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國門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11,329·2026/3/26

“金爐香獸煙吹晚,雪枕錦衾雲夢還。輕解羅衣羞為語,玉山橫倒喚竹郎……” 新晉的三品捕神顏敬,走進屋裡,隨手掩門,不讓歌聲飛得太遠。 珠簾在他身後垂落,敲出嘩嘩的聲音。 他沒有師承。非要說的話,學過《有邪》,視天羅伯林況為人生偶像。 今夜的臨淄不平靜,他這個“重塑青牌榮光”的當代名捕,當然要出來行街,鎮一鎮魑魅魍魎。 豔歌當然還在唱—— “竹郎踏瓊月,來掀琥珀簾。” “莫驚枝頭鵲,莫擾妾心絃。” “汗溼紅綃幔,香映彩畫屏。” “郎可解得鴛鴦扣?流蘇惹人惱,燈影搖復搖。” 唱著“搖復搖”的時候,歌女的腰肢也似在風中,柳枝般搖擺。 靠窗的酒桌上,鋪開了一卷畫軸,畫上色彩鮮豔。畫的左邊是一壺酒,右邊有一方硯,畫中是個正在成型的美人。 一口酒一筆畫的美麗畫師,穿著寬鬆的文人袍服,戴著青色的書生方巾,仍然不掩豔色。 眸有微醺,兩頰飛紅,偶然從畫作上抬起一眼,似醉似羞。 顏敬就在她的面前坐下,張口揹著情報,幾無情緒波動:“心香第七,朱顏。一位嗜酒如命的畫師,擅畫美人,身上總帶著淡淡酒香與墨香——” 他輕輕地嗅了一下:“果然。” 名為‘朱顏’的畫師,只灑脫地飲酒,提筆蘸墨,在畫紙上任性潑灑,只道了聲:“見笑!” 黑色的墨,在毫尖分出不同顏色,讓畫作如此鮮活具體。 顏敬略側其耳:“還有天下第一歌女,琳琅,心香第六的美人——今夜竟有閒情,於此唱豔曲?” 歌聲遂止。 而後是叮叮咚咚,一陣的琴音,鑼音,鼓音,又有犬吠,鳥啼,貨郎叫賣,小兒歡笑。 此般口技,盡啟櫻唇。又萬分和諧地混作一闕,給人以天真自然的感受。這便是天籟。 一曲令人醉。 今夜的三分香氣樓仍然賓客滿座,觥籌之聲如同爐底嗶剝的薪火,煮得欲水沸騰。男男女女,天地陰陽。 當然在這最高的“香閣”裡,並無別客。 自那帷幔之後,立住一道婉約的剪影。她開了口,果然音色醉人:“欲人見欲,情人見情,哪有什麼俗曲豔曲。不過是有的假作正經,有的欺世盜名,而這裡發乎自然,放乎本性!” “有的是穿衣服的地方,有的是脫衣服的地方。正襟危坐,也並非不是自然。”顏敬漫聲道:“大家各司其職,各有其份。” “那您走進這香閣,可是走到了我的衣服裡。”看臺上跳舞的女人,嬌笑著:“是不是孟浪了些?” “那麼你呢,正在跳舞的這位——”顏敬看向這舞者:“方寸傾城的宋玉燕。據說傾城難買你一舞,今夜何來的雅興,又是誰使的銀錢?” 三尺看臺上的舞者,身形纖柔。上身只穿一條抹胸,露出雪白肩窩和一截腰肢,下身穿著束褲,赤足如雪。 她在臺上輕輕一旋,便如飄葉緩落。 動則驟,靜則柔,停下來卻是一張嬌俏靈動的臉。 “顏捕頭!”她笑著往窗外一指,說道:“值此仲夏良夜,大吉之時,妾心如春水,為臨淄賀,為齊國舞——您以為如何?” 恰是在此時,天空有巨大的神靈虛影,碎為漫天繁星。 巡城衛縱馬敲鑼,穿街而過,高呼煙花為前線而賀。 官方的遮掩,倒似一聲沉重的告警。 “說起來,宋姑娘原本未入香閣,是心香備選。