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命獨懸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12,088·2026/3/26

鬼龍魔君為種族大義,棄置自身榮辱,轉進萬萬裡,想辦法支援前線……或者潛心思考怎麼支援前線。 卻把蕩魔天君,留給了面面相覷的飛仙嶺。 所謂傾巢來援的龍魔宮大軍,又傾巢而返。聲名赫赫的【萬法魔鑑】都沒來得及展現威能,就只剩一團折光映雪的碎片。 洞天覆返於現世,又不知會再現於何年,落於何人之手了。 飛仙嶺上一眾天魔雖然各懷心思,總體還是牽掛魔族的命運,有同仇敵愾之心,能夠在此團結起來,有跟蕩魔天君決戰的心情。 但鬼龍魔君這般來而復去,反倒將他們計程車氣絞殺乾淨。 平日口口聲聲稱“陛下”! 怎麼為天下王,棄社稷垢? 怨鑄天魔一時恨心大起,直欲生食這些尸位素餐者的血肉,仰見卻是一驚—— 一枚正對著他的視線、尚在空中翻轉的魔鑑碎片裡,忽然映出一點火光。 諸多雪亮的魔鑑碎片,折射出茫茫多的火光。 碎鏡炸開琉璃隙,千萬點燦爛的紅,一時照在飛仙嶺。令得滿山黑色為赤色。 一朵焰花遂開放。 其形如蓮,花瓣似蟬翼,質若寶石,豔紅乃有幽香。 看起來這是最簡單最基礎的道術焰花,只是過於龐大而已,可是點燃它的火焰,卻是無上法術【紅塵劫】! 花開已成海。 它像是一隻巨大無比的火焰華蓋,覆蓋了十萬裡的飛仙嶺。 尚在路上的蕩魔天君,先就以此為敬,禮賀飛仙嶺上群魔。 “這火……無法撲滅!”懷劫天魔斬斷了自己被劫火沾到的手臂,面露駭色:“不要以道身接觸!” 妄念、怨鑄、無間,幾位天魔各都無言。 誰會肉身去接蕩魔天君的紅塵劫火啊? 真以為自己號有“懷劫”,就什麼劫都不怕了? 無懼天魔是帶著軍隊過來的,此刻聚兵煞為旗,攪進紅塵火海,如翻大江大浪,將那燦爛的紅色,隔在天穹之上。 “蕩魔天君不過如此,大名鼎鼎的紅塵劫火,也非不可抗拒!” 他搖旗而高呼:“其以傷疲之身,擅闖凶煞之地,是自絕於諸天。一敗神意,二傷道軀,終將末路。此刻踟躇不至,不過是虛張聲勢,趁機回氣養傷!咱們合兵結陣,怎麼不能壓他一頭?使天下之魔,共饗此尊,分其血肉!” 彷彿是為響應他的言語。 那十萬裡火海的上空,豔色如紗。在扭曲時空的高溫中,喧然展開一道焰光織成的鏡幕。 鮮紅的焰雀環飛於鏡幕邊緣。 鏡幕之中由小而大,映出一隻染血的手。 這隻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豎握著一卷雪白的長軸,像是握著一隻玉槌。 就此輕輕地一敲—— 啪! 焰光鏡幕便敲碎。 不同形狀的鏡幕碎片攤開來,散成一週,彷彿嵌在時空的門洞。是這扇未知之門的裝飾品。 當然“未知”很快有了答案。 一手握軸一手提劍的蕩魔天君,微微低頭,從這碎鏡割開的門戶中走出——似誰家不羈公子,終於午睡醒來,不修邊幅地起身,悠然走出前庭。 就這樣來到了飛仙嶺外,獨面滾滾魔潮,浩蕩魔軍。 雖一人,而獨進。 魔海卻退潮三頃! “我再問你一次,仙魔陛下究竟何時出關主持大局?”妄念天魔嚴厲地看著懷劫:“我等奉勤王詔命而來,需要一個明確的態度,和一個具體的時間。不可以用性命忍受你們的敷衍!” “陛下自有周慮,豈容你來質詢?豈需向你解釋!” 懷劫天魔咬牙道:“咱們先頂上,不可叫這惡賊逞威!在必要時候,陛下自然會出手!” 妄念天魔並不憤怒,因為仙魔宮不值得牽動情緒。 只是“哦”了一聲,魔軀便像是一個泡影,輕輕地碎了。十萬裡飛仙嶺,他消失在此間。 魔界並非他妄念獨據的魔界! 帝魔死了,龍魔逃了,敵人都已殺到飛仙嶺,仙魔居然還躲在深宮。 這個命不拼也罷! 妄念天魔一走,隨他遠遁的真魔足有七位。 倒是他們帶來的軍隊,那些不值錢的將魔陰魔,還留在了飛仙嶺。 各大魔君的軍隊是優中選優,尋常真魔的軍隊是隨地取材,沒有誰會可惜。 那邊無懼天魔已縱長槍而起,便如血色流星貫霜月:“今人族寇境,若使其來去自如,則諸天無有畏魔者。萬界荒墓,終不為魔土。我等淪作無根浮萍,旦夕何存?此神魔陛下前番以死逐荊帝也!” “便隨我上,怕他甚麼!?” “我亦絕巔,他亦絕巔。何來我命獨懸,難道他不怕死?今日逐他於飛仙嶺,為萬古魔族開新天!” 這般悍不畏死的架勢,這般慷慨激揚的宣言,的確挽回了幾分士氣。 怨鑄、無間、懷劫,亦都同他衝殺。 尤其懷劫天魔作為仙魔宮的東道主,執掌宮衛大軍二十萬,在魔潮之中,亦是最為顯眼的一部—— 浩蕩兵煞結成一尊黑角黑鱗但血蹄血眸的魔麒麟,踏血厄之雲,分火海之勢,絕茫茫天光。 仙魔君雖未露面,這軍隊操演得著實不差! 這鎮宮的兵陣也已經練成,甚至較之歷史,還有所演進。 無懼天魔心下大定。 只要撐過這一合,諸魔對蕩魔天君、對《上古誅魔盟約》的恐懼,便會被抹消大半。 無垠魔界,茫茫廢土,源源不斷的魔軍都在馳援路上。 活水不竭,何須他燃薪焚火? 耗也能耗死這所謂的蕩魔天君。 姜望隻身闖境,以為自己是老鼠進米缸,真是小覷了萬界荒墓! 在各大天魔的親身統御,和魔界諸多古老大陣的輔助躍遷下。飛仙嶺聚集的魔軍已經超過了五十萬,無邊無際,魔氣成海,將仙魔宮外鋪得滿滿當當。 此刻怒海翻濤,如噬人之巨獸,向姜望捲來。 姜望靜眸無波,一腳點碎青雲,也就仗劍而前。 眼睛根本捕捉不到他的移動軌跡,耳朵也不可能聽到他的聲音。 唯有魔海之上正在開裂的一線,向世界描述他的君臨。 無懼天魔的夜血長槍,的確凌厲兇悍,染就永瞑之毒意,勢如血電裂長天。 但姜望不閃不避,只是往前—— 這一槍即掠過他的鬢角,與他錯身。 雖為絕巔強者,有搏命之勇。奈何其所見也錯,所聽也錯,所感也錯……意海翻波千萬次,根本就殺偏! 無懼天魔一槍貫空,已知不對,當空反折,重塑感官,殺了一式回馬槍。 可他沒能等到姜望的絕殺手段。 姜望根本沒有理會他的意思,從他身邊掠過,仍自往前。 把他當成了一棵樹,或者一條路邊的狗! 無視是最大輕蔑。 無懼天魔身燃焰,力貫長空。從一個面對面的衝鋒者,變成了一個執槍不捨的追逐者。 但他的速度…… 太慢,太慢! 一縷錯身時迎鋒而斷、又被狂風捲隨的蕩魔天君的髮絲,是他所能抓緊的不多的真實。 可槍鋒追了很久,都未企近。 竟一毫不能加! 驚鴻掠海,豈意蜉蝣逐尾? 姜望大踏步而前,殺在五十萬餘魔軍所匯湧的魔海中,反手握軸,往下一拄。 血痕猶在的大手,彷彿天穹傾落。 白玉之軸似擎天之柱……賴以拄其間! 便見白玉天柱,貫進魔海。 一如那定海之鎮,壓住了長河。 自上古人皇以來,一代代人族修士對魔的剿殺,方成就這潔白的玉色。 古往今來最強大的鎮魔寶具,直接殺進了魔的咽喉裡! 這浩蕩如海的魔族大軍,定了一剎,波瀾都止。正在演化中的種種魔界軍陣,全都暫停了一個瞬間。 姜望垂眸而視。 混轉無極的龐大軍陣,在這一眼裡千瘡百孔。 而後有一劍長橫—— 劫無空境! 翻手遮天的蕩魔天君,在橫劍的同時,也箕張大手,於一眾天魔之中,選中了最為激烈的怨鑄天魔……遙遙相對。 這隻鬆開了《上古誅魔盟約》的大手,掌心血跡未涸,在這時扭曲成一個恐怖的魔文,其字曰“欲”。 【苦海永淪欲魔功】! “怨不可有,欲傷真性。” 姜望輕描淡寫地開口,卻吐出魔氣交織如龍遊。定聲曰:“怨憤。” 怨鑄天魔眸色驟赤,披髮高揚。 “不甘心啊!我如何能甘!埋頭苦等,緘忍蟄伏,等到欲魔失位,七恨超脫,為何又來一恨主?!” 他撕心裂肺地怒吼。對這總是失機、總是苦等的一生感到怨憤,心口的血眼紋路,已經實質地滴出血珠! 姜望又道:“歡喜。” 怨鑄天魔忽然咧開大嘴,放聲大笑! 憤怒變成了歡欣。 “欲魔已死,怨魔當興!”他大笑:“我看到路了……看到路了!七恨能夠替道,我又憑什麼不能?” 姜望輕張其唇:“悲傷。” 怨鑄天魔忽而自抱其身,嚎啕大哭:“怨鑄萬歲將終,此生年復何年?吾欲求不朽之道,何日得魔祖垂憐!?” “恐懼。”姜望吐出第四個詞語。 又哭又笑的怨鑄天魔,遽而赤眸圓睜,面露驚恐,一時駭色! “死。”姜望說出最後一個字。 一生就此到終篇。 披髮赤身的怨鑄天魔仰頭便倒! 在倒下的過程裡,他身上的血肉便如蠟燭融化,最後只是點點滴滴,泛在魔海。 這位曾經隸屬於欲魔宮,歷經欲魔君、七恨魔君、恨魔君三代魔主的老牌天魔,終究死在了欲魔的手段裡。 姜望只是一把那些點點滴滴的殘存,從魔海中撈起,順手捏成了一張黑色斗篷,將之飛進命運的河流。 這張怨鑄斗篷,直接透過命運軌跡,先於所有阻隔,飛進了仙魔宮! “有人曾面稱恐怖天君。” “今日天魔以懼死。” “便以此試——” “看他是否真的懂得恐懼!” 接著姜望才施施然回身,勢如弓滿月,以劍當刀,劈在了逐殺而來的夜血長槍的槍尖上! 迸發的火星從劍柄一直延續到劍尖。 無懼天魔本來第一時間就要被劈飛,卻被這一劍牢牢地粘在空中,硬生生等到長相思走完這一整豎—— 而後才連身帶槍,被斬為天邊的一個星點,茫茫不知復去何遠。 那邊懷劫天魔擁仙魔宮宮衛大軍而來,在大軍乍住、軍陣驟止的當下,驚覺眉心一涼! 本以為是那位蕩魔天君單騎闖陣,要斬將奪旗,卻只感到魔軀一輕—— 仙魔君加於此身的禁錮,被蕩魔天君斬斷了! 命運的桎梏,今不復存。 他又驚又疑地看過去,只見到斬飛無懼天魔的姜望,在無邊魔海之上,半回其首,額髮飛揚,容顏如這喧囂世界中的靜景。靜海般的眼眸裡,有的是漫不經心。 “今為仙魔君而來,閒雜魔物,無謂勞我筋骨。” “長相思橫絕諸天,更懶殺無名之輩。” 蕩魔天君慢條斯理地道:“退下免死——我只說這一次。” 姜望並不否認自己受了不輕的傷。 他甚至裸露他的傷口給眾魔看。 但誰能知道他還有幾分餘力,長相思一橫之下,還能隕落多少絕巔? 曾經一劍橫世,叫諸天萬界,後來者不敢登頂。 如今斬下諸天萬界登頂者,如刈麥割草! 此劍無極也。 懷劫天魔面無表情,心中已經劇烈掙扎,餘光旁掃—— 在劫無空一劍之下掙扎浮沉半晌的無間天魔,已似渴魚逃網,一頭扎進虛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沒有什麼猶豫的餘地了。 執掌兵旗、紫發獨角的懷劫天魔,一手捂住先前的斷臂,猛然間吐出一大口黑血來,瞠目惶聲:“好強的劍!!” 氣息急劇衰落,身形倒栽入軍陣。而後散入魔氣,混為其中,終是一縷嫋嫋而逝的黑煙。 參戰的路線並不相同,逃走的方法也是各有千秋。不愧是絕巔。 當無懼天魔回槍而來,意似下山虎,勢如奔潮歸。卻只見茫茫魔軍上空,蕩魔天君一人獨立,正波瀾不驚地看著他。 此刻雖有魔軍五十餘萬,失去天魔統御,又有《上古誅魔盟約》攪陣,卻也各自為營,難見體系。 虧得魔族是天生的軍隊,陰魔無識,將魔少智,這才沒有發生潰營的事情,還能合陣為潮,相抗蕩魔天威。 但在失去天魔主持的情況下,僅剩三五尊頑強的真魔,勉強排程著軍勢……這樣的軍隊,顯然無法同蕩魔天君相抗。 無懼天魔頓止於空中。疾飛九萬裡才回到戰場,尚未來得及融入魔潮,獨與蕩魔天君相對。 他明白他和魔潮之間有一條清晰的線。 對方一劍把他斬出這條線,也會在他迴歸這條線的瞬間,將他斬殺。蕩魔天君殺至此刻,不會允許任何一位天魔執掌魔軍。 這裡明明是魔界! 此時他孤槍獨影,對面卻風雲煊赫。 魔雲在其上空就如華蓋盤旋,魔潮在其腳下似乎舉起神座。 彷彿姜望才是那個統領群魔的至高領袖,而他無懼天魔是外來的挑戰者。 無懼天魔抿了抿唇,握緊了手中長槍。 他心中從不知懼,但未免有恨。 鬼龍魔君敖馗畢竟比仙魔君田安平、恨魔君樓約要“資深”一些,先一步來到魔界經營。 龍魔宮裡至少有兩位天魔,真魔之數將近十位,其雜糅海族秘術所組建的魔軍,更是擁眾百萬,堪稱勁旅。 其一旦傾巢而至,再加上仙魔君田安平,飛仙嶺上便是九位絕巔,近兩百萬魔軍。 這九位絕巔中,還有兩尊聖階! 此等陣容,如何不能同姜望一戰呢? 可兩位魔君陛下,一隱一逃,全無擔當!將大好局勢,荒棄於此。竟使無垠魔界之堡壘,皆如糞土之牆! 夜血長槍像一道橫在空中的血色閃電,無懼天魔握此長槍,繼續往前。 敵勢三鼓當竭也!姜望本以為這場戰鬥可以避免,未料此魔不走。有些意外地看過去:“你難道以為自己能攔住我?” 無懼天魔搖了搖頭:“我是無懼,並非無智。” 姜望看著他。 無懼天魔已經開始衝鋒:“諸天大爭,末劫禍境。敗陣者不亡,失土者不亡,亡族者必先死族志!” “今知死也。赴一場必死的戰爭,唯願能喚起幾分魔族血勇。” 他的眸光如槍鋒一般寒亮,也一般無前:“使萬界知天魔之擔當,並非盡龍魔、仙魔之屬!” 姜望嘆了一聲:“今知無懼天魔也!” 然後他也往前。 他選擇尊重,故向這樣一尊天魔,發起同等的衝鋒。 兩尊絕巔身影,在空中只是一個錯身,彷彿驚電交匯在長空,有一霎照徹魔界的亮閃。 然後血電消散了,白虹倒折,復入魔潮中。 魔族大軍浩蕩,魔兵悍不畏死。 魔潮是現世不可忘卻的瘡痕。 但失去了天魔的統御,這五十餘萬魔軍,也不過是一條無頭的巨蟒。徒有兇狠的姿態,找不著絕巔的方向。 當姜望重點清除軍中的幾尊真魔後……一眼望不到頭的魔軍海洋,頃而波濤自翻,狂瀾飛卷。兵陣和兵陣打起架來,無識的陰魔亂作一團,稍存靈智的將魔亦被裹挾其中。 飛仙嶺上魔潮崩潰,東西自流,再也顧不得什麼蕩魔天君。 姜望只是一把接住上古誅魔卷軸,自顧登嶺,往仙魔宮走。 那混亂不堪的魔潮,也知為他分流。 他平靜地往前走。 茫茫黑煞之中,體現一筆如此深刻的空白。 起筆在飛仙嶺下,落筆在“仙魔宮”三個魔字之前。 姜望抬起眼睛,輕吹一口氣。 霜風一縷,吹散了墨字上的陰翳,讓仙魔宮的匾額,愈顯明確清晰—— 仙魔君確然在宮中。 而後西北現霜色,天降不周風。 狂風席捲飛仙嶺,正是浩蕩天風過魔境! 如掃落葉,在他身後掃出大片大片的空。 他並不回頭看一眼,抬步踏入宮中。 …… 吱呀~ 厚重的青銅大門緩緩拉開。殿內並不寒涼,但有歲月的冷意撲出。 飛仙嶺上的廝殺,絲毫不能驚擾這深宮的幽冷。 在人族早期的情報裡,仙魔宮的內部建築是飄逸輕靈的,兼具仙魔之盛。 田安平顯然為它帶來了變化。 推進殿門即是宮室,走出宮室就是長廊,長廊盡頭又為宮室。 燭臺,屏風,丹陛,廊柱,龍椅……就連帷幔的織紋都完全相同。 一間間完全看不到差別的宮室,像磚石般壘在一起,毫無美感可言。沒有一丁點視野上的波折,只有一眼望不到頭的重複。 出入此間一萬年,不過是重複踏進宮門的第一天。 這不能不讓人想到即城。 曾經姜望代表齊天子傳旨,問罪大澤。無論田安平怎麼邀請,都站定在即城之外,寸步不入城中。 那時候的確是心懷忌憚的,離城之時都是面門而走,不肯交出後背。 如今他隻身踏進宮門,在長長的廊道漫步而行,卻也似觀花賞月,漫不經心。 廊道重複著廊道,宮室復刻著宮室,視野裡千萬載不變的佈景,疑似有無窮,在感知裡並沒有終點。 啪嗒。 姜望站定了。 “田安平。”他波瀾不驚地道:“你既不出戰,又不逃亡,難道就只是為了在這裡故佈疑陣,跟我玩這迷宮的遊戲?” 他的聲音漸冷:“四十年前我會陪你,如今卻失了童心。” 密密麻麻的宮室中,層層迭迭的田安平的聲音響起:“誠如閣下所言——雖諸天萬界,宇宙無極,我又能往哪裡逃呢?” “在這裡,憑藉不朽魔功支援,有魔軍相援,佔據天時地利,我還能有一戰之力。” 這位仙魔君的聲音很平靜。