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山河路窮
山河路窮,天不絕我!」
夏君擷」在狹不透光的木屋內舉杯。
半透明人形在明月流銀的山路走。
神俠已經無法再遁藏,很快就會被揪出來,顯然不可能再佈局天下,以人前的身份登頂無上,完成超脫。
但眼下有一顆「無上道果」。
姜望在觀河臺上把自己煉成了丹!
這是前所未有的壽果,能讓登聖者無限靠近超脫的道丹。
尤其是對神俠這樣的存在來說,他或許本來就只是差了一線契機,現在卻有機會吞嚥道果。
聲音的戰爭先於所有戰爭發生。
姜望只道了一聲「來」,便帶起潮湧不絕的銳響。
半透明的波紋如刀輪一般盪開!
首當其衝的這座小木屋,一瞬間就支離破碎,但又瞬間恢復了。
夏君擷」左手舉杯,右手回指,以一縷文氣,護住牆上的靈牌:「你們打歸打,不要傷害我的先生啊。」
聲紋刀輪如颶風呼嘯而過。
整座是非山的春草,離土如離鞘。千柄劍,萬柄劍,生生將刀輪逼停,將聲紋絞碎!
而那半透明的人形,已握草為劍,立鋒而來。
「神俠!」
夏君」的左手忽然空握,而那隻形制尋常的瓷器酒杯,已經出現在半透明人形的身前,傾酒成懸瀑,阻隔了無邊殺氣。
不絕於耳的瀑流之聲,撫平人心的悸動。
「我們的時間很充足。這或許並不是唯一的選擇!」
他坐在木屋裡,看著姜望,空握的五指又端起一杯:「為什麼—不談談呢?」
姜望站在門口,身體沐浴在月光中,面容卻有些晦影。他的表情不為所見,而眼睛,
亮如晨星:「以前我跟張詠談,因為我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後來我跟趙子談,因為我不是她的對手。」
「我已然低頭按劍,走到了這裡——」
他慢慢地拔出長劍:「我還要跟你們談嗎?」
長相思出鞘的聲音,那緩慢的、銳器刺過鐵木的擦響磨劍般的聲音,繞成一隻環姜望本尊而飛的青鳥。
而以鳥喙為劍,一瞬間便敲到‘夏君’的身前!
夏君」卻是張口一吐,酒液作詩篇「筆走龍蛇遊孽海,杯傾玉露覆靈舟。」
「誰家春夜飛青鳥?一劍西來破畫樓。」
這是歷史上夏君擷寫過的一首詩,是在陸以煥的喪禮上所作。當時他舉杯讀罷此詩,
便提劍向禍水而去,殺至力竭,得血河宗相救,才得以活命。
今日吐酒成詩,正宗的文華手段。
聲紋青鳥一個字一個字地撞殺過去,卻恰當好處的和最後一個「樓」字,同碎為雲煙。
被‘夏君擷」吸入鼻腔,像抽了一袋旱菸。
從頭到尾他都只展現夏君擷這個人物的力量,哪怕被姜望鎖定為平等國的首領,他也不讓其明確自己是昭王還是聖公。
就像到了此時此刻,走進此方歲月片段的神俠,仍然是個半透明人形。
平等國是殺頭的事業,對身份的保密,早已經刻為本能。
「我很瞭解你,姜君。你有時候執著,有時候也聰明。強弱的確會影響你的選擇,但不會改變你的本願。」
夏君擷」道:「我想曾經的你,確實是願意瞭解平等國的。」
他的眼神裡,很有幾分誠懇:「是什麼讓你改變呢?」
半透明的神俠在那酒瀑前定身,見流瀑如簾。雖道丹在前,前路似乎觸手可及,這是好不容易才謀來的機會!他也願意停下來,靜等靜聽。
若姜望為敵,這顆道丹的確是他最後的選擇,也是算窮天機後唯一的機會。但姜望如果為友前路仍然廣闊,選擇還有很多,他不必在此行險。
姜望沒有理會身後人,只看著面前的儒生:「韓宗師在衛國的調查有了結果,他認定出手的人是神俠。而鏡世臺傅東敘,更是查到了一個代號‘馮申」的人———”」
他問:「衛國的事情,是你們做的吧?」
夏君擷」略略沉默了一陣:「我們—的確能說是我們。我是平等國的最高領袖,
我對平等國的一切事情都要負責。」
「我在平等國看到了純粹的理想者,也看到了純粹的復仇者,我認為平等國是一個複雜的組成,我的確對裡面的一些人,和他們關乎平等的努力———產生過好奇。」
姜望慢慢地說道:「但我現在看到了純粹的惡。」
「莊高羨獻祭楓林城,都要借勢白骨道,等那一顆白骨真丹出爐。」
「丹國煉人丹,都只敢偷偷摸摸,一被發現就滅國。」
「景國用人養烏龜,也要把責任推到佑國朝廷。」
他往前再走一步,‘夏君擷」也再護不住這間木屋,在他往前的瞬間,屋裡的一切都崩碎,且再也無法聚回!
「你們作惡—都不避著人了!!」
長相思已橫來!
這柄天下名劍,在道歷三三五七年的春末,同樣可以斬絕天道,震動人間。
無論杯中酒,抑或故時詩,滿懷文氣也好,一心哀思也罷·—·皆不能當!
屬於歷史中‘夏君」的巔峰力量,一生所求,根本擋不住一劍。
「與我摘面!」
整座是非山由此山裂。
長相思像一隻乘風破浪的孤舟,在歷史的河流裡逆行。將阻礙它的存在,全都撞碎。
以至於..燦光萬轉!
夏君」像一張被刺破的人皮,皮下是無窮無盡的光。
在今夜漫長的黑暗裡,竟有如此純粹的白晝的光。
他不能再以‘夏君擷」的身份存在,在長相思的鋒銳之前,他至少要展現自己能夠接下這一劍的根本。
晝光聚成一個高大的人形,看不清具體輪廓,也看不清面目,但給人如金似玉的感覺。偉岸,尊貴,光明!
他純粹地用光織成,卻還舉著酒杯,像是還要挽留一段情誼。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是咱們的第三次見面。」
他嘆息著說:「我們理當在一個更恰當的場合,用一種更合適的方式真不想如此與你相見!」
他說的第一次見面,當然是在南夏官考,雖然彼時的他,未見得有看姜望一眼。第二次則是在隕仙林,他給了姜望關於天人的認知,也帶走了無名者的情報—那應該不算一次糟糕的交易。
但姜望搖了搖頭:「是第四次了,昭王。」
他語氣平靜:「我們第一次接觸,應該是在星月原。」
那一天他走在星月原,在接二連三的變故之後,開始思考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相。彼時有一顆方方正正的星辰,出現在夜空。
來自於平等國某個存在的意志,透過星光聖樓投射力量,又以附近的一位強者為橋樑,試圖影響姜望,「更止」他的思想!
往小了說,這是一次吸納成員的「考驗」。往大了說,這是一次人格層面的謀殺!
若非觀衍前輩及時出手,他姜望現在是什麼渾渾噩噩的樣子,都未可知。
或許早就淪為平等國的耗材,犧牲在某一次為理想而發起的行動中。
昭王啞然!
頓了一陣後,失笑道:「記性真好!」
「其實我是猜的。」姜望說。
「但我不想冒著不被你信任的風險,在你心裡留下不誠實的標記。畢竟其實我們有相對一致的願景,存在合作的可能。」
昭王做出了聳肩的動作:「你問那次是不是我,我只能回答你一一是我。」
「哦,我剛剛騙了你。我非常確定星月原那次就是你。當時有資格和玉衡星君論道的,平等國只有那麼三個人。」姜望淡淡地道:「今夜神俠在我身後,你就在我身前。這種二選一的問題,實在簡單。」
「何必呢?」昭王輕聲地笑,抬步而前,顯出一種不可言的貴氣:「一定要我走到臺前來,把我從今夜的配角逼成主角?」
夜空彎月如小船,卻有一顆四四方方的星辰,恰恰地停在小船上。
方星乘彎月,一時入夜河。
自從星月原那一夜,觀衍與之在姜望的意海里論道後這顆星辰再也沒有出現過。
卻在今天,出現在道歷三三五七年的夜空。
姜望站在已經被夷平的木屋舊地,仰頭看了一眼星星,曾經遙不可及的星辰,現在依然強大,卻不能再侵奪他的命運。
從星月原走到今天,他和昭王之間的接觸,也是一變再變。
「今天下舉於長河,搏殺孽海超脫,舉凡現世重地,莫不警惕。」
「你若全力出手,不可能不留下蛛絲馬跡。」
「你若還是要遮遮掩掩,出不了全力———
姜望看回昭王,額髮輕揚:「那加不加上一個你,你是夏君或者昭王,又有什麼不同?」
夜穹星光驟亮,玉衡、開陽、天樞、搖光,四星並耀,而後星路豌蜓,勾成北斗。
北斗如刀,便以月為砧,將那四四方方的星辰,狠狠斬在月船上!
明月似乎為之晃動。
月光因此搖盪如水。
星光聖樓即是述道於宇宙,姜望用自己的道來斬昭王的道!
道途難言高低,姜望的實力也絕不能說可以碾壓昭王。但他的道可以橫貫古今,他的星樓可以無畏地屹立在任何一個時空,他不怕、甚至主動要呼應現世。
昭王的星辰卻只能藏在道歷三三五七年,做浮光掠影!
他不僅不能完全呼應自己的道,還需要好生鎖住這段歷史,不使天下知姜望在此遇伏故被·斬下了月舟!
「原來你是這麼控制這裡這是你的歷史明月!」
姜望已經和昭王殺在了一起,似尋常武者一般鬥於方寸,然而揮劍橫拳間,連風聲都不帶起。
但是光也透不進。
月下像兩個無聲的影子。
北斗七星之刀,不去追逐那墜入夜海的四方星辰,而是順勢斬下來,鉤住那明月,拽著它走明月位移,他是鉤住這道歷三三五七年的歷史片段,在時光長河順流而下,要回歸現世!
屆時他們都會出現在是非山的現世舊址,他們之間的戰鬥,就再也無法掩飾。
鐺!
忽有一劍縱來,快到仙念都不能捕捉,好似流星貫月,一劍紮上月舟,也撞上了七星之刀。
這是無法被提前察覺,絕對猝然的一劍,將這鉤住月舟順遊時空的一刀,刺分為懸天的星辰,截停了這場時空的波瀾。
「我們都希望這個世界變得更好,都希望公平能夠得到實現。僅憑你在觀河臺立下的那塊碑,我就要將你引為知己一我絕不想殺你!」
神俠半透明的人形,雖然刺出驚天的一劍,卻仍然立在酒瀑前,表現和平的意願,以之為雷池,並不往前:「但你又在事實上為那些霸國助力,一步步將我逼到這裡,令我不得不做此選擇!」
「什麼叫為霸國助力呢?食國之祿,為國之事。受奉天下,用劍天下。鎮長河,阻擊執地藏,戰迷界,鬥獼知本,主持黃河之會這些都可以算作為霸國助力。我只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情,就叫做逼迫你嗎?」
「不是我把你逼到這一步。是你自己做的事情,把你逼到了這一步。」
姜望沒有回頭看神俠,唯有一劍快過一劍的爭鋒:「即便沒有我走到書山來,也會有別人走上書山一一我不相信你看不明白,你究竟在僥倖什麼?」
他和昭王像是翻翩起舞的兩個影子,塌的時空為他們的人也任邊!
「他不是僥倖。」昭王忽拳忽掌忽指,百家之術,貫於一身,始終不見根底,也真深不可測:「他只是遺憾,我們本可以———同路而行!」
但姜望一劍快過一劍,劍斬交織,傾斜了無可置疑的勝利天平一一他若不拿出足以登聖的根本力量,僅憑過往昭王這個身份所展現的力量體系、力量表現,仍然不夠驗證!
「我相信你們有些人也確實希望這個世界變得更好。我們也都在往前看。」姜望壓著昭王打,令他寸光不出劍圍!「那麼,究竟是誰走錯了路呢?」
昭王被他孫成了一個壓進山體的光球!
說著他又回身一劍!
一條細草交織的劍龍,被他一劍孫為飛塵。
他就在草屑紛飛的春高,踏劍虹向神俠而去:「俠者,仗劍而鳴,你的劍根本不夠強啊!這就是神俠嗎?!」
嗡~!
隱然時空的顫響,姜望腳步邃止。
一道恐怖的裂隙,從高穹蔓延至人間,當然再次裂分了是非山,還像更遠處蔓延。
卻是天上的月亮落下了!
化作一杆月牙鏟,剖分高色,截斷劍虹,終究攔在了姜望面前。
那半透明的人也,在酒瀑之後搖了搖頭,探手像是殺進了幕深處,從夜幕的另一面,取出一顆光耀的太陽!
神俠推動此哲,將那月牙鏟,變作了哲月鏟。
在今高的姜望之前,他的劍不足稱道,沒有辦法不展現根本。
所以再不能隱晦他的身份。
確實是那位懸空寺的惡菩薩。
姜望沉代。
沉默之後他又往前。
今富月光如水,今高劍氣如虹。
「我在觀河臺上說了一句三論生死。」
他提著劍,看著手提月鏟,已有幾分真佛威勢的神俠。感受著身後燦光已經從山體裡浮起,交織成撼天動地的力量他只是微垂眸光:「看來,這就是我的第三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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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命讖
“是啊,你這般深刻掌控天道的人……是不能隨便說話的。”
由無窮燦光交織成的昭王,緩緩在山體中升起:“容易一語成讖。”
他雙手大張,身後燦光織成了長披——彷彿為他加上了王袍。
的確有關乎命運的權柄,被他所把握。昭王之“王”字,以這樣的方式驗證,王權生殺予奪——他一定是一個位高權重的人,或者曾經位高權重過。
而在此刻,權柄體現為力量。
他的聲音恢弘,彷彿宣示了某種必然實現的讖言——
【姜望三論生死,死於三論。】
冥冥中似有一團陰影,就此籠罩了姜望的命運。
這晦暗人生的巨大陰翳,理當讓人驚悸。
但姜望只是提劍,只是向前。
在命運長河看不到前路的感受,早在斷魂峽就體驗過。
此般情景不新鮮!
“你們這些老朽!”
姜望已然掉轉萬千草木尖的方向,提劍向神俠。夜幕在他的這一次怒聲中撕裂,斷口參差不齊,彷彿黑色的布條在空中飄蕩。
天光傾下,有方圓三千丈的白晝,像一面圓鏡,嵌在被撕開的夜幕正中。
轟隆隆!飛流激湍!
天河便由此倒灌,洶湧澎湃的天道之力,傾落人間。化成一尊虛幻天像,以萬丈天河為披,隨他一起向神俠撲去!
這個歷史片段裡的天道力量,已經為他所掌。
他的本尊卻在這個時候,逆遊天河,與巨大的虛幻天像穿身而過。
身如遊魚溯流,這尊虛幻天像,也有幾分似於龍門。
在湍流聲中,金光燦轉,萬丈天河泛龍鱗。真是遊魚一躍,飛龍在天!
魚躍龍門後,充當龍門的虛幻天像,竟然瞬間凝實,從一個泡影,變成了一尊具體的天人。保持著自九天傾落的姿態,不斷縮小,而手中一握,執以橫柄豎鋒、逃出視野外的薄倖郎!
就此劍撞神俠!
“躍龍門”的姜望本軀,則是逆行天河,在反向洞穿虛幻天像的瞬間,便借天道之力而驟臨,已與昭王當面,已遞其劍!
那一聲“老朽!”,尾音還未落盡,便也砸到昭王面前。
神俠的聲音是年輕激昂的,昭王的聲音是厚重威嚴的。
但無論他們的本尊身份如何,在今天的姜望面前,的確都能算得老朽。
“你這樣故作高深,自以為是,只會篡殺他者意志的人……你怎麼才會明白?”
“接連三場,三論生死,是我自度的極限,而非我的預期。”
“我說三論生死,是告訴所有人——”
“為了我行的道,我將不再後退一步。”
“你們開啟了這場戰爭!”
神龍有長空之吟,若隱若現的金形,在天河中翻滾。聲音之仙將乘龍!
而姜望已經橫來一劍,一劍剖殺萬千光。使得光織的昭王,竟然給人晦暗的感覺。
劫無空境!
在命運的讖言前,他不說什麼人定勝天,就以命運對命運。
昭王給他留下了命運陰影,他就將昭王的命運斬至空境!
“但戰爭!不會以你們的意志結束!”
“今三論也。”
“三論生死,論至無窮!”
殺得前路無人攔,才算是休止。
不然一生付無窮。
道路的對錯,只能夠用生死來驗證。
“衛國……你說衛國死掉的那些超凡……你為他們鳴不平。”
神俠的半透明人形,仰起頭來,以酒瀑為簾,看著向他殺來的天人之像。
“你以為這個世界,怎樣才能走向公平?”
瀑流嘩嘩,天河轟隆。
神俠年輕的聲音是悲切的,而又激昂:“最大的不公是力量的不公平!!你若心向光明,大可以看看衛國那兩郡之地,超凡禁區……會生長出什麼樣的春天!”
“你以為這是在種菜嗎?看看,看看。除一點草看看,換一批蔬果看看——你他媽修剪的是人命。”
天人就連做激烈的言辭表達,也是平鋪直敘的語氣,幾無波瀾。
然而其間澎湃的情緒,是天海都無法將之同化,這尊天人也不能將其完全的淡漠。“只有死亡能夠教化你。等我殺了你,你就知道什麼叫公平!”
“悲乎!”言無所用,唯決生死,神俠仰頭張嘴,將酒瀑作一口飲:“為爾壯行!”
便將手中日月鏟一下高舉,推著這卷夜幕往更高處,就像是捲起了門簾,而將日月置於高天。
東邊日出西邊月。
這日月並升的一幕,的確是撼世奇景。
半透明的人形,卻有矯健的姿態。
他大步走在日光月光的交界處,轟轟烈烈地向天人飛去。
遠遠看上去……彷彿肩挑日月!