是在那位昧月姑娘轉去了心香之後,才替上了天香第七的位置。” 顏敬意態從容,靜靜地看完那煙花落幕,才回過頭來:“我一直都很好奇——貴樓裡的這天香與心香,究竟有什麼不同?” 宋玉燕笑了笑:“不妨見字知意——天香是天姿國色,心香是動人心絃。” 顏敬若有所思:“前者更看重天生的顏色,後者更看重後天的手段?所以宋姑娘你舞技無雙,朱顏姑娘丹青妙手,琳琅姑娘擅弄樂章。” 宋玉燕笑道:“這麼理解也無妨。” 顏敬也笑,但將腰刀提起,放在了桌上,剛好壓住了朱顏的畫:“今夜香閣盡絕色,顏某豔福不淺!” 朱顏一手提壺,欲飲而止,一手懸筆,皺了眉頭:“顏捕頭這是何意?” “提問是我的工作,姑娘應該先琢磨答案,而非問題。”顏敬抱臂於前,施施然:“說罷,諸位來臨淄,有何貴幹?” “尋親,訪友,遊戲,有太多事可做。”琳琅的聲音在帷幔後響起,仍似奏樂:“一時半會可說不完。” “在下身任要職,無心惜花!”顏敬微笑道:“你們在這裡若是說不清楚,少不得要去趟北衙詔獄,慢慢地說。” 樓下喧聲一時靜,閣中也肅然。 宋玉燕笑而不語。 朱顏似醉未醉。 獨是琳琅在帷幕後嬌笑:“呀!呀!呀!很難想象如日中天的東國,現在是多麼虛弱——竟連讓幾個小女子閒逛的氣度都沒有了!” 她掀簾而出,鬢上搖珠翠,美眸瞧著顏敬:“咱們可什麼事都沒有犯,顏捕頭一言不合就要拿人刑訊麼?” “羅剎明月淨,久有禍國之名。三分香氣樓,是其賊窟。”顏敬眸光平靜:“對你們無論怎麼警惕,都不為過。亦是顏某職責所在。” 琳琅咯咯笑著,向這位青牌捕頭走來:“三分香氣樓早已與羅剎明月淨剝清幹係,殺殺剿剿都過了好幾輪,如今很多姐妹都是新人——現在我們的樓主是夜闌兒。您翻的哪門子舊黃曆?” “而且這裡是臨淄的三分香氣樓,明面上的負責人是扶風柳氏的柳秀章,產業的歸屬……應是在華英宮。” “你是在懷疑誰?不妨具其名姓!” 在喧聲各飛的夜晚,絕大多數人都不知曉東華閣里正在發生的事情。 然而今夜和也過去的許多夜晚一樣,許許多多的齊人,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前行。一個齊人的工作和生活,就是齊事。忠於自己的本職工作,好好地生活,就是為國家努力。 說來也是緣分—— 當初林有邪和姜望的交情,是從她對姜望的懷疑開始。 顏敬以林有邪之父、天羅伯林況為人生偶像,於刑事一道已是齊國當代最著者。也是因為那位蕩魔天君的侍女行為可疑,他才秉責而追。 倒是沒有查到獨孤小的什麼問題,但拐了個角,盯上了枯榮院。 獨孤小所去的餘裡坊,最早叫漁裡坊,後來才改名為“餘裡”,在青石宮如日中天的時期,被稱為“餘裡禪坊”。 餘裡禪坊當初有個開香行混日子的婆娘,現今名為“吉嫗”,還在舊宅騙老街坊。 那一日獨孤小去餘裡坊,就是特意拜訪了“吉嫗”,測了吉凶,與朔方伯府的鮑維宏隱秘碰面! 餘裡禪坊涉及青石宮,青石宮又涉及枯榮院,還有蕩魔天君的侍女,當代朔方伯的堂兄……這其中的關係錯綜複雜,顏敬本著“必究可疑”的法家原則,雖然從未放鬆,但也知曉此中幹係何等重大,不敢聲張,甚至不敢上報。 他不怕自己因事害身,只怕身亡事隱,作為青牌卻放縱了國家的隱患。 