他只敘述真相,而不表達情緒:“一旦離開魔界,真是惶惶無立錐之地……只能任憑宰割了。” 姜望審視著當前這間宮室,便如審視田安平的表情:“既然這樣,剛才大軍列陣,天魔雲集,你怎麼不站出來,趁機與我一戰?” 田安平沒有正面回答,卻道:“你知道嗎?魔族其實並不在意士氣、意志、精神之類的塑造。” “什麼‘亡族者必先死族志’,此言謬於魔族。” “在這個種族裡,所謂的‘士氣’,只存在於天魔、真魔之中。” “能在極度惡劣的魔界,殺出一條路來,成就真魔,乃至天魔,這樣的強者自然不缺意志。” “而真魔之下,那些將魔、陰魔,大都可以奉命填死,無須錘鍊,已懷第一等‘卒不畏死’的兵員意志。” “魔界君主練兵,只需要讓這些愚蠢的東西將各種兵陣刻進魔性本能,就足以摧枯拉朽。” “在無數陰魔中大浪淘沙,篩除孱弱之輩,很快就能組建一支軍隊。” “若還能嵌進一些罕有意志的將魔,能夠將兵陣再次昇華,就稱得上強軍。” “什麼文明,種族,我們並不在乎。魔的自我認同,在誕生之初就已經形成。” 田安平迴盪在全部宮室裡的聲音,做最後的總結:“他們無法支援我贏得勝利,我也不看好你故意留出來的機會——這是我不走出仙魔宮的理由。” 姜望問:“但你又召他們前來?” “多少能耗你一點精神。”田安平毫無波瀾地回應。 姜望微微挑眉:“看來你真的很適合魔界。” 田安平持不同意見:“不,不。在那些不甘於犧牲的地方,能做到冷酷的犧牲,才能叫做本事。因為你的決定不止要對抗人性,也必然會招致倫理秩序的反噬。” “但在這裡實在沒什麼好說——” 他的語氣有些惋惜:“所謂用卒如泥,以命填勝,在魔界也太稀鬆平常!” 姜望沉默了片刻:“沒有想到會在你口中聽到‘倫理’這個詞。讓我覺得新鮮。” 身為齊國名門公子,妄殺名門天驕。身為齊軍統帥,輕擲大軍生死。身為田氏核心,行事從不考慮核心,甚至他自己的親哥哥田安泰,都在他的麾下淪為瘋子。 這樣的一個人,其實是對倫理秩序有深刻認知的! 這只是現世諸多“線條”的一種,是應當獲取的“知識”。 他從來都知道他做的很多事情,都不符合人族公序意義上的正確,可他不在乎。 田安平的聲音響起來,仍然情緒寡淡:“蕩魔天君是不是在想——他怎麼敢?田安平怎麼敢殺李龍川,又怎麼敢在你這魁於絕巔的強者面前,這麼輕描淡寫地說‘犧牲’?” 姜望眸光微抬:“你田安平沒有什麼不敢的,只要你認為這件事情你能夠承擔得起代價,你就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靠近真理的道路有千萬條,你近乎貪婪地往前走,生怕浪費了一點時間。” 他重新開始邁步:“我要做的事情,無非是告訴你——你在求知求真的過程裡,犯了巨大的錯誤。你根本沒有認清現實,沒有看到真相。這件事情的代價,你無法承擔。” 對田安平這種不知懼不知死、眼中只看得到所謂“真理”的人來說,最大的懲罰是“錯誤”! 層層迭迭的宮室中,終於響起田安平的嘆息:“很好,你非常瞭解我——你的確重視過我。這是我的榮幸。” 怎麼不重視呢? 今天他放一個真魔來仙魔宮報信,給田安平逃跑的時間,給田安平準備的時間——恰恰是為了展現他的無敵姿態,以橫壓一界的威勢壓迫群敵,瓦解仙魔宮必然會有的、本該源源不斷的援軍! 同時也是給自己一點恢復的時間。 他不認為自己突入仙魔宮,能夠瞬殺田安平。他相信田安平這樣的存在,必然有創造奇蹟的本事,能夠在他面前掙扎幾合。屆時魔族援軍再湧來,反倒令他腹背受敵。局勢為難倒是其次,讓田安平趁機逃掉,卻是不美。 他是抱著一定要殺死田安平的決心,以絕不容留任何機會的謹慎,來到這飛仙嶺。 對於這一切,姜望並不言語。 他只道:“你的外府內樓,確如真理長存,遠邁前人所想——但這千篇一律的佈景,我已經看厭了。” “那麼。”他問:“你準備好了嗎?” 是否做好去死的準備! 仙魔宮裡數之不盡的宮室,似都在這一言之下,散發濃重的死意。 殿中燭臺皆垂淚,漫長的時間,好像已經走到終點。 “見外府知內樓,能以真理述之,可見蕩魔天君是真看懂了!” 田安平完全能夠感受到命運的莫測,但他的聲音裡還是帶著讚歎:“仙魔宮本有大陣,甚至有上古時期傳下來的封鎮。但我想那些對你來說毫無意義。所以我都主動裁撤。” “不知蕩魔天君棋藝如何?可知天衍局麼?” “當年在齊國,你我沒有機會坐下來落子。” “今日我臨摹先賢古章,布了一局小天衍——異界他鄉遇故識,還請不吝賜教。” 宮室之外又有宮室,長廊盡頭再接長廊。 整個世界都是機括聲響。 一根根豎垂的線條,如垂簾般卷。 整座仙魔宮,果然都被田安平煉成了“外府”。 其人擅長解析規則,利用規則,洞察世界本質。 甚至是以傳說中的天衍局為基礎,在人身宇宙,開拓這無垠迷宮。 所謂飛仙嶺上天魔齊聚、浩蕩魔軍聚集,不過是第一道關卡。 現在才是真正的考驗! 但…… 姜望抬起眼睛:“你也配考驗我麼,田安平?” 他抬眼的時候,視線暴射而出,竟然體現為白虹貫日般的實質,彷彿千萬年不滅的閃電,在仙魔宮內驟折驟轉……一念已經無窮。 這些宮室的確千篇一律,沒有任何明顯的線索。總要懂些六爻,通些易數,才會給你謎題。 總要熬疼一雙眼睛,熬白幾根頭髮,才會零星出現答案。 它的格局也的確有萬古第一棋局“天衍局”的意蘊,環環相扣,算窮難盡。 其以一人之力,復刻當年陰陽真聖與名家真聖的萬古棋局,言則稱“小”,卻合外府,於這人身宇宙,別有新天。 即便是陳算那等“必得天機一線”的天縱之才,或照無顏那等學識淵博的雜學大家,或季貍那般擅於算學的書院驕子,也怎麼都要在這裡苦耗年月,累時而進。 姜望卻來書寫最簡單的答案。 天衍局的終局是什麼? “公孫息算窮而終”! 天衍局是無窮之局,執棋者卻有極限。 鄒晦明也並沒有推完這一局,但他算勝公孫息。 今天姜望不準備同田安平較量什麼算力,他只以無窮無盡的目光,填滿仙魔宮裡的每一間宮室。 將棋盤上的每一個棋格都佔據,直到田安平畫不出新的棋格。 非超脫何以言無窮? 仗著不朽魔功才能體現登聖力量的田安平,又算什麼真聖? 這似乎無垠的宮室,姜望一目即天涯。 抬眼的時候,就看了盡頭。 嘀~嗒,嘀~嗒! 房間裡有滴漏的聲音。 這聲音像是千萬年來不曾停歇的滴水落石,於並不寬闊的房間裡寂寞迴響。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有一種令人發瘋的枯燥感,點點滴滴敲在人心,誓要敲碎人心。 這是一間……靈堂。 房間正中有一口黑色的棺材,抵牆的位置供著靈位和香爐。 滴漏不知藏在哪支白幡後嘀響。 時間就這樣冷酷地切割著旅人。 身著冕服的田安平背門而立,站在那口黑色的棺材前,低頭不知在看什麼。 而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先落到了棺材裡,再折返出來。 “我因鮑易而入獄,但明白離開齊國之後,李龍川才會成為我的死因。” “我早知會有這一天。一旦局勢不利,我就會被推出來,當做吸引你視線的武器。所以我才想辦法脫離神霄戰場,儘量避免與你相爭。” “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你甚至直接殺進了魔界裡。” 他輕輕地嘆息:“虎伯卿和帝魔君聯手,都不能阻擋你的腳步麼?” 殘衫獨劍的姜望,便於此刻踏進靈堂。 轟!轟!轟!轟! 頃刻天搖地動,一時彗尾橫空。 本來逼仄的靈堂,剎那間變得廣闊。 靈堂裡的一切佈設,似乎挪移到了虛空,茫茫宇宙為背景。 而虛空四角,各有天星。 星辰璀璨,光照此間! 此內樓也,立在田安平的外府之中。 古老星穹已被隔絕,諸天所有修行者,都難以呼應星光聖樓。 