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負碑者魔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10,888·2026/3/26

如何沒有遺憾呢? 他帝魔君可不是那些命竭路窮的倀鬼,可真論起來,又與那些倀鬼有什麼不同? 此身成於魔君,也止於魔君。一日魔祖不歸,逾三千年,終不能再進。 他一早就是萬世最強天魔,可直到今天,還陷在天魔的藩籬裡。 離超脫只差一步,這一步永不能及。 悠悠萬古,墮魔者不計其數,其中墮為魔君者,無不是天資絕豔之輩。亦只有一個吳齋雪,跳出了魔祖歸來的命運——這本身是和超脫一樣的難度! 甚至可以說,難於超脫。 因為在那永享自由的最後一步前,曾經推舉你變強的力量,也成為你最沉重的枷鎖。 這些年來巡視諸天,眼看著後來者居其上,看他人有無限的可能,看如此年輕的弄潮兒,駕舟向彼岸……雖天心無情,魔意不懷,於心也不免抱憾。 當他說出“我們才是挑戰者”的時候,他是清醒的,也是刺痛的。 虎伯卿側目而視:“魔君究竟在因果線裡看到了什麼?你都自陳不如,下視其高——這麼多年我可從未見過!” 帝魔君袍袖飄飄,微微而笑:“總歸是現實深刻,該認得認。你看他如此從容,哪裡把我們放在眼裡!” 虎伯卿哈哈一笑,卻也灑脫:“挑戰者便挑戰者吧,誰不是一路拾階而上!” 他大踏步行來:“你我站在絕巔,都知山外有更高處。或許他亦行之!創造了諸多修行歷史的人,今若超脫永享,也算我們送他一程!” 這一番大戰至此,方知先前的準備還是不夠。他們以歷史極限的成長速度來定義此人,卻忘了這人才是定義歷史極限的那一個。 今天若是能夠把姜望送上超脫,也算是將他推出了神霄戰場。 諸天聯軍的劣勢,已經不止在於一尊超脫者。可神霄戰爭本身,卻會因為聖級戰力的此消彼長,產生劇烈的變化! 聯軍敗於過去,劣在當下,而寄望未來。 但…… “不必想了!”姜望搖了搖頭:“姜某何德何能,尚未歲知天命,即以超脫永證?前路漫漫,今亦篤行。徒與前輩戲耳!” “倒是兩位。” “你們若是在當下看不到勝機,有心無上。也不妨試一試——” 他橫握長相思,齊眉而視:“能否跳過這一橫。” 劍橫而天地再分。 被虎伯卿轟平萬鎮劍所攪亂的混沌世界,重新又開出天地陰陽來。 劍光是漫長的地平線,從黑夜漲潮到白天。 當一縷額髮被削落,飄飛在混沌裡,虎伯卿才意識到劍已近前。 非他有負“大聖”之名,而是這一劍的確超脫了他對劍道的認知。 茫茫無邊的混沌世界,此刻竟然纖薄得只有一柄劍的空間。 長相思絕利的鋒刃,只是橫抹而來,卻填天塞地,擠壓了所有的時空縫隙。 或是這柄劍已經無限廣大。 或是這個世界被一種高上的力量壓縮成了劍鞘,而作為目標的自己……竟入鞘中! “茫茫大千,冠承何人。今當以劍填世,以一界為一鞘,未知窮也。” 姜望在命運河岸漫步,額髮輕揚,袍袖恣意飛卷,隨手將長劍刺入河流。 本以為已經跳出劫無空境的暘國太保隗元風,驀然回首,命運之河仍在腳下奔流,往前是一片漆黑,往後漫長的回憶仍然看不到盡頭。 他看到那柄名為長相思的天下名劍,似一條渡世巨舟,直接填平了命運長河。就這麼毫無花巧地行駛過去,碾碎了所有,眾生都絕跡。 畢竟是五尊倀鬼中最強的那一尊,雖沒能與時俱進,躍然潮頭,隗元風相信自己仍有許多本事,經得起時光驗證。 此刻命途無果,混沌世界無隙,他不知自己如何陷在這窮途孤旅,但於孤旅之中,睜開一雙金色的眼睛,其間烈日熔金,分明掠過金烏的虛影! 極致的高溫令他自己都鬚髮微焦,不止沸騰了他的血液,令他重燃自己,回味巔峰。也要扭曲這鋪天蓋地的劍勢,為自己贏得一線空隙。 但他的眼中,只看到同樣的金色。 暘國皇室秘傳——【乾陽之瞳】。 便如扶桑樹上金烏逢。 兩雙相同的眼睛撞到了一起。 隗元風的身形往後微仰,而一柄熾焰環繞的劍,正插在他的心口,將他貫正。 他像是一隻辛苦跳出漁網的金鯉,迎頭又撞上了魚叉! 命運之河的遊魚,看著將自己紮起來的漁夫,眼神幽微:“此法至正。聽說你是暘國的末代傳人?” 開國太保言及國家末代,終也情緒難免。念及此人的皇室秘術,是暘國開國長公主所傳,其中又添幾分複雜。 姜望朗聲道:“人族萬世,相繼無非薪火。今人必承前人之光,後學必蔭先賢之德——說我是您的傳人,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此言壯我胸懷!” 隗元風雖然被掛在劍上,仍然沒有失去反抗的力量:“我真想反戈一擊,殺了虎伯卿。可身為倀鬼,心中只有對寄主的無限忠誠。無法違抗他的任何命令。” 在命運長河的上空,古老的陣印聚如流雲,浩蕩翻湧。 直至一隻大手從空境之中泛出,將它們一把握空。 姜望輕輕往前一推,便將暘國太保昔年仗以安國的陣印……盡都瓦解。 “無妨。前人之事已畢,今日是今人的事情。” 他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做,就只是一場平靜的告別:“我會送您解脫。” 隗元風多少還有些未盡的本事,從他體內正在噴薄的氣息也可以體現,但他咬牙嗔目! 或是長相思短暫分隔了虎伯卿。 或是隗元風的心情太過濃烈。 身為倀鬼,他在這一刻竟然對抗了寄主進攻的命令,剋制了自己! 氣息如怒海,道途似翻龍,但無論怎樣,最多隻能鼓盪袍袖,他咬著牙一動不動。 唯一個人的自制,能體現他的自由。 所以隗元風此刻是以自由意志來言語:“早聞劫無空境,今試之而念之,念念不忘!真願死於此劍!” 姜望唯有成全。 抬手再推其劍。招式未改,意已翻覆。 劫無空境,命運絕途。 隗元風並不沉湎於某種告別的儀式,但他沉湎於過去。 在命運河流的前段,分割人生的某些間隔裡……暘都還未焚於一場大火,太陽宮仍然萬人朝聖。他們親手建立的事業,屹立在東方,似乎將同烈日一般永恆。 他的腦袋耷拉下來,伏在姜望的肩上。 蒼茫白髮裹皺面,衰眸已經靜闔。用最後的殘念呢喃:“過去的就應該過去。” “這是一個新的時代。” “殺了他們吧。” “就像殺掉老朽的我。” “讓那些陳舊的爛故事,永不必再翻篇。” 其身亦為鞘,命運之河亦為鞘,混沌世界亦為鞘。 長相思歸鞘的過程,便如歷史車輪,煌煌大勢,碾碎一切阻道者。 姜望行在河岸,又是一劍,便要刺出那位初代天命觀主師雲涯—— 劍光在命運河流波折,卻只攪起漣漪一圈。 畢竟是虎伯卿! 雖身在鞘中,意為劍隔,仍然察覺了姜望的小動作,隔空收回倀鬼,徒留命運波瀾。 “虎大祖如何這樣吝嗇!將師道長藏去了哪裡?”姜望沿著命運河岸走,洞徹微瀾,手中劍已出,心中劍待發:“我跟他有話要聊!” 身為景國初代天命觀觀主,師雲涯身上有太多那個時代的資訊。 當今景國副相,自稱“文相佐僚”的師子瞻,便出身於奉其為祖的師家。 往前師雲涯,往今師子瞻,便出了這麼兩個人物,師家便足稱天都名門。唯一可惜的是人丁稀少,如今也只單傳一脈,故而算不得顯姓。 若能跟師雲涯再交流一番,他對於現在這場戰鬥,乃至於之後的戰鬥,會有更大的把握。 