多年來只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地追查。 他發現枯榮院的餘孽可能並未肅清! 這個國家明面上不言佛,但被佛家影響實在很深。大到屋宇樓臺的建築風格,小到齋素的盛行,佛偈的流傳。 人人不言,但有所知,才能有所不言。 彰顯東海事功的鎮海臺,恰恰建在枯榮院舊址上,算是徹底破除枯榮院影響的辦法,但可能並不是收尾,而是上面對某些事情有所察覺後,不得不採取的反制手段! 德盛商行改造餘裡坊,則是那位智計通天的博望侯,對上意的揣摩。 一想也是——枯榮院已經覆滅了多少年,朝廷這麼多年都是春風化雨地消解佛家影響力,沒必要突然大興土木,弄得大家都回想舊事。 當然這些最高層的謀劃,顏敬無從知曉,也無從叩問。他只秉持著一位青牌的職責,做他該做的調查,即便最後不會有結果。 枯榮院的任何事情發展到最後,都毫無疑問地指向青石宮。 蕩魔天君昔在齊國,是名絕天下的武安侯,後來去國獨行,仍然是無數齊人心中的偶像。眾所周知,當年他在齊之時,與華英宮走得很近。 而那位華英宮主,是青石宮廢太子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親近程度勝於所有。 事情都連起來了! 年輕的朔方伯鮑玄鏡,一向以“小武安”自居,對蕩魔天君極盡推崇。 那位華英宮主也是在軍中有獨一份的影響力,當年的老朔方伯鮑易,也曾親口認可過華英宮主的軍略。 那麼蕩魔天君的貼身侍女,和當代朔方伯的堂兄,在餘裡禪坊密會,也就有了更深層次的理由…… 以此為基礎來推演—— 如果青石宮有問題,那麼華英宮會不會有問題? 華英宮有問題,當年在華英宮主和蕩魔天君的支援下,來到臨淄建立新總部的三分香氣樓,有沒有問題? 如果臨淄的三分香氣樓有問題,那麼銷聲匿跡多年的羅剎明月淨,會不會就藏在臨淄? 有朝一日,若生宮掖之變,這樣一位登聖的強者,足有改變局勢的能力! 這些猜想實在是太可怕,且還涉及皇儲,涉及廢太子,即便是政事堂兵事堂裡的那些大人物,恐怕也沒誰能說自己可以擔得住。 在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之前,顏敬只能將一切藏在心中。 但今天他無法再等待。 神霄戰爭開啟,朝野上下都繃緊了弦。 朔方伯攜大功回國,這段時間又流言四起……他身為青牌,不敢不防微杜漸。 恰好心香第七、畫師朱顏,透過隱秘渠道進入臨淄,這行蹤被他捕捉——手上的確沒有什麼實質性的罪證,可若要等到對方有實質性行動,他擔心屆時已經對齊國造成不可挽回的影響! 怎麼也要等到鎮國大元帥回國,抑或天妃鎮臨淄,才能冷眼看狐禪。 當下臨淄實在冒不得險。 情急之下他挎刀入香閣! 其實是為了敲打這些人,故意打草驚蛇,叫她們收心收手。 什麼久追的功勳,什麼自身的暴露,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臨淄的長治久安。 但走進來才發現,這裡的香氣美人不止一位。 而且看起來,她們也並不是那麼在意臨淄的秩序了…… 齊國的秩序,本來是他最大的倚仗。是每一個齊人,敢獨行郊野,夜遊小巷的底氣所在。 所以現在是最危險的時候。 還有方才天香第七宋玉燕,所指的“為臨淄賀”—— 夜空炸開的哪裡是煙花? 