即便是姜望這般述道諸天的存在,仍能豎起星樓如人間北斗,也無法取回古老星穹裡的那一份星辰力量。 而田安平不同。 從一開始他就立的是“內樓”。 他的星樓立在他的人身宇宙。 能夠呼應古老星穹自然很好,在古老星穹被隔絕的當下,他仍能展現最巔峰的星樓力量。 此時此刻真能說上一聲……“獨我佇星樓!” “外府內樓,今見全!”姜望完全不在意那天搖地動的變化,抬腳邁過靈堂的門檻,從容得像是來敬香的人:“但只有如此嗎?” 田安平一展大袖,於棺前轉身。 這座格局簡單的靈堂,霎時竟巍峨如大國朝殿! 無形而有質的力量,鋪天蓋地的壓下,那是無處不在的威嚴。 九大仙宮有內橫天地者,其曰霸府! 論及古往今來對於內府的開發,無有勝於此宗。 可他面對的是《仙道九章》之再傳,雲頂仙宮之總掌,群仙之主,萬仙之仙! 姜望甚至都不抬劍,只是大步而前,一時眸放金光,身放金光。 全身數百萬毛孔,頃刻都是仙窟,都住仙人。 萬仙所朝,仙道至尊。 所謂威嚴,拂如塵埃。 所謂霸府,難容此尊。 所謂仙宮—— 姜望抬起手來,即有一座巍峨霸氣的仙宮,滴溜溜轉在手心。縱雷煞滾滾,旌旗獵獵,終不得出。其名霸府,能容天下,卻受囚在掌中! “洪君琰也好,貞侯也罷,都不會如你這般,輕易失仙宮。” 姜望哂笑一聲:“你真的懂仙術嗎?” 黑棺之前,田安平冠冕沉晦,看不清表情。 “在當世仙帝面前賣弄仙術,是我之過也。” 他抬起手來,奉上一仙章:“今為你補全此章,成就仙帝總掌,助你再上一層樓……能償命嗎?” 姜望只是搖頭:“你自詡‘求知者’,應然無法自欺。你當明白,今天沒有任何事、任何力量,能夠挽救你的性命。” 田安平抬望穹頂,略有惘聲:“再給我一點時間,好麼?” 虛空最高處,有一顆紅色的星辰,驟然亮起,像一隻血色的剛剛睜開的眼睛,正以無與倫比的兇厲,冷漠地俯瞰這靈堂。 而後鬼哭神嚎。 又有一道長長的彗尾,如掃帚般掃過虛空——以性命為塵埃,福運為蛛網,一遍遍地掃過! 他亦籤星契! 除了左輔右弼兩顆隱星之外,還有【熒惑】和【彗尾】。 他的四座星樓,正是如此豎立。 其外樓四字,曰“輔、弼、兇、災”! 諸天聯軍有隔絕遠古星穹之手筆,向來藏星於內的田安平,也早做準備,割星於此。 他是當下唯一還能引動星契的星佔者! “我是真的願意助姜述為六合天子,可惜我高估了他的器量。” 他在黑棺前喃語:“他不再有駕馭我這柄兇刀的自信,才會為一個先犯錯的鮑易,將我置於死地。” “魔界給了我另一扇觀世的窗,卻也改變了我的研究方向。” “真理無情,從不對迷途者憐憫。” 他的身後飛起黑虹! 作為當代仙魔君,在自己的人身宇宙,重構外府內樓,搖動藏於此身的星契星辰。 姜望走到這裡來,的確面對的是最強的他。 而後劍出也。 姜望一言不發地出劍。 此時此刻萬仙共朝,無盡仙光加身,他彷彿披上了一件仙冕,戴上了仙冠。如同仙帝行走在茫茫虛空。 可他的劍卻撼動天道! 此乃田安平之人身宇宙,關乎天道,卻不得不分出權柄。 長相思的劍光行走在此間,彷彿開天闢地以來,必然會出現的一道裂痕。 人情有失,必裂其心。天理有失,必裂其道。 此為天理人情,絕世之劍。糅合天道與人道,是爭世而絕命的劍光。 當它橫過,墜落星辰。 姜望一路往前走,星光一路在他身後飄落。 熒惑亂世? 彗尾災臨? 通通“天不許”! 無須輔弼,當者即墜。 姜望提著長劍,只是一劍,一步,就走到了田安平面前。 在他身後是正在垮塌的虛空宇宙,已經隕落的璀璨星辰。 在他身前,只有一襲冠冕,一座黑棺。 仙帝對魔君。 “你高看了自己,又小覷了他。” 姜望平靜地道:“齊天子連我都可以放手,你又算什麼兇刀?” “他要你死,不是因為你兇,而是因為你背棄了齊國。你從來沒有在乎過這個國家。” 田安平垂眸靜立:“那麼你呢?” “在東海我警告過你吧?” 姜望看著田安平的眼睛,把劍抵在他的心口,慢慢地推進去:“我要你死,只因為李龍川。” 週五見~ ------------ 《赤心巡天》六週年慶典活動 這本書不知不覺寫六年了,真是一個恐怖的數字。 我也從翩翩少年,變成不那麼翩翩、甚至肥肥的少年。 上個月的時候,我可愛的運營官們,就說要搞個六週年慶典活動。 所以這個單章本該九月一號發,你看它還有月票抽獎環節……今天發直接損失了半個月的活動效果。 但怎麼說呢,那天我還在劇情裡痛苦,卡文卡得欲仙欲死,當慢西來跟我說活動的時候,明明上個月已經答應了的事情……我只回了句“不搞了,我卡文”。(對不起,我對金主太沒有禮貌了) 卡文時段的我,是世上最沒有素質的我。 沒有任何人情往來的心思,而且會怪罪於任何一點外來的噪聲,並視之為卡文的罪魁禍首。 每次卡文的時候,我都會在群裡隨機圈一個人,為接下來的更新背鍋。 但是當我寫完一段劇情,我又非常的和藹可親。哪怕大半夜失戀給我打電話哭訴,我也能耐著性子安慰兩句…… 言歸正傳,我突兀地轉折一下。 以下是幾位運營官利用業餘時間商量出來的豐富多彩的活動內容,我只負責掏錢+簽名+抽獎,感謝他們! *—— *活動名稱:《赤心巡天》六週年慶典-赤心長存,天軌共巡 *活動時間:2025年9月1日- 9月30日(月票統計期);作者直播抽獎時間:2025年10月6日。 *參與平臺:起點讀書APP(月票投票) *參與物件:所有《赤心巡天》的讀者粉絲 二、活動規則 1.月票助力:活動期間內,在起點讀書APP為《赤心巡天》投出至少1張月票。 2.抽獎資格:九月份成功在起點給赤心巡天投出月票 3開獎與公佈:作者直播抽獎(在起點個人主頁-月票-月票序號裡面抽獎、月票序號月票紀念冊裡看) 4.兌獎引導:中獎使用者透過書友群聯絡湯圓(需注意資訊保安和隱私保護,提供月票中獎截圖、起點主頁截圖)。 三、獎項設定 月票金主獎勵實體書親籤+赤心巡天等身抱枕+角色立牌 月票第二第三名:獎勵實體書親籤+赤心巡天小抱枕 月票前4-20名獎勵:滑鼠墊 *特等獎(2名):《赤心巡天》實體書作者親筆籤+赤心巡天等身抱枕 *一等獎(10名):赤心掛畫*4 *二等獎(20名):赤心巡天毛毯 *三等獎(30名):赤心巡天小抱枕 作者直播抽獎時間為2025年10月6日,兌獎資訊截止時間為2025年10月10日。 如因使用者未及時提供資訊導致無法兌獎,視為自動放棄。 我看了下禮品的設計圖,都還挺漂亮的,都是赤心裡的角色。 * * 此外還有一個出圈六的活動。 希望大家幫忙參與一下。 以下是運營官鑿光寫的求助文案—— 《赤心》走到今日,離出圈六階真的只差最後一步了。這一腳,靠幾位運營官也不知要走到什麼時候。 點亮“超極粉絲團”還需各位助拳:一是點一下同人帖的贊,二是分享彩蛋章。正巧起點有活動,分享彩蛋章還能抽個獎,算是順手得個彩頭。 這最後一程,盼能與諸位並肩同行。能否破圈,就在此一舉。 * * 最後最後,就是起點前段時間推出的【角逐IP之光】活動了。 我都發單章了,就也一起參與一下。 (話說這個活動我也後知後覺,現在都進到百強賽了O,O。) 一個單章說三件事,果真字盡其用。 大家給望仔投個票吧。 若能衝到角色前十,加更一個萬字章。 我將在文末釋出一個活動相關的彩蛋章,大家踴躍分享一下~ 具體的活動獎勵,詳看活動細則。 * *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六載寒暑,風雨兼程。 人生有多少個六年?這段時間我們竟然同行。 於我是人生中不可磨滅的一段時光。 走到這裡,心中只有感恩。 謝謝你們讓這個故事好好地走到尾聲。 希望它會迎來一個恰好的句點,對得起大家的等待。 ------------