天穹自然上移。
倒傾的天河,也被托住了。
薄倖郎那不可見的劍鋒,終究被日月鏟所抵擋。
但就在劍鏟相交的那個瞬間,這尊天像的眼珠忽然晦去,然後石化。這是一場由內而外的、徹底的變化,天人竟然變作了石人!
天人身後係為長披的天河,也迅速波濤凝固,定為石塑。石化的範圍不斷往上蔓延,這恐怖的永淪之力,頃叫天河變成了石刻。
從天穹傾落的滔滔天河,現在像是一座巨大的石橋。
而與薄倖郎相抵,神俠的日月鏟,也一時見了石色。就連他半透明的道身,都悄然覆上了一層石膚,因而有了具體的體型輪廓。
如斯恐怖的一劍!
曾於天海見石人。那些永淪於天海深處的可怕存在,都是抗爭天道的失敗者,而淪為天道的武器,徹底的無意志的天道代行者。
姜望從他們身上化出這一劍來。
此為【天道石人劍】,一劍自化共沉淪。
若是在現世,他絕不會斬出這樣一劍。
因為現世天道瞬間就會將這尊天像石塑吞沒,作為代行天道意志的武器,不會給他預留半點控制的餘地。不但不會給他助力,還會反過來進攻他,牽制他。
但正在發生戰鬥的這個地方,只是一個歷史片段。
是現世天海的支流。
它就像是海灘上被圍起來的一方小水池。屬於天海,而暫時絕於天海。
除非此世的屏障被擊穿,這個歷史片段裡的天海,徹底與現世天海貫通。不然僅憑這方小小水池的天道意志,還不足以叫現在的姜望沉淪。
甚至他還可以假性沉淪,以天道石人劍,將天海的同化之力,加於神俠之身。
今以石劍壓頂,問一句——
能拒天道否?
神俠自然不懼,拿眼一翻,眸中竟有金蓮生。
他舉鏟擔日月,橫肩向高天。
“不可!”
昭王突然爆發的聲音,及時按停了神俠體內洶湧的力量。
這熾光輝耀的存在,已經從命運的窮途裡走出來。
其人一手高舉,舉著一件彷彿光織的帝冠,以命授般的姿態,往自己的頭上戴。另一隻手則是捏碎了酒杯,自杯中飛湧浪濤,澆在石化的天河上,使之復歸奔流!
他終於展現了足以登聖的力量,卻仍然是以昭王的姿態……展現的是天道的力量!
那提劍的天道石人,在昭王所操縱的天道之力的沖刷下,頃刻瓦解了石軀,化歸虛影,又散於無形。薄倖郎一閃而逝,墜入虛空。
神俠身上的石膚,也因此化為流濤,空中一轉而去。
昭王的手就這樣落下來,為自己戴上了天道的冠冕,旒珠搖盪間,他的聲音也淡漠了幾分:“姜君好手段,險將我也哄過!”
神俠當然有抗拒天道同化的實力,並不會被姜望一劍斬化天河石。
但姜望這一記天道石人劍的危險,並不真正在於這尊石人。而在於神俠一旦應對不當,以過於暴力的姿態,擊潰了天道的同化之力……
就會迎來天海的反撲!
在這個歲月片段,圍住了天道小池的屏障,會被瞬間摧垮。
一旦這個歷史片段裡的天海與現世天海貫通,姜望就諸天自由,以其於天道的掌控,這場圍殺局也便不攻自破。
更有甚者,姜望只要纏住他們一兩息,屆時諸方來人,平等國的兩尊首領都要死在此地。
在今夜的這一戰裡。
面對只能躲在暗處的平等國。
陽光下的身份,才是姜望最銳利,最無可迴避的劍!
而擅長生死搏殺的姜望,也毫無疑問地握住了這柄劍。
看起來現在是昭王神俠兩尊登聖者,在這個歷史片段裡堵住了姜望,要將其圍殺。
但放眼整個現世戰場,姜望才是圍攻者,只是暫時被分割在此!
所以他直撲神俠,又遽轉昭王,卻是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佈置了這樣一記終結戰局的陷阱,以欺或許並不擅長天道力量的神俠。
可惜昭王過於強大,也過於敏銳。他對天道的把握,並不輸於姜望半分,陷在劫無空境裡,還能感知到神俠這邊的危險,因而立即召發天道力量——相當謹慎地瓦解了這一記天道石人劍,整個過程波瀾不驚。
不僅沒有驚起天海波瀾,還進一步加固了時空屏障。
確實是難纏的對手!
姜望懸劍指眉,眼睛卻瞧著昭王的天道冠冕。
這冠冕……叫他眼熟。
“即便是現在的我,想要拆分自己的青羊天契,也並不容易。去拆分世尊天契,則更是為難,因為那意味著要和世尊的天道軌跡交鋒。世尊雖死,其道永恆。”
“我想平等國還有一位對天道之力有深刻了解……至少並不輸於我的人。他能夠幫助神俠拆分世尊天契,完成這次藏契於未來,釋放【執地藏】的計劃準備。”
“果然。昭王,你擁有這樣的力量。”
姜望聲音很輕:“但你已然叫我見得,今日若不能殺我在此——即便你僥倖逃脫,往後又要如何遁藏呢?”
對方若是不能窺破天道石人劍,就要眼睜睜看著他貫通天海,迴歸現世。
對方若是化解天道石人劍,就必須要展現天道相關的力量!
這世上有幾人知天道,有幾人能知天道至此?
不會沒有痕跡!
所以姜望說,昭王藏不下去了。
他沒有任何限制昭王逃竄的手段,但這就是最大的限制!
“有沒有一種可能——”昭王淡漠地道:“我從未在人前展現我的天道力量呢?”
姜望看著那頂天道冠冕,心想或許是因為它。
乾陽赤瞳已經無用於他現在的戰鬥。但傳承自舊暘皇室的秘法,仍然讓他生出熟悉的感知——
這是暘國皇室所傳承的帝冠,大暘太祖姞燕秋當年所戴的那一頂!
皇者稱天子,帝權掌天權。
昭王以某種手法,將這頂至尊帝冠,煉成了天道冠冕。將其對天道的了悟,藉由這頂天道冠冕來施展,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就像是借了一尊天人身,但本質上還是他對天道有無比深刻的洞察。
難道昭王是末代暘帝?
應無可能。
皇朝末代的皇帝,沒有人允許他活著,所有野心家都要確認他的死,才能肆無忌憚地食暘之腐。
而且末代暘帝若是還活著,不會放過末暘太子太傅這樣一個助力。但顏老先生對羅剎明月淨的追逐,並不符合平等國的利益——平等國明顯是需要一個更混亂的現世,那就需要給羅剎明月淨更多的自由。
此君若存,紅妝鏡中的姞燕如,當初也應當有所感知才是,不會最後什麼關於暘國的話都沒有留下。
那麼就要看看,誰最有可能拿到這頂帝冠了……
心中想著這些,面上全然無顯。
姜望只是抬步,只是遞劍。
劍縱春秋了無痕。他的劍鋒彷彿混淆了季節的分野,這座是非山忽而春夏,忽而秋冬……
二十四節氣劍!
“所以你居然存了逃的心思嗎?”他聲作人嘯,人似劍橫:“在以二敵一,面對我的時候?”
怎麼可能!
但相對於言語,昭王不得不面對的是當下這一劍。
這得到姚甫指點的典世之劍,在這樣的戰場環境裡,尤其地體現了姜望的天道優勢。
二十四般節氣,演盡了人間變化。
春花秋月,夏陽冬雪。
在急劇變化的天象之下,在縱橫交錯的典世劍氣中……金冠金髮的天道劍仙躍身而出,在虛空中探手一抓,恰恰接住了下墜的薄倖郎,殺出石破天驚的刺殺一劍!
當初無以名之的一劍,是遁出五感外。今日這一劍,卻連天道也晦隱。
昭王豎掌為刀,竟分清濁,重開天地,也割裂了二十四節氣。又放出二指,洞玄天機,以天命如此的姿態,夾住了薄倖郎的劍鋒,將其從無形夾成了有形,劍鋒清晰!
天道劍仙卻鬆手!
五指綻如花開,順勢一推劍柄,將昭王的力量,推離了天海三分。其身卻也如劍,這鋒銳卻沒有對著昭王,而是一劍陡向天上去,殺進了天海!
不好!捉住了薄倖郎的昭王,驚覺不妙。
現世天海已經連通了長河,而長河深處,有一尊【先天永恆金尊】!
倘若【定海鎮】被啟用,天道劍仙與之借天海而呼應,是極有可能建立聯絡,貫通天海的!
屆時【先天永恆金尊】當然會失控,但有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在,應當還是能被鎮壓。即便歸於天海,其作為天道意志的代行,也無損於人間,最多就是從此會對姜望展開無休止的追殺,以求獲得“姜望”這一身的圓滿。
但還是那句話——
姜望可以出現在任何戰場,可以承受計以億萬的目光。他們兩個平等國的首領……卻是露頭就死!
從來都知道姜望是一個難纏的對手,不然也不會一次出動兩聖來圍殺,甚至還在優勢局面下示好談判……
但這種難纏,只有真正站在了長相思對面,要分出生死,才能夠深刻體會。
燕春回豈是不強?太叔白的月中劍又怎麼不是萬古絕唱。
可是都碎滅了。
昭王再顧不得是非山,搖身已為萬丈之帝冠王者,涉水行於天海,一雙大手落而傾山萬頃,使此方天海亦無邊。
先築起環海大堤,再於海里撈針。以百倍於姜望的損耗,去阻截、去捕捉那一尊天道劍仙——
而姜望卻驟回身!
這一番你來我往,爭殺機變,自然是白駒過隙一瞬間。
當他回過身來,便恰好迎住半透明的神俠,迎著那推來的日月。
他咧開嘴,但不是笑——
他呲開了獠牙!
??感謝書友“心常淨樂”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09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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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人生難言我如意
日月行天,山河有隙。
神俠就這樣一鏟擔來,鏟得姜望身前的仙念都處處裂隙——裂隙之中有花開,無邊歲月蓮華生。
金色的蓮花在他腳下踏開,鋪開了一世淨土。
這是獨屬於兇菩薩的法蓮淨土,有金性不滅,蓮華寶生。
蓮出淤泥而不染,它也食腐而得金性。此淨土之下,埋葬的都是惡賊屍骨——至少曾經都是。
非惡貫滿盈者,不得入此淨土。非血肉泥濘時,不足禪生金蓮。
神俠步步生蓮,佛眸一睜一閉,就是許多人的一生。
那半透明的手掌,立印於心口,推印在靈臺。恍惚淨土雷音響——
“過去過去,未來未來,現在不住!”
過去已經過去,未來還未到來,現在也稍縱即逝,不可停留,莫要執也。
他手印舉天。
當世如來現在佛,釋迦大手印!
姜望恰在這時回身相對,咧開嘴,身起煙火,面泛青紫……獠牙生!
魔軀一剎千百丈,半透明的佛軀也隨之而漲。
神俠的釋迦大手印把握現在,根本不容逃避,日月都印在了姜望的身上。只是本來預期的道軀,變成了魔軀。
日月在這尊魔軀留下兩個巨大的窟窿,燒得毛禿皮焦,按得血肉滋滋地響……魔煙滾滾。
佛功最能伏魔,但剋制亦是相對的。
姜望轉換魔軀,在這個瞬間承受了最大的痛苦,也相應帶給神俠最沉重的牽制。
佛光湧進他的魔軀,這魔猿也全身都是【焚真】的烈焰,低頭一記頭槌,撞上了那半透明的人形!
像是深山古寺一聲鍾!這種野蠻的碰撞,神俠已經很多年沒有感受過了。
兩尊登聖者,竟如凡夫一般,腦子裡像是震盪出了嗡嗡聲……
那是正在動搖的道途根本!
誰能背對神俠,自負無敵,讓他一次先?
超脫之下恐怕無人能!
姜望自然也沒有如此狂妄,但卻不得不為。
超脫之下沒有人能同時擊垮神俠和昭王,當他走進這已於現世藏時的歲月片段,迎來平等國兩尊齊至的一次圍殺……這確實是一個死局。
神俠的超脫,平等國的絕處逢生,都會在這一局裡開花結果。
他東衝西突,勉強調開昭王,贏得這一點單獨放對的時間,已經是當下能做到的極限。
而舍給神俠的先手,他沒有時間來奪回,只能選擇以傷換先。
要如何鎮壓這尊至情極欲之魔?縱然佛法無邊!
這尊魔軀為日月所傷,卻也短暫地鎮住了日月鏟。
可他兇威更盛,兇焰更熾,全身長毛如劍聳,魔焰激起千萬丈!這魔猿,立山巔,一記頭槌之後又一槌,瘋狂砸擊那半透明的神俠腦袋,竟像是……敲木魚一般。
梆梆地響!
是非山上這一幕簡直詭異。
明明魔焰滔天,卻虔誠禮佛。到最後已分不清那是放下屠刀的木魚響,還是廝殺莫停的戰鼓聲。
天聞此聲,半邊血氣紅霞。
地聞此聲,開隙萬裡,如長龍蜿蜒。
漫天的金蓮都透著血,真個是天魔拜佛!
魔氣急劇消解,佛光也不斷湮滅。
神俠上來就印開淨土,一則隔絕姜望對天道劍仙的支援,幫助昭王鎮壓天海;二則杜絕姜望有可能的天道陷阱,讓這場戰鬥回到他所擅長的領域;三則把握“現在”,要把姜望讓出來的這一步先,演變為勝利。
但也短暫了創造了一座……鬥獸籠!
神俠為人縛,也為己宥,被動地承受砸擊,一時怒聲滾滾:“用這種近乎自殘的魔道手段,何益於你?即便今日讓你逃脫,一身修為也付流水!”
他半透明的體表爬起梵文,如蝌蚪群遊,交織成法衣,令他不傷根本,周全真性。
姜望的確是把魔猿身當做了柴薪,用【焚真】道質點燃了自我,以如此暴烈的手段爭先!
但他卻輕聲地笑:“那又怎樣呢?”
魔猿聲音低緩,反而更顯獰惡,鮮血都在獠牙上淌落:“你將吞得怎樣一丹?”
這是問題的關鍵!
神俠在此設伏的目的是什麼?
並不是為了擊敗姜望贏得勝利,而是要擺脫必死的危局。
強勢壓迫,說服姜望合作,是一種辦法。吞下這顆人丹,嘗試躍升超脫,也是一種辦法。
現在前一種辦法已經被姜望斬斷,後一種辦法,姜望正在耗他的“丹力”……那是他的丹!
神俠半透明的眼睛裡,立時飛出燦金色的目光,意欲阻止,也求救治。
正在極致燃燒的魔猿,反手一把,就將這道目光捉住。把虛無的力量捉成了實質的繩索,像是抽出了一條筋絡,順手就往神俠頸上繞!
用自殘的方式逼迫敵人變招來救,這是何等荒謬的戰鬥,偏偏神俠入甕中。
他果斷切割了這道目光,可眸已染血,梵文織就的僧衣,被這一把就撕破。
脖頸上一繞數繞,令他竟有久違的窒息之感。
窒息而張嘴,他喊出一聲“吽!”
梵傳正音,定心正意,不使外邪侵。
他吃了個小虧,便嚥下這小虧。打定主意,不再去管姜望如何自我消耗,就算最後只剩殘軀,是這枚吞之可為天仙的人丹就行!缺失的丹力,有的是法子來補。輸了這場戰鬥,才叫輸了根本。
“今就與你對耗,看你有幾尊法身,可為薪火!”
“唵!嘛!呢!叭!咪!吽!”
他誦真言護靈魄,站住山巔不放鬆。
魔猿卻也魔音貫耳:“我三十三年就修成今日,大不了重修一次——你呢?!”
這魔猿臉上都是血,還有燒焦的皮毛,潰散的道質,瞧來實在猙獰。卻獠牙外凸,兇性不減,甚至砸著砸著,還一口咬向那半透明的腦袋,發出嚼金咽鐵的響!
神俠的半透明人形,已經籠上了一層堅不可摧的佛光。
魔猿的腦門都撞得塌陷了,卻還在撞。
他的獠牙都崩斷了,卻還在咬。
簡直是一頭魔物,一隻兇獸,正體現極致的殺戮本能。
“殺弱者殺得太順手了,你恐怕忘了怎樣同強者戰鬥!”
“今日宰殺了你,我就算道竭身疲,坐道觀河臺,天下誰犯?”
“你不同!你露出一點馬腳,天下蜂擁。留下一點傷口,虎狼不絕。”
“你行嗎!?”
一尊兇威滔天的魔猿,極致地燃燒自我,它作為戰鬥的柴薪,究竟能在這種程度的廝殺裡,耗用多久?
答案是……一息。
短短一息的時間,氣焰萬丈的魔猿身,就已經只剩下虛幻的魔意。
可神俠的半透明佛軀,也已經半邊暗金……半邊黑。
可是姜望的仙念,已經撕裂魔意而咆哮!
“我給到你機會,你才能傷到我!!”
其實他損耗更多,可是他氣勢更惡。
魔猿去而仙龍飛,姜望化作一條銀白色的神龍,繞神俠佛軀幾百周,龍口一張便欲咬碎佛頭!
咣!
神俠終不能再靜止,撐起一雙臂膀,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將這龍口撐住,不使上下利齒合。
“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他喊出這世尊真言,愈見宏大和威嚴,也因而有餘力慈悲。
“拼命是弱者最後的武器,我不忍見,天驕凋落。奈何?奈何!”
佛的身周飄落一片片金色蓮瓣。
是善,是業,也是禪。
“我於現在……”
他的臂膀往外分:“金身不朽!”