分明一尊真正的陽神! 何時竟有神只,膽敢顯出外像,籠罩臨淄? 便是青穹天國那位,也不會如此無禮。 雖然第一時間就被擊破,也是這元鳳盛世從未有過的事情。 國勢不振,乃有邪祟生。 所以果然出事了。 且香閣裡的這些人,或多或少都知情。 反倒是他這個北衙青牌,還只能連蒙帶猜! 刀就壓在畫上,顏敬仍不去摘取。只看著漫步而來的琳琅,悠悠道:“誰可疑,我就懷疑誰。誰犯大齊律,我就抓誰。” 他明白他必須要展現足夠的底氣,讓她們以為自己有所恃,才有可能鎮得住這些羅剎明月淨所教養的美豔兇徒,為齊國那些真正有能力解決這些問題的人,爭取一點時間。 此刻他隱隱感覺到,有一雙無形的手,推著他走到這裡來。但他一時還沒有想清楚,這雙無形的手,究竟代表著誰。 琳琅笑眼瞧他:“哪怕是這座三分香氣樓的真正主人,華英宮的執掌者?” 顏敬並不言語,只是輕輕一揚頭,毫無疑問的預設了。 琳琅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我不禁要問——你身後站著誰?有這樣的膽子?” 顏敬平靜地看著這豔色:“我從小父母雙亡,性格也不討喜,沒有遇到名師的運氣,靠自己苦學,一步步走進北衙。” “說背景,確實談不上。” 他搖了搖頭:“但我這樣的人,也能得到任用,享受俸祿,成為人們口中的大官……我感覺我的身後,的確站著一些人。” “在這個‘老有所養,幼有所學,學有所用’的元鳳盛世,齊國就是我的背景。” “諸位若是有膽色挑戰齊律,不妨來試一試,看看我的背景,夠不夠硬。” 他甚至伸手取過了朱顏手中的酒壺,笑出了幾分輕佻來。 “前番羅剎明月淨隱遁了,三分香氣樓卻沒有完全剿滅。壁虎斷尾而求生,夜闌兒對羅剎明月淨口誅筆伐……你們這些人還活了下來,算是切割得快。” “這次還能找什麼理由呢?還有誰會相信?” “相信我。雖然荊國是軍庭,向有兇名。但在剿滅邪教這方面,我們齊國更有經驗。” “前不見枯榮院乎?” 他說著,仰頭自飲! 身在賊巢,強敵環伺,但好像他才是那個掌控局勢的人。甚至還有心情試探一句。 朱顏只是靜靜地看他飲酒。 宋玉燕腰肢乘風,走過來將窗戶關上了。 琳琅又笑了起來:“羅剎明月淨棄我們而去,我們哪裡還會和她有關係?顏捕頭多慮了!” “世間千絲萬縷,唯柔情難斷。我在此間,也嗅得香氣不絕。你們是沒有犯事,但羅剎明月淨我們齊國不歡迎,亦不得不警惕。” 顏敬也似有三分醉態了,往後一仰:“所以說說吧,你們為何來臨淄?或者真要跟我換個地方說?” “行了。” 宋玉燕在窗前回身:“如果說羅剎明月淨是我們永遠切割不掉的汙點……那這麼些年在齊國發展,怎麼沒聽你們北衙說什麼?” “無非是往日有霸國自信,不在乎我們這些小魚小蝦,又能課以風月重稅,豐盈國庫。如今風雨飄搖,孤舟難渡,四下漏風,就開始到處找理由。” “嗚呼!” “當今齊天子是何等英雄,輝煌一生!” 她慢慢地俯下身來,注視著顏敬:“誰料想如日中天的那一刻,也是日落西山的開始——起時何緩,墜時何急也。盛世淬鍊於血火之中,而結禍果於一時!” 是什麼讓這些人突然下定決心? 顏敬心中的念頭一閃而過,而又被那“禍果”二字驚得悚然。 卻見得一直不怎麼說話的畫師朱顏,此時亦伸手為引:“請君看取畫中人。” 