鬼龍魔君為種族大義,棄置自身榮辱,轉進萬萬裡,想辦法支援前線……或者潛心思考怎麼支援前線。

卻把蕩魔天君,留給了面面相覷的飛仙嶺。

所謂傾巢來援的龍魔宮大軍,又傾巢而返。聲名赫赫的【萬法魔鑑】都沒來得及展現威能,就只剩一團折光映雪的碎片。

洞天覆返於現世,又不知會再現於何年,落於何人之手了。

飛仙嶺上一眾天魔雖然各懷心思,總體還是牽掛魔族的命運,有同仇敵愾之心,能夠在此團結起來,有跟蕩魔天君決戰的心情。

但鬼龍魔君這般來而復去,反倒將他們計程車氣絞殺乾淨。

平日口口聲聲稱“陛下”!

怎麼為天下王,棄社稷垢?

怨鑄天魔一時恨心大起,直欲生食這些尸位素餐者的血肉,仰見卻是一驚——

一枚正對著他的視線、尚在空中翻轉的魔鑑碎片裡,忽然映出一點火光。

諸多雪亮的魔鑑碎片,折射出茫茫多的火光。

碎鏡炸開琉璃隙,千萬點燦爛的紅,一時照在飛仙嶺。令得滿山黑色為赤色。

一朵焰花遂開放。

其形如蓮,花瓣似蟬翼,質若寶石,豔紅乃有幽香。

看起來這是最簡單最基礎的道術焰花,只是過於龐大而已,可是點燃它的火焰,卻是無上法術【紅塵劫】!

花開已成海。

它像是一隻巨大無比的火焰華蓋,覆蓋了十萬裡的飛仙嶺。

尚在路上的蕩魔天君,先就以此為敬,禮賀飛仙嶺上群魔。

“這火……無法撲滅!”懷劫天魔斬斷了自己被劫火沾到的手臂,面露駭色:“不要以道身接觸!”

妄念、怨鑄、無間,幾位天魔各都無言。

誰會肉身去接蕩魔天君的紅塵劫火啊?

真以為自己號有“懷劫”,就什麼劫都不怕了?

無懼天魔是帶著軍隊過來的,此刻聚兵煞為旗,攪進紅塵火海,如翻大江大浪,將那燦爛的紅色,隔在天穹之上。

“蕩魔天君不過如此,大名鼎鼎的紅塵劫火,也非不可抗拒!”

他搖旗而高呼:“其以傷疲之身,擅闖凶煞之地,是自絕於諸天。一敗神意,二傷道軀,終將末路。此刻踟躇不至,不過是虛張聲勢,趁機回氣養傷!咱們合兵結陣,怎麼不能壓他一頭?使天下之魔,共饗此尊,分其血肉!”

彷彿是為響應他的言語。

那十萬裡火海的上空,豔色如紗。在扭曲時空的高溫中,喧然展開一道焰光織成的鏡幕。

鮮紅的焰雀環飛於鏡幕邊緣。

鏡幕之中由小而大,映出一隻染血的手。

這隻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豎握著一卷雪白的長軸,像是握著一隻玉槌。

就此輕輕地一敲——

啪!

焰光鏡幕便敲碎。

不同形狀的鏡幕碎片攤開來,散成一週,彷彿嵌在時空的門洞。是這扇未知之門的裝飾品。

當然“未知”很快有了答案。

一手握軸一手提劍的蕩魔天君,微微低頭,從這碎鏡割開的門戶中走出——似誰家不羈公子,終於午睡醒來,不修邊幅地起身,悠然走出前庭。

就這樣來到了飛仙嶺外,獨面滾滾魔潮,浩蕩魔軍。

雖一人,而獨進。

魔海卻退潮三頃!

“我再問你一次,仙魔陛下究竟何時出關主持大局?”妄念天魔嚴厲地看著懷劫:“我等奉勤王詔命而來,需要一個明確的態度,和一個具體的時間。不可以用性命忍受你們的敷衍!”

“陛下自有周慮,豈容你來質詢?豈需向你解釋!”

懷劫天魔咬牙道:“咱們先頂上,不可叫這惡賊逞威!在必要時候,陛下自然會出手!”

妄念天魔並不憤怒,因為仙魔宮不值得牽動情緒。

只是“哦”了一聲,魔軀便像是一個泡影,輕輕地碎了。十萬裡飛仙嶺,他消失在此間。

魔界並非他妄念獨據的魔界!

帝魔死了,龍魔逃了,敵人都已殺到飛仙嶺,仙魔居然還躲在深宮。

這個命不拼也罷!

妄念天魔一走,隨他遠遁的真魔足有七位。

倒是他們帶來的軍隊,那些不值錢的將魔陰魔,還留在了飛仙嶺。

各大魔君的軍隊是優中選優,尋常真魔的軍隊是隨地取材,沒有誰會可惜。

那邊無懼天魔已縱長槍而起,便如血色流星貫霜月:“今人族寇境,若使其來去自如,則諸天無有畏魔者。萬界荒墓,終不為魔土。我等淪作無根浮萍,旦夕何存?此神魔陛下前番以死逐荊帝也!”

“便隨我上,怕他甚麼!?”

“我亦絕巔,他亦絕巔。何來我命獨懸,難道他不怕死?今日逐他於飛仙嶺,為萬古魔族開新天!”

這般悍不畏死的架勢,這般慷慨激揚的宣言,的確挽回了幾分士氣。

怨鑄、無間、懷劫,亦都同他衝殺。

尤其懷劫天魔作為仙魔宮的東道主,執掌宮衛大軍二十萬,在魔潮之中,亦是最為顯眼的一部——

浩蕩兵煞結成一尊黑角黑鱗但血蹄血眸的魔麒麟,踏血厄之雲,分火海之勢,絕茫茫天光。

仙魔君雖未露面,這軍隊操演得著實不差!

這鎮宮的兵陣也已經練成,甚至較之歷史,還有所演進。

無懼天魔心下大定。

只要撐過這一合,諸魔對蕩魔天君、對《上古誅魔盟約》的恐懼,便會被抹消大半。

無垠魔界,茫茫廢土,源源不斷的魔軍都在馳援路上。

活水不竭,何須他燃薪焚火?

耗也能耗死這所謂的蕩魔天君。

姜望隻身闖境,以為自己是老鼠進米缸,真是小覷了萬界荒墓!

在各大天魔的親身統御,和魔界諸多古老大陣的輔助躍遷下。飛仙嶺聚集的魔軍已經超過了五十萬,無邊無際,魔氣成海,將仙魔宮外鋪得滿滿當當。

此刻怒海翻濤,如噬人之巨獸,向姜望捲來。

姜望靜眸無波,一腳點碎青雲,也就仗劍而前。

眼睛根本捕捉不到他的移動軌跡,耳朵也不可能聽到他的聲音。

唯有魔海之上正在開裂的一線,向世界描述他的君臨。

無懼天魔的夜血長槍,的確凌厲兇悍,染就永瞑之毒意,勢如血電裂長天。

但姜望不閃不避,只是往前——

這一槍即掠過他的鬢角,與他錯身。

雖為絕巔強者,有搏命之勇。奈何其所見也錯,所聽也錯,所感也錯……意海翻波千萬次,根本就殺偏!

無懼天魔一槍貫空,已知不對,當空反折,重塑感官,殺了一式回馬槍。

可他沒能等到姜望的絕殺手段。

姜望根本沒有理會他的意思,從他身邊掠過,仍自往前。

把他當成了一棵樹,或者一條路邊的狗!

無視是最大輕蔑。

無懼天魔身燃焰,力貫長空。從一個面對面的衝鋒者,變成了一個執槍不捨的追逐者。

但他的速度……

太慢,太慢!

一縷錯身時迎鋒而斷、又被狂風捲隨的蕩魔天君的髮絲,是他所能抓緊的不多的真實。

可槍鋒追了很久,都未企近。

竟一毫不能加!

驚鴻掠海,豈意蜉蝣逐尾?

姜望大踏步而前,殺在五十萬餘魔軍所匯湧的魔海中,反手握軸,往下一拄。

血痕猶在的大手,彷彿天穹傾落。

白玉之軸似擎天之柱……賴以拄其間!

便見白玉天柱,貫進魔海。

一如那定海之鎮,壓住了長河。

自上古人皇以來,一代代人族修士對魔的剿殺,方成就這潔白的玉色。

古往今來最強大的鎮魔寶具,直接殺進了魔的咽喉裡!

這浩蕩如海的魔族大軍,定了一剎,波瀾都止。正在演化中的種種魔界軍陣,全都暫停了一個瞬間。

姜望垂眸而視。

混轉無極的龐大軍陣,在這一眼裡千瘡百孔。

而後有一劍長橫——

劫無空境!

翻手遮天的蕩魔天君,在橫劍的同時,也箕張大手,於一眾天魔之中,選中了最為激烈的怨鑄天魔……遙遙相對。

這隻鬆開了《上古誅魔盟約》的大手,掌心血跡未涸,在這時扭曲成一個恐怖的魔文,其字曰“欲”。

【苦海永淪欲魔功】!

“怨不可有,欲傷真性。”

姜望輕描淡寫地開口,卻吐出魔氣交織如龍遊。定聲曰:“怨憤。”

怨鑄天魔眸色驟赤,披髮高揚。

“不甘心啊!我如何能甘!埋頭苦等,緘忍蟄伏,等到欲魔失位,七恨超脫,為何又來一恨主?!”