虎伯卿的笑聲,在命運長河裡轟隆:“罷了,君乃絕巔之巔,殺你用不得這些手段。徒然全你知見,長你恨心!” 其聲欲動長河,終為天道所鎮。 而後一支黑金色的方正闊劍,似一座碑石豎出河面,將那柄極似渡世巨舟的長相思,頂起一頭來—— 霹靂炸響! 被強行壓為一支劍鞘的混沌世界,終又被抬出縫隙,抬出了廣闊空間。 提劍抬起長相思的,是冕服威儀的帝魔君。 他已經很多年不用劍! “這就是《青天劍鼎》麼?” 這位絕世魔君,目光照透旒珠,在長相思不朽的鋒芒上久久凝注:“青穹天國那一位……登神後所補全的劍術?” 連損兩尊倀鬼,卻絲毫不見異態的虎伯卿,殺近前來,卻有驚歎:“我說此劍這般難解!原是超脫意蘊!” 兩聖合擊渾如一體。 他的拳頭殺到當前來,在帝魔君挑開的縫隙裡橫衝直撞。 拳頭越前,縫隙越廣闊,轉瞬微隙成天塹。也似姜望先前一劍填世般,他的拳頭排斥一切,彷彿佔據了“當下”! 在這隻拳頭轟到的這個瞬間,一切客觀主觀的餘裕裡,只允許這隻拳頭存在。 好霸道的一拳! 太行大祖並非以“太行山”得名,而是他虎伯卿之於諸天萬界,便如曾經的太行山脈之於現世,如同曾經的妖族之於諸天曆史,是“極大的一行”,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是後來者必須要尊重的巍峨。 他言談自若,出拳卻重。 再沒有什麼倀鬼之類的試探,而是真正拿出了絕殺手段。 幾是把他在諸天萬界過往時光裡的份量,凝結在這一拳之中。 畢生的榮譽,載於一拳。 面對這樣的拳頭,姜望縮步後撤。 只退一寸,魔焰便高。 退得三尺,魔雲掩日。 此所謂“道消魔漲”。 在他後退的過程裡,帝魔君的劍便抬起更高—— 劍勢清晰,道魔分明。 已見那黑金色的闊劍上,一方雄峙如不朽之山、代表至高王權的青鼎,掀起一隻腳來。 權已不穩,勢見其偏。 虎伯卿愈發高大,他的拳頭愈發磅礴,甚至不滿足於佔據“當下”,還從出拳的這個瞬間,向上個瞬間和下個瞬間蔓延。 時間的河,浩浩蕩蕩。 他的拳頭佔據一個又一個的瞬間,像是填滿了一顆又一顆的水珠。 當姜望的所有時間,都被這隻拳頭佔據。 那麼他的巋然永佇,便要斷折於今。 “年輕人如朝陽初起,旭光照破萬重,該有生死不避的勇氣,方能永攀高峰。今為何……見我避道!?” 虎伯卿拳傾萬世,意滿長河:“叫我好生失望!” 啪嗒。 姜望的靴子,叩在混沌地面,發出分明的響。 這聲音清晰得像是在一個安靜的夜晚,一個睡不著起身的人,在房間裡徘徊。他的思考,他的等待,都作為具體的知聞……響這一聲。 姜望當然並不徘徊。 一步一劍的走到這裡,每一個瞬間都是他親手割見,眼前的拳頭的確精彩,並未超出預期。 然後他往回走。 與其說“走”,用“撞”字更為貼切。 退似披衣獨徘徊,進如彗星撞流星。 迎著虎伯卿的來勢,對著虎伯卿的拳頭。 他竟…… 以額觸之! 如觸不周山。 梆!! 如同梆聲響,似以記流時。 這一次對撞,必然永遠印在虎伯卿的歲月篇章,成為不可磨滅的印記。 誰能佔據“當下”? 當下是現世人族。 當下是人族第一。 巋然在虎伯卿身前,以額觸拳的這個男人…… 他才是“當下”,他才更能代表這個時代! 姜望的額頭頂著拳頭,眼睛卻抬視虎伯卿。新鮮的血液從微凹的額頭拳印流下,卻絲毫未有遮掩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似觀賞似憐憫,像是看一頭籠中病虎! “後退豈是避鋒?” 他往前! “是為了讓你這一拳蓄勢到最高,好告訴你——它不過如此。” 姜望以雙腳丈量混沌地面,往前數過堪堪三步。 “它曾經巍峨,但是已經過去。” “妖界於尋常妖族或者廣闊,於你確然是囚籠。” “路窮天地窄,勢大籠中死。” “這麼多年坐井觀天,仍將與景太祖交手的經歷,視為一生榮勳。” “我必魁勝景太祖當年,卻不知你……是否還有當年心氣!” 額往前推! 喀喀喀喀喀喀! 虎伯卿五指指骨盡裂。 這裂痕甚至一路向臂骨蔓延。 人族大勢勝妖族,他姜望也勝虎伯卿。 巍峨的太行大祖妖軀,頃便一晃,姜望提膝即送。 無邊混沌,險峰突起。這一記膝撞像是茫茫之中驟拔的撐天峰,意欲撐破此天去。 但這刻微風拂來,迎面帶暖。 在這世界崩滅的末日景象裡,浩蕩魔氣竟要建立一種新的溫暖秩序。 那濃重魔雲忽而傾落,化作一隻大手……帝魔君一掌按膝。 並無璀璨光華,不見裂宇聲勢,只有一種極致的沉重感。 不是質量上的重,而是因果、命途,是萬萬載魔功積累、無數墮魔者道途匯聚而成的沉凝。 這一掌,名為【萬古魔碑】。 “人心皆有魔意,人亦魔也。” 帝魔君覆掌下來:“受碑者死,負碑者魔!” 此刻他們劍挑著劍,掌按著膝,四目相對。 姜望的額頭還撞著虎伯卿的拳頭,但目光一觸,即燃金赤白三色的火。 帝魔君的目光之中,則有魔氣如黑龍出淵。 一時黑煙璨火,滾滾一團。 若有洞世者窺其間,當能見分別披著金袍、赤袍、白袍的目仙人,與竄行九天九幽的墨色魔龍戰成一團。在微觀的世界裡,分明一場仙魔大戰! 帝魔君注視著他的對手,在火焰之後是靜淵。 這一記【萬古魔碑】,不止是抬掌解圍,壓敵三尺,更是以魔鎮心,想要驗證那被傳得神乎其神的【赤心】神通。 但姜望身上,連一絲神通的光耀也無。 不可被外力改變的,豈是他的神通? “好硬的腦袋!無愧撞鼎侯之名。” 虎伯卿耷拉著他的手臂,率先退出戰圍,口中仍有揶揄。 他們對姜望的確有太詳盡的瞭解,但過去每一刻的姜望,都無法囿定現在的姜望。 真正絕世的天驕,並不在意被人注視,因為每一刻都是新篇。 最遺憾的事情在於……他曾經也如此。 豪傑或老於年月,或為過去的自己所桎梏。 虎伯卿抬起他的手臂,倀鬼之氣如針線在他的手臂竄遊,將絕巔者的血肉重新織攏,復為一隻完整的拳頭。 “你幫我將太行座山送回神陸,免我遠途之苦,全我他年之願,真不知該怎麼感謝——” 姜望問得對。 斷臂能再續,壯志能再懷嗎? 時代交替之際,他駕車縱馬,欲繼元熹大帝未成之業,卻成為姬玉夙功勳的註腳,成全對方橫絕時代的“無敵衍道”之名。 此後多少年,苦心經營妖土,那若有似無的關乎種族命運的機會,卻越追越遠。那種竭盡全力卻沒有任何辦法的感覺,這麼多年一直被他所咀嚼。於今所見,其實渺茫! 無非一搏。 他復拳即出拳,以退勢重為進勢。 他在“當下”的確被姜望驅逐了,但在過去又的確佔據了某些瞬間。 此刻前後呼應,故勢重來。 一剎那天地改寫,山河已變。 倘若有第四雙眼睛,降臨此混沌之世,當能看到混沌中心的某一個截面,如同畫幅飄卷在虛空。而畫幅之上,恰是帝魔君同姜望抵劍相視的畫面。 虎伯卿的道,是“橫絕當下,歷史留痕”,是個體在廣闊宇宙中不可替換的份量。 他也做到了在“當下”影響歷史。 無論是丹國落子,還是圍獵暘國隗元風,都是這條道路的延伸。 而在此刻,做術的延展——將這片三聖相爭的戰場,轟成了一張歷史畫卷。 又以這隻拳頭,作為“太行山主”的印章印下! “感謝你讓我記取當下。” 其以虎目含光:“有一日重登太行,再返人間。我當為你豎碑!” 