他下意識地看向攤開在酒桌上的那幅未完畫作—— 這時才發現,畫裡的那個美人,已經接近完成。 用一支墨筆,竟然畫出了大片大片的色彩。在他腰刀止筆後,色彩卻在自發蔓延。 濃鬱的色彩,勾勒出妙曼身形。 顏敬心中警鈴大作——羅剎明月淨! 他終於意識到,這些香氣美人來到這裡,並不為別的事。她們是要在這裡建立一個隱秘通道,開啟門戶,好讓羅剎明月淨在不驚動太多人的情況下,驟至臨淄! 無論是因為什麼,與誰合謀,眼下都是臨淄不可承受之重。 顏敬伸手去拿刀。 那柄大匠所造、陪伴自身多年、且帶著官運國勢的青牌快刀,竟為色彩所鏽蝕,陷於畫中無蹤! 他順勢以掌為刀,想要切碎這畫作。 香閣裡的幾位香氣美人,卻都不阻攔,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就像看一隻飛蟲在蛛網中無用的掙扎。 而後畫中的女人動了! 那色彩流動的纖纖之手,只是輕輕一握,坐在桌邊的顏敬,便已被掐住脖頸,舉在了空中! 他掌下的刀光,碎成畫上的幾點飛雪。 此刻這畫作,是數點飛雪一行人。 大塊大塊色彩堆疊的人物畫像,和畫紙上大片的空。 畫中的女人輕輕抬起腳步,酒桌之上扭曲了時空。 眼看這兇名撼世的女人,便要從畫中走出,來到這位於臨淄繁華街區的風月聖地。 刺啦~ 畫紙忽裂。 整張未完成的畫作,從中斷為兩截。 一杆張熾著神焰的巨大畫戟,已經取代了那柄被鏽蝕的青牌快刀,正正地壓在畫捲上。 時空一時定。 羅剎明月淨的降臨……被打斷了! 吱呀~ 香閣的門,再一次被推開。 一隻皺皮深深的手,將珠簾掀起。 走進來的,是一個外表瞧來十分普通、此刻氣血卻凝成實質、織成了武服的老嫗。 華英宮武嬤嬤! 相傳華英宮主的一身武學,泰半都是從她身上學來,這才打下了道武合流的堅實基礎。 她手掀珠簾,也似掀起了香閣中一直存在的某種壓抑感。 已經得到解救、摔倒在地上的顏敬,一時瞳孔微縮,有些分不清狀況——華英宮跟三分香氣樓,不是一邊? 那老嫗卻只側身。 然後身著絳紫色戰甲,馬尾高高揚起的大齊帝國三皇女——華英宮主姜無憂,便大步走了進來。 “攔住她——三息!”畫裡響起一個含混的聲音,色彩在空氣中流動。 那張畫雖被斬斷,卻未完全分開,還有濃重的色彩,連線在斷處,似要將此畫復原——羅剎明月淨要強行降臨! 琳琅、宋玉燕、朱顏,齊齊動手。 大步流星的姜無憂,卻只是翻掌往下一按,一個絳紫色的八卦氣旋一閃而逝—— 三名實力不俗的香氣美人,齊齊被按趴在地上。 竟是瞬間被封住了氣血,鎖死了靈識。 而那杆方天鬼神戟,一時神焰飛舞,數不清的鬼神之手,自焰中探將出來,齊齊撕向那畫卷,將其撕成漫天的碎紙片。而焰光一卷,盡為飛燼。 那濃重的色彩猶有不甘,脫離了畫卷仍然掙扎不休,甚至在虛空勾勒出彩色人形的輪廓——羅剎明月淨並沒有放棄降臨,還想要強行擊碎時空,洞穿國勢阻隔,來到大齊首都。 色彩裡有羅剎明月淨流動的聲音:“姜無憂,想不到你已絕巔。真是潛龍在淵,天下羞見!” 以顏敬的實力,根本看不清這場交鋒的層次,但好歹聽得懂“絕巔”二字,一時駭然。 現有的三蛟爭龍局裡,最先絕巔的竟是這位嗎? 姜無憂面無表情:“孤已五十有五,為凡軀則已老,說天驕不敢稱。