他撕心裂肺地怒吼。對這總是失機、總是苦等的一生感到怨憤,心口的血眼紋路,已經實質地滴出血珠!

姜望又道:“歡喜。”

怨鑄天魔忽然咧開大嘴,放聲大笑!

憤怒變成了歡欣。

“欲魔已死,怨魔當興!”他大笑:“我看到路了……看到路了!七恨能夠替道,我又憑什麼不能?”

姜望輕張其唇:“悲傷。”

怨鑄天魔忽而自抱其身,嚎啕大哭:“怨鑄萬歲將終,此生年復何年?吾欲求不朽之道,何日得魔祖垂憐!?”

“恐懼。”姜望吐出第四個詞語。

又哭又笑的怨鑄天魔,遽而赤眸圓睜,面露驚恐,一時駭色!

“死。”姜望說出最後一個字。

一生就此到終篇。

披髮赤身的怨鑄天魔仰頭便倒!

在倒下的過程裡,他身上的血肉便如蠟燭融化,最後只是點點滴滴,泛在魔海。

這位曾經隸屬於欲魔宮,歷經欲魔君、七恨魔君、恨魔君三代魔主的老牌天魔,終究死在了欲魔的手段裡。

姜望只是一把那些點點滴滴的殘存,從魔海中撈起,順手捏成了一張黑色斗篷,將之飛進命運的河流。

這張怨鑄斗篷,直接透過命運軌跡,先於所有阻隔,飛進了仙魔宮!

“有人曾面稱恐怖天君。”

“今日天魔以懼死。”

“便以此試——”

“看他是否真的懂得恐懼!”

接著姜望才施施然回身,勢如弓滿月,以劍當刀,劈在了逐殺而來的夜血長槍的槍尖上!

迸發的火星從劍柄一直延續到劍尖。

無懼天魔本來第一時間就要被劈飛,卻被這一劍牢牢地粘在空中,硬生生等到長相思走完這一整豎——

而後才連身帶槍,被斬為天邊的一個星點,茫茫不知復去何遠。

那邊懷劫天魔擁仙魔宮宮衛大軍而來,在大軍乍住、軍陣驟止的當下,驚覺眉心一涼!

本以為是那位蕩魔天君單騎闖陣,要斬將奪旗,卻只感到魔軀一輕——

仙魔君加於此身的禁錮,被蕩魔天君斬斷了!

命運的桎梏,今不復存。

他又驚又疑地看過去,只見到斬飛無懼天魔的姜望,在無邊魔海之上,半回其首,額髮飛揚,容顏如這喧囂世界中的靜景。靜海般的眼眸裡,有的是漫不經心。

“今為仙魔君而來,閒雜魔物,無謂勞我筋骨。”

“長相思橫絕諸天,更懶殺無名之輩。”

蕩魔天君慢條斯理地道:“退下免死——我只說這一次。”

姜望並不否認自己受了不輕的傷。

他甚至裸露他的傷口給眾魔看。

但誰能知道他還有幾分餘力,長相思一橫之下,還能隕落多少絕巔?

曾經一劍橫世,叫諸天萬界,後來者不敢登頂。

如今斬下諸天萬界登頂者,如刈麥割草!

此劍無極也。

懷劫天魔面無表情,心中已經劇烈掙扎,餘光旁掃——

在劫無空一劍之下掙扎浮沉半晌的無間天魔,已似渴魚逃網,一頭扎進虛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沒有什麼猶豫的餘地了。

執掌兵旗、紫發獨角的懷劫天魔,一手捂住先前的斷臂,猛然間吐出一大口黑血來,瞠目惶聲:“好強的劍!!”

氣息急劇衰落,身形倒栽入軍陣。而後散入魔氣,混為其中,終是一縷嫋嫋而逝的黑煙。

參戰的路線並不相同,逃走的方法也是各有千秋。不愧是絕巔。

當無懼天魔回槍而來,意似下山虎,勢如奔潮歸。卻只見茫茫魔軍上空,蕩魔天君一人獨立,正波瀾不驚地看著他。

此刻雖有魔軍五十餘萬,失去天魔統御,又有《上古誅魔盟約》攪陣,卻也各自為營,難見體系。

虧得魔族是天生的軍隊,陰魔無識,將魔少智,這才沒有發生潰營的事情,還能合陣為潮,相抗蕩魔天威。

但在失去天魔主持的情況下,僅剩三五尊頑強的真魔,勉強排程著軍勢……這樣的軍隊,顯然無法同蕩魔天君相抗。

無懼天魔頓止於空中。疾飛九萬裡才回到戰場,尚未來得及融入魔潮,獨與蕩魔天君相對。

他明白他和魔潮之間有一條清晰的線。

對方一劍把他斬出這條線,也會在他迴歸這條線的瞬間,將他斬殺。蕩魔天君殺至此刻,不會允許任何一位天魔執掌魔軍。

這裡明明是魔界!

此時他孤槍獨影,對面卻風雲煊赫。

魔雲在其上空就如華蓋盤旋,魔潮在其腳下似乎舉起神座。

彷彿姜望才是那個統領群魔的至高領袖,而他無懼天魔是外來的挑戰者。

無懼天魔抿了抿唇,握緊了手中長槍。

他心中從不知懼,但未免有恨。

鬼龍魔君敖馗畢竟比仙魔君田安平、恨魔君樓約要“資深”一些,先一步來到魔界經營。

龍魔宮裡至少有兩位天魔,真魔之數將近十位,其雜糅海族秘術所組建的魔軍,更是擁眾百萬,堪稱勁旅。

其一旦傾巢而至,再加上仙魔君田安平,飛仙嶺上便是九位絕巔,近兩百萬魔軍。

這九位絕巔中,還有兩尊聖階!

此等陣容,如何不能同姜望一戰呢?

可兩位魔君陛下,一隱一逃,全無擔當!將大好局勢,荒棄於此。竟使無垠魔界之堡壘,皆如糞土之牆!

夜血長槍像一道橫在空中的血色閃電,無懼天魔握此長槍,繼續往前。

敵勢三鼓當竭也!姜望本以為這場戰鬥可以避免,未料此魔不走。有些意外地看過去:“你難道以為自己能攔住我?”

無懼天魔搖了搖頭:“我是無懼,並非無智。”

姜望看著他。

無懼天魔已經開始衝鋒:“諸天大爭,末劫禍境。敗陣者不亡,失土者不亡,亡族者必先死族志!”

“今知死也。赴一場必死的戰爭,唯願能喚起幾分魔族血勇。”

他的眸光如槍鋒一般寒亮,也一般無前:“使萬界知天魔之擔當,並非盡龍魔、仙魔之屬!”

姜望嘆了一聲:“今知無懼天魔也!”

然後他也往前。

他選擇尊重,故向這樣一尊天魔,發起同等的衝鋒。

兩尊絕巔身影,在空中只是一個錯身,彷彿驚電交匯在長空,有一霎照徹魔界的亮閃。

然後血電消散了,白虹倒折,復入魔潮中。

魔族大軍浩蕩,魔兵悍不畏死。

魔潮是現世不可忘卻的瘡痕。

但失去了天魔的統御,這五十餘萬魔軍,也不過是一條無頭的巨蟒。徒有兇狠的姿態,找不著絕巔的方向。

當姜望重點清除軍中的幾尊真魔後……一眼望不到頭的魔軍海洋,頃而波濤自翻,狂瀾飛卷。兵陣和兵陣打起架來,無識的陰魔亂作一團,稍存靈智的將魔亦被裹挾其中。

飛仙嶺上魔潮崩潰,東西自流,再也顧不得什麼蕩魔天君。

姜望只是一把接住上古誅魔卷軸,自顧登嶺,往仙魔宮走。

那混亂不堪的魔潮,也知為他分流。

他平靜地往前走。

茫茫黑煞之中,體現一筆如此深刻的空白。

起筆在飛仙嶺下,落筆在“仙魔宮”三個魔字之前。

姜望抬起眼睛,輕吹一口氣。

霜風一縷,吹散了墨字上的陰翳,讓仙魔宮的匾額,愈顯明確清晰——

仙魔君確然在宮中。

而後西北現霜色,天降不周風。

狂風席捲飛仙嶺,正是浩蕩天風過魔境!

如掃落葉,在他身後掃出大片大片的空。

他並不回頭看一眼,抬步踏入宮中。

……

吱呀~

厚重的青銅大門緩緩拉開。殿內並不寒涼,但有歲月的冷意撲出。

飛仙嶺上的廝殺,絲毫不能驚擾這深宮的幽冷。

在人族早期的情報裡,仙魔宮的內部建築是飄逸輕靈的,兼具仙魔之盛。

田安平顯然為它帶來了變化。

推進殿門即是宮室,走出宮室就是長廊,長廊盡頭又為宮室。

燭臺,屏風,丹陛,廊柱,龍椅……就連帷幔的織紋都完全相同。

一間間完全看不到差別的宮室,像磚石般壘在一起,毫無美感可言。沒有一丁點視野上的波折,只有一眼望不到頭的重複。

出入此間一萬年,不過是重複踏進宮門的第一天。

這不能不讓人想到即城。

曾經姜望代表齊天子傳旨,問罪大澤。無論田安平怎麼邀請,都站定在即城之外,寸步不入城中。

那時候的確是心懷忌憚的,離城之時都是面門而走,不肯交出後背。

如今他隻身踏進宮門,在長長的廊道漫步而行,卻也似觀花賞月,漫不經心。

廊道重複著廊道,宮室復刻著宮室,視野裡千萬載不變的佈景,疑似有無窮,在感知裡並沒有終點。

啪嗒。

姜望站定了。

“田安平。”他波瀾不驚地道:“你既不出戰,又不逃亡,難道就只是為了在這裡故佈疑陣,跟我玩這迷宮的遊戲?”