釋迦摩尼在橫三世佛裡坐鎮中央,在豎三世佛裡把握現在。
神俠的【中央娑婆金身】,也真有幾分不朽的意味,萬劫不壞,橫渡苦海,扛住了姜望的狂轟亂炸。
對於他來說,這個歷史片段已經藏時——時間是充裕的。
昭王正在處理貫通天海的隱患——等昭王徹底解決那尊天道劍仙,回頭二打一,更是水到渠成。戰力上是絕對優勢的。
所以他此刻與姜望對耗並無意義,用儘可能少的代價,扛過姜望的瘋狂時刻,自然能穩穩地將勝利收入囊中。
故此他選擇祭出這懸空寺至高金身,築高牆、閉城門,攔敵於外,又困敵於甕城。這是穩紮穩打的王道勝法。
“姜望!”
撐過了魔猿自殺式的進攻,已立於不敗之地的神俠,仰看那森冷的神龍豎瞳,竟有幾分真摯:“這一生道途,行而又止。一路坎坷,鏟不平整。這企及無上的最後一步,我並不願意吞丹成就。更不願意吞嚥一個至少為公平做過努力的你——”
“天下虎狼,你已殊勝,當知我心。”
“苦海無邊也!”
他身後有一尊虛幻的佛陀金身,正合掌而敬:“能否與我同渡,救苦眾生?”
已經殺至此刻,他還是願意給機會!
可山巒般的龍首上,銀白色的龍眸異常淡漠:“你說你並不願意吞嚥我,我相信。但這是因為我為公平做過努力嗎?還是因為我略得薄名,可以繼續為你遮掩;略有勇力,可以幫你護道?”
“兩者並不矛盾。”神俠認真道:“我認可你的作為,同時力量是抵達理想的必要階梯。沒有護法之力,我們的道途就會被人踐踏。”
“但姜望這個人,是憑空長出來的嗎?你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
“楓林城……鳳溪鎮!它和衛郡的那些城鎮村落,沒有什麼不同。”
龍眸之中,仙光如電:“死在衛郡的那些人,那些修士,還有不幸被殃及的平民,他們當中難道沒有人相信正義,難道沒有人相信公平?焉知其中沒有姜望,沒有你止惡,沒有那才高萬古、叫你念念不忘恨而不止的止相?!”
“你在劃下一條線,大片大片地收割性命,扼殺他們的人生可能時,怎麼沒有想過——你不願?”
長空炸開霹靂!電光中駛出一座轟隆隆的仙宮!
此乃仙帝之居,萬仙所朝。轟隆移出,體現一個時代的意志。
它並不殺向神俠,而是轟向淨土邊緣,展現不顧一切破世而出的姿態。其聲震天動地,隱約萬仙稱“仙帝”!分明在此時喚故時,以這至尊仙宮,呼喚萬古仙朝,不滅的偉大傳承。
令人不由得想起……宗德禎身死那一日的九宮天鳴!
“我不願!”神俠怒聲相對,激揚如鼓!遽而聲音又沉下:“但今時今日,已無它法。我不得不激進行事,因為已經別無其路!”
他大手一放,一架金黃色的佛光寶幢,迎風便起,輪光陡轉。
此乃【妙高幢】!
是懸空寺至寶,無上護法寶具,以第三十六洞天“金華洞元天”煉成。
大家都知道姜望有云頂仙宮,也都見證了宗德禎之死,平等國在某種意義上和一真道是一樣的見不得光,又怎會不防著這一手呢?
只是……這【妙高幢】歷來都放置在拈花院,以保護懸空寺功法傳承。
如今應該是在拈花院首座悲回手中。
但它卻被神俠取來,用以為這一戰的後手……
懸空寺有幾人知他是神俠?
懸空寺與平等國……是什麼關係?
此事難言!
【妙高幢】撐開像一柄傘,垂落無限妙光,更有梵歌陣陣,傳響於時空。
這座法蓮淨土,也因而有殊勝功德,結無上智慧。
譬如天地囚籠,敢叫龍虎不脫。
尊貴無極的雲頂仙宮,去勢甚烈,卻撞至淨土邊緣便回返。仙光雖縱萬裡,亦不得其門而出。
“你出不得也!”
神俠的【中央娑婆金身】,攤張其手,外滿如弓!勢要將這神龍撕裂:“我亦——不得不!將你吞嚥!”
那銀白色神龍卻哈哈大笑:“人生難言我如意,為寬奸心都‘不得不’!”
這森冷的龍眸裡,這時卻躍起血焰。
一個人盡所知的九宮天鳴,絕不可能倚為勝負手,姜望自然也不會指望它能成功,但不意味著它就沒有意義。
譬如神俠因之而做出的選擇,就是一場“不得不”的變化。
姜望早在等待!
這一刻龍軀遽然纏緊幾分,此身銀鱗都立起!
如刺如刀。
“現在我們都走不了,也無人相擾——”
神龍齒縫之中,縈繞著幾如實質的血氣:“這才配稱生死籠!”
哪有半分仙之飄渺?
那氤氳縹緲的【靈霄】道質,內裡彷彿結出血宮。
一霎銀龍化血龍,龍口猛然發力!
咔咔咔——
血色龍齒一根根斷裂……而裂牙穿空都如劍!
名揚天下的《閻浮劍典》,在神俠面前做完整的演示。
這是一部不斷演化,不斷豐富的劍典,以閻浮劍獄為框架,容納姜望這一路行來所有的劍術靈光。
神俠當然也瞭解過,可是今夜又不一樣!
每一天都不止於前一天,這才是弄潮於當代的天驕,給予老朽的回答。
不等到神俠做更多的掙扎,施更多手段,將其纏繞捆縛的仙龍,就已經開始崩解。萬丈龍軀急劇而解,一時見得漫天血。
可是血龍牙因此祭成的劍,也獲得了遠超原來的力量,在神俠的【中央娑婆金身】上,留下黯淡卻深邃的血痕……
斑斑點點!
恰似是雨打芭蕉聲未止,旅人聽窗不知何時休。一切進攻都在極短的時間裡發生,可承受這一切的人卻感覺萬分煎熬,好像等過了漫長的痛楚的一整夜。
屋漏又逢連夜雨,苦命人不知是為何!
天意或不眷。
神俠不可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肋處。
一顆龍牙……已然刺進了金身。
而後血染佛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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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寶劍帶腥猶未夠!
【中央娑婆金身】,號稱“諸天第一不壞”。
止相當年重道而輕法,求佛陀真意,而忽略金剛手段。修涅相金輪,證寂壑禪身,雖然了悟佛意,慧覺人間,卻在宗德禎面前一觸即潰。
他正是為了向宗德禎復仇,為了有朝一日強硬地站在宗德禎面前,才身歷萬劫,選擇這【中央娑婆金身】,艱苦成就。
在很多個漫長的夜晚,這尊金身幾乎是他的信仰。他感到世尊與他同在,令他有面對一切的勇氣。
這門金身從修成到今天,一共只展現過兩次……每一次都幫他顛覆了戰局,將神俠這個身份保住,令兇菩薩巋然於人間。
今天是第三次。
可是望牆興嘆的情況並沒有出現,反而他才開出此身,就已見“壞”。
實在難以置信!
但他所修的禪,就是把握現在,當然不會因為這等挫折而失機。
縱龍牙之劍,已經刺破本軀,這不壞金身,洇成了血色。他仍定住佛光,守住真性,張口梵唱:“我於中央娑婆國,寂照十方本涅槃。”
“血海乾枯成智水,骨山傾作妙香壇。”
“知我罪我春秋簡,真如假如眾生相!”
遍身血色被滌盪,佛陀金骨有梵香。
【妙高幢】加持下的法蓮淨土,從那金色的蓮海之下,飛出一張張面目來,喜怒皆在,悲歡各有,盡入金身,為他縫補。
【中央娑婆金身】,受奉於中央娑婆世界。佛經中這三惡五趣雜會之所,號為“五濁惡世”的堪忍世界,就是現世!
蓮海之淤,取自現世。用極惡之血泥,補無垢之金身。
真見尊佛也。
“如是我佛,永住眾生。”
那半透明的人形,有莊嚴的姿態:“惡道自退,外邪不侵!”
金光綻如蓮,漫天有神佛影。
龍牙血劍,已有一十三根刺入金身,卻又在神俠不惜根本的補充下,被一寸寸地逼出去!
“世尊金身,豈懼惡道。非外邪侵你,是貪怨自傷,苦恨自囚,而後有天魔生!”
姜望呼嘯馭龍齒劍,聲聲作龍吟:“你是何等佛?敢在我面前擾動七情!”
空中翻轉一枚銅錢,周邊紅塵之氣瀰漫。此錢外圓內方,原是雲國鑄錢的“錢範”。
在鑄幣這件事情上,通常是以“錢範”為基礎,翻鑄“母錢”,再以“母錢”為正規化,鑄造“子錢”。所謂的通行天下之寶,都是“子錢”。
“錢範”意義非凡,一共只有三枚。一枚在當代財神手上,一枚在青崖書院院長手中,還有一枚就在姜望這裡。
以此紅塵煉紅塵。
在財神手裡的“錢範”,刻有四字,曰“通行天下”。是所謂“良能良知,通行天下”。
在世間工筆第一白歌笑手中的“錢範”,那四字已經變成“花鳥魚蟲”。
而在姜望手中的它,已經抹掉了文字,只剩圖案。
正面繁華喧囂,陽刻紅塵劫火;反面光怪陸離,陰刻至情極欲之魔。
如今世上的確沒有人能在姜望面前掠取七情,哪怕欲魔君重現人間。
當這枚銅錢翻轉在空中,人心也隨之昏昧。這個世界有變化,竟然紅塵顛倒,六慾迷離。強如神俠,竟然情至而飛淚!
那向佛陀飛去的金蓮假面,神俠用以彌補娑婆金身的眾生之力……顛倒變化,一張張都幻成魔猿的樣貌!或忿怒,或獰惡,漫天竄飛,不似此間物,如自天外歸。
眾生魔面彼此呼應,隱隱匯聚在一起,魔猿欲吞蓮而復生!
神俠驚而不亂:“世間情慾,於我何加?七情不動俠義,六慾不入空門——接我此劍!”
抬手已自佛印出劍指,一豎又一橫。
橫劍為世間不平事,是神俠之劍。
豎劍為心中不忿事,乃金剛之鋒!
所謂“兇菩薩”,是“俠佛”也。手段酷烈,是因為心懷天下。
也許世人並不認可他,也許很多人都覺得他變了。
但在他心中,始終覺得自己沒有改變,仍然保有初心——只是苦海無邊,不免孤舟飄搖,只是彼山太高,不免山道蜿蜒!
世尊都做不到的事情……
哪怕窮盡努力放出了世尊,也不過是再一次面對苦果。
他只能想別的辦法!
姜望說他的劍不夠強,卻絕對無法忽視這一記【金剛倒懸】!
問君何遂平生志——海枯石爛天也傾!
菩薩倒坐,不忍見眾生。金剛倒懸,是以此身為降魔劍,掃蕩人間妖氛。
此劍出,眾生魔面碎。
一瞬蓮海成死海,枯葉殘荷浮水隙。
但這是神俠的金蓮,這裡是神俠的法蓮淨土。
【金剛倒懸】滅殺了魔猿復生的可能,卻沒能動搖姜望的攻勢,只是自削了根本。剜瘡不免流血,割肉豈無體虛?
龍齒劍還在進攻,破碎的龍軀之中,沸湧著紅塵劫火。從那跳躍的火焰中,走出縹緲的仙人影。
是仙龍之身最後所提的劍氣,也是這枚【紅塵錢】所交付的積累。
所謂“紅塵劍仙”!
一劍斬金剛!
“紅塵劍仙”在出現的瞬間就已經消亡了,可神俠的金剛劍指也橫飛而起,就此成了斷指佛。
龍身血和金身血,混成了漫天的血雨。
神俠吃痛而無聲,比起斷指的痛楚,他更難以接受自己在這場生死決鬥裡處處受制的表現——明明實力並不輸給對手,但每一步都沒有拿到預期的結果。明明自己是設局伏擊的那一個,卻像是被埋伏了!
姜望燃燒了魔身,又以仙身祭劍,每一步都是孤注生死的架勢。
說什麼邪魔手段!魔族都是用他者為耗材,以激發更強的力量,哪有手段比這更邪,對自己更殘忍?
在試探階段大家你來我往,盡顯機變,在突然爆發的決死一刻姜望又太過果決!
明明可以嘗試以更好的狀態摘得勝果,他卻上來就連舍天人身、魔猿身、仙龍身,尚未殺敵,先自損十萬又八千。
但正是因這份果決凌厲,打了神俠一個措手不及。接近不朽的【中央娑婆金身】,都被染上血汙,而終見漏。現在連金剛劍指都被削斷了!
神俠仰天,怒作獅子吼!
“如是我佛應常在,死生遽轉一念空。”
“我豈回首?”
“今吞日月!”
一隻身燃梵焰的護法金獅,從他的聲音裡跳出來,眸轉萬字金符,威風凜凜地撲向姜望——卻於半途倏然折轉,一霎飛上高天。
他口中說著“今吞日月”,也的確金身顯耀,卻已經戰意動搖。
他不想和姜望在這裡一對一的拼命了!他要開啟這個生死鬥籠,用護法金獅,將昭王載來法蓮淨土。他要穩紮穩打的勝利,沒必要冒半點險。
但護法金獅才一折轉,就有一尊耳仙人,從仙龍破碎的耳廓中疾飛而出,似離弦之箭!
此箭落獅身,化而為真仙。仙身染了龍血,仙袍有點點的紅……卻迎風而漲,探出大手,一把揪住了獅鬃!
嘭嘭嘭!
將這護法金獅按在山頭,一路按進山體,一路不停的王八拳。
論及聲聞,誰來戰此聲聞真仙?
神俠正要給護法金獅一些額外的支援,他的目光竟被絞碎——碎光中殺出一尊目仙人。
他的嗅覺也混淆了,鼻仙人殺進他的鼻腔,像是神仙隱世,飛上巍巍險峰,飛進了人跡罕至的山洞。
仙龍已燃盡,人身仙朝已經崩潰,在最後的時刻萬仙齊出,殺向神俠這【中央娑婆金身】的一萬種可能。
太激烈了。
神俠一路走到今天,一生大戰小戰無數場,一騎當千也有過,死裡逃生也不少。但從來沒有哪一場廝殺,激烈到這種程度。
沒有一念能暫緩,甚至是沒有一寸安靜的皮膚——就是真實意義上的皮膚。
此身無處不戰!
甚至每一根毫毛,都成了生死的鬥場。
瘋了,瘋了……
他這德高望重的禪師,出來禍亂天下,已經夠瘋。現在他竟不知,誰才是瘋的那一個?
他看著姜望,用一種複雜的眼神。儘管視線已經被目仙人割破,他還是以佛眼看向!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猛然合掌!高仰其頭!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
“弟子願承遺志。”
“是現在佛!中央佛!諸佛世尊!”
他合掌分開,兩掌之中懸金身,那金身睜開眼——
“我於現在……當無敵!”
自言無敵的佛陀金身,睜眼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人海里的一滴水,芸芸眾生裡的某一個。
在綿延不絕的血龍劍雨後,走來這樣一尊頭戴斗笠的眾生僧!
魔猿去,仙龍走,僧人來。
腥風血雨一蓑衣,如涉苦海度眾生。
“現在?”
他抬起斗笠,便抬高了天空。他掀開血雨,便掀開了簾。露出那張不斷變幻,或老或少或男或女但都是姜望的臉。
他所見的眾生,他所證的自我。
蓑衣飛血珠,他擼起袖子便揮拳:“真世尊已寂滅,【執地藏】都不存,說什麼‘現在’,你這老朽,豈與我言!!!”
他和燕春回爭的是星漢燦爛的未來,和子先生斗的是似水年華的追憶。
他在乘槎星漢的劍光裡,眺望星空。他在【登天梯】的長旅中,驗證過往。
他不曾辜負過去,也贏得了未來。
現在,他要站定現在,佔住現在。
這一拳人海生滅,僧人自身放寶光。
他已閉上眼睛走向寂滅,可這一拳……證三寶如來!
三寶是苦覺的知識,苦覺的經驗,苦覺的智慧。
三寶也是過去,現在,未來。
此拳是佛敲佛,僧撞鐘。
是以他所看見的佛,所認知的佛,殺向面前這一尊……近於永恆,而已失去慈悲墜於偽的假佛!
拳出的一瞬間,眾生僧人已如枯木。
可是這一拳落下來,將神俠的掌中佛陀轟為泡影,自兩座五指山中橫過,直直轟在了神俠的面門!
此方世界驀地一靜,又驟然泛聲——轟得山川有裂響,使得漫天落金箔。
這一拳……把“現在”打破!
鐺~!
神俠倒地的聲音,像是一聲漫長的鐘響。
當金光褪去,血色虛化,半透明的人形砸在地上!也像是奄奄一息的老僧,最後一次敲響了木魚。
整座是非山,已經事實上在“這一敲”裡,化作了齏粉。
只是因為一種源發於本我的力量,在此暫存。
它暫且凝聚在姜望的靴底!暫且還是一個山形。
也許是這個歷史片段已經無法再承載這樣的力量波瀾,也許是子先生借文華青松所施展的藏時已經結束……
世界像是變慢了。倒地的過程,好像又複述了一生。
倒在地上的人,其實不願回憶過去。
但這麼多年腥風血雨,其實沒有留下什麼。人生好像只有過去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他和止念、止相、止休,並排坐在懸空寺的塔頂。
他們自封為四大金剛。
那時候真年輕啊,夜空也很乾淨,星星亮堂。
從什麼時候起不再看星星?
止相死了,止休死了,止念當了幾年方丈,也死了。
神俠用半透明的眼睛看著天空,看到那已成枯木的眾生僧,裂開了枯衣,從中走出一個年輕挺拔,卻又不失威嚴,氣質神秘的男人。
三十三歲的登聖者,走在時代最前沿的真君,真正的……魁於絕巔!
用他神俠的名號,為此魁稱加冕!
這一生參佛修佛,磕長頭焚靜香,兩眼都茫茫!卻在這一刻,看到了似乎命中註定的一眼,這是他所想象的自己的樣子——他想他看到了“現在”。
像是一個纏綿病榻,只剩一口氣吊住的老朽,看到了真正燦爛的代表這個時代的蓬勃生命。
那不是他的迴光返照,只是另一個錯身而過的人,無關此路的青春年少。
他所煎熬的歷史,沉重又苦楚。他所眺望的未來,縹緲又模糊。他所把握的現在,終究消逝如流沙。
時代已經過去了嗎?