之所以空耗如此多歲月,寧教天下傷我才情,也要成就道武絕巔。是因為我知道,所有陳舊的手段,都不夠資格站在他面前——” “只有這樣的我,才有萬一的可能,向他發起挑戰!” 她抬起手來,已握住畫戟長杆,只是一擰,頃將那已成彩色人形的輪廓切得支離破碎。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勢,沖天而起。 在高空為青鳳紫龍,繞臨淄而環遊,瞬合八卦,託顯山河。繼見血氣狼煙,以此八卦為底座,拔天轟隆,彷彿抵達天盡處…… 最後這狼煙天柱與山河八卦混光一處,赫然凝成一尊披甲的巨像—— 道武天尊! 此尊鳳眸含煞,髮尾如旗,彷彿神話時代的女武神,卻又道韻天成,後懸紫龍青鳳雙旗,錯舉於空——陰陽二炁環轉不休,生生不息。 她自成一個時代,自開一頁篇章,自有一個世界! 那色彩的碎片中,傳來羅剎明月淨的笑聲:“你將三分香氣樓置於眼下,這麼多年暗中滲透,從未放鬆。今夜又恰好守在這裡攔我……我竟不是你挑戰的目標嗎?” 那高穹的道武天尊,於天盡處投下冷漠的一瞰,抬手便轟下一拳。 但見九條紫色的神龍,從虛空垂下龐然如山嶽的龍首,九龍相錯,化為國璽一方,印在虛空。 時空同時一震! 然後定為永恆的平靜。 三分香氣樓的香閣之中,頓時顏色都散盡。 琳琅、宋玉燕、朱顏,包括顏敬,乃至於那位華英宮的武嬤嬤,身上的衣衫都褪色,一時只有黑白。 香閣裡的色彩……被誅盡了。 “你先入境再說吧——站到孤面前!”姜無憂提起方天鬼神戟,便自轉身。 琳琅被壓服在地,褪去花容,仍是幾位香氣美人裡最喜歡說話的那一個,此時面色慘白,驚聲道:“她開啟了護國大陣!” 以天下霸國的位格,大齊帝國這麼多年的經營。護國大陣一旦開啟,即便是羅剎明月淨,想要打進臨淄來,也是絕無可能。 換而言之,她們幾個被當場壓服的三分香氣樓核心成員,再也不用指望援手。 傾城善舞的宋玉燕,只是慘笑一聲,並不言語。 反倒是作畫為羅剎明月淨開門、此時受到反噬傷勢也最重的朱顏,這時最為平靜,她躺在地上,看著姜無憂的背影:“我想知道,柳秀章現今在哪裡?” 柳秀章是她們發展的重要棋子! 甚至羅剎明月淨都親自與其溝通,許了她天香之位,還把她的弟弟柳玄虎送進【桃花源】,甚至動用了真陽鼎與之堆壽功,生生幫這個不開竅的廢物推開了天地門。 這個人人看不起的庸才,現已是三分香氣樓的奉香使——樓中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堆在他身上的資源,養一個真人也夠了。 對於柳氏,三分香氣樓的誠意不可謂不重。 但在既行大事的今夜,姜無憂出手果決,斬畫於關鍵,柳秀章的站位究竟在哪裡,已經非常明顯。 尤其深刻的是—— 她們幾個悄然來到臨淄,夜訪香閣,為羅剎明月淨開門,這是樓裡最高機密,並未知會柳秀章。 可對方卻對她們的目的如此清楚。 這是認知上的巨大不對等。 那個彷彿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柔弱小娘,從始至終,竟將她們這些慣弄人心的女人……玩弄於掌中。 姜無憂當然不會理會她。 留在朱顏視野裡的,只有一角飄揚的長披,輝映著甲葉的霜光……如旗,遽卷。 