章落則畫成,他要將人族的蕩魔天君,打成歷史的紀念品。 但畫卷之中,恰恰探出一隻手。並指為劍,指上焰光結爐。 三昧真火劍指爐,抵住了太行山主印章,令這幅歷史畫卷,永遠停留在“完成”的前一刻。 再看這幅歷史畫卷。 其上姜望的人物畫像已經變了,他劍合帝魔君,以膝撞掌,卻又抬起一手,劍指爐穿出畫幅外。 他已經佔據當下,也能保護過去! 虎伯卿所侵佔的過去並不遙遠,只在幾個瞬間內,尚在長相思的劍圍中。 他笑了笑:“豎碑倒也不必。” “若真有那麼一天——觀河臺上有一座白日碑,你替我看好便是。” 劍指爐中燃起了紅塵劫火,三昧真火向上侵蝕太行山主印章,紅塵劫火向下焚解歷史畫卷。 虎伯卿豪邁大笑:“相逢一場,難得緣分!君有遺志,吾豈不敬?” 他呲開獠牙作虎吼:“白日碑無非制惡,某亦嫉惡如仇。妖族重掌現世之日,我當為天下食惡——你可瞑目了!” 就此勢沉三分,將太行山主印章下壓。又目鐫金光,飛繞妖文曰“百劫不壞”,落定印章之上,使之轟鳴不朽,不受三昧真火所侵。 “你誤會了。” 姜望已經贏得了‘目見’的勝利,披金赤白三種顏色長袍的目仙人,已斬得漆黑魔龍稀稀落落,他的目光落在帝魔君身上,灼得其面隱痛。 卻又眺出畫面,對視虎伯卿:“我是說——我想把你栓在那裡,替我看著。” “哈哈哈!”虎伯卿臉上浮現大道之紋,便如虎鬚,一時撲滅三昧真火,拳壓劍指爐:“我輩修行者,戰天鬥地與人爭,輸贏都要認!若能勝我擒我,膽敢不殺我,與你看家又何妨!” 他並不在意對手的狂言,因為他也是這樣狂妄地度過半生。 在這個瞬間,帝魔君亦抽身。 他的身形徹底從歷史畫捲上消失了!從虎伯卿留下的暗門,回到混沌世界的當下,仍然是那一記【萬古魔碑】掌,按在了太行山主印章上,加持此印。 “萬古魔途,今為誰陳?” “蕩魔天君,其名太重。” “古往今來墮魔者,當叫你垂憐幾分!” 因果命途之重,終使這方太行山主印章,勢不可阻。 劍指爐煉不得這般魔氣,終一觸而潰。 但那幅歷史畫卷並沒有就此定格。 指爐散開,姜望卻就勢探掌,五指如撐天之柱,掌紋如河流山川,就此一掌託印。 “魔途何言其重?似此般未沉我肩。” 畫捲上的姜望人像在笑:“豈不聞天下之重,擔山擔海,莫重於擔責!” 殘留在帝魔君視線裡的目仙人,紛紛揚揚如朝仙窟,向帝魔君雙眸殺去。 而這幅畫上人像,一時泛起難以計數的細小光圈。 每個光圈,都如仙窟,都對應著一尊仙人。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萬仙之仙。 虎伯卿所裁的歷史畫卷,頃刻變成了萬仙來朝圖。 仙宮時代的無上秘典,今於混沌世界復刻,向茫茫宇宙作傳奇的宣稱。 合萬仙之力的那隻手,高抬其上,一舉將太行山主印掀翻! 畫中人像已無跡。 姜望重現於混沌世界,其身倒繃如弓,筋絡炸開是驚弦之響。卻是以太行山主印為案板,反手將兩尊壓印的大聖按下! 萬仙之力如山洪不可阻,整個混沌世界都在這種力量下變形。 若非這混沌世界得到了黑蓮寺加持,又與【大赤虛劫至真天】牽繫,得到一定的庇護,到現在已不知被打爛多少回。 絃聲止,弓身直。 歷史畫卷在空中飄蕩,姜望一手握之。畫中印著的,卻是一尊頂天立地的巨靈,一尊黑冠貴冕的皇者。 紅塵劫火在畫捲上飛燎,瞬間揚起劫灰,將焚此二者為歷史的餘燼。 帝魔君在畫中踱步,步法嚴謹,如丈四方,君王之慮,天下在心。 那頂平天冠一霎抵至畫幅盡處,巍峨無上,“與天齊平”。 旒珠搖響,一聲聲叫醒迷神。 遂見魔煙滾滾,飛出歷史畫卷,如煙龍攔在劫火前。 他強行截停了灰飛煙滅的結局! 姜望雙手一開,已展長幅橫於身前,而以太行山主印為書案。他長身玉立,獨佇於茫茫混沌中,低頭俯視這畫卷,似在認真欣賞丹青。 “別看了。”帝魔君的聲音道:“你哪裡懂這個。” 姜望輕聲一笑:“閣下確實瞭解過我。” 這笑容並不妨礙他反手握劍,一劍紮在長軸。 歷史畫卷中立顯一方青鼎,此即天權,亦彰帝權,是青穹神尊赫連山海所傳之《青天劍鼎》。 姜望複用於此,入畫壓下那帝魔平天冠。 正是以權制權,要將妖魔兩族大聖,徹底封死在歷史畫卷裡。 “此雖絕世之劍,奈何技窮復見!”歷史畫卷中清晰印出一柄黑金色的帝劍,帝魔君恰好舉之抵青鼎。 他真不愧最強魔君之名,即便是赫連山海所傳下來的無上劍道,亦是驗證過一次,就有了妥善的應對之法。 姜望凝視著畫捲上黑金色帝劍的軌跡,慢條斯理地翻出九鎮石橋,一條條如鎮紙般壓在畫捲上,使它不再被風擾動。 “久聞帝魔君乃魔界第一尊,未知何人所墮。” “君向來也自晦來歷,不顯前身。古今都為此謎,天下因之惑問。” “今知矣!” “竟是大牧帝國太宗當面!” 畫中那青鼎輕輕一轉,從中躍出一柄黃金巨劍。此劍一傾而落,有萬馬齊奔,是滾滾大勢,天下王權—— 夫於奢劍! 這王權之劍延伸到平天冠前,姜望聲高卻意冷:“姜某與赫連有緣,不忍為魔所辱。今請為君……削平冠冕!” 南極長生帝君削冠而失帝。 帝魔君若削其冠,亦損帝名,將徹底失去反抗之力。 在這樣篤定的劍勢中,帝魔君隱晦在旒珠下的面容,愈發模糊了。 但他的劍卻上舉,他舉劍如同高舉他的權杖,古往今來龍氣盡伏,天下四方王者獨尊。 黑金色的劍與黃金色的劍相逢於畫幅正中。 同樣是夫於奢劍! 大牧王權之劍! “你怎麼認出來的?”他語氣複雜地問。 所謂天不可測,威不可知。 又言“近則生輕”。 神秘是保持君王威嚴的重要手段,他所修《至尊履極帝魔功》,亦充分把握“威嚴”的力量。 一個被人深刻了解的皇帝,必然會讓人失去敬畏之心。 他作為人的過去一旦被解讀,他作為魔的未來,也將被預期。這將動搖他關乎未來的佈局! 所以他動容。 很多年來無人知曉他的根底,都知他是最強魔君,不知他從何而來,如何誕生。 他是在帝魔宮裡悄無聲息完成了對前任帝魔君的替換,幾千年來沒有人知道這段過往。他也向來晦藏。 今卻被一語道破。 “雖已幾千年墮魔,曾為大牧之主,仍為你最輝煌的一段生命。它帶給你的痕跡無法抹去,哪怕你們魔族稱自己為新生。”姜望波瀾不驚地道:“而我太瞭解牧國的皇帝是如何用劍。” 他的王權之劍,得授於青穹神尊赫連山海。他親身感受過牧太祖赫連青瞳的劍,同時他也是當今牧帝赫連雲雲的劍術老師。 這話出於他口,足信天下。 “此外,我可從來沒有承認,剛才那一劍就是青天劍鼎。十年坐道之後,我已改變了這一劍。為何你第一眼就能如此篤定?又這樣……洞徹關鍵!” “當然最重要的是,我逼出了你的夫於奢劍。” 自赫連雲雲之前,牧國歷史上的所有帝王,終點都在蒼圖神國。除了當初為了“不使神疑”,獨赴邊荒的赫連弘。 一直以來都說他已死於魔潮,但他的屍體並無所見。牧國的皇陵裡,他亦只設衣冠。 這並不是一個選擇題。有關於帝魔君的身份,在此刻的姜望眼裡,有唯一的答案。洞悉知見的焰光,使得他眸海深邃,深幽靜遠。 帝魔君眼神複雜:“為何不能是赫連弘死於魔界,其功其法,為我所得呢?” 姜望平靜地俯視畫卷:“青天劍鼎是青穹神尊尚為女帝之時所創,對牧國皇室劍術多有總結。若不是深刻了解牧國皇室劍術的人,很難一眼洞知根本。