但好像一切也從來沒有開始過。
“為……什麼……”他呢喃。
卻沒有得到回答。
卻只看到那個年輕人,變成了背影。
如此冷漠,如此年輕,而他永遠也無法追及的背影。
衣袍飄展,自下而上,向高穹覆去巨大的陰影,竟如大鵬遮天!
……
昭王化身天道尊王,還在天道海洋裡擒拿天道劍仙,大手一張便是天網,以恐怖的力量,幾乎將這處天海池子濾了一遍,任其東走西竄,萬般機變,最後只可乖乖落在掌中。
可這雙手還未來得及合攏,便悚然回身!
已見得神俠倒下。
太快了!
他或許想過戰鬥會在極短的時間裡結束,但從來沒有想過,神俠才是那個失敗者。
多少年來他們同路而行,彼此感受和猜測。
雖然理念並不完全一致,實力卻各自心知。
怎會?
他本能地便探回手來,要揭開那法蓮淨土——
卻見這生死鬥籠已經先一步被掀開!
巨大的陰影投在天海。
道歷三三五七年的歷史陰雲密佈。
消耗巨大本該暫避鋒芒,不說養傷至少也該緩一口氣的姜望,卻提著長相思主動衝殺出來,撕開淨土,履足天海!
“今三論也!”
“不死無休!”
“你們都說忍夠我,這一路我也忍耐太久!觀河臺上杯酒淺酌,生死籠中意猶未盡——誰來與我論至無窮?!”
“昭王休走!”
“聖公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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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橫絕天海
誰能橫絕天海,隻手翻日月?
並舉高穹的日月,都被他捏在掌心,奪去光色。姜望隨手一甩——威震天下的日月鏟,孤兀地立在山巔,也不過是一塊尋常的鐵。
而天海搖盪!
已經被昭王控制住的天海,因鎮河真君的到來,驟起狂瀾驚濤!
天海未枯,相爭不止。
被覆在昭王五指之下的天道劍仙,巋然一立便成為天柱。
撐起這手,撐起五指山!
以其極似長河【定海鎮】的形態,還在拔高,還在呼喚現世。
神俠已經倒下了,昭王還在天海,戰鬥並沒有結束。
姜望提著帶血的劍趕來,沒有千丈萬丈,其身投下的陰影,卻已覆蓋了天海。
天海雖然遼闊,卻沒有一滴天道之水,能夠折射天光。
這個歷史片段,確實變得遲緩了。
一隻夜梟慢悠悠地掠過遠空,那速度本該飛不起來,會跌墜成一具鳥屍。是非山山腳庭院的熄燈過程,都緩慢得像是燒紅的鐵,未經水淬,而是在空氣中慢慢黯下來。
“藏時”能夠讓這段書簡歲月靜滯於時空,其間發生的一切,都翻不過現世之人的一次眨眼。
但這個歷史片段本身的時間和故事,卻不能無限延伸。
快結束了……
昭王明瞭這一切,在天海深處凝視姜望,也有幾分審視和猶豫。
姜望卻大步踏前,身周的【真我】道質,浮如星子,沸似烈焰!
“今與我相爭天海,你已無處藏身!殺我才能逃名,逃身無異飲鴆!”
“昭王——”
他在天海踏步,腳下石橋延伸,彷彿已將陰陽貫通。
一橫之上為陽世,一橫之下為冥土。
天君袍飛揚恣肆,目為光矢,聲成雷音:“用你的劍留下我。或者留下你的首級,驗證我的劍!”
雷電轟隆,在陰雲中如神龍潛遊。
光矢如雨,飛揚在天海上空,似姜望的長披,也像是隨他衝鋒的千軍萬馬。
姜望主動地發起進攻,兇威之熾,絕無保留。
叫人看到這無畏的勇氣,必分生死的決心!
終究什麼話也沒有說,昭王的天道尊王身,只留下一個深邃的眼神,便似火星般一炸,噼啪而逝。但見得流光萬頃,天海滔滔,一時波光粼粼,是無限勝景。
不必說軟話,姜望的決心已經一再驗證,不可能被改變。
不必說狠話,沒有什麼話能夠狠得過躺在那裡的神俠。
刀劍上輸了的東西,嘴巴上贏不回來!
殺伐正烈時,天地都小,昭王一走,歷史見空!
陡然的空落感,是因為昭王撤走了對這段歷史片段的封鎖……是封鎖也是支撐。
撤去了框住囚室的鐵壁,只剩木柵的囚室,未見得還能撐住風雨。在歲月的洪流裡飄搖!
天海深海更是席捲風暴,洪峰驟起。那尊天道劍仙所立成的天柱,不斷膨脹而高起,儼然擊穿天海,回應另一個時空!這狹窄的、小小時空的圍壩,眼看著就要被擊穿——
萬千光矢落天柱!
姜望疾縱而來,身如遊魚入水,匹馬殺進天柱裡。天道劍仙竟然本能地對他進攻!他一劍絞開薄倖郎,反手一掌,拍在天道劍仙之顱頂,將其拍成了一地碎石——
就是這麼一眨眼的工夫,失去了昭王的壓制,也因為昭王所留後手的推波助瀾,這尊極力聯絡現世【先天永恆金尊】的天道劍仙,已經差不多泯滅了姜望的意志,幾為天道所侵。
差點真聯絡上!
若真讓此尊聯絡上了【先天永恆金尊】,擊碎現世【定海鎮】,才是他無可迴避的麻煩。
只怕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同緣空師太一般,隔世而居,隱在畫中。
昭王在時,這是牽制昭王的殺手鐧。昭王走後,就變成了他的絞索。
至此姜望已失魔猿、仙龍、眾生、天人,五尊法身僅剩其一,確然是登聖後最虛弱的時刻。
而那咆哮不止的天海狂瀾,忽而一卷,在最高的洪峰上,還捲起一道浪潮,一卷水幕。
就在姜望轟碎天道劍仙的這個瞬間,水幕之中璨光流轉,從中又探出一尊光織的人形……昭王去而復返!
在【藏時】即將結束,天海即將貫通的此刻,昭王也冒奇險!
他退而復進,使得姜望自損天人身,回過頭來再收拾山河。
歷史的屏障只是一張薄紙,現世的支援隨時會趕來。
時間緊迫,譬如過隙流光,但憑藉他的超卓實力,或也能一隙殺人——
扭轉敗局是不可能的,因為神俠已經被擊破金身,無力迴天。
二打一死掉一個,這場圍殺他們已經是輸了。
作為平等國首領,他現在唯一能做的,是送姜望去給神俠作伴,為平等國抹掉這個從今以後最堅決的敵人。
但姜望也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措手不及,甚至姜望都已經不在這方天道小池裡——
此方時空裡從未平靜的天海,中央矗有天柱一根,立於此世,勢貫萬世。
天道劍仙已經碎掉,天柱仍在延伸,姜望在轟碎天道劍仙的瞬間,也借天柱向現世天道深海竄逃。
看起來他的回馬槍和姜望的沖天竄,竟是同時發生!
竟被預判?
昭王心有驚意,手上卻不慢。
他畢竟在這片天海撈了幾息魚,並非只是撈魚。人雖先走,卻也留下伏手,能夠起到關鍵作用。
在天柱延伸的最高處,忽然凝現一隻巨大的石拳——
天海石人的石質!
姜望的天道石人劍,原理並不複雜。對天道有著深刻理解的他,稍一琢磨,便能復刻。
相較於姜望所捨去的天道劍仙,他也並不吝嗇這一部分天道力量。
石拳攔天柱,將天柱拔升的勢頭阻了一阻。
驚天的轟響中,石拳裂隙。縫隙見天光!
燦光填滿了這隻石拳,而後剝盡石色,昭王的身形瞬間凝現。他只往下轟拳——拳落光滿天,照破烏雲無數重。這一拳直接將天柱轟碎!
轟!
彷彿天傾。
此世搖動。
天柱崩碎,飛石似亂雨橫空。
姜望並非真個能夠預知昭王的想法,而是在轟碎天道劍仙之前,就已經認識到,會存在昭王回身的可能——不管昭王回不回身,他都先逃一步。
正是這謹慎的選擇,令他躲過昭王的回馬槍,逼出昭王的伏手。
然而僅僅是謹慎,也不夠保命!
昭王也是腥風血雨裡殺出來的登聖者,此處不比別處,他不必掩飾自己,可以肆無忌憚的體現力量。
其道質為【日月】。
若說神俠是“肩挑日月,俠行人間”。他即本身為日月,光照永恆。
日月為“明”,是“昭”也。
光照一世,拳殺絕巔!
面對如此恐怖的一拳,在天柱之中高飛的姜望,卻並沒有避退。反而在崩碎的天柱中加快了速度,舉劍相迎:“候你多時!與我決死!”
萬千飛石與他迎面,在他身上割出血痕,他眼皮都不眨一下,更無避讓,目唯昭王,劍唯爭勝。
昭王敢冒險回來,行於刀尖,自然不會就這麼被嚇住。哪怕姜望真的預判了他,真是做好了準備在這一刻伏擊他,他的拳頭也直接壓下!
山傾海崩壓下來,像一座巨大的磨盤,磨損歲月!僅僅餘波就引發大片的空間坍塌,真真威勢無邊。
卻只聽——
轟!轟!轟!
天道劍仙所碎成的石塊,不知何時分作了九堆,竟然搭成了九座石橋。
此橋雖小,卻是完全復刻了長河九鎮。
狻猊霸下,無所不同。
烈山人皇用於長河九鎮的封鎮之術,他已得真傳,盡取精義。在治水大會接天海鎮長河,在觀河臺上主持黃河之會,天下諸方也早就認可他調動長河九鎮的力量。
此時早有佈置,一經喚出,不僅有形,亦得其神!
屹立在現世的長河九鎮都似乎被它喚醒了,神陸顫而有聲,長河蕩而似鳴。時空屏障已薄如宣紙,吹彈將破——
昭王不得不再次加強時空屏障,隔絕此方歷史片段。
這一幕令他有一種荒謬的熟悉感,彷彿先前的場景又重演,他不像個劊子手,倒像個裱糊匠!
可明明天道劍仙都已經被姜望親手抹掉了。
這次沒有神俠去單殺姜望。時間也不再充分,囚籠也不再堅固。他冒險回身,或者也只剩這一擊的機會——
昭王凝視姜望,想要在這張生死的賭桌上,看清這個年輕人的底牌。卻只看到一雙靜海般的眼睛。
轟轟!
生死交鋒一瞬間。
九鎮石橋橫空而顯,勢橫古今,當場鎮住了……
姜望!
這九鎮石橋的後手,目標從來不是昭王。
他保持著無所畏懼、勢殺昭王的姿態;又佈置出九鎮石橋,擺出一副溝通現世九鎮的架勢——
很多對手在這一步就應該被嚇退了。
昭王血勇未失,仍然縱馬懸崖邊緣,要爭生死一線。
可這九鎮石橋的最終落點,卻是封鎮自身!
在碰撞發生的關鍵時刻,姜望以鎮代守,暫避此鋒。
昭王一拳轟石橋!
這假形的九鎮石橋的確黯滅當場,一條條如死蛇般墜落,可石橋下的姜望如困龍昇天,氣衝霄漢。
他又一副生死搏殺的姿態!
長袍飄展,勢傾人間。
身下無盡天海,彷彿變成了他的意海。
一架石橋橫水中。
波瀾不驚的海面,浮現一道紅底金邊的身影!
其人未至,其刀未顯,卻像是已經斬出此間來——實在是囂張!
昭王的拳頭終於沒有再落下,只留下深深的一眼。其身崩碎,作點點微光,在天風中吹散。
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多管閒事!這是我的戰鬥!滾回去!”
姜望還回身一劍,斬向意海,氣勢做足,驅趕鬥昭的身影,比鬥昭更狂幾分。他還直衝天海更高處,目放神光萬道,劍氣呼嘯天穹,滿世界地追索強敵。
“哪裡走!!”
終究天上人間都不見。
而他的劍光斬進意海,一閃便消失。
意海也自天海退潮。隨之消失的,還有鬥昭提刀的身影。
姜望拔劍四顧的無敵氣勢,也驟然收斂。從噴薄的火山,到青松靜佇,只是一瞬間。
終究只有風吹髮,眉眼都靜沉。
喧囂了一夜的是非山,此刻如此平靜。
在這獨立且被封鎖的歷史片段裡,他當然沒辦法聯絡上鬥昭——陰陽貫通確實是有,卻是他自己左腳搭右腳,螺旋昇天。
也許騙得過昭王,也許騙不過。
但這也只是他諸多張揚的姿態裡,其中一種誑言。
他是做好了廝殺準備的。
唯一能夠讓他停止反抗的方式,是他已經變成一具屍體,躺在那裡。
而現在是神俠躺著。
平等國兩大首領齊聚,開啟這場註定震驚天下的圍殺。
最後只剩半透明的神俠,靜靜躺在是非山的山巔。
他已經活不得,無法挪動一根手指,卻還牽著【妙高幢】的一角黃綢,似拽著永遠不可再實現的夢,失神地看著天空。
雖然在盛國事敗、燕春回折劍、姜望走上書山後,他就已經看到自己的結果。
來到這處歷史片段設伏,是他的行險一擊,死境求生之鬥。
但心中其實仍是相信自己,可以度過此劫,就如過往的無數次險境一般。
可是……
原來自己並不是故事的主角嗎?
“眾生平等”的理想,或許永遠不可能實現……
不管怎樣,天空的忽然幻變,倒是非常漂亮的風景。
他緩慢地呼吸,安靜地看著……先看到一塵不染的靴子移過來,接著才看到姜望那淡漠得如同天人的眼睛。
“不再演一會兒嗎?”地上半透明的人形開口說:“萬一他還回來。”
姜望定了一下,一次回氣如龍吸水。劍尖挪了兩次,才把長相思歸入鞘中。
明明已經無法掩飾虛弱了,聲音卻淡然:“我想從此以後他不會再單獨見我。”
沒有人知道他還剩下幾分實力。
哪怕是明確知曉他損耗極重的神俠。
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真君,好像下一刻就會倒下,又好像馬上還能提劍殺強敵,再求一次道,再論一次生死。
壓垮他的或許可以是一根稻草,也或許……非得天傾!
神俠一時怔然。又苦澀地搖頭:“我真的……想不通。”
“想不通為什麼你會輸?”
姜望看著地上的人形,聲音淡漠:“你求全勝……我求勝。你根本沒有做好面對我的準備,站在我的面前,還沒有赴死的決心,勝負不是理所當然嗎?”
確實是……理所當然!
神俠僵臥著:“為什麼留我一口氣呢?我已經活不成,也並不畏懼折磨。”
“我想你誤會了。我只是來不及收屍,不是要留你一口氣。當時情況緊張,昭王比你強,的確帶給我一些壓力。”
姜望靜靜看向泛起波紋的時空:“但現在作為勝利者的從容,我或許可以等一個更合適的人來殺你——你應該沒有忘記他吧?”
時空的漣漪已經清晰可見,半透明的波紋,像是老人的皺痕。
隱隱天光……似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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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是非山上是與非(6K)
沒人會在意當初下城二十七里被圈養的豬狗,也沒有人會忽略今天……咒道初祖的恨!
躺在地上的神俠,沒有回應姜望的問題,只是在想他還能交換什麼。
“你想從我這裡得到昭王的情報嗎?”他問。
“昭王既然直接走了,沒有留下來跟我拼命,也沒有順手抹掉你最後一口氣。說明他還有繼續隱藏的信心。要麼你也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要麼他相信你絕對不會說——無論是哪種理由,我都不想浪費時間。”
說是“勝利者的從容”,但姜望也沒有多少得勝的暢快。
血雨已空,日月都奪,此世復歸夜色,星垂遠山。
碧遊針已經竄遊天海,【藏時】結束的那一刻,尹觀就會降臨。
尹觀會主動給神俠續命,然後把他丟到衛郡去——這位言必稱理想、自負於人生的平等國領袖,可以無所畏懼,但終究會看到,什麼是仇恨的力量。
“你沒有懷疑過子先生嗎?”神俠忽然問。
姜望十分坦然:“在剛剛發現自己被埋伏的時候,我假想的敵人確然也有他一個。但有一點怎麼都無法解釋——他若要殺我,又為何助我登階,送我名聲?”
他是擊敗燕春回、子先生,二論而至此,名勢已極,抵達一生至此的最巔峰,才開啟這場生死鬥。
登山論道時,子先生所予的幫助,是怎麼都無法抹去的。
“可以給世人一個交代。”神俠聲音微弱,但很清晰:“既然他已經幫過你。你如果死在這裡,就跟他沒有關係。坐在那裡的儒家聖人,對天下只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你並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姜望搖了搖頭:“廝殺中我要做最壞的打算,勝利後我期待最好的人心。我不再懷疑子先生了。”
“然而……人心隔肚皮。”神俠意有所指:“你一腳踩進這個歷史陷阱,又怎麼不是輕信的結果?”
他慢慢地道:“送你名聲,以驕你心;予你臺階,故避其責;藏時歷史,乃成此圍……你沒有理由繼續相信。”
“所有人都知道我來書山是為什麼,你尤其明白,書山記錄了當年的歷史,子先生可以釘死你的身份。這樣的事情,我一定會親眼所證,驗明真假——昭王有掌控天道的力量,你是此處歷史片段的當事人,你們完全擁有算到這一步的智慧,也不乏在這個歷史片段裡設伏的實力和膽略。”
“事前我未能預料,事後這一切卻脈絡清晰。”
姜望注視著地上的人:“你其實不希望我懷疑子先生——為什麼?”
若說眼下這番話是挑撥離間、禍水東引,神俠的手段也太簡陋了些。
他的確察覺這個人有意無意的引導,但卻是往另一個方向。
有意指出的疑點,卻是在幫子先生剝走嫌疑!