倒是武嬤嬤,還站在門口的位置,頗為慈祥地回了一句:“柳姑娘去救一個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人了。包括莫先生在內,華英宮很有一些高手,都已隨她而去。” “救誰?”朱顏問。 對於今夜,其實她們也所知甚少。她們和臨淄唯一的聯絡,就是今晚被轟碎的那扇門。 只知道羅剎明月淨要在這裡吞下最後一口資糧,但不知具體還有哪些佈置。 羅剎明月淨不會完全地信任她們。 武嬤嬤沒有回答她,只是視線在幾個美人身上掃過,忽然問道:“為什麼香鈴兒沒有來?” 香鈴兒才是長期以來,在臨淄經營產業的重要人物。 琳琅語氣複雜:“她被某人嚇破了膽。一聽目的地是齊國,便死活不來——寧肯受刑。現在恐怕已是花肥了。” 武嬤嬤不置可否:“還有夜闌兒,昧月……天香心香裡剩下的那些呢?” 今夜應是一個新時代的開篇。 宮主親自出手,只拿下這麼幾個女人,實在不夠彰顯道武絕巔的威風! 朱顏這時候說道:“羅剎明月淨只點了我們幾個的名。現在的樓裡,她能信任的人並不多。” 這話真真假假,顏敬相信武嬤嬤也不會輕易就信了。接下來繼續清掃三分香氣樓,拔除所有隱患,才是正理。 但他愈發想不明白今夜的事情。 他擅長斷案,也很聰明,可從來沒有走到這個國家最高的位置,缺乏足夠的視野,很多資訊都缺失,更沒有能力去翻撿最隱秘的歷史。 他的確捲入了這個夜晚,關乎臨淄最高權力的鬥爭。青石宮的行動,的確驗證了他長久的猜想……可在他想象中,理當與青石宮站在一邊的華英宮,卻選擇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將對方的援軍,一尊登聖的強者,阻截於大齊國門外。 他唯一明白的是—— 自開始暗中追查枯榮院後,他就一直在懷疑華英宮,今夜殺進三分香氣樓,更是已經表明了立場,但華英宮主好像並不在意。 殿下她……不視此為冒犯嗎? “接下來我該做點什麼?”顏敬從地上爬起來。 武嬤嬤看了他一眼,眼神不算友好:“宮主說了——做你該做的事情。” 顏敬的表情十分複雜,最後他問:“那宮主去做什麼了?” 他其實想問——他有什麼能效勞的。 但武嬤嬤只是轉身走出了房間:“她也去做她該做的事情了。” …… …… 道武天尊鎮臨淄,九天之上有龍吟! 青石宮的靜室中,青衣飛卷。 這件青衫似僧衣又似儒衫,形制實在簡單,但一時聞龍吟而起,便似推雲見月,再也掩不住那冠蓋諸天萬界的貴氣。 玉簪挽發的男人,微笑著起身。 他等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護國大陣已經開啟,這下沒人能打擾我們了……” “父皇!” 整個現世,有能力干涉今夜臨淄天變的人,並不多,在神霄戰爭開啟的今夜尤其如此……但確實還存在一些。 世間沒有永恆的朋友,在通往六合的道路上,更全都是敵人。 東國之外的任何一個國家,不存在可信者。 而從此刻開始,再也不會有東國之外的力量,能夠干涉這場政變。 無論最後的勝利者是誰,都能從容收拾山河,把握國柄,不為外賊所乘。 整個齊國,在今夜,有資格、有權利,且能夠及時開啟護國大陣的人,也就那麼寥寥幾位。 華英宮主是其中之一。 