而夫於奢劍乃大牧王權之劍,牧太宗那樣的君王,絕不會將它洩露。” “是啊……他絕不會洩露。” 帝魔君不再掩飾自己的身份,在歷史畫卷中慢慢地舒展身形,聲音也像是隨著力量一起進一步解放:“當初他為了避免和蒼圖神主的正面對抗,給赫連氏的後代爭取時間,為赫連青瞳爭取機會,獨自走入邊荒。” “但他那樣的人,走進邊荒也不可能只是單純赴死,他的每一步棋都要物盡其用。” “他想要了解‘魔’到底是什麼,想要徹底解決邊患。他想要成魔而自控,他想要成為古往今來最強的帝魔君,且仍然不改赫連弘的本性。他想要帶著帝魔君的力量,回到牧國,幫助他的父親和他的子孫,庇護他的子民——” “到最後,他就變成了我。” 他的前身,確然是牧國第二位皇帝,也是一代明君牧威帝赫連仁叡最為推崇的帝王——牧太宗赫連弘! 虎伯卿亦側目過來,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帝魔君是赫連弘墮魔而成就。 雖則入魔即是新生,但前身的智慧與力量,還是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入魔的高度。 牧國的這位太宗皇帝,在人族歷史上不是特別煊赫。然而真正讀通史書,熟知牧國曆史的人,自然能知曉,他為國家做出多大的貢獻,是牧國歷史上多麼關鍵的一位皇帝。 但再是波濤洶湧的故事,也已經終篇多年。 赫連弘已是帝魔君。 果然“負碑者魔”。 而在虎伯卿的注視下,帝魔君縱身而起。 為姜望解惑並非他的責任,給予姜望知見也不是他的用心,不過是深囿歷史畫卷,在求最直接的解法。 他已尋見他的窗子——以對決中的夫於奢劍為橋樑,以升騰於歷史畫卷的王權力量為路徑,就這樣殺到了姜望的面前。 乍看來,那太行山主印所化的方桌前,淵靜如海的蕩魔天君正審視丹青。猛然畫中探出一雙手,也按在方桌上,帝魔君就這樣生生地拔出自己,逃離鎮封! 可是他威嚴的眼眸中,只映出一枚銅鑄的符節。 符節上刻有一段草原文字,其曰—— “披風戴雪,非為天授;萬載留功,志在人成;時不待我,我自逐年;國之重也,在德在民。” “可認得這枚大牧符節,記得這段話麼?”蕩魔天君的聲音彷彿來自九天之外。 帝魔君的視線往下移,看到在這段話之外,還留有幾個名字。或為血染,或以意刻。其曰—— “云云”。 “昭圖”。 “依祁那”。 “山海”。 今帝,前帝,祖帝,聖帝。 誰能於此爭王權?便是尚為人身的牧太宗赫連弘真正迴歸,也不可能。 轟!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變化,可山崩地裂在帝魔君的眼中發生。 他有幾乎不朽的魔軀,可是三昧真火這一次爬上他的身體,卻並沒有被撲滅。反而似野火卷荒草,瘋狂消解他的血肉,焚燒他的魔身。 在補足了知見的三昧真火之前,並不存在永恆。 永恆只是一道暫未解開的謎題! 太行山主印所化的方桌上,帝魔君的魔軀燃燒如炬火。 姜望卻只是在火中取回自己的長劍,然後輕身一躍,再入歷史畫卷。 在九鎮石橋之下,這條歷史河流的截面是如此平靜。 趁著帝魔君掀起的動靜,連連破壞歷史關鍵,正欲裂畫而出的虎伯卿,恰與姜望狹路相逢。 “小兒輩,且賈我勇!” 他當然不可能退卻半分,狹路相逢,唯有亡命爭命。 提拳好似弩張弦,勢如山崩不回身。 轟!! 勢不止此,運未苦竭。 同樣是在這個時候,那被三昧真火幾乎燒成了乾屍的帝魔君,亦於火海回身,撲回這歷史的畫卷,與虎伯卿形成夾攻之勢。 姜望已經洞知赫連弘,可帝魔君是帝魔君。 他創造已經無力抗爭的假象,甚至於自我毀解魔軀,任憑三昧真火焚燒他的血肉,枯竭他的意念,以再真切不過的損傷,欺騙姜望的眼睛——卻於此刻暴起發難! 身如干屍,卻劍壓九天。 黑金色的魔帝之劍,彷彿轟開了萬界荒墓的門戶,貫通了那諸天萬界的終焉。帶來最堅決的死意。 姜望以掌推劍驟回身。 長相思如驚虹貫日,迎鋒虎伯卿。 身卻與帝魔君已迎面。 他平靜的眼睛裡波瀾不生,分明對一切早有意料,恰是帝魔君毫無保留進攻的時刻,才是這不朽魔軀最薄弱的瞬間。 時光穿隙一念間,世艱常有生死逢。 姜望的左手被黑金色魔帝之劍貫穿,環繞著山海典神印被正面擊碎的諸相流光,一路按到了這支帝劍的劍柄,五指扣住帝魔君握劍的手! 一層一層的封鎮,沿著這條手臂,向整個魔軀蔓延。 右手則如穿花一般,結成觀河臺上十年坐道、叩問古今所修成的“我心印”。 在帝魔君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穿透了他的防禦,印在了他的心口——被三昧真火燒了那麼久,而便償還在此時。 掌心一點赤光,如烈日是【赤心】。 五指捧日成印,輕輕往前一推。 問君今何在? 問君是何年。 我心證天心! 一身黑金色龍袍的帝魔君,已經形如干屍,披袍鬆垮的帝魔君,這時候竟然金光璀璨,彷彿又回到巔峰。可勢大卻輕,意重卻沉,隱約有各種靈形,或僧或蟬,或猿或馬,都往西行—— 都是已經離開他的一切! 這一場結局已經書寫了太久,起承轉合皆是姜望展現的巔峰。 焚其血肉,燃其魂念,燒其意氣。 然後動搖其心,碾壓其志。 如此…… 放心猿,縱意馬,開八戒,悟不淨,乃至金蟬死,失真經! 那一拳轟停了長相思的虎伯卿,本以與帝魔君絕佳的默契逼來,誓要斬姜望於此一合。 卻見得漫天的金光幕影,一尊尊靈形西去,彷彿輝煌神界在帝魔君身後展開……那是極樂的淨土。 轟轟隆隆的拳頭頃即變向,轟斷時流。 虎伯卿毫不猶豫地一個倒栽,身已飛躍其間,遁入時光的縫隙裡。 姜望隨手推倒帝魔君的屍體,順便接回了顫鳴的長相思,提劍便欲追去—— 他的手上卻是一緊。 回過頭來,已然道亡勢窮,急劇魔消命衰的帝魔君……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在我的眼睛裡看!” 他的眼睛遽而飛轉,分明被目仙人所攻佔的魔窟,此刻卻淵深邃遠,貫通了古老的魔界。那柄黑金色魔劍豎為路碑,屹立在這魔窟之前。 群仙所列,皆在魔界路碑前止步。 他的另外一隻眼睛,則是再清晰不過地映照歷史,歷史中波濤滾滾,海上潮生,有一抹橫掠而過的刀光,一隻飛起的頭顱。 還有淡然的那一聲——“你們,挑起了戰爭。” 帝魔君死死抱住這隻將要推倒自己的手,顫顫地說:“殺李龍川者——田安平也!” 友情推一本新書,布穀聊的《方仙外道》。 簡介:小道士年方二八,一心只願那長生不老。煉己為藥,養身做餌,一介凡種渡劫求仙的故事。 …… 感謝書友“張間望”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58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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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沒有遺憾呢?