這其實是矛盾的——
因為有關於子先生的所有嫌疑,都是神俠帶來的。
倘若神俠和昭王今日伏殺成功,無論子先生實質上是個什麼樣的人,都沒可能擺脫嫌疑。他們選擇在這個歷史片段裡動手,就是要把子先生作為猜疑的幌子,作為身份的甲盾!
神俠半透明的眼睛,略見惘然:“因為他做過和你一樣的事情——在觀河臺外立白日碑,那樣的事情他做過,代價就是他的腿。”
“我其實很尊敬他。在加入平等國之前,我想成為他那樣的人。”
“呵!”
他自嘲地笑了聲:“我也是個庸俗的貨色。爭道之時,誰也顧不得。現在要死了,開始回想一生重要的事……”
“你知道薛規嗎?”他問。
姜望並不關心神俠的自我評價,但對薛規感興趣,因為薛規的《萬世法》,正是他讀過最多遍的法家經典。
“我知道他是中古時代法家集大成者,超脫無上的存在。”姜望斟酌著:“聽說是……觸法而死。”
“觸法而死……法家的集大成者,觸法而死,閣下沒有覺得荒謬嗎?有些事情在這裡不犯法,在那裡卻犯法,在過去不犯法,在今天卻犯法,便是法家超脫,也逃不過欲加之罪!”
神俠的聲音平復下來,繼續道:“當年薛規宗師和子先生,聯手豎了一座禮法碑,要為天下定序……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薛規死,子懷殘。他們有名有力有勢,壯志滿懷地開始,卻毫無意義的失敗——我敬佩失敗的勇氣。”
“我們都是矢志改變世界的人。”
“但你是否明白,我為什麼要在另一條路上走?前路的血痕,是讓我們不要犯同樣的錯。”
姜望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故事。
但這時候才略懂了幾分,子先生當時看向他的複雜。隱約明白這位枯坐樹原的儒家聖人,為什麼會讓他【登天梯】。
何嘗不是“山河有繼,自有後來。”
這件事情有多麼危險?
一位超脫存在,裂屍天下。一位人間聖者,永絕超脫之望!
最後他說:“並非失敗就是毫無意義。這些事情發生在前面,白日碑才能夠立在今天。”
禮法碑雖然倒下,總歸觸動過一些人!
就像虛淵之雖然變成了太虛道主,那“甘為人下”的石階,卻永遠地影響了太虛閣。
神俠的眼睛裡,驀地閃過一縷希冀的光:“我雖然死在今天……也或許能讓更多人知道‘眾生平等’吧?”
“你就不要幻想了。”姜望冷淡地道:“平等國的存在,只會讓人聞‘平等’而色變。要說你的生死有什麼意義——你讓人們從此對公平有偏見。”
神俠咧開半透明的嘴,似乎要笑,又似乎要哭。最後他只道:“如果有改變世界的理想,就不能在意世人的看法。”
他不信。
古來成王敗寇,勝利者可以站在那裡講道理,失敗者只能躺在地上求憐憫。
他今日若能伏殺姜望成功,在天下人都被觀河臺超脫之戰吸引的時候,吞丹入道,行險搏超脫,絕對是絕處逢生的一步好棋。
但沒打過……是最現實的問題。
一切戰略上的優秀,都不能夠在劍架在脖頸上的時候成立!
可是他又想,“打得過”,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嗎?
他明白就算今天姜望才是躺著待宰的那一個,也一定不會同意他的所作所為。
但他真的希望,姜望這樣的強者,可以走上正確的道路!
“我相信世尊‘眾生平等’的理想,將偉大的世尊,視作自己畢生的信仰……以為救出世尊,就能改變世界,救眾生於水火。”神俠喟然。
許多年苦心籌謀,多少次歷經生死,都是為了中央逃禪。但他所遙望的一切,最終還是碎在天海。
他痛苦,憤怒,卻也因此更堅決:“世尊如此強大,卻死於不願平等的眾生。”
“眾生何其愚昧!”
“愚昧的眾生逼死了世尊,現世的強權也謀殺了代表世尊理想的【執地藏】。如今留在幽冥世界的,只是一段徒具其名的規則的聚合,不能算是一個偉大的存在。”
“所以我不再問眾生願與不願。我也要真正打痛這個世界的強權!”
【執地藏】敗亡後,他行事風格大變。
不再執著於懲惡揚善,因為有時候那些所謂的“善”,才更是平等的阻礙!
他已經看清現實——他所期待的眾生平等,只能在打破一切之後再重建。
當然現在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死人無法拯救世界。
姜望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舉世尊之為世尊,祂亦尊眾生!而你以眾生為荒草、為果苗,肆意修剪,以為美好。”
“貴如世尊,也要問眾生所願。卑陋如你,卻要意凌眾生。這就是你和世尊的區別,看起來在追隨祂的理想,卻和祂南轅北轍!”
神俠明白他永遠無法說服這個人,無論假意或真心。他本想在生命的盡頭,奉上自己的全部,以之為理想的承繼,但明白這個人已經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好像聽到了生命消逝的聲音,便使勁地睜眼看著,看自己是怎樣和這個世界告別。
他很早以前就見過姜望——
那時候還是一個清秀寧定的少年,守著和觀衍的約定,來到懸空寺送歸僧衣。
苦覺死纏爛打,一定要收其為徒。
觀衍是止相的弟子,悟性高絕,得止休、止念看顧,其實他也照料過。當年失蹤天外,他還以為是宗德禎的手筆,把這筆血債,記在了玉京山,偷偷宰了幾個玉京山的道士來報復——
說來可笑,那時候他就連報復玉京山,也是要挑那些真正做過惡的道士,自己把自己囚在規矩裡。可一身枷鎖,如何能贏?
而苦覺……他甚為抱歉。
最後他說:“你其實也並不願意懷疑子先生。我說不說這些,都不會改變你。”
“我珍惜所有的善意,感謝所有給予我善意的人。”姜望並不否認:“就像我並不願意看到兇菩薩是神俠。”
神俠有那麼一瞬間的沉默:“我並不以神俠的身份為恥。它理當是我的光榮。是我這輩子唯一的意義所在。”
“那怎麼到現在都不敢露面?”姜望問。
“那是因為世人並不理解,世人都錯了!”神俠忽然暴怒!
“世人都錯了……”
可是他已經沒有力氣了,只能躺在那裡,徒然重複:“我會糾正這錯誤!”
“是啊,你這樣的人,怎麼會醒悟呢?”
姜望搖了搖頭,探手抓向他:“就讓我先糾正你的錯誤。”
手還未至,泛起一身皺。
神俠半透明的狀態就像是一張假皮,到了現在這樣的時刻,根本無法抗拒姜望的剝離。
他想他是並不畏懼死亡的。
可是在這隻手探來的此刻,他猛然意識到,他馬上就會變成一個名叫止惡的和尚……赤裸地躺在這裡。
躺在這裡的平等國首領,屠殺了衛郡若干超凡的神俠,是懸空寺的止惡禪師,身上還帶著拈花院的【妙高幢】!
這幾乎等同於懸空寺的滅亡宣告。
半透明的眼睛圓睜開來,奄奄一息的他,聲音瞬間高亢:“不!”
“別——”
“就這樣殺了我吧……”
驚怒,恐懼,而後是哀求。
他的身體顫抖著,使勁想要翻個身,爬起來給姜望作個揖或者磕個頭,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姜望擊破了他的金身,也瓦解了他所有的力量。
他掙扎著掙扎著,最後只能痛哭流涕:“求你!”
“我……求求你——”
他只可以咬著牙,半透明的臉上哭出血淚:“止惡一定不能是神俠!”
姜望沒有說話。
在他困頓的時候,勢弱的時候,曾經有幾次來自兇菩薩的聲援,他相信是出於這個人的真心。
當初觀衍前輩還俗,觀世院首座苦諦想要追回修為,也是止惡出面制止——這事兒他聽淨禮講過。淨禮那時候說“兇菩薩一點都不惡,他很好很好的。”
“兇菩薩”的名號,不是這個和尚自封。他是真切地做了許多有益人間的事,也曾真的提著頭顱,為民懸命。
大家都承認,這位禪師雖然無眉貌惡,脾氣暴躁,又手段殘酷,卻真個是菩薩心腸!
這樣的人,所造的惡孽,卻比他殺過的所有惡人都要多。如何不讓人痛恨?
然而其人這一刻的脆弱、悲慟和恐懼,和他作為神俠所攪動的諸天風雲,所掀起的血海滔滔,又是如此地讓人唏噓。
神俠哀聲欲絕,聲聲泣血,這才是他咬著一口氣不肯立即死的原因!
他不能夠作為止惡禪師,死在這裡,為天下所見。
“是我利慾薰心,行差踏錯。是我豬狗不如,我罪該萬死,活該下油鍋!我應該被千刀萬剮——對不起我傷害了您!”
他哭著道歉:“求您就這麼殺了我,勿揭我面。”
“我應墮無邊地獄,無面目見世人。”
他的聲音已啞了,這樣嘶喊著:“看在觀衍的份上……看在苦覺!!”
姜望的手停在空中。
這隻提劍的手,仍然穩如磐石,不見顫抖,仍然有裂海削山的力量,但再也放不下去。
“既然說到我師父……”
良久姜望終於開口:“你是不是應該跟我交代一點什麼?”
“我一直覺得,苦覺才是他們師兄弟裡最有天賦的那一個。雖然他貪玩,固執,沒有上進心,但他聰慧過人,最具佛性。苦病性烈如火,苦諦生性嚴肅,苦性光明正大,苦命……是個苦命人。”
神俠痛苦地在地上顫:“當年……”
“因為一樁意外,苦性發現了我神俠的身份,想要揭露出來,公諸天下。怎麼勸說都沒有用。當時的方丈悲懷,為了保護懸空寺傳承,選擇將他斃殺在角蕪山……”
“我為了掩蓋真相,掀開平等國在楚國的佈置,從而引發了角蕪山大戰,波及諸國。”
時間已經不多,驚心動魄的往事,他只是簡單地帶過:“苦覺跟苦性感情最好,透過苦性的隱秘留痕,追查到了真相……我本想殺他滅口,但因為悲懷的請求而停手。”
“悲懷在臨死之前,用自身魂魄墮入永苦地獄為要挾,要求苦覺永遠守住秘密……苦覺答應了。”
姜望仍然面無表情,但感到自己的心臟……隱隱絞痛!
他心疼那個吊兒郎當的老和尚。
苦覺那麼執拗的人,他在那種情況下的“不得不”,他的“答應了”……是多麼痛苦的決定!
恐怕是把一口黃牙都咬碎了,和著血吞嚥,才能說他要守住這個醜陋的秘密!
“從那以後……”神俠繼續講道:“苦覺就放浪形骸,行為乖張。不敬佛,對懸空寺也不再有歸屬感。”
姜望咧了咧嘴,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殺出來,有礪劍般的磋磨:“這樣的佛,這樣的懸空寺。要讓他怎麼敬,怎麼歸屬呢?”
神俠沒有回答。
他無法回答。
他只是躺在那裡,繼續給姜望交代:“悲回也是當年的知情者,答應了悲懷要永遠守住這個秘密。所以這次臨行前,他偷偷將【妙高幢】借給我。”
“偷偷?”姜望面無表情:“你是說苦命方丈不知情?”
“對於我的身份,苦命方丈或許有所猜測,但一定未能確認。他也不會去確認。”
此刻的神俠雖則仍是半透明身形,眼角淌出的每一滴血淚,卻都清晰而真切:“我們平等國做事,從來只以組織身份,原來的身份和勢力,一概與組織無關。”
“我願用我能夠交付的一切來起誓——”
“懸空寺絕對沒有勾連平等國,罪孽皆我所為,惡業繫於我一人!”
其言甚懇,其情甚切。
但姜望只是冰冷地看著他:“你是今天才發現自己是神俠嗎?你是到現在才知道你做的事情,會給懸空寺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嗎?”
“作惡的時候沒有想過別人的家,被揪住了才開始關心自己的宗門。你口口聲聲要眾生平等,怎麼對懸空寺和衛國這麼不一樣?”
“假理想,真魔障!”
“少在我面前流眼淚,我根本不會對你有半點同情!”
他每說一句,神俠就僵硬一分。
最後身體已經冰涼,血淚也都乾涸,但還是低低地哀聲:“我知錯了!不用同情我,不用同情……我該死,該死於世上最殘酷的刑罰。但懸空寺上上下下幾十萬僧眾,求您……體諒!”
他吊著一口氣躺在那裡的時候,其實想過很多。
神功秘錄,藏寶暗錢,乃至於理想、大義、寬仁。
但他終於發現,他沒有任何動搖姜望的辦法!
除了有些人……曾經給予姜望的愛。
所以他哀聲:“看在苦覺的份上……”
“不要再提我師父的名字!”長相思連鞘帶劍擦過他的臉頰,貫入山石。
劍在鞘中反覆地顫響!
像是那咆哮不得出的殺意的具顯!
是非山是這樣安靜的一座山。
山腳下萬家燈火猶在,站在山頂上的人,卻這樣寂寞。
姜望明白止惡其實並不知錯。這位大菩薩一心唯執,根本同【執地藏】一般,早已把魔孽當禪來參!
他只是無法接受他帶給別人的痛苦,落在他所珍視的故土,他所出身的宗門。
姜望其實明白,對於止惡來說,世上最殘酷的刑罰,應該是讓他看著懸空寺承受滅頂之災。
可是他更明白——對觀衍前輩、對淨禮小師兄、對苦覺師父……大約也是如此吧!
還有懸空寺上上下下幾十萬僧眾,真該就這樣為止惡殉葬嗎?
神俠如果以止惡的身份死在這裡,世界上就再也不會存在一個懸空寺。
是養出了神俠,或許也包庇了神俠的懸空寺。是讓苦覺痛苦過,也讓苦覺深愛著的懸空寺!
最後姜望只是虛張五指,遙對著地上半透明的人形,沒有去揭那張面:“戰鬥太激烈,你死得太徹底了——我沒有看清你是誰。”
“謝謝,謝謝,謝謝你。”神俠哭著道謝。
又喃喃道:“對不起……”
“我真的,知錯。”
他攥緊了【妙高幢】一角的手,也在這時緩緩鬆開,色澤黯淡的黃綢,只留下幾道血痕在其上。
神俠就這樣沒有了聲息。
而後紅塵劫火捲過,將地上的一切燒得乾乾淨淨。
歷史卷裡歷故史,是非山上是與非!
終不言。
時空的波瀾輕輕一蕩。
歲月長河已經貫通,發生在這個歷史片段裡的故事,自此可以為外界知。
竄行在天海里的碧遊針流光一瞬,瘦長而清俊的秦廣王便從天而降。
長袍卷於黑煙,長髮垂於腳踵,綠眸盡是冷色。
他隨手按起一座碧焰繞飛的法壇,看了看立在山巔的姜望,確認對方並沒有缺胳膊少腿,才問道:“人呢?”
戰鬥已經結束,戰鬥的痕跡卻隨處可見。
不難想象這裡發生過怎樣兇險的戰鬥。
姜望在書山遇襲,儒家難逃嫌疑。
他輕輕地一甩手,修長的手指之間,夾滿了飄蕩的符咒,上面寫著一些人的生辰八字……禮恆之、孝之恆的名字,赫然都在上面。
姜望看著他,用一種抱歉的眼神:“不好意思,剛剛情況緊張,昭王和神俠同時出手,在這裡埋伏我……我卻讓昭王跑了,還沒控制住力度,一不小心把神俠宰了。”
這時候的天海中,的確有一座白日夢橋的倒影,也有一抹悄然掠至的紅,但又非常果斷地消失了。
彷似浮光掠影一場夢。
“宰了就宰了吧。”尹觀看著地上尚未燃盡的紅塵劫火,往前走了一步,恰與姜望錯身。綠色的眼眸悵望遠空,他的長髮輕輕捲起:“誰宰都是一樣——我只是要他死。”
姜望在這一刻忽然想明白,為什麼昭王走的時候,沒有順手將神俠滅口——
他是為了成全神俠的遺願。
昭王早就知道,這個叫做“姜望”的人,會被神俠說服,會讓神俠的罪孽,止於神俠一身。
被人看透的感覺並不好受。就像這次歷史的溯游,若非他臨機決斷,以命爭勝,殺出一條血路來……本身應該是一場很成功的伏殺。
對方篤定他會來這裡,才敢弄險設伏。
他看著遠山層層迭迭消失的幻影:“昭王好像很瞭解我呢,秦廣殿下。”
尹觀踩滅了地上的殘火,繼續往前走:“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必須要了解你,瞭解你並不是一條線索。主裁大人。”
是非山是一座慢慢消失的山。
山頂上背向的兩個人,各自往前,也消失在此間。
……
本章6K,其中2k是還欠更。
……
明天結卷。
中午十二點沒有的話,晚上八點一定有。
如有其它情況,我會提前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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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遲到九點鐘更新
剛剛寫完,但太趕了,稍微有點糙。
目前有一萬五千字。
再給我一個小時稍微修一下。更完了我還會改一改錯別字什麼的。
大家明天看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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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星漢燦爛
“觀衍前輩……”
在飛速消失的時光中,玉衡星光傳遞著姜望的抱歉。
“我已知道了。”觀衍的聲音一如既往溫和。
“止惡師伯因果自受,怨不得你。”
“我也是今日方知,我師因誰而死。他有千般不是,萬種該死,卻沒有留恨於我,容我極樂。”
止惡沒有告訴觀衍關於止相之死的真相,沒有告訴當年初出茅廬、號為悟性第一的小沙彌,也沒有告訴後來入主玉衡,坐觀萬界的玉衡星君。
“人真是複雜。我遁入空門,又還俗人間,仍不知人之一字。我懷有他心通,卻見人心瞬息萬變。”
最後他只有一聲嘆息。
“姜望。姜望啊……”
聲隨星光,惘於宇宙。
玉衡星君從來是姜望信重的前輩,教他修行,助他求道,在他迷茫時,為他指引人生方向。深刻影響了他的三觀,開拓了他的視野,改變了他對人生、對世界的認知……
可是這樣的人,這樣的智者,也有迷茫的時刻。
迷失在森海源界五百年,念念不忘的第一件事,是還金身於寶剎。
止惡也死了。
曾經照料過他、教導過他的止字輩高僧,就一個也沒剩下。
他在懸空寺裡最後一個熟人,或者說“親人”,消失在紅塵劫火中。
從小長在寺裡的人,“還俗”其實是“出家”。
……
命運長河,波濤洶湧。
懸空寺的胖大方丈,獨自撐篙,湍流行舟。
當有一人提劍而至,身似玉樹而橫大河,垂光萬裡,使人不得遠見。手上已經收攏的【妙高幢】,便如一柄大傘,其上黃綢帶血。
他撐著長篙未動,只是面上的愁苦,又更重了幾分……皮似皺鐵,眼窩深陷。
“苦海艄公……命運菩薩!”
