡下,看到一座脂然天柱。

其質燦金,而外刻霜色天紋,更盤繞一條蔚藍色的神龍。龍尾糾刻在天柱之底,龍首熔鑄在天柱之巔,隨之無限拔高,分明接住天海!

何等天柱,立長河接天海?

匡命看到了慶火其銘,情報中天外浮陸世界的至高神主、姜望的鐵桿盟友,此刻正站在這根霜色錯金、間以蔚藍的天柱之頂,引動了它的力量,以天海鎮長河。

將那禍水蔓延至天海的陰影觸鬚,生生碾碎!

「奉鎮河真君之請—」

慶火其銘負手而立,身上神袍飄卷,在天柱之上,低瞰孽海:「不許長河動!」

千顆星,萬顆星,來自宇宙的力量,彷彿嵌在了這根天柱上,使之光輝燦爛。

長河是鎮河真君的主場,菩提惡祖雖強,畢竟只漏出來一點力量,畢竟還沒有真正繞過紅塵之門。

匡命的【玄都太衍之瞳】,更是洞穿了一層層封印,看到這根名為【定海鎮】的天柱內部核心·有一尊金髮金冠、閉眸不動的姜望!

他悚然一驚!

這算什麼?

觀河臺上誓言魁於絕巔的姜望,一劍斬碎了忘我飛劍的姜望,並未奮盡全力?還有一部分力量留在這裡嗎?

就在景國腳下,長河之中?

那他究竟有多強,走到了哪一步?

過往天海鎮長河,知曉姜望有封鎮在其中,但不知是這麼個封鎮一一把自己的一部分封鎮了進去!

但令匡命震驚的事情不止這一件。

他的【玄都太衍之瞳】,一跳再跳。

前一刻看到【定海鎮】撐天而起,後一刻一扇他從未想到過的門戶,開在他眼前此門高闊無極也。

綴以金玉,鐫以天紋。

門一推開,時移光轉,彷彿從這個時代,走到了久遠之前的另一個時代。

高大的廊柱之後,是如水晶般剔透、似太陽般不可直視的華麗宮殿。

推開了塵封的歷史,錨定了永恆的現世,此即人皇所敕、舉世同尊,主掌天下水系是混淆了時空、立殿於歲月,在長河之中也在天下水系裡的長河龍宮!

隱則人間不知,顯則現世共見。

說不清是水映天,還是天照水。

萬頃波濤都做了金色。

自長河龍君放權避世以來,在漫長歲月裡始終於水底的長河龍宮,竟然催搖於此,

如此明確地展現力量!

前一刻還在書山之巔,因姜望魁勝子先生而鬆了一口氣的福允欽,在黃河水濁、惡觀湧現的時候,便已拔身而起。

抬手如託碗,就這樣聚了一碗水,和鄯師澤一起縱身騰躍其間,就此借水入長河。

水族有太多的理由,不在景國主導的戰爭裡出力,

但他們出手的意義,無關於景國。

景國的天都元帥,當然不會把水族的力量算在戰場裡。

但水族與人族的誓約.水族記得。

敖舒意死了,只留下一座空蕩蕩的龍宮。

在備戰黃河期間,短暫地熱鬧過,隨著參賽的人選定下,又重歸於冷清。

福允欽再也沒有在裡面住過,今日卻將它催動!

「奉鎮河真君之命一一」全身披甲的福允欽,單手舉起了那柄闊劍:「今鎮長河,不使外侵。水生萬物,不以傷人!」

「水火最無情!」菩提惡祖的聲音,沉沉的在水底滾:「姜望他私心頗重,掌不得長河!」

但長河龍宮已經顯形,已經轟隆,直直地鎮在了那滴濁水上一一將它往外推!

來自駿橋的九鎮力量,也化光為投槍,瞬間將這滴濁水貫穿!

菩提惡祖縱有通天之能,也無法在沒有繞過紅塵之門的情況下,同時對抗【定海鎮】、長河龍宮,以及九鎮石橋。

那一滴萬靈寂死的濁水,一退再退。

「菩提一滴水,八萬四千屍。」

「古今都赴死,問爾知不知!」

菩提惡祖的慈聲,在長河混淆:「吾有大慈悲,視萬物如一。當狗還沒有當夠嗎?何不歸順於吾,無限自由一一何不為孽海龍宮?!」

「使孽海橫神陸,則八荒皆一體。仍以爾輩為水主,為敖舒意復大仇!」

福允欽的眼中都流出濁淚!

他的痛苦和傷悲都被引動,他的仇恨和怨念,如野火燒秋原。

但他只是一劍橫目,將這雙被汙染了的眼晴斬破。

染面的珠中水,飛濺的血和淚。

「水中人,居不同,我自當為現世而戰。」

他以雙手拄劍,拄在龍宮之中。其拔身直脊,昂首挺胸,隱約仍是當年,為龍君護衛,壯其行儀。

竭此一生之力,推動了長河龍宮,將那滴菩提濁水橫碾-驅逐!

「你這樣永恆的存在,怎知我朝生暮死的決心!?」

沒有什麼退路和保留,選擇了相信,就相信到底。

人不怕選錯路,怕走過來又走過去。

再坎坷的路也是往前的,永遠停在原地的,只有徘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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