他帝魔君可不是那些命竭路窮的倀鬼,可真論起來,又與那些倀鬼有什麼不同?

此身成於魔君,也止於魔君。一日魔祖不歸,逾三千年,終不能再進。

他一早就是萬世最強天魔,可直到今天,還陷在天魔的藩籬裡。

離超脫只差一步,這一步永不能及。

悠悠萬古,墮魔者不計其數,其中墮為魔君者,無不是天資絕豔之輩。亦只有一個吳齋雪,跳出了魔祖歸來的命運——這本身是和超脫一樣的難度!

甚至可以說,難於超脫。

因為在那永享自由的最後一步前,曾經推舉你變強的力量,也成為你最沉重的枷鎖。

這些年來巡視諸天,眼看著後來者居其上,看他人有無限的可能,看如此年輕的弄潮兒,駕舟向彼岸……雖天心無情,魔意不懷,於心也不免抱憾。

當他說出“我們才是挑戰者”的時候,他是清醒的,也是刺痛的。

虎伯卿側目而視:“魔君究竟在因果線裡看到了什麼?你都自陳不如,下視其高——這麼多年我可從未見過!”

帝魔君袍袖飄飄,微微而笑:“總歸是現實深刻,該認得認。你看他如此從容,哪裡把我們放在眼裡!”

虎伯卿哈哈一笑,卻也灑脫:“挑戰者便挑戰者吧,誰不是一路拾階而上!”

他大踏步行來:“你我站在絕巔,都知山外有更高處。或許他亦行之!創造了諸多修行歷史的人,今若超脫永享,也算我們送他一程!”

這一番大戰至此,方知先前的準備還是不夠。他們以歷史極限的成長速度來定義此人,卻忘了這人才是定義歷史極限的那一個。

今天若是能夠把姜望送上超脫,也算是將他推出了神霄戰場。

諸天聯軍的劣勢,已經不止在於一尊超脫者。可神霄戰爭本身,卻會因為聖級戰力的此消彼長,產生劇烈的變化!

聯軍敗於過去,劣在當下,而寄望未來。

但……

“不必想了!”姜望搖了搖頭:“姜某何德何能,尚未歲知天命,即以超脫永證?前路漫漫,今亦篤行。徒與前輩戲耳!”

“倒是兩位。”

“你們若是在當下看不到勝機,有心無上。也不妨試一試——”

他橫握長相思,齊眉而視:“能否跳過這一橫。”

劍橫而天地再分。

被虎伯卿轟平萬鎮劍所攪亂的混沌世界,重新又開出天地陰陽來。

劍光是漫長的地平線,從黑夜漲潮到白天。

當一縷額髮被削落,飄飛在混沌裡,虎伯卿才意識到劍已近前。

非他有負“大聖”之名,而是這一劍的確超脫了他對劍道的認知。

茫茫無邊的混沌世界,此刻竟然纖薄得只有一柄劍的空間。

長相思絕利的鋒刃,只是橫抹而來,卻填天塞地,擠壓了所有的時空縫隙。

或是這柄劍已經無限廣大。

或是這個世界被一種高上的力量壓縮成了劍鞘,而作為目標的自己……竟入鞘中!

“茫茫大千,冠承何人。今當以劍填世,以一界為一鞘,未知窮也。”

姜望在命運河岸漫步,額髮輕揚,袍袖恣意飛卷,隨手將長劍刺入河流。

本以為已經跳出劫無空境的暘國太保隗元風,驀然回首,命運之河仍在腳下奔流,往前是一片漆黑,往後漫長的回憶仍然看不到盡頭。

他看到那柄名為長相思的天下名劍,似一條渡世巨舟,直接填平了命運長河。就這麼毫無花巧地行駛過去,碾碎了所有,眾生都絕跡。

畢竟是五尊倀鬼中最強的那一尊,雖沒能與時俱進,躍然潮頭,隗元風相信自己仍有許多本事,經得起時光驗證。

此刻命途無果,混沌世界無隙,他不知自己如何陷在這窮途孤旅,但於孤旅之中,睜開一雙金色的眼睛,其間烈日熔金,分明掠過金烏的虛影!

極致的高溫令他自己都鬚髮微焦,不止沸騰了他的血液,令他重燃自己,回味巔峰。也要扭曲這鋪天蓋地的劍勢,為自己贏得一線空隙。

但他的眼中,只看到同樣的金色。

暘國皇室秘傳——【乾陽之瞳】。

便如扶桑樹上金烏逢。

兩雙相同的眼睛撞到了一起。

隗元風的身形往後微仰,而一柄熾焰環繞的劍,正插在他的心口,將他貫正。

他像是一隻辛苦跳出漁網的金鯉,迎頭又撞上了魚叉!

命運之河的遊魚,看著將自己紮起來的漁夫,眼神幽微:“此法至正。聽說你是暘國的末代傳人?”

開國太保言及國家末代,終也情緒難免。念及此人的皇室秘術,是暘國開國長公主所傳,其中又添幾分複雜。

姜望朗聲道:“人族萬世,相繼無非薪火。今人必承前人之光,後學必蔭先賢之德——說我是您的傳人,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此言壯我胸懷!”

隗元風雖然被掛在劍上,仍然沒有失去反抗的力量:“我真想反戈一擊,殺了虎伯卿。可身為倀鬼,心中只有對寄主的無限忠誠。無法違抗他的任何命令。”

在命運長河的上空,古老的陣印聚如流雲,浩蕩翻湧。

直至一隻大手從空境之中泛出,將它們一把握空。

姜望輕輕往前一推,便將暘國太保昔年仗以安國的陣印……盡都瓦解。

“無妨。前人之事已畢,今日是今人的事情。”

他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做,就只是一場平靜的告別:“我會送您解脫。”

隗元風多少還有些未盡的本事,從他體內正在噴薄的氣息也可以體現,但他咬牙嗔目!

或是長相思短暫分隔了虎伯卿。

或是隗元風的心情太過濃烈。

身為倀鬼,他在這一刻竟然對抗了寄主進攻的命令,剋制了自己!

氣息如怒海,道途似翻龍,但無論怎樣,最多隻能鼓盪袍袖,他咬著牙一動不動。

唯一個人的自制,能體現他的自由。

所以隗元風此刻是以自由意志來言語:“早聞劫無空境,今試之而念之,念念不忘!真願死於此劍!”

姜望唯有成全。

抬手再推其劍。招式未改,意已翻覆。

劫無空境,命運絕途。

隗元風並不沉湎於某種告別的儀式,但他沉湎於過去。

在命運河流的前段,分割人生的某些間隔裡……暘都還未焚於一場大火,太陽宮仍然萬人朝聖。他們親手建立的事業,屹立在東方,似乎將同烈日一般永恆。

他的腦袋耷拉下來,伏在姜望的肩上。

蒼茫白髮裹皺面,衰眸已經靜闔。用最後的殘念呢喃:“過去的就應該過去。”

“這是一個新的時代。”

“殺了他們吧。”

“就像殺掉老朽的我。”

“讓那些陳舊的爛故事,永不必再翻篇。”

其身亦為鞘,命運之河亦為鞘,混沌世界亦為鞘。

長相思歸鞘的過程,便如歷史車輪,煌煌大勢,碾碎一切阻道者。

姜望行在河岸,又是一劍,便要刺出那位初代天命觀主師雲涯——

劍光在命運河流波折,卻只攪起漣漪一圈。

畢竟是虎伯卿!

雖身在鞘中,意為劍隔,仍然察覺了姜望的小動作,隔空收回倀鬼,徒留命運波瀾。

“虎大祖如何這樣吝嗇!將師道長藏去了哪裡?”姜望沿著命運河岸走,洞徹微瀾,手中劍已出,心中劍待發:“我跟他有話要聊!”

身為景國初代天命觀觀主,師雲涯身上有太多那個時代的資訊。

當今景國副相,自稱“文相佐僚”的師子瞻,便出身於奉其為祖的師家。

往前師雲涯,往今師子瞻,便出了這麼兩個人物,師家便足稱天都名門。唯一可惜的是人丁稀少,如今也只單傳一脈,故而算不得顯姓。

若能跟師雲涯再交流一番,他對於現在這場戰鬥,乃至於之後的戰鬥,會有更大的把握。

虎伯卿的笑聲,在命運長河裡轟隆:“罷了,君乃絕巔之巔,殺你用不得這些手段。徒然全你知見,長你恨心!”