掀起命運狂潮的人,立在萬頃洪峰之上,似有覆舟之勢:“行色匆匆,將欲何往?”
苦命定在那裡,腳下孤舟隨浪濤搖盪。
他看著姜望手裡的【妙高幢】:“悲回首座自解於室,留了遺信給我,說了一些事情。”
當代的懸空寺方丈聲音發苦:“雖然看起來很像是要去殺你滅口……但其實我是要去救你的。”
他是要透過命運長河趕赴戰場,所以有這一場駕舟的波瀾,奈何暫止於【藏時】外。
等到【藏時】結束,他找到了戰場,戰鬥卻已經結束。
而能感受命運的姜望,第一時間提劍與他相會。
他嘆息:“當然現在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昭王和神俠合圍姜望,怎麼看都是必殺之局。
苦命著急忙慌地駕舟趕來,補刀並無意義,救人才說得通動機。
姜望平靜地看著他:“悲回首座是什麼時候死的?”
苦命道:“他死於這一戰的結果出現之前。命運在你劍下,死亡的時間瞞不過你。”
姜望不置可否:“方丈以為,悲回首座的死,是因為什麼?”
苦命明白自己的回答很重要,而一個剛剛死裡逃生的人,一個有足夠力量紓恨的人,一個在這種時候還要等回答的人……讓他更覺苦澀!
空門之外,猶見此仁。修佛一世,禪心安在?
他一手撐篙,一手豎掌在身前:“悲回首座說他是受不得內心熬苦,身為業火所炙,魂為梵鍾驚散,故而自解,遺信於我交代。”
“但我想悲回師叔心中只有懸空寺基業,為此可以忍受所有,這麼多年都沉默,又將自己掌控的洞天寶具交給止惡法師,仍是存著滅口的心思……他的死,大概是想以自己的性命,為懸空寺留一條後路,希望可以獨自擔下所有的孽債。”
“此外……”
“他也很有可能是我這個方丈推出來的替罪羊。”
這胖大的和尚,現今整張胖臉都幾乎長成一個‘苦’字,肥肉是垮下來的,顯得並不寶相。
“就像很多年前……我師父對苦性做的那樣。”
他提供了三個視角,每一個視角都很認真。
姜望看著他:“方丈看什麼都通透,無怪乎能擺渡於命運長河。”
苦命道:“醫者不能自醫,命者不可自求。”
姜望又問:“您的師父……悲懷方丈,他和苦性法師之間的故事,您怎麼看?”
苦命豎掌禮佛,是表示他所說的一切,都可以證於佛前。
這一刻也垂眸言切:“苦性師弟心性正大,行事光明,眼裡揉不得沙子。他在得知止惡法師的身份後,一定要揭露於天下……我能理解,但不同意。”
“因為偌大的天下,不是隻有一個懸空寺,作為佛門聖地立於東域,從來不是巋然無憂,不可八風不動——涉及止惡法師的身份,懲罪可以被我們開啟,但無法由我們結束。”
“無論景齊,早覺光頭礙眼。況乎天下,豈有禪宗生途。使天下問罪止惡,是以天下傾山門,懸空必無幸理,古剎永絕禪音。”
他又道:“我師父悲懷方丈,在屢勸無果,且苦性已經逃到角蕪山,取得止惡法師是神俠的關鍵證據後……出手將其斃殺。”
“我能理解,但不同意。”
他慢慢地道:“我理解悲懷方丈保全宗門的執念,也理解他心心念念,想要救出世尊。但不能同意他殺害一個並無過錯的人。從始至終犯錯的並不是苦性!”
“苦性只是在宗門和大義之中選擇了後者,且對現世當權者有相對天真的幻想。認為明正典刑之後,此事會罪止神俠一人。”
“我師悲懷,最終禪心崩壞,早早圓寂。悲回首座自解後,他那一輩,已無存世者……或者便是惡果。”
姜望看著他:“方丈對誰都能理解,又對誰都不同意……難怪法號是苦命!”
感同身受,究竟是一種天分,還是一種詛咒?
苦命低頭看著自己的一雙手,一隻手禮佛,一隻手撐篙,都肥胖,都有老繭,都不乾不淨。
“知命不認命,故自苦也。”
他只是嘆道:“世間安得雙全法?我亦行來,方知路難行!”
當上了方丈,才知道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
遠看是宗門領袖,近看是自中古傳承至今的歷史,無數可歌可泣的故事,以及活在當世的數十萬僧眾。
“如我師父那般,進退無門,血淚都咽,確知行路難!”姜望立住潮頭:“方丈執掌大宗,尊奉聖前,大事小事,一言而決,也說路難行麼?”
“哪有什麼一言決之,不過是一肩承之。懸空寺之所以能懸空,是有人在上面提,有人在下面撐!”
苦命緩緩搖頭:“那些看不見的血淚,堆成了看得見的恢弘。”
姜望想起第一次去到懸空寺的時候,那懸空巨寺,彷彿天境,的確給他長久的震撼感受。
後來他又走了很遠的路,看到很多風景。但已不是最初的那個少年,不能夠再大驚小怪。
“這世上的道理,豈有人能言盡?無非是每個人,都守著每個人的一畝三分。”
姜望最終只是道:“一段時間不見,方丈瘦了許多。”
獨佇孤舟的胖大方丈嘆息:“老衲是一個在油鍋裡滾幾圈,也掉不得秤的痴肥人。唯獨良心自煎,不得不瘦!”
姜望將手中收攏的【妙高幢】,扔到了命運渡舟上:“我在路上撿到這個——約莫是懸空寺之物,方丈收好了,莫再有遺。”
懸空寺的兇菩薩,是平等國的神俠。神俠他殺了,身份他便作不知。
但他會盯著懸空寺。
一直盯著。
倘若發現懸空寺跟平等國確有勾結,止惡法師並非孤例,事情便不會這樣結束。
苦命以掌合篙,對姜望深深一禮:“承真君此情,懸空寺上下無以為報,必夜夜誦經,為君祈福,以祝平安。”
“姜某平安與否,自有劍橫。”姜望道:“方丈如有心,便祝衛人吧。”
苦命合掌未開,仍自低聲:“止惡法師生於懸空寺,學於懸空寺,隱於懸空寺。自【執地藏】敗亡後,愈見其執。乃至一念有差,貽害天下——這是老衲作為懸空寺方丈,必須要償還的業。”
“禪門慈悲之地,方丈肯定知道應該怎麼做。”姜望按劍轉身:“便不叨擾。”
“稍等——”苦命叫住他,又是一禮:“老衲與施主也算有緣,於懸空寺幸結因果。”
“今厚顏相請——不知能否送一枚青羊天契,給老衲作護身之用?”
這一枚青羊天契名為護身,實為監督。
他願意將自己置身於姜望的眼皮底下,以證他這一生,的確不曾參與過平等國。
法家大宗師韓申屠對衛郡慘案的調查,已經追蹤到平等國,鎖定了護道人馮申。
而姜望確認了主持此事者,是平等國神俠,並將其格殺。
往後或者因為馮申,還能牽扯出更多的平等國成員。
但因為神俠已經煙消雲散,這把火燒不到懸空寺。
其實猜疑難以避免。
景國本身就對止惡有懷疑,只是沒有確定性證據,難以支援他們大軍壓境,伐山破廟。如今神俠一死,止惡也失蹤,難免舊事重提,聯絡到一起。
但人已經死了,止惡永遠無法被證明是神俠。
懸空大寺,傳承萬古,為現世做出過巨大貢獻。又有苦命這一尊命運菩薩坐鎮,僅僅猜疑,無法滅宗。
此外子先生也是知道這件事的,只是在姜望登山之前,他不曾對人說。在姜望離山後,他也不會幫景國確認。
姜望的沉默,確實是保住了懸空寺傳承,拯救了數十萬僧眾。
苦命作為懸空寺方丈,給出所有他能給的交代。
姜望想了想,終是抬起手指,一隻摺紙青羊,在他的指背跑出,躍上命運渡舟:“摺紙不佳,方丈莫要嫌棄。”
是非山一戰之後,昭王絕對不會再展現天道尊王身,從此以後會隱藏得更深。
要說以“瞭解天道”為線索……
在命運長河泛舟的苦命方丈,的確是個有可能的存在。
況且這種監督……又怎麼不是證明呢?
作為當代懸空寺的執掌者,苦命比誰都希望能夠證明懸空寺與平等國無關,可是因為止惡法師的存在,懸空寺在這方面的信用已經被抹去。
而若是姜望站出來說一句,他一直盯著苦命,這比任何自證都更有說服力。
以姜望魁於絕巔的戰績,超脫之下堪稱無敵的姿態,他的青羊天契,也沒可能讓非超脫的存在做手腳。
小心地將這枚青羊天契收在懷中,抬眼看向已經轉身的姜望,苦命不知怎麼,忽然就想到了那個不回頭的、吊兒郎當的身影,不由得脫口而出:“還有一事。”
姜望回頭看他:“什麼事?”
苦命拄著長篙在那裡沉默了一陣,似乎非常掙扎,但最後還是道:“神俠……或許不止一人。”
“一是我不能確認止惡法師的身份,懸空寺永遠無法將這件事上秤稱量;二是有一回神俠做事的時候,我確然看到止惡法師在寺中……”
他又補充:“當然也有可能是止惡法師的匿身之能遠勝於我,留假身使我不能知。我姑妄一說,你姑妄一聽。莫受幹擾。”
如果姜望在是非山上沒有沉默,苦命大概永遠不會說這些。
倘若真的神俠不止一人,而又未得苦命提醒,那另外的人就永遠翻篇了,不會再被懷疑——止惡法師跑去是非山行險,有沒有“勝則嘗試超脫,敗則為理想遮掩”的意思呢?
“知道了。”姜望點了一下頭,轉回身去,仍自踏浪而走。
命運長河浪聲遙遠,像是間隔了很長的時代。
在離開的那一刻,不知為何,心中忽然響起一個悲傷的聲音。人的記憶,果然是從聲音開始——
“姜望割下這縷頭髮,代首為誓,與大師相約。此生雖不能剃度,但已視大師為親人。大師走後,姜望一定好生看護懸空寺,讓大師香火不絕,金身久享……啊!”
曾經苦覺在他面前裝死,離莊之後愈發壓抑情感的他,因而吐露心聲,表示早已視其為親,但還是死守底線,不肯拜師……
最後那一聲“啊”,是苦覺的回應。苦覺當場跳起來,給了他一頓胖揍,然後揚長而去。
後來苦覺真個走了,他卻沒機會在他死前說些什麼。
真正的離開,不讓人有道別的準備。
姜望揮了揮手,消失在命運裡。
……
苦命獨自靜了一陣,才放開長篙,任由命運之波瀾,推著他和他的渡舟往回走。
師父悲懷當年臨終時,把他叫進房間裡,問他方丈之位,誰人可繼。
他說苦覺靈慧質真,最具佛性。
又說苦諦為人方正,處事端嚴。
又說苦病是金剛秉性,有佛子真心。
但師父都不言。
最後師父說:“你的命最苦,你來做這個方丈吧。”
這句話,當時他並不理解。
……
……
鎮河真君在追溯歷史、巡察神俠真身的時候,被神俠和昭王聯手伏擊,遂起大戰——一戰殺神俠,逐昭王,震驚天下!
這是平等國自建立以來,最慘痛的一次失敗。
這也是姜望“三論生死”的第三論,真正做到了人間無敵,魁於絕巔!
尤其這一戰發生在【藏時】的歷史片段裡,與姜望魁於書山的訊息,前後腳轟傳人間,更幾乎同時抵達觀河臺。
子先生給的名聲還未被人們消化,而又聞山高一重,劍開新天。
觀河臺上的超脫之戰還未結束!
黃河之會的主裁判,已經帶著神俠的死訊回返。
聚集在和國的比賽觀眾,自然是人聲鼎沸,難以想象這樣的戰績竟然真個發生,簡直像聽說書一般!當然他們也不太理解,為何原天神眉飛色舞……
也不是您原天神去打的啊!
莊鳴玉是和國外樓境的天驕,拿著和國的正賽名額,在觀河臺上正賽一輪遊——情報情報跟不上,實力實力也跟不上。確實是拼命了,但確實是打不過。
原天神都氣得差點代打,不過祂畢竟講規矩,答應了姜主裁不鬧事,就老實地坐在家中。
這時他便湊上來,大為震驚,甚至沒能控制住音量:“就是您賽前指點了那麼一下,鎮河真君竟就魁於人間!咱們和國這個正賽名額,完全是您的蔭澤啊!”
“姜望能打是他的造化,本尊不過指點他幾句,蹭什麼功勞?往後不許再說!”白眉青眸的少年,頓時眼睛一瞪:“去去去!本尊最討厭阿諛之輩!”
偉大尊神不耐煩地揮手:“先升個三級去做大祭司吧,用繁忙的工作來彌補你的罪過!”
……
不同於和國的沸反盈天,觀河臺上,卻十分靜默。
書山上的戰鬥情報,才透過各種方式落在觀河臺,在眾天子眾強者心中翻騰未休。
下一刻姜望便跨天海而來,袍角飄卷,長河靜如鏡!
去時孑然一身,歸時一人獨劍。但已沾了一條太夠份量的人命。
他的身形,也因此似乎有了幾分額外的威嚴。
就連又哭又笑的混元邪仙,也歪過頭來,瞧著這尊從天而降的天君,一任連番的攻擊落在祂身上,只咧開嘴,似乎好奇來者何人,怎麼有這般氣勢。
“好能……擺譜。”祂說。
姜望恍如未聞。
接天海貫長河的【定海鎮】,緩緩沉入河底。九鎮石橋,發出朦朦的光。
鎮河真君回到了他最忠實的觀河臺,先看向場邊的鬥昭:“你剛才是不是來了?”
鬥昭抬起冷峻的眉:“什麼?”
即便是無敵衍道,也無法跟一個裝聾的人交流。
姜望果斷挪開目光,看向正全神貫注與混元邪仙大戰、似乎壓根沒注意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洪君琰:“黎皇給了我神俠的線索,雖然線索並不準確,所幸還是遇到了。今斬命而還,不知陛下滿意否?”
“快哉!”洪君琰提戟分霜雪,豪邁長嘯:“鎮河真君為天下誅此兇!當浮一大白!”
姜望又道:“黃河之會宋國舞弊事,貴國沈明世善治獄,不知他審沒審明白?”
“正在審!”洪君琰給出確定的回應:“三日之內,必有結果!”
姜望又道:“我以黃河之事,前往問責宋皇,因其傷重不能行。子先生說,同樣勾連人魔,攪亂黃河之會,宋皇何責,黎皇何責——黎皇以為如何?”
“此言公允,朕無異議。”旒珠之下,洪君琰只有慨然:“人非聖賢,不免有疏。朕與宋皇當為天下表率,以求公正之精神!黃河之會乃人族盛會,繫於萬古,類似的事情不可再發生——便從此誡。”
他實在是配合。
雖仍不免標榜自我,挽救身為雪原皇帝的尊嚴,但也事事有應,能做的讓步都讓了。
姜望按著劍,這時才看向混元邪仙。
混元邪仙仍然歪著頭看他。
只是隨意地左一巴掌右一巴掌,迎接觀河臺上的諸方挑戰。
那張殘留口水、鼻涕和眼淚的臉,怪異地扭曲地笑著,幾乎讓姜望認不得。
很難相信這是那位風儀獨具的清貴仙師。
姜望伸手一抹,天海如傾。
瞬間翻滾的天道力量,令魏玄徹都微微側目。
倒是洪君琰不避不讓,愈鬥愈勇,根本不擔心姜望在背後給他來一下。
但天道的浪花,在空中捲過,只是在混元邪仙的臉上一抹,幫祂洗淨了汙濁。
飛流如鏡能自照。
仍然是俊朗中年人的模樣,仍然是仙風道骨。
黑髮之中,有兩縷流雲般的鬢白。
唯獨那雙曾經清亮的眼睛,現今渾濁得瞧不清,便如孽海之濁水,灌進了眼睛。
祂只是看了一眼消逝的飛流,水鏡中的自己……曾經最重風姿,一舉一動為天下之儀的禮師,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鏡中的自己!
祂的視線呆轉著,愣愣地看著姜望,不理解這是在做什麼。
這比最開始那個武夫的拳頭,還要輕很多。
在祂承受的所有攻擊裡,這一擊最是微不足道,但卻帶給祂最巨大的感受,令祂怔然沉默。
身如孽聚,心似禍結。渾渾噩噩,惡業無邊——這即是祂此刻的顯現。
憤怒、貪婪和恐懼,全都不能觸動祂。
直到有人遞出名為“尊重”的一劍。
“啟用山河璽吧。”六合之柱上,中央天子的聲音道:“菩提惡祖和澹臺文殊不會再露頭了。”
無盡禍水中,水下亦有群山綿延。
武夫王驁獨立其中一處山巔,垂手眺望遠處:“堂堂菩提惡祖,澹臺文殊!就這樣認了嗎?”