他的聲音漸冷:“四十年前我會陪你,如今卻失了童心。”

密密麻麻的宮室中,層層迭迭的田安平的聲音響起:“誠如閣下所言——雖諸天萬界,宇宙無極,我又能往哪裡逃呢?”

“在這裡,憑藉不朽魔功支援,有魔軍相援,佔據天時地利,我還能有一戰之力。”

這位仙魔君的聲音很平靜。他只敘述真相,而不表達情緒:“一旦離開魔界,真是惶惶無立錐之地……只能任憑宰割了。”

姜望審視著當前這間宮室,便如審視田安平的表情:“既然這樣,剛才大軍列陣,天魔雲集,你怎麼不站出來,趁機與我一戰?”

田安平沒有正面回答,卻道:“你知道嗎?魔族其實並不在意士氣、意志、精神之類的塑造。”

“什麼‘亡族者必先死族志’,此言謬於魔族。”

“在這個種族裡,所謂的‘士氣’,只存在於天魔、真魔之中。”

“能在極度惡劣的魔界,殺出一條路來,成就真魔,乃至天魔,這樣的強者自然不缺意志。”

“而真魔之下,那些將魔、陰魔,大都可以奉命填死,無須錘鍊,已懷第一等‘卒不畏死’的兵員意志。”

“魔界君主練兵,只需要讓這些愚蠢的東西將各種兵陣刻進魔性本能,就足以摧枯拉朽。”

“在無數陰魔中大浪淘沙,篩除孱弱之輩,很快就能組建一支軍隊。”

“若還能嵌進一些罕有意志的將魔,能夠將兵陣再次昇華,就稱得上強軍。”

“什麼文明,種族,我們並不在乎。魔的自我認同,在誕生之初就已經形成。”

田安平迴盪在全部宮室裡的聲音,做最後的總結:“他們無法支援我贏得勝利,我也不看好你故意留出來的機會——這是我不走出仙魔宮的理由。”

姜望問:“但你又召他們前來?”

“多少能耗你一點精神。”田安平毫無波瀾地回應。

姜望微微挑眉:“看來你真的很適合魔界。”

田安平持不同意見:“不,不。在那些不甘於犧牲的地方,能做到冷酷的犧牲,才能叫做本事。因為你的決定不止要對抗人性,也必然會招致倫理秩序的反噬。”

“但在這裡實在沒什麼好說——”

他的語氣有些惋惜:“所謂用卒如泥,以命填勝,在魔界也太稀鬆平常!”

姜望沉默了片刻:“沒有想到會在你口中聽到‘倫理’這個詞。讓我覺得新鮮。”

身為齊國名門公子,妄殺名門天驕。身為齊軍統帥,輕擲大軍生死。身為田氏核心,行事從不考慮核心,甚至他自己的親哥哥田安泰,都在他的麾下淪為瘋子。

這樣的一個人,其實是對倫理秩序有深刻認知的!

這只是現世諸多“線條”的一種,是應當獲取的“知識”。

他從來都知道他做的很多事情,都不符合人族公序意義上的正確,可他不在乎。

田安平的聲音響起來,仍然情緒寡淡:“蕩魔天君是不是在想——他怎麼敢?田安平怎麼敢殺李龍川,又怎麼敢在你這魁於絕巔的強者面前,這麼輕描淡寫地說‘犧牲’?”

姜望眸光微抬:“你田安平沒有什麼不敢的,只要你認為這件事情你能夠承擔得起代價,你就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靠近真理的道路有千萬條,你近乎貪婪地往前走,生怕浪費了一點時間。”

他重新開始邁步:“我要做的事情,無非是告訴你——你在求知求真的過程裡,犯了巨大的錯誤。你根本沒有認清現實,沒有看到真相。這件事情的代價,你無法承擔。”

對田安平這種不知懼不知死、眼中只看得到所謂“真理”的人來說,最大的懲罰是“錯誤”!

層層迭迭的宮室中,終於響起田安平的嘆息:“很好,你非常瞭解我——你的確重視過我。這是我的榮幸。”

怎麼不重視呢?

今天他放一個真魔來仙魔宮報信,給田安平逃跑的時間,給田安平準備的時間——恰恰是為了展現他的無敵姿態,以橫壓一界的威勢壓迫群敵,瓦解仙魔宮必然會有的、本該源源不斷的援軍!

同時也是給自己一點恢復的時間。

他不認為自己突入仙魔宮,能夠瞬殺田安平。他相信田安平這樣的存在,必然有創造奇蹟的本事,能夠在他面前掙扎幾合。屆時魔族援軍再湧來,反倒令他腹背受敵。局勢為難倒是其次,讓田安平趁機逃掉,卻是不美。

他是抱著一定要殺死田安平的決心,以絕不容留任何機會的謹慎,來到這飛仙嶺。

對於這一切,姜望並不言語。

他只道:“你的外府內樓,確如真理長存,遠邁前人所想——但這千篇一律的佈景,我已經看厭了。”

“那麼。”他問:“你準備好了嗎?”

是否做好去死的準備!

仙魔宮裡數之不盡的宮室,似都在這一言之下,散發濃重的死意。

殿中燭臺皆垂淚,漫長的時間,好像已經走到終點。

“見外府知內樓,能以真理述之,可見蕩魔天君是真看懂了!”

田安平完全能夠感受到命運的莫測,但他的聲音裡還是帶著讚歎:“仙魔宮本有大陣,甚至有上古時期傳下來的封鎮。但我想那些對你來說毫無意義。所以我都主動裁撤。”

“不知蕩魔天君棋藝如何?可知天衍局麼?”

“當年在齊國,你我沒有機會坐下來落子。”

“今日我臨摹先賢古章,布了一局小天衍——異界他鄉遇故識,還請不吝賜教。”

宮室之外又有宮室,長廊盡頭再接長廊。

整個世界都是機括聲響。

一根根豎垂的線條,如垂簾般卷。

整座仙魔宮,果然都被田安平煉成了“外府”。

其人擅長解析規則,利用規則,洞察世界本質。

甚至是以傳說中的天衍局為基礎,在人身宇宙,開拓這無垠迷宮。

所謂飛仙嶺上天魔齊聚、浩蕩魔軍聚集,不過是第一道關卡。

現在才是真正的考驗!

但……

姜望抬起眼睛:“你也配考驗我麼,田安平?”

他抬眼的時候,視線暴射而出,竟然體現為白虹貫日般的實質,彷彿千萬年不滅的閃電,在仙魔宮內驟折驟轉……一念已經無窮。

這些宮室的確千篇一律,沒有任何明顯的線索。總要懂些六爻,通些易數,才會給你謎題。

總要熬疼一雙眼睛,熬白幾根頭髮,才會零星出現答案。

它的格局也的確有萬古第一棋局“天衍局”的意蘊,環環相扣,算窮難盡。

其以一人之力,復刻當年陰陽真聖與名家真聖的萬古棋局,言則稱“小”,卻合外府,於這人身宇宙,別有新天。

即便是陳算那等“必得天機一線”的天縱之才,或照無顏那等學識淵博的雜學大家,或季貍那般擅於算學的書院驕子,也怎麼都要在這裡苦耗年月,累時而進。

姜望卻來書寫最簡單的答案。

天衍局的終局是什麼?

“公孫息算窮而終”!

天衍局是無窮之局,執棋者卻有極限。

鄒晦明也並沒有推完這一局,但他算勝公孫息。

今天姜望不準備同田安平較量什麼算力,他只以無窮無盡的目光,填滿仙魔宮裡的每一間宮室。

將棋盤上的每一個棋格都佔據,直到田安平畫不出新的棋格。

非超脫何以言無窮?

仗著不朽魔功才能體現登聖力量的田安平,又算什麼真聖?

這似乎無垠的宮室,姜望一目即天涯。

抬眼的時候,就看了盡頭。

嘀~嗒,嘀~嗒!

房間裡有滴漏的聲音。

這聲音像是千萬年來不曾停歇的滴水落石,於並不寬闊的房間裡寂寞迴響。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有一種令人發瘋的枯燥感,點點滴滴敲在人心,誓要敲碎人心。

這是一間……靈堂。

房間正中有一口黑色的棺材,抵牆的位置供著靈位和香爐。

滴漏不知藏在哪支白幡後嘀響。

時間就這樣冷酷地切割著旅人。

身著冕服的田安平背門而立,站在那口黑色的棺材前,低頭不知在看什麼。

而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先落到了棺材裡,再折返出來。

“我因鮑易而入獄,但明白離開齊國之後,李龍川才會成為我的死因。”

“我早知會有這一天。一旦局勢不利,我就會被推出來,當做吸引你視線的武器。所以我才想辦法脫離神霄戰場,儘量避免與你相爭。”

“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你甚至直接殺進了魔界裡。”

他輕輕地嘆息:“虎伯卿和帝魔君聯手,都不能阻擋你的腳步麼?”

殘衫獨劍的姜望,便於此刻踏進靈堂。

轟!轟!轟!轟!