其聲欲動長河,終為天道所鎮。

而後一支黑金色的方正闊劍,似一座碑石豎出河面,將那柄極似渡世巨舟的長相思,頂起一頭來——

霹靂炸響!

被強行壓為一支劍鞘的混沌世界,終又被抬出縫隙,抬出了廣闊空間。

提劍抬起長相思的,是冕服威儀的帝魔君。

他已經很多年不用劍!

“這就是《青天劍鼎》麼?”

這位絕世魔君,目光照透旒珠,在長相思不朽的鋒芒上久久凝注:“青穹天國那一位……登神後所補全的劍術?”

連損兩尊倀鬼,卻絲毫不見異態的虎伯卿,殺近前來,卻有驚歎:“我說此劍這般難解!原是超脫意蘊!”

兩聖合擊渾如一體。

他的拳頭殺到當前來,在帝魔君挑開的縫隙裡橫衝直撞。

拳頭越前,縫隙越廣闊,轉瞬微隙成天塹。也似姜望先前一劍填世般,他的拳頭排斥一切,彷彿佔據了“當下”!

在這隻拳頭轟到的這個瞬間,一切客觀主觀的餘裕裡,只允許這隻拳頭存在。

好霸道的一拳!

太行大祖並非以“太行山”得名,而是他虎伯卿之於諸天萬界,便如曾經的太行山脈之於現世,如同曾經的妖族之於諸天曆史,是“極大的一行”,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是後來者必須要尊重的巍峨。

他言談自若,出拳卻重。

再沒有什麼倀鬼之類的試探,而是真正拿出了絕殺手段。

幾是把他在諸天萬界過往時光裡的份量,凝結在這一拳之中。

畢生的榮譽,載於一拳。

面對這樣的拳頭,姜望縮步後撤。

只退一寸,魔焰便高。

退得三尺,魔雲掩日。

此所謂“道消魔漲”。

在他後退的過程裡,帝魔君的劍便抬起更高——

劍勢清晰,道魔分明。

已見那黑金色的闊劍上,一方雄峙如不朽之山、代表至高王權的青鼎,掀起一隻腳來。

權已不穩,勢見其偏。

虎伯卿愈發高大,他的拳頭愈發磅礴,甚至不滿足於佔據“當下”,還從出拳的這個瞬間,向上個瞬間和下個瞬間蔓延。

時間的河,浩浩蕩蕩。

他的拳頭佔據一個又一個的瞬間,像是填滿了一顆又一顆的水珠。

當姜望的所有時間,都被這隻拳頭佔據。

那麼他的巋然永佇,便要斷折於今。

“年輕人如朝陽初起,旭光照破萬重,該有生死不避的勇氣,方能永攀高峰。今為何……見我避道!?”

虎伯卿拳傾萬世,意滿長河:“叫我好生失望!”

啪嗒。

姜望的靴子,叩在混沌地面,發出分明的響。

這聲音清晰得像是在一個安靜的夜晚,一個睡不著起身的人,在房間裡徘徊。他的思考,他的等待,都作為具體的知聞……響這一聲。

姜望當然並不徘徊。

一步一劍的走到這裡,每一個瞬間都是他親手割見,眼前的拳頭的確精彩,並未超出預期。

然後他往回走。

與其說“走”,用“撞”字更為貼切。

退似披衣獨徘徊,進如彗星撞流星。

迎著虎伯卿的來勢,對著虎伯卿的拳頭。

他竟……

以額觸之!

如觸不周山。

梆!!

如同梆聲響,似以記流時。

這一次對撞,必然永遠印在虎伯卿的歲月篇章,成為不可磨滅的印記。

誰能佔據“當下”?

當下是現世人族。

當下是人族第一。

巋然在虎伯卿身前,以額觸拳的這個男人……

他才是“當下”,他才更能代表這個時代!

姜望的額頭頂著拳頭,眼睛卻抬視虎伯卿。新鮮的血液從微凹的額頭拳印流下,卻絲毫未有遮掩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似觀賞似憐憫,像是看一頭籠中病虎!

“後退豈是避鋒?”

他往前!

“是為了讓你這一拳蓄勢到最高,好告訴你——它不過如此。”

姜望以雙腳丈量混沌地面,往前數過堪堪三步。

“它曾經巍峨,但是已經過去。”

“妖界於尋常妖族或者廣闊,於你確然是囚籠。”

“路窮天地窄,勢大籠中死。”

“這麼多年坐井觀天,仍將與景太祖交手的經歷,視為一生榮勳。”

“我必魁勝景太祖當年,卻不知你……是否還有當年心氣!”

額往前推!

喀喀喀喀喀喀!

虎伯卿五指指骨盡裂。

這裂痕甚至一路向臂骨蔓延。

人族大勢勝妖族,他姜望也勝虎伯卿。

巍峨的太行大祖妖軀,頃便一晃,姜望提膝即送。

無邊混沌,險峰突起。這一記膝撞像是茫茫之中驟拔的撐天峰,意欲撐破此天去。

但這刻微風拂來,迎面帶暖。

在這世界崩滅的末日景象裡,浩蕩魔氣竟要建立一種新的溫暖秩序。

那濃重魔雲忽而傾落,化作一隻大手……帝魔君一掌按膝。

並無璀璨光華,不見裂宇聲勢,只有一種極致的沉重感。

不是質量上的重,而是因果、命途,是萬萬載魔功積累、無數墮魔者道途匯聚而成的沉凝。

這一掌,名為【萬古魔碑】。

“人心皆有魔意,人亦魔也。”

帝魔君覆掌下來:“受碑者死,負碑者魔!”

此刻他們劍挑著劍,掌按著膝,四目相對。

姜望的額頭還撞著虎伯卿的拳頭,但目光一觸,即燃金赤白三色的火。

帝魔君的目光之中,則有魔氣如黑龍出淵。

一時黑煙璨火,滾滾一團。

若有洞世者窺其間,當能見分別披著金袍、赤袍、白袍的目仙人,與竄行九天九幽的墨色魔龍戰成一團。在微觀的世界裡,分明一場仙魔大戰!

帝魔君注視著他的對手,在火焰之後是靜淵。

這一記【萬古魔碑】,不止是抬掌解圍,壓敵三尺,更是以魔鎮心,想要驗證那被傳得神乎其神的【赤心】神通。

但姜望身上,連一絲神通的光耀也無。

不可被外力改變的,豈是他的神通?

“好硬的腦袋!無愧撞鼎侯之名。”

虎伯卿耷拉著他的手臂,率先退出戰圍,口中仍有揶揄。

他們對姜望的確有太詳盡的瞭解,但過去每一刻的姜望,都無法囿定現在的姜望。

真正絕世的天驕,並不在意被人注視,因為每一刻都是新篇。

最遺憾的事情在於……他曾經也如此。

豪傑或老於年月,或為過去的自己所桎梏。

虎伯卿抬起他的手臂,倀鬼之氣如針線在他的手臂竄遊,將絕巔者的血肉重新織攏,復為一隻完整的拳頭。

“你幫我將太行座山送回神陸,免我遠途之苦,全我他年之願,真不知該怎麼感謝——”

姜望問得對。

斷臂能再續,壯志能再懷嗎?

時代交替之際,他駕車縱馬,欲繼元熹大帝未成之業,卻成為姬玉夙功勳的註腳,成全對方橫絕時代的“無敵衍道”之名。

此後多少年,苦心經營妖土,那若有似無的關乎種族命運的機會,卻越追越遠。那種竭盡全力卻沒有任何辦法的感覺,這麼多年一直被他所咀嚼。於今所見,其實渺茫!

無非一搏。

他復拳即出拳,以退勢重為進勢。

他在“當下”的確被姜望驅逐了,但在過去又的確佔據了某些瞬間。

此刻前後呼應,故勢重來。

一剎那天地改寫,山河已變。

倘若有第四雙眼睛,降臨此混沌之世,當能看到混沌中心的某一個截面,如同畫幅飄卷在虛空。而畫幅之上,恰是帝魔君同姜望抵劍相視的畫面。

虎伯卿的道,是“橫絕當下,歷史留痕”,是個體在廣闊宇宙中不可替換的份量。

他也做到了在“當下”影響歷史。

無論是丹國落子,還是圍獵暘國隗元風,都是這條道路的延伸。

而在此刻,做術的延展——將這片三聖相爭的戰場,轟成了一張歷史畫卷。

又以這隻拳頭,作為“太行山主”的印章印下!