菩提惡祖並不回應,只推著怪誕的樹影,沉下禍水更深處。
倒是有一尊汙濁水人,搖搖晃晃地爬到對面山上,發出無意義的笑:“技不如人,該認就認。”
“也不能說技不如人。”王驁微笑著看祂:“拴著鐵鏈跟人下棋,一旦佔優就被鎖起來……怎麼能贏?”
汙濁水人晃了晃腦袋:“倒是知音!”
王驁往前一步,與之迎面,輕描淡寫地一拳前轟,這尊水人便破滅,往後浪濤成空,往後群峰盡折!
在禍水深處,轟出了一片巨大的空洞。
他側身回望,似已觸及澹臺文殊藏身的位置,仍然笑著:“現世雖已不成,不考慮咬我一口嗎?食我血肉,感受武道真功!”
澹臺文殊的聲音,桀桀在水中,而漸行漸遠:“你若未散功德,倒是好食。現在麼……徒然硌牙!”
王驁靜佇不語,直至聽到了一個懶懶的哈欠聲。
……
誰都知道放任混元邪仙在臺上折騰,能夠消耗景國更多的力量。
但在這樣的時刻,當中央天子提及啟用山河璽,沒有一位霸國天子表示異議。
他們願意調動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讓混元邪仙的消亡,成為無可挽回的既定事實……進一步減少禍水的壓力。
諸天之爭,即於此刻。霸國擔責,正在其時。
豈不見未成霸天子的洪君琰,都還在臺上拼命!
眼見諸帝敕命,天地動搖。
姜望靜然一陣,還是開口:“各位陛下,我曾經追溯血魔歷史,在神話時代的尾聲,看到了許懷璋,因此得授《仙道九章》。”
他立身而禮:“超脫者立身於現在,超脫於時空,除非有意等待,理當不會再出現在過去。且又一證永證,過去現在未來都如一……既然我有這次經歷,見到了清醒的祂。說明混元邪仙或許不是完全瘋癲,祂可能在某些時刻,是有理智存在的。”
中央天子的聲音波瀾不驚,威福難測:“你想留祂一命?”
“豈敢妄言!”姜望當即搖頭:“諸位陛下的決策,必然高瞻遠矚,定衡乾坤,在下才疏學淺,見識不足,斷然沒有干涉的心思。”
他殺了神俠,逼退昭王,已是當世最強絕巔。但並不意味著他就可以指點世上所有的事情。
絕巔之上,還有超脫的力量存在。
一個黃河之會,讓他當家做主,就已經是天時地利人和之下的僥倖!
有些話,哪怕是在全盛狀態,也不可輕言。況且他損失四尊法身,正是虛弱的時刻。
“只是——”
他拱手拜道:“誠知混元有所不同,不得不向諸位陛下實言,以期周全現世之法。菩提至惡,無罪孽謀,都無可赦。唯獨這渾渾噩噩者,或非現世之敵……”
他又補充:“孽海之事,全憑諸位鈞裁!我只是提供一點自己的所見,以得君知。僅此而已,未敢他求。”
中央天子並沒有說話。
東天子的聲音便在這時悠悠響起:“鎮河真君。”
姜望立即躬身而禮:“陛下!”
昔日紫極殿裡站崗的年輕國侯,今日在觀河臺上,仍是站崗的姿態。
卻已三論皆勝,魁絕天下。
東華閣裡披上的紫衣,已經變成了現世的長霞。
得鹿宮外靜佇一夜的身影,不知覺竟巋然接天!
這位一手創造了霸業的皇帝,聲音從來是不體現喜怒的,仍然遙遠似最初。但姜望聽得,句句在耳邊。
“今混元邪仙,墮於孽海,存於孽海,也繫於孽海。”
“無關於善惡,抑或渾噩清醒。”
“現世滌孽海,禍水覆人間,這是根本的立場!”
東國的皇帝道:“無論祂在哪個歷史片段贈你《仙道九章》,現在祂是混元邪仙。”
姜望深深一禮:“晚輩……受教。”
觀河臺上的這超脫一戰,自然不為現世傳映。
能在現場觀戰的強者,都莫非絕頂。
當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的虛影,在長河上空緩緩凝現,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種浩大恢弘。
即便“魁於絕巔”的姜望,亦不免自覺渺小!
最後的時刻已經來臨,唯獨混元邪仙仍自不知。
公孫不害、吳病已、洪君琰、魏玄徹、姬景祿、閭丘文月……
攻勢如潮,氣象萬千。
祂在天崩地裂的場景裡,怔然遙望。
眼中的濁色竟如沉沙,就像觀河臺下正在變得清澈的黃河河段!
忽然咧開嘴,對姜望道:“好久不見!”
正在圍攻祂的眾人,俱都悚然,各自散去!唯有天都鎖龍陣的鎖鏈,還掛在祂身上,便如一件特殊的甲披。
一個瘋癲矇昧的混元邪仙,和一個靈醒智歸的許懷璋,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前者雖有超脫之力,卻是砧上魚肉。後者則是深刻改變了現世程式,影響了歷史發展的偉大者!
論功論業,現場沒有一個人能夠與之相較。
姜望眼神複雜:“上一次見您,還是血魔君覆滅的時候,仙師風姿,令我久懷。”
是很久了……
從神話時代的尾聲到今日,於姜望只是幾年,於祂的時間要以萬年來計!
“那件很重要的事情,你想起來了嗎?”許懷璋問道。
“想起來了。”姜望說。
學仙法,得仙宮,繼仙道因果,此事理所當然。
許懷璋並不多言這事,而是探手往身上一把,抓住鎖鏈嘩嘩地響。
“天都鎖龍陣……我的過去、我的經歷、我的家名。”
他搖頭而聲輕:“只有在我在乎的時候,才能鎖住我。”
猛地一扯!
景國苦心針對、準備許久的天都鎖龍陣,一扯就破。
捉此如死蛇,盡在一把中。
主持大陣的中央丞相閭丘文月,只是輕輕一攤手,將其對大陣的控制放開,毫不在意。
粉碎了無罪天人的圖謀,將混元邪仙按在臺上,本次謀劃便已功成。只是勝多勝少,看孽海能清幾分。
景國做好了最壞情況的預案,更有獨力承擔的準備,但天下襄助,給予此事最好的結果。
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下,混元邪仙抑或仙師,瘋癲或清醒,並無區別。
薩師翰也識趣地放了手,將水德天師旗放飛,使之如大鵬橫天,又化大魚,落長河而走。
倒是許知意,仍舉天師炎旗,一時未放手。
並非她有扭轉乾坤的自負,而是身負家名,許家的立場要比別的事情更重要。
許懷璋抬眼看來,眸澈如海,似將年輕的許知意澆透:“‘小天師’並不值得驕傲,它是你的制約。”
只這一眼,便見那杆天師炎旗,在烈火中熊熊。火焚於火!
許知意一時放手而跌坐!
垂眸斂色無聲音。
說話的這人是許懷璋。
在血脈上是她的先祖。
同樣是天師後人,同樣沐浴天師榮光,眼前這人打破傳說,創造了無上的傳奇。
縱然初代天師許鳳琰復生,也不及祂的成就,無法企及祂的層次!
若沒有後來的那些故事,她更該以此人為榮。
今相見,竟悵懷。
本以為是一場對家族歷史的清洗,這一刻倒更像是間隔久遠的拜祭。
許懷璋抓著那把鎖鏈,任其斷裂,鎖環一個接一個地跌落地面,鐺鐺地響。
其聲悅耳,自然成韻,恍如天籟。
令姜望想起上一次相見,時為儒門禮師的祂,行走之間,六禮玉輕輕撞響,天下有儀。
祂看著姜望:“你在乎嗎?”
“我當然在乎,我的過去和經歷,使我成為我。”姜望回道:“但我不會被它們束縛。”
“很好。”許懷璋笑了起來。
姜望斟酌著措辭:“仙師既然是可以清醒的,又為什麼……”
許懷璋問:“瘋癲?”
姜望用沉默作為回答。
“人情冷落寒削骨,世事磋磨每如刀!”
“我們時時刻刻都被這個世界影響。”
許懷璋淡然道:“只有瘋子不會被改變。”
“仙師不肯被改變,是為了保留什麼呢?”魏玄徹開口問。
許懷璋看了一眼他的青銅長戈,尤其是長戈上的那滴暗血,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而是繼續對姜望道:“苟延殘喘,不免為天下禍。”
“死亡不可避免,我唯一能夠選擇的是時間。”
“今日人生醒夢,黃河驚覺,未嘗不是天定。得賞前所未有的黃河之會,見證絕巔之魁,誠是壯景,並無餘憾。”
“神話時代一相見,仙宮傳世竟何年。”
“我有一劍,為你而留。”
“望你……全此仙誼。”
祂的眸光慢慢抬起來,這個世界似乎漂浮:“你想殺誰?”
觀河臺上立時一肅!
雖說有山河璽在,混元邪仙必死無疑。
但作為超脫存在,以其不可想象的力量,若說一定要在死前殺掉誰,恐怕沒人能說自己可以倖免!
“承君厚意,但姜某舉目,天下無敵。”
姜望微微欠身而禮:“此心無所求,願您解脫自我。”
“天下無敵。”許懷璋定了一定:“真陌生的詞啊!”
他抬手一指:“但不知六合之柱所懸立者,有多少撐你腰膽!”
“天子自懷寰宇之心,皇者必承社稷之艱。但有益天下之事,聖天子自然為腰膽。”姜望也陪著笑了:“至於姜某……不過幸得體諒,無人計較我魯莽。”
許懷璋看著他:“舉水族人族為一臺,你是否預見了阻力呢?是作何想?”
姜望完全明白,這位仙師是在為自己鋪路。讓天下最有權力的這些人,都在場邊靜候,聽他宣講。
他當然也明白,他將會為仙宮時代做些什麼。
“我的確預見到阻力,但阻力並不來自某個具體的人,而是一種頑固的偏見,長久的不理解。”
“讓眼睛看到眼睛,人碰到人,隔閡不解自消。”
“漫說水族人族本一家,便是妖族、海族、魔族,乃至修羅,甚至惡觀——倘若惡觀有識的話。只要願意來,在這觀河臺上,我也可以承諾他們的安全。”
“既是現世天驕之會,既然現世是萬界中心,這黃河之會,何妨向諸天開放?”
姜望大張其手,說出他一早想說,但卻未能說出的:“我們立足此世,廣納萬方,不懼挑戰!”
都說道歷三九三三的黃河之會,是前所未有的現世盛會。
但黃河主裁對黃河之會的設想,其實不止於今日。他最早是想辦成諸天盛會!
只是知曉步子不能邁得太大,這才收緊了步伐——
那會兒也沒有許懷璋站出來問“你想殺誰”。
“黃河諸天盛會,的確是大氣魄!”許懷璋看著他:“但今未成,後不能成。下一屆黃河之會,就不是你主持了。”
姜望只道:“自有德勝我者。”
許懷璋笑了笑。祂笑的時候的確風姿獨具,既清貴又仙意縹緲!
雖在這混沌的臺上,卻有舉世皆濁而獨清的姿態。
八風環繞,天光垂衣。
祂抬步而走。
嗡~!
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猛然移動!
雖然祂與姜望言笑自如,但站在六合之柱上的人,擔責天下,自不可能就這樣對祂放心。對於許懷璋的態度,齊天子也已經說得很清楚。
但許懷璋並未走遠,祂的步子停下來,停在了那座白日碑前。
“不能再走了。”祂說。
祂抬起手來,大袖飄飄,已然披上了仙袍,似要乘風而去。但這隻手,只是具體地按在了碑石上。
山河璽所撼動的天威,根本未叫祂動容。
磅礴現世的無邊變化,全都不在祂眼中。
祂只是瞧著這碑石,而撫摸這碑文,自顧道:“各說各話,各有所思,各行其路……此之謂,‘人間’。”
“你看這臺上,其實無人聽你。”
“很多年前,我亦如此。”
祂的手掌按下了:“這一劍為你寄於時光——希望你永遠不必取用。”
似有電芒,遊過碑文。
轟隆隆隆!
晴空電掣萬裡,山河遙有鼓聲。
許懷璋揚起頭來,看著那巍峨一角,若隱若現。祂的目光淡然,聲音平靜:“烈山陛下留下的璽,我當伏地而受死。”
“但以諸位之德業,馭此而殺我,難叫我心服。”
“勸爾等放下,我非龍君,了無牽掛——”
祂微笑著道:“會被砸出脾氣來。”
就此一掌上託,託舉著這尊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一路按到了天之極!
發出一聲轟傳現世的響!
許懷璋目光清傲,環視諸方,似在宣示祂的力量。
諸方天子並沒有強行催動山河璽,因為已經明白祂的選擇。
而後仙光一道,橫如長虹,漸漸消逝了。
只有餘聲一句,留在人間——
“我之為仙也,登高而撐天。”
“今以此身死,禍水當有三分清。”
嘩嘩譁!
孽海中波濤洶湧,洪峰對撞。
那蓮華聖界大放寶光,血海波濤一漾一漾。生得寬仁面貌的姬符仁,伸展腿腳,大咧咧坐在紅塵之門的門檻上。
然而目之所及,菩提惡祖和無罪天人都早早遁隱,在無根世界更深處。
祂嘆息著搖頭:“世道險惡,魚都不咬鉤了!”
也不知從哪裡摸出一顆亮晶晶的果子,一口咬下,汁水四濺。
自紅塵之門而下,一拓再拓的玉帶海外,那滔滔濁水,明顯地清了幾分,不似原先渾濁。
……
……
和國的大街上。
老全一手牽妮兒,一手牽狗,左顧右盼地,跟著前面的牙人,走進了院中。
在和國待了幾天,他已經不想去景國了。
這裡明顯更安樂,富貴繁華,其樂融融。到處都是大俠,也沒有誰欺負他。
只要口頭上讚美原天神,表達一下虔誠的心情,就會得到非常友好的對待——
他太擅長了。
他對原天神的信仰堅不可摧,他敢說原天神是開天闢地以來最偉大的神靈!
當然也有煩惱——
他總覺得眼前有黑影在晃,一會兒飛左,一會兒飛右,繞得他有些暈眩。
問妮兒有沒有看到,妮兒總是搖頭。
他懷疑自己得了“飛蚊症”,這種病在醫書上的名字,叫“雲霧移睛”。還怪好聽。
不過他的“飛蚊”形狀有些奇怪,又細又長,倒像是無柄的劍。
索性要不了命,不必去治。
他攢了些錢,打算先租個房子住,再看看做點什麼小買賣,等湊夠了錢,就去請個原天神教的祭司,看看妮兒的啞病——
價錢他已經問過了。
原天神無所不能哩。
不出意外的話,眼下這間小院,就是他們接下來的家。
五十個錢,就能租一個月,這房子實在便宜。
老全沒好意思問牙人這裡是不是死過人——哪怕是今天現死的,這房子也值呀。
冤魂怨鬼,都是可憐人變的,沒甚可怕。
妮兒總是不吭聲,老黃狗總是吐舌頭。
老全剛要開口問牙人,附近哪裡有布匹店,他也會些針線,想給妮兒做身衣服。另外已經天黑了,能否多點一盞燈,好好看看房間——
便見那牙人關上了院門,轉過身來,從腰間提出一柄尖刀,衝他晃了晃:“老鄉,借倆個錢花花?”
在和國這麼富裕的地方,竟然也有人打劫!
老全本能地把妮兒扯到身後,又拽緊他的狗,自己卻往前。
大黃老邁不堪,妮兒受不得嚇。
他必須要站在前面,或者跪在前面。哆哆嗦嗦:“大哥,有事好商量。給錢,給錢——”
話沒說話,便眼前一黑。
雖然他很恐懼,但恐懼並非眼前一黑的原因——
他眼中的“飛蚊”,忽然就飛了出來。
小小的劍形一瞬就放大了,完全佔據他的眼睛,幾乎將他的眼睛撕裂!
劇痛令他本能出聲!
“啊!!錢……給!別傷——”
大概是已經死了!精神出現幻覺。
他竟然看到了大黃說話!
這條大黃狗,繞著他急切地叫喚:“不好,劍胎提前出世,老傢伙承受不住的,馬上就要被吸乾!”
妮兒也緊緊抱著他,小手在他身上亂拍,似是要喚醒他。
沒事……沒事……
他想起身說自己沒事,但睜不開眼睛。或者已經睜得最開了,可視野全被佔據了——那柄該死的飛蚊劍!
他好像看到一柄劍橫空而走,穿過天穹像是一輪月亮又西飛。
然後是一條瘦狗,病殃殃的、奄奄一息的,卻那麼矯健、英勇地躍了高空,向著劍去!
不——
老全在心裡無聲地喊。
那條老黃狗,好像回頭看了他一眼,而後決然而去,橫過人間。
天狗食月!
一口吞下那劍!
吞劍入腹的那個瞬間,老黃狗便像是變成了影子,大片大片地虛幻,而後消失為空。
飛蚊劍貫穿它的身體,竟然火星四濺,而後被這火星點燃,似彗尾飛過!
老全心中驀地生起一種明悟——
這是與他性命交修的飛劍,而於此刻鑄造成型,已經覺醒!
而關於此劍的種種,一篇基礎飛劍劍訣,流轉在他心中。
飛劍是什麼東西?
超凡?
我今年……五十有二。老成這樣,沒用成這樣。
還能修行嗎?
妮兒不停按著老全的身體,活泛這具老軀,為其松筋活血。
意念追及老黃:“死狗,你瘋了!值得嗎!?燕老頭最後並沒有回來,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幫不了你什麼!”
老黃狗哈哈地笑:“正因他是老全!他要是燕春回那個老畜生,我早生吃了他!”
妮兒聲音尖利:“這不是你會做出來的事情。你我都是天生的壞種。你明明都清楚,犧牲不是品德,是一錢不值的愚蠢!”
老黃狗並不回頭:“是啊是啊愚蠢。大小姐,你也從來沒有這麼關心過一個人。”
妮兒沉默了一個瞬間,手上卻還是在拼命地施印,保護老全這具平庸的身體。終於她問道:“是啊。為什麼呢?”