頃刻天搖地動,一時彗尾橫空。

本來逼仄的靈堂,剎那間變得廣闊。

靈堂裡的一切佈設,似乎挪移到了虛空,茫茫宇宙為背景。

而虛空四角,各有天星。

星辰璀璨,光照此間!

此內樓也,立在田安平的外府之中。

古老星穹已被隔絕,諸天所有修行者,都難以呼應星光聖樓。

即便是姜望這般述道諸天的存在,仍能豎起星樓如人間北斗,也無法取回古老星穹裡的那一份星辰力量。

而田安平不同。

從一開始他就立的是“內樓”。

他的星樓立在他的人身宇宙。

能夠呼應古老星穹自然很好,在古老星穹被隔絕的當下,他仍能展現最巔峰的星樓力量。

此時此刻真能說上一聲……“獨我佇星樓!”

“外府內樓,今見全!”姜望完全不在意那天搖地動的變化,抬腳邁過靈堂的門檻,從容得像是來敬香的人:“但只有如此嗎?”

田安平一展大袖,於棺前轉身。

這座格局簡單的靈堂,霎時竟巍峨如大國朝殿!

無形而有質的力量,鋪天蓋地的壓下,那是無處不在的威嚴。

九大仙宮有內橫天地者,其曰霸府!

論及古往今來對於內府的開發,無有勝於此宗。

可他面對的是《仙道九章》之再傳,雲頂仙宮之總掌,群仙之主,萬仙之仙!

姜望甚至都不抬劍,只是大步而前,一時眸放金光,身放金光。

全身數百萬毛孔,頃刻都是仙窟,都住仙人。

萬仙所朝,仙道至尊。

所謂威嚴,拂如塵埃。

所謂霸府,難容此尊。

所謂仙宮——

姜望抬起手來,即有一座巍峨霸氣的仙宮,滴溜溜轉在手心。縱雷煞滾滾,旌旗獵獵,終不得出。其名霸府,能容天下,卻受囚在掌中!

“洪君琰也好,貞侯也罷,都不會如你這般,輕易失仙宮。”

姜望哂笑一聲:“你真的懂仙術嗎?”

黑棺之前,田安平冠冕沉晦,看不清表情。

“在當世仙帝面前賣弄仙術,是我之過也。”

他抬起手來,奉上一仙章:“今為你補全此章,成就仙帝總掌,助你再上一層樓……能償命嗎?”

姜望只是搖頭:“你自詡‘求知者’,應然無法自欺。你當明白,今天沒有任何事、任何力量,能夠挽救你的性命。”

田安平抬望穹頂,略有惘聲:“再給我一點時間,好麼?”

虛空最高處,有一顆紅色的星辰,驟然亮起,像一隻血色的剛剛睜開的眼睛,正以無與倫比的兇厲,冷漠地俯瞰這靈堂。

而後鬼哭神嚎。

又有一道長長的彗尾,如掃帚般掃過虛空——以性命為塵埃,福運為蛛網,一遍遍地掃過!

他亦籤星契!

除了左輔右弼兩顆隱星之外,還有【熒惑】和【彗尾】。

他的四座星樓,正是如此豎立。

其外樓四字,曰“輔、弼、兇、災”!

諸天聯軍有隔絕遠古星穹之手筆,向來藏星於內的田安平,也早做準備,割星於此。

他是當下唯一還能引動星契的星佔者!

“我是真的願意助姜述為六合天子,可惜我高估了他的器量。”

他在黑棺前喃語:“他不再有駕馭我這柄兇刀的自信,才會為一個先犯錯的鮑易,將我置於死地。”

“魔界給了我另一扇觀世的窗,卻也改變了我的研究方向。”

“真理無情,從不對迷途者憐憫。”

他的身後飛起黑虹!

作為當代仙魔君,在自己的人身宇宙,重構外府內樓,搖動藏於此身的星契星辰。

姜望走到這裡來,的確面對的是最強的他。

而後劍出也。

姜望一言不發地出劍。

此時此刻萬仙共朝,無盡仙光加身,他彷彿披上了一件仙冕,戴上了仙冠。如同仙帝行走在茫茫虛空。

可他的劍卻撼動天道!

此乃田安平之人身宇宙,關乎天道,卻不得不分出權柄。

長相思的劍光行走在此間,彷彿開天闢地以來,必然會出現的一道裂痕。

人情有失,必裂其心。天理有失,必裂其道。

此為天理人情,絕世之劍。糅合天道與人道,是爭世而絕命的劍光。

當它橫過,墜落星辰。

姜望一路往前走,星光一路在他身後飄落。

熒惑亂世?

彗尾災臨?

通通“天不許”!

無須輔弼,當者即墜。

姜望提著長劍,只是一劍,一步,就走到了田安平面前。

在他身後是正在垮塌的虛空宇宙,已經隕落的璀璨星辰。

在他身前,只有一襲冠冕,一座黑棺。

仙帝對魔君。

“你高看了自己,又小覷了他。”

姜望平靜地道:“齊天子連我都可以放手,你又算什麼兇刀?”

“他要你死,不是因為你兇,而是因為你背棄了齊國。你從來沒有在乎過這個國家。”

田安平垂眸靜立:“那麼你呢?”

“在東海我警告過你吧?”

姜望看著田安平的眼睛,把劍抵在他的心口,慢慢地推進去:“我要你死,只因為李龍川。”

週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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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六週年慶典活動

這本書不知不覺寫六年了,真是一個恐怖的數字。

我也從翩翩少年,變成不那麼翩翩、甚至肥肥的少年。

上個月的時候,我可愛的運營官們,就說要搞個六週年慶典活動。

所以這個單章本該九月一號發,你看它還有月票抽獎環節……今天發直接損失了半個月的活動效果。

但怎麼說呢,那天我還在劇情裡痛苦,卡文卡得欲仙欲死,當慢西來跟我說活動的時候,明明上個月已經答應了的事情……我只回了句“不搞了,我卡文”。(對不起,我對金主太沒有禮貌了)

卡文時段的我,是世上最沒有素質的我。

沒有任何人情往來的心思,而且會怪罪於任何一點外來的噪聲,並視之為卡文的罪魁禍首。

每次卡文的時候,我都會在群裡隨機圈一個人,為接下來的更新背鍋。

但是當我寫完一段劇情,我又非常的和藹可親。哪怕大半夜失戀給我打電話哭訴,我也能耐著性子安慰兩句……

言歸正傳,我突兀地轉折一下。

以下是幾位運營官利用業餘時間商量出來的豐富多彩的活動內容,我只負責掏錢+簽名+抽獎,感謝他們!

*——

*活動名稱:《赤心巡天》六週年慶典-赤心長存,天軌共巡

*活動時間:2025年9月1日- 9月30日(月票統計期);作者直播抽獎時間:2025年10月6日。

*參與平臺:起點讀書APP(月票投票)

*參與物件:所有《赤心巡天》的讀者粉絲

二、活動規則

1.月票助力:活動期間內,在起點讀書APP為《赤心巡天》投出至少1張月票。

2.抽獎資格:九月份成功在起點給赤心巡天投出月票

3開獎與公佈:作者直播抽獎(在起點個人主頁-月票-月票序號裡面抽獎、月票序號月票紀念冊裡看)

4.兌獎引導:中獎使用者透過書友群聯絡湯圓(需注意資訊保安和隱私保護,提供月票中獎截圖、起點主頁截圖)。

三、獎項設定

月票金主獎勵實體書親籤+赤心巡天等身抱枕+角色立牌

月票第二第三名:獎勵實體書親籤+赤心巡天小抱枕

月票前4-20名獎勵:滑鼠墊

*特等獎(2名):《赤心巡天》實體書作者親筆籤+赤心巡天等身抱枕

*一等獎(10名):赤心掛畫*4

*二等獎(20名):赤心巡天毛毯

*三等獎(30名):赤心巡天小抱枕

作者直播抽獎時間為2025年10月6日,兌獎資訊截止時間為2025年10月10日。

如因使用者未及時提供資訊導致無法兌獎,視為自動放棄。

我看了下禮品的設計圖,都還挺漂亮的,都是赤心裡的角色。

*

*

此外還有一個出圈六的活動。

希望大家幫忙參與一下。

以下是運營官鑿光寫的求助文案——

《赤心》走到今日,離出圈六階真的只差最後一步了。這一腳,靠幾位運營官也不知要走到什麼時候。

點亮“超極粉絲團”還需各位助拳:一是點一下同人帖的贊,二是分享彩蛋章。正巧起點有活動,分享彩蛋章還能抽個獎,算是順手得個彩頭。

這最後一程,盼能與諸位並肩同行。能否破圈,就在此一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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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最後,就是起點前段時間推出的【角逐IP之光】活動了。

我都發單章了,就也一起參與一下。

(話說這個活動我也後知後覺,現在都進到百強賽了O,O。)

一個單章說三件事,果真字盡其用。

大家給望仔投個票吧。

若能衝到角色前十,加更一個萬字章。

我將在文末釋出一個活動相關的彩蛋章,大家踴躍分享一下~

具體的活動獎勵,詳看活動細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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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六載寒暑,風雨兼程。

人生有多少個六年?這段時間我們竟然同行。

於我是人生中不可磨滅的一段時光。

走到這裡,心中只有感恩。

謝謝你們讓這個故事好好地走到尾聲。

希望它會迎來一個恰好的句點,對得起大家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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