“感謝你讓我記取當下。”

其以虎目含光:“有一日重登太行,再返人間。我當為你豎碑!”

章落則畫成,他要將人族的蕩魔天君,打成歷史的紀念品。

但畫卷之中,恰恰探出一隻手。並指為劍,指上焰光結爐。

三昧真火劍指爐,抵住了太行山主印章,令這幅歷史畫卷,永遠停留在“完成”的前一刻。

再看這幅歷史畫卷。

其上姜望的人物畫像已經變了,他劍合帝魔君,以膝撞掌,卻又抬起一手,劍指爐穿出畫幅外。

他已經佔據當下,也能保護過去!

虎伯卿所侵佔的過去並不遙遠,只在幾個瞬間內,尚在長相思的劍圍中。

他笑了笑:“豎碑倒也不必。”

“若真有那麼一天——觀河臺上有一座白日碑,你替我看好便是。”

劍指爐中燃起了紅塵劫火,三昧真火向上侵蝕太行山主印章,紅塵劫火向下焚解歷史畫卷。

虎伯卿豪邁大笑:“相逢一場,難得緣分!君有遺志,吾豈不敬?”

他呲開獠牙作虎吼:“白日碑無非制惡,某亦嫉惡如仇。妖族重掌現世之日,我當為天下食惡——你可瞑目了!”

就此勢沉三分,將太行山主印章下壓。又目鐫金光,飛繞妖文曰“百劫不壞”,落定印章之上,使之轟鳴不朽,不受三昧真火所侵。

“你誤會了。”

姜望已經贏得了‘目見’的勝利,披金赤白三種顏色長袍的目仙人,已斬得漆黑魔龍稀稀落落,他的目光落在帝魔君身上,灼得其面隱痛。

卻又眺出畫面,對視虎伯卿:“我是說——我想把你栓在那裡,替我看著。”

“哈哈哈!”虎伯卿臉上浮現大道之紋,便如虎鬚,一時撲滅三昧真火,拳壓劍指爐:“我輩修行者,戰天鬥地與人爭,輸贏都要認!若能勝我擒我,膽敢不殺我,與你看家又何妨!”

他並不在意對手的狂言,因為他也是這樣狂妄地度過半生。

在這個瞬間,帝魔君亦抽身。

他的身形徹底從歷史畫捲上消失了!從虎伯卿留下的暗門,回到混沌世界的當下,仍然是那一記【萬古魔碑】掌,按在了太行山主印章上,加持此印。

“萬古魔途,今為誰陳?”

“蕩魔天君,其名太重。”

“古往今來墮魔者,當叫你垂憐幾分!”

因果命途之重,終使這方太行山主印章,勢不可阻。

劍指爐煉不得這般魔氣,終一觸而潰。

但那幅歷史畫卷並沒有就此定格。

指爐散開,姜望卻就勢探掌,五指如撐天之柱,掌紋如河流山川,就此一掌託印。

“魔途何言其重?似此般未沉我肩。”

畫捲上的姜望人像在笑:“豈不聞天下之重,擔山擔海,莫重於擔責!”

殘留在帝魔君視線裡的目仙人,紛紛揚揚如朝仙窟,向帝魔君雙眸殺去。

而這幅畫上人像,一時泛起難以計數的細小光圈。

每個光圈,都如仙窟,都對應著一尊仙人。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萬仙之仙。

虎伯卿所裁的歷史畫卷,頃刻變成了萬仙來朝圖。

仙宮時代的無上秘典,今於混沌世界復刻,向茫茫宇宙作傳奇的宣稱。

合萬仙之力的那隻手,高抬其上,一舉將太行山主印掀翻!

畫中人像已無跡。

姜望重現於混沌世界,其身倒繃如弓,筋絡炸開是驚弦之響。卻是以太行山主印為案板,反手將兩尊壓印的大聖按下!

萬仙之力如山洪不可阻,整個混沌世界都在這種力量下變形。

若非這混沌世界得到了黑蓮寺加持,又與【大赤虛劫至真天】牽繫,得到一定的庇護,到現在已不知被打爛多少回。

絃聲止,弓身直。

歷史畫卷在空中飄蕩,姜望一手握之。畫中印著的,卻是一尊頂天立地的巨靈,一尊黑冠貴冕的皇者。

紅塵劫火在畫捲上飛燎,瞬間揚起劫灰,將焚此二者為歷史的餘燼。

帝魔君在畫中踱步,步法嚴謹,如丈四方,君王之慮,天下在心。

那頂平天冠一霎抵至畫幅盡處,巍峨無上,“與天齊平”。

旒珠搖響,一聲聲叫醒迷神。

遂見魔煙滾滾,飛出歷史畫卷,如煙龍攔在劫火前。

他強行截停了灰飛煙滅的結局!

姜望雙手一開,已展長幅橫於身前,而以太行山主印為書案。他長身玉立,獨佇於茫茫混沌中,低頭俯視這畫卷,似在認真欣賞丹青。

“別看了。”帝魔君的聲音道:“你哪裡懂這個。”

姜望輕聲一笑:“閣下確實瞭解過我。”

這笑容並不妨礙他反手握劍,一劍紮在長軸。

歷史畫卷中立顯一方青鼎,此即天權,亦彰帝權,是青穹神尊赫連山海所傳之《青天劍鼎》。

姜望複用於此,入畫壓下那帝魔平天冠。

正是以權制權,要將妖魔兩族大聖,徹底封死在歷史畫卷裡。

“此雖絕世之劍,奈何技窮復見!”歷史畫卷中清晰印出一柄黑金色的帝劍,帝魔君恰好舉之抵青鼎。

他真不愧最強魔君之名,即便是赫連山海所傳下來的無上劍道,亦是驗證過一次,就有了妥善的應對之法。

姜望凝視著畫捲上黑金色帝劍的軌跡,慢條斯理地翻出九鎮石橋,一條條如鎮紙般壓在畫捲上,使它不再被風擾動。

“久聞帝魔君乃魔界第一尊,未知何人所墮。”

“君向來也自晦來歷,不顯前身。古今都為此謎,天下因之惑問。”

“今知矣!”

“竟是大牧帝國太宗當面!”

畫中那青鼎輕輕一轉,從中躍出一柄黃金巨劍。此劍一傾而落,有萬馬齊奔,是滾滾大勢,天下王權——

夫於奢劍!

這王權之劍延伸到平天冠前,姜望聲高卻意冷:“姜某與赫連有緣,不忍為魔所辱。今請為君……削平冠冕!”

南極長生帝君削冠而失帝。

帝魔君若削其冠,亦損帝名,將徹底失去反抗之力。

在這樣篤定的劍勢中,帝魔君隱晦在旒珠下的面容,愈發模糊了。

但他的劍卻上舉,他舉劍如同高舉他的權杖,古往今來龍氣盡伏,天下四方王者獨尊。

黑金色的劍與黃金色的劍相逢於畫幅正中。

同樣是夫於奢劍!

大牧王權之劍!

“你怎麼認出來的?”他語氣複雜地問。

所謂天不可測,威不可知。

又言“近則生輕”。

神秘是保持君王威嚴的重要手段,他所修《至尊履極帝魔功》,亦充分把握“威嚴”的力量。

一個被人深刻了解的皇帝,必然會讓人失去敬畏之心。

他作為人的過去一旦被解讀,他作為魔的未來,也將被預期。這將動搖他關乎未來的佈局!

所以他動容。

很多年來無人知曉他的根底,都知他是最強魔君,不知他從何而來,如何誕生。

他是在帝魔宮裡悄無聲息完成了對前任帝魔君的替換,幾千年來沒有人知道這段過往。他也向來晦藏。

今卻被一語道破。

“雖已幾千年墮魔,曾為大牧之主,仍為你最輝煌的一段生命。它帶給你的痕跡無法抹去,哪怕你們魔族稱自己為新生。”姜望波瀾不驚地道:“而我太瞭解牧國的皇帝是如何用劍。”

他的王權之劍,得授於青穹神尊赫連山海。他親身感受過牧太祖赫連青瞳的劍,同時他也是當今牧帝赫連雲雲的劍術老師。

這話出於他口,足信天下。

“此外,我可從來沒有承認,剛才那一劍就是青天劍鼎。十年坐道之後,我已改變了這一劍。為何你第一眼就能如此篤定?又這樣……洞徹關鍵!”