老黃狗的聲音有些虛幻了,因為它正在消失,正化入劍鋒,其聲喃喃:“我只是一個畸形的人魔,一個被煉成狗的人……一條被牽來護道的狗。有幸被視作親人。有幸……為他鑄劍。”
他是最初的嗜血人魔,是人魔之中的第七個。做了多少惡事,是怎麼死的,也都記不清了。能記得的事情不多。
老全可以為它這條老狗跪下!求人鬆手莫打狗。
他還是一個人的時候,卻被踩在地上學狗爬。
它被人吃,它也吃人。久而久之分不清自己是人是狗。
但這一刻並不後悔:“雖然他天賦平平,這一定不是一柄光榮的劍。但我感到光榮。我為了在乎的人,我救了在乎我的人。”
妮兒沉默了又沉默,最後道:“你有什麼話要帶給他嗎?”
黃狗嗤之以鼻:“沒什麼可說的!”
“留一句吧。”妮兒說。
黃狗沉默了一下,終究在意念中道:“如果他問,跟他說——老東西,你最好能活五百年!”
燕春回已經死了。
老全是一個完整的人。
他並沒有驚世的天賦,絕世的智慧,但他是飛劍時代存在過的證明。是一張新時代的入場券。
觀河臺上,人道烘爐。時代之撼,以身葬劍。
當太叔白的劍光傾落月中酒,當燕春回的劍光橫為滿天星。
當一個叫“老全”的人,鑄成了他的飛劍——
老全老全,飛劍之道……
全矣!
世間修飛劍者,從此能絕巔。
……
……
不遠處的屋頂上,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眉心有火焰的紋路,皮膚略黑,牙齒很白,裹著一身神秘的祭袍,跟原天神教格格不入。
另一個玉冠束髮,眸似靜海,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
“你叫我來,就是讓我看這個?”玉冠束髮的男人問。
慶火其銘抱懷道:“我跟著觀察了很久,今天終於露出馬腳——燕春回留下的東西,你不打算抹掉?所謂‘除惡務盡’。就算他跟原天神有什麼交易,想來原天神也應當會賣你一個面子。”
姜望靜靜地看著那處院落。
老黃狗橫屍在地。
老人還閉著眼睛昏迷,小女孩兒不停地搖著他的身體,流著眼淚卻哭不出聲音。
對面裝扮成牙人的劫匪,拿著血淋淋的剔骨尖刀,從老黃狗的脖頸上挪開……嘴裡罵罵咧咧:“老東西,敢放狗咬我,這就不是幾個銅錢的事情了!”
嘭!
院門忽然被踹開。
一群急著搶活兒的大俠衝將進來,將小院擠得好不滿當:“兀那賊子,放下武器,留你全屍!”
“老人家,您沒事兒吧?”
“小姑娘別怕,到姐姐身後來!”
為了響應義神之路,和國專門貼了一張【俠義榜】,大俠們可以用俠義值,在【俠義榜】上兌換各種各樣的玄功秘法。
以至於和國境內,歹人根本不夠用。也就是遇到了外地來的孤老幼女,那牙人才敢重操舊業,想著掙他一筆,然後遠走高飛。
“你覺得燕春回這個名字怎麼樣?”姜望問。
“啊?”慶火其銘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姜望已經轉身。他在屋頂上慢慢地走,就像很久以前,他牽著妹妹,說要去很遠的星空。
“說來有趣,我這柄劍上的刻字,是‘燕歸巢’。”
人間不總是風雪。
有一日春回大地,燕也歸巢。
……
在這樣的夜晚,很容易想起故人。
有一個死魚眼的劍客,獨自去了星海找路。
或是沒有打算回來,因為還留下了他的劍。
等他或者滿身疲憊而歸,或那時候已發蒼蒼,又齒牙動搖……竟然發現人間有飛劍。
那時他是何等心情。
是哭是笑呢?
應當大笑吧!
畢竟星漢燦爛。
畢竟乘槎向前。
……
……
【本卷完】
?感謝書友“啞巴湖左護法”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10盟
?感謝書友“皇家砍樹團”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11盟!
?感謝書友“明月今掇”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12盟!
?……
?明天寫總結,順便跟大家聊聊最後一卷的想法。當然會晚一點。我要睡大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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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園隨筆——第十五卷總結暨終卷想法
本卷的最後一段時間,我在山上寫作。
家裡的桃園豐收,滿山都是果子。
我住在簡陋的看園的棚屋裡,寫作順便看果。
蚊子很多,但不靈活,每每挨身上,就被我一掌送去孽海。
星空很漂亮,夜晚是蟬鳴、鳥啼和狗吠,當然還有這幾天的雨聲。晚上睡得很香,黑眼圈都淡了。
有人來買果子,個人收款七百五十元。
也有人來偷果子,開一輛破車,塞了四個人,被抓到了還理智氣壯,說什麼“桃李路邊拾”。
倒是第一次聽到這俗語,向來只知道“瓜田李下”。
可見寫在書上的東西,要更有禮一些,生活中的俗語,則更近人情。
家裡有一條養得很高大的土狗,威風凜凜地站在旁邊,把幾個人堵在車裡不敢下來。
不過最後也沒讓賠錢,罵一頓讓走了——
沒偷多少,摘幾個就讓截下了。然後開車逃跑,車也被截住。最後捱罵的時候還頂嘴。
說起來也有因果——
家裡去年請了一個無所事事的盲流子看果園,其實也是想照顧一下,給個活兒做,免得到處浪蕩。結果他每天都鎖著門去打牌,後來就給辭了。(應該請網路作家來看園,保準沒法兒挪窩。)
結果今年豐收,他打電話讓哥們朋友回來吃桃,說大豐收。
???
跟你他媽的有啥關係啊。
所以這一車人被攔住,就說我認識那誰誰,只是來摘幾個吃著玩——但你還提著籃子拿著蛇皮袋子呢。像他媽來進貨的。
哈哈哈,這也是生活。
我覺得很有趣,空氣裡有一種鮮活的味道。
說回寫作。
書到後期,每一章都更難寫。
【過去】千頭萬緒,太過沉重,鎖鏈纏身,所以難以前行。
人物架構都定型,故事走向都在大家的注視中,【未來】已經非常狹窄,所以很難出彩。
【現在】要繼往開來。要總結也要開拓,要擔得起過去,留得下未來,也要保證當下……
咱也修三寶。
可惜連脈都沒開,每天都犯困。
這一卷寫到魁於絕巔,劍敗燕春回的時候,其實就到極限了。
按照往常的風格,其實那場鬥劍我會一氣呵成,都不會分章寫,直接大高潮傾瀉到底……但確實是寫不動了。
每天從早寫到晚,發發呆,愣愣神,吃個飯,補個覺,一天居然就過去了。
早上八點多坐在電腦前,晚上十二點關電腦,天天如此。
有一陣我覺得是家裡的貓狗亂我道心,時不時過來蹭蹭我,非常可惡,就試著帶筆記本去圖書館寫作……
好使了兩三天。
學生時代上課的感覺回來了,學生時代上課打瞌睡的感覺也回來了。
後來我一去圖書館就趴桌子上睡覺。
還得是山上,還得是桃園。遛遛狗抓抓賊,每天倍兒精神。
我不能常住,以免把桃花住成春泥,把白玫瑰睡成了白飯粒。
以後遇到寫不動的難關險隘,再來閉關突破。
(是不是可以多搭幾個棚子,開個收費閉關處,賺其他網文作家的血汗錢?大家幫我合計一下。)
其實自己明白,是心力枯竭了。
倒不是說這份工作有多累,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還不用什麼人情世故,就能得到這麼多人支援,也能讓家人過上很好的生活,非常幸福了。
再辛苦也不會比搬磚辛苦。
唯一不同的是,精疲力盡的時候,咬咬牙還能多搬幾塊磚。但若是咬咬牙寫作……就會寫出一團莫名其妙的東西來。
作品質量的下降,是對作者最大的懲罰。
這是我的第一本長篇網文,開書時沒有想過這些風雨。從2019年開書到今天,每天更新,風雨無阻。有時候迫不得已請假,也一定會補回來。
“堅持”二字之難,實非言語能述,只有時間的痕跡可以表達。
其實若要好好地完成一部作品,日更四千字並不合理。或許每個人都有靈感爆發的時候,可以在特殊的契機下,寫出打動人心的句子。
但日復一日……沒有人能保證每天的文字質量。
我現在隨便想想,就有很多遺憾。
比如龍宮宴那裡,我記得有一章,前面我寫葉青雨和姜望在龍宮外的互動,那種微妙的細節,自己讀起來覺得還是很舒服的。但後半截許象乾和照無顏的互動,就有些生硬,因為遲遲沒有找到感覺,又快到更新的時間,我就寫了一種幾乎固化的相處方式。
就很欠缺感覺。
這樣的問題有太多。其實有時候高潮情節,精力高度集中,寫得可能更好。在那些平淡的過渡章節裡,有時候自己也覺得可以放鬆,就會在人物塑造上“偷懶”。其實不是偷懶,腦力真的跟不上。
人非神臨,不能金身不老,精力恆一。
還有杜野虎伏擊姜望那裡,啊那真的是,我非常努力想寫好每個人的感覺,也竭力平衡故事,但寫出來就是大家都不舒服。
書裡的人,書外的人,都是不舒服的。(那好像是前期書友圈節奏最大的一次。)
其實最早的設計裡,杜野虎會被殺掉。
他會在莊國努力表演,承擔,笨拙但拼命,做好所有他能做的,一點破綻都不漏。
但莊高羨並不在乎他沒有破綻,在利用完他之後,殘酷地將他殺死。
這份仇恨會進一步催化姜望……他在圍殺莊高羨裡的貢獻,會由他留下的副將來完成——這是楊尹那個角色的意義。
蛟虎犬裡面其實沒有虎。
“屍龍鬼虎”對“蛟犬”,其實也是更工整的對比。
想想就覺得這樣戲劇張力更好。
但我後來覺得,楓林城死的人夠多了,反正杜野虎後來也比較邊緣,不影響整體故事……就留下了他,為姜望留了一個二哥。
為了留下這個大鬍子,又做了些費力不討好的設計。
當一個作者貪愛自己的角色,他的筆就不夠鋒利。優柔寡斷是練不成刀的。
那時候如果有更多的時間思考,我可能會選擇對小說更好的處理方式。
還有好幾次的超脫之戰。比如姜述提戟,姬鳳洲舉帝宮殺向執地藏,這些部分應該都還不錯,但殺執地藏的過程太漫長,每一個細節都要交代清楚,要讓超脫者的敗亡有說服力……結果中間就有一些乏味的部分。
再比如秦廣王和楚江王的部分,最後楚江王死的那一幕,寫得還不錯,讀者也普遍能被打動。但前面秦廣王救楚江王的戲份,就有不足。有突兀的部分,也有生硬的部分。
若有更多的時間,我絕對是可以寫得更好的。
有時候只能安慰自己,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但我多麼希望,是“完美的完成”!
……
在最後的結卷之前,姜望又一次面對了爭議問題。
他殺了神俠,但面對神俠的懇求,陷入是否揭其面的選擇。
當然大家一路看著他長大,知道他會怎麼選。
所以討論著討論著,最後的問題又落到——
“你作者為什麼要這麼寫。”
“是不是故意寫這種彆扭的情節。”
其實沒有故意寫。
神俠的人物塑造,人物追求,他的理想,他對懸空寺的愛,註定他會如此。
姜望面對他的請求,最後揭面的手無法放下。
當然也有人說,可以讓神俠當場被打死,真的煙消雲散。就不必讓姜望做選擇了,也沒人吵了——你是不是故意讓人吵呢?
我真沒這麼有精力……
只是止惡法師這個角色,在這時候還是要承擔填坑責任的,所以必須要有一口氣,給姜望也是給讀者一個交代。可是這個人只要有一口氣在,他就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保護懸空寺,也會想盡一切辦法保護他的理想……
故事推進到這裡,每個人都必須要面對他的選擇。人生就是由一個個選擇組成的,血肉就在其中。
一個人如果不做艱難的選擇,那麼他的選擇就不能說是真誠的!
我當然可以保護姜望,所有爭議的部分都讓他避開,所有必須面對的選擇他都剛好不在,而後一筆春秋。
他的對手全是大壞蛋,哪怕不小心踩死了一隻螞蟻,這隻螞蟻也得是帶毒的。
那樣的姜望是完美的,沒有爭議的。
但我覺得,那樣的姜望,也不是你們認識的。
他不夠真。
在艱難乃至兩難時候的選擇,才能讓你們看到姜望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其實在選擇做出來之前,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選擇——
他一直是這樣做的。
你看到他低頭,看到他諂媚,看到他討好,看到他的私心,他的喜惡。
而不只是他的強大,他的努力,他的信諾。
你才真正看到了他。
他在不得不低頭、諂媚、討好,必須面對私心的時候,仍然堅守的底線,才是一種可以被稱之為“底色”的東西。
……
我又說太多了。
要是感言也能出版就好了。
我太有靈感了。我將著作等身。
當然要是每天都得絞盡腦汁寫感言,我大概也很快就會失去表達欲,對你們無話可說。
……
最後說一下終卷吧。
我們即將迎來第十六卷,也就是本書的大結局。
這場艱難的長旅,終於走到了終點前。
這是絕巔之上的最後一躍,看起來只有一步了,卻是最艱難的跨越。
每一次結卷都是更艱難的,我非常高興《乘槎星漢》得到了絕大部分讀者的喜愛,從各個渠道收穫的反饋來看,“星漢燦爛”帶給大家很不錯的收尾體驗。
章說我一條條都看了,欣喜於絕大部分認真留下的細節,都被用心的讀者接住。這種感覺非常美好。
這也意味著,終卷我需要做得更好。
事實上我並沒有底氣。
有太多坑要填了,有太多線索交織在這裡,而且審美疲勞的問題,超脫戰鬥難以超脫讀者想象的問題,都是我需要解決的。
整本書的內容交匯至此,我需要對這個世界有所交代,對我傾注在此的這些年有所交代,對所有熱愛這個世界的讀者有所交代。
這非常艱難。
但……“星漢雖遙,我欲乘槎而上。”
最後一卷我會寫得非常非常慢,我將無法保證正常更新。
在盟群裡我也跟大家討論過很多次,怎樣才能給這個故事一個最好的交代。
其實一開始我想閉門寫作,整個終卷等全部寫完了再發出來,又怕連載一旦停下,整個人心氣也被抽掉。然後半年拖一年,兩年拖三年……最後進宮。
現在我有兩種想法,大家可以透過章評留言來告訴我,哪種更能被大家接受,更合適一些。
一,繼續現在的日更四千模式,每週休息兩天,但凡哪天我自覺寫得不滿意,或者不夠感覺,我就會停下來。
二、每週只更兩次,週一和週五各一章,每章萬字以上。
這兩種模式我都會盡量保證更新穩定,也會確保質量更好,每一章都有相當的故事空間,也有相對充裕的時間來雕琢。
終卷是最難寫的一卷,我也希望它是最精彩的一卷。我希望每一章大家都覺得好看,我希望沒有無聊的部分。哪怕是一些必須要有的過渡,我也會盡量想辦法寫得有趣,讓大家有閱讀體驗。(這幾乎沒可能實現,但我儘量往這個方向努力)。
請大家在上面的章評段落留言,以留言數量作為投票數量。我會綜合大家的反饋,來決定最後一卷的更新方式。不管哪一種,都是以質量為主,其它的都是其次。
我懷著最大的決心來給這部小說收尾。
作者是最不希望這個仙俠世界崩塌的人,讀者是最需要遇到一個完整世界的人。
我竭盡全力,求善始善終。
再次感謝一路支援到這裡的讀者。
你們託舉了這個世界。
給了我探索的勇氣,前行的力氣。
這真是非常美好的一段時光。
多年以後,我還會回想這些感動。
……
最後,請容我在最後一卷之前,給自己放一個長假。我想休息十五天,好好地梳理終卷細綱,準備一點存稿,再開始更新。
也就是六月十八日再恢復更新。
乘槎星漢的結尾,是星漢燦爛。
義神之路有人行,白日碑刻有人守,禍水清三分,飛劍之道開新篇,破滅的仙道也呼之欲出……
最美好的時代即將來臨,最殘酷的時代也已經等在門外。
讓我們一起走向它。
……
最後一卷的卷名我還沒有開始想,想好了再通知大家。
故事漫長,終有結局。
我希望這個結局,對得起一路以來,所有的人。
無論愛恨,都是相逢。
有緣開始,有心告別。
問候諸位。
祝正要高考的學生,高考順利,迎接屬於你的星漢燦爛。
祝不用高考的書友,身體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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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卷預告
向各位讀者通報一下終捲進度。
終卷大綱已經確定。
關於終卷的名字,我琢磨了很久……要不再來個投票?也算是讓大家都有點參與感。
如果不是讀者的支援,這個故事走不到現在,無法展開得這樣壯闊……天地何其逼仄!你們是何等有力量。
本次投票仍然以章說數量來決定。在1、2下面評論即可。
1、終卷名確定為“燕歸巢”。
卷首語是:“有一日春回大地,燕也歸巢”。
2、終卷名確定為“赤心巡天”。
卷首語是:亙古有日月,君心如故時。
……
“燕歸巢”是我最先擬定的終卷名,
用【朝聞道】、【乘槎星漢】做過卷名,最後用【燕歸巢】(長相思)收尾,也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不過我反覆看上一卷的總結裡,各位讀者的評論。“赤心巡天”是一個眾望所歸的終卷名字,也的確是個人的備選卷名之一。
二者都符合行筆至此要做的表達。所以這一次想讓大家來決定。
如前言,6月18日恢復更新。
更新方式如投票所得,每週兩更,每更萬字,固定在每週一、每週五的中午十二點。
6月18日是週三,所以週五還會有萬字更新。
……
最後,大家關於本書還有哪些期待要填的坑,可以在此留言。
雖然我已經做好完整填坑的準備,個人思慮不周,不免有疏漏,大家也不妨做個提點。
承君久候,感激不盡。
——情何以甚
於六月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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