“當然最重要的是,我逼出了你的夫於奢劍。”

自赫連雲雲之前,牧國歷史上的所有帝王,終點都在蒼圖神國。除了當初為了“不使神疑”,獨赴邊荒的赫連弘。

一直以來都說他已死於魔潮,但他的屍體並無所見。牧國的皇陵裡,他亦只設衣冠。

這並不是一個選擇題。有關於帝魔君的身份,在此刻的姜望眼裡,有唯一的答案。洞悉知見的焰光,使得他眸海深邃,深幽靜遠。

帝魔君眼神複雜:“為何不能是赫連弘死於魔界,其功其法,為我所得呢?”

姜望平靜地俯視畫卷:“青天劍鼎是青穹神尊尚為女帝之時所創,對牧國皇室劍術多有總結。若不是深刻了解牧國皇室劍術的人,很難一眼洞知根本。而夫於奢劍乃大牧王權之劍,牧太宗那樣的君王,絕不會將它洩露。”

“是啊……他絕不會洩露。”

帝魔君不再掩飾自己的身份,在歷史畫卷中慢慢地舒展身形,聲音也像是隨著力量一起進一步解放:“當初他為了避免和蒼圖神主的正面對抗,給赫連氏的後代爭取時間,為赫連青瞳爭取機會,獨自走入邊荒。”

“但他那樣的人,走進邊荒也不可能只是單純赴死,他的每一步棋都要物盡其用。”

“他想要了解‘魔’到底是什麼,想要徹底解決邊患。他想要成魔而自控,他想要成為古往今來最強的帝魔君,且仍然不改赫連弘的本性。他想要帶著帝魔君的力量,回到牧國,幫助他的父親和他的子孫,庇護他的子民——”

“到最後,他就變成了我。”

他的前身,確然是牧國第二位皇帝,也是一代明君牧威帝赫連仁叡最為推崇的帝王——牧太宗赫連弘!

虎伯卿亦側目過來,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帝魔君是赫連弘墮魔而成就。

雖則入魔即是新生,但前身的智慧與力量,還是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入魔的高度。

牧國的這位太宗皇帝,在人族歷史上不是特別煊赫。然而真正讀通史書,熟知牧國曆史的人,自然能知曉,他為國家做出多大的貢獻,是牧國歷史上多麼關鍵的一位皇帝。

但再是波濤洶湧的故事,也已經終篇多年。

赫連弘已是帝魔君。

果然“負碑者魔”。

而在虎伯卿的注視下,帝魔君縱身而起。

為姜望解惑並非他的責任,給予姜望知見也不是他的用心,不過是深囿歷史畫卷,在求最直接的解法。

他已尋見他的窗子——以對決中的夫於奢劍為橋樑,以升騰於歷史畫卷的王權力量為路徑,就這樣殺到了姜望的面前。

乍看來,那太行山主印所化的方桌前,淵靜如海的蕩魔天君正審視丹青。猛然畫中探出一雙手,也按在方桌上,帝魔君就這樣生生地拔出自己,逃離鎮封!

可是他威嚴的眼眸中,只映出一枚銅鑄的符節。

符節上刻有一段草原文字,其曰——

“披風戴雪,非為天授;萬載留功,志在人成;時不待我,我自逐年;國之重也,在德在民。”

“可認得這枚大牧符節,記得這段話麼?”蕩魔天君的聲音彷彿來自九天之外。

帝魔君的視線往下移,看到在這段話之外,還留有幾個名字。或為血染,或以意刻。其曰——

“云云”。

“昭圖”。

“依祁那”。

“山海”。

今帝,前帝,祖帝,聖帝。

誰能於此爭王權?便是尚為人身的牧太宗赫連弘真正迴歸,也不可能。

轟!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變化,可山崩地裂在帝魔君的眼中發生。

他有幾乎不朽的魔軀,可是三昧真火這一次爬上他的身體,卻並沒有被撲滅。反而似野火卷荒草,瘋狂消解他的血肉,焚燒他的魔身。

在補足了知見的三昧真火之前,並不存在永恆。

永恆只是一道暫未解開的謎題!

太行山主印所化的方桌上,帝魔君的魔軀燃燒如炬火。

姜望卻只是在火中取回自己的長劍,然後輕身一躍,再入歷史畫卷。

在九鎮石橋之下,這條歷史河流的截面是如此平靜。

趁著帝魔君掀起的動靜,連連破壞歷史關鍵,正欲裂畫而出的虎伯卿,恰與姜望狹路相逢。

“小兒輩,且賈我勇!”

他當然不可能退卻半分,狹路相逢,唯有亡命爭命。

提拳好似弩張弦,勢如山崩不回身。

轟!!

勢不止此,運未苦竭。

同樣是在這個時候,那被三昧真火幾乎燒成了乾屍的帝魔君,亦於火海回身,撲回這歷史的畫卷,與虎伯卿形成夾攻之勢。

姜望已經洞知赫連弘,可帝魔君是帝魔君。

他創造已經無力抗爭的假象,甚至於自我毀解魔軀,任憑三昧真火焚燒他的血肉,枯竭他的意念,以再真切不過的損傷,欺騙姜望的眼睛——卻於此刻暴起發難!

身如干屍,卻劍壓九天。

黑金色的魔帝之劍,彷彿轟開了萬界荒墓的門戶,貫通了那諸天萬界的終焉。帶來最堅決的死意。

姜望以掌推劍驟回身。

長相思如驚虹貫日,迎鋒虎伯卿。

身卻與帝魔君已迎面。

他平靜的眼睛裡波瀾不生,分明對一切早有意料,恰是帝魔君毫無保留進攻的時刻,才是這不朽魔軀最薄弱的瞬間。

時光穿隙一念間,世艱常有生死逢。

姜望的左手被黑金色魔帝之劍貫穿,環繞著山海典神印被正面擊碎的諸相流光,一路按到了這支帝劍的劍柄,五指扣住帝魔君握劍的手!

一層一層的封鎮,沿著這條手臂,向整個魔軀蔓延。

右手則如穿花一般,結成觀河臺上十年坐道、叩問古今所修成的“我心印”。

在帝魔君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穿透了他的防禦,印在了他的心口——被三昧真火燒了那麼久,而便償還在此時。

掌心一點赤光,如烈日是【赤心】。

五指捧日成印,輕輕往前一推。

問君今何在?

問君是何年。

我心證天心!

一身黑金色龍袍的帝魔君,已經形如干屍,披袍鬆垮的帝魔君,這時候竟然金光璀璨,彷彿又回到巔峰。可勢大卻輕,意重卻沉,隱約有各種靈形,或僧或蟬,或猿或馬,都往西行——

都是已經離開他的一切!

這一場結局已經書寫了太久,起承轉合皆是姜望展現的巔峰。

焚其血肉,燃其魂念,燒其意氣。

然後動搖其心,碾壓其志。

如此……

放心猿,縱意馬,開八戒,悟不淨,乃至金蟬死,失真經!

那一拳轟停了長相思的虎伯卿,本以與帝魔君絕佳的默契逼來,誓要斬姜望於此一合。

卻見得漫天的金光幕影,一尊尊靈形西去,彷彿輝煌神界在帝魔君身後展開……那是極樂的淨土。

轟轟隆隆的拳頭頃即變向,轟斷時流。

虎伯卿毫不猶豫地一個倒栽,身已飛躍其間,遁入時光的縫隙裡。

姜望隨手推倒帝魔君的屍體,順便接回了顫鳴的長相思,提劍便欲追去——

他的手上卻是一緊。

回過頭來,已然道亡勢窮,急劇魔消命衰的帝魔君……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在我的眼睛裡看!”

他的眼睛遽而飛轉,分明被目仙人所攻佔的魔窟,此刻卻淵深邃遠,貫通了古老的魔界。那柄黑金色魔劍豎為路碑,屹立在這魔窟之前。

群仙所列,皆在魔界路碑前止步。

他的另外一隻眼睛,則是再清晰不過地映照歷史,歷史中波濤滾滾,海上潮生,有一抹橫掠而過的刀光,一隻飛起的頭顱。

還有淡然的那一聲——“你們,挑起了戰爭。”

帝魔君死死抱住這隻將要推倒自己的手,顫顫地說:“殺李龍川者——田安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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