她是個有大格局的人,她一定會這麼選擇——關起門來解決一切。 這一晚無數齊人仰首望夜空。 若說一尊陽神炸開的煙花,並沒有讓見多識廣的東國人有多驚訝。 那麼道武天尊的實顯,就是實實在在地讓臨淄沸騰。 誰人不知華英宮? 朝野都舉賢名,齊國現在修道武的更不在少數。 而今大道開,宗師成,雀已飛鳳,蛟竟化龍! 大齊帝國有此皇儲,何輸秦之嬴武,楚之新皇? 此即益國英華! “那是什麼?” 還在餘裡坊德盛商行櫃檯前算賬的張翠華,被這夜的頻頻動靜所驚擾,終於停下深夜的工作,看向窗外的天空。 她畢竟服用過開脈丹,又有個好兒子想方設法孝敬,雖然談不上什麼修為,也是有靈視能力的。 其實此時不需要靈視。 凡眼都能看到——在那頂天立地的道武天尊身後,有一輪明月正升起。 張翠華的靈識視角,更隱約看到,在那明月之中,似乎有一座宮殿! 難道是傳說中的月宮嗎? 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 白骨神座向東飛。 海神娘娘的神像,已經在東海上空升起,神輝萬丈,真如海上烈日,撕破了夜空。 偌大東國,彷彿以海岸線為分界。東海為白,神陸為夜。 東華閣裡的一堆碎骨殘焰,竟在這飛鳥投林般的白骨神座上,重新凝聚了人形。 披著一身光華盡褪的爵服,散著長髮,鮑玄鏡在石橋上走,迎面走來一個青衫修身,面帶微笑的男子。 此人五官生得實在恰當,眉眼口鼻,都給人一種最好如此、不能更好的感覺。 鳳眼,直鼻,丹唇,瑩潤有玉光的天庭。 不可以用英俊來形容這張臉,這張臉應該是個形容詞。它應該用來形容英俊、形容美,形容一切對容顏的溢美之詞。 他長得非常權威。 是三十歲左右的青中年的樣子,但歲月在他臉上其實沒有必然的痕跡。 他的眼睛很深邃,看著你的時候,你又能感到溫暖和天真。 他絕對不缺乏歲月的智慧,但你又會覺得,那種還帶著真善美的少年時代,從未在他身上走遠。 “冥世也有【奈何橋】,但那只是很尋常的神話。千萬故事裡的一種。”鮑玄鏡語帶感慨:“想不到我有一天,會在這裡走。” 幽冥世界是許多神話的起源,什麼千奇百怪的神話都存在過。在神話時代,甚至隨便一株草木,都有附會的故事,由此延伸出信仰。 但真正能進入他這尊幽冥神隻眼中的,其實寥寥無幾。 “世間有奈何之橋,死者從此過,生者向其生!”與鮑玄鏡迎面的男人,只是微笑:“現在它不普通了。” 這座奈何橋,的確貫通了因果、生死、陰陽,儼然有無上道韻,再不似曾經。 在他這句話之後。 誰能言出法隨,生天地根,合萬世緣? 這份神通,讓鮑玄鏡心驚。 “我輸了,輸得很慘。”鮑玄鏡嘆了一口氣:“本想幫你多探出一些他的底牌,但我都沒能真正走到他面前。” 男人的眼睛彷彿能夠看穿一切,但面上微笑又如春風:“你面對的是國家體制誕生以來,最配得上帝王之號的男人,是元鳳盛世的締造者,現世功業第一的君主——你已經做得很好。” 他的聲音實在溫暖。 心境高上如鮑玄鏡,竟然也能從中得到撫慰。 當然在他這樣的層次,安慰即是否定。 他白骨的戰敗,怎麼就是理所當然呢? “你是否也覺得,我不如他?”鮑玄鏡問。 “他在現世格局抵定的時代,成就霸業,的確雄才偉略,千古難逢。” “但我成為亙古以來第一個降生現世的幽冥神只,是戰勝了現世意志的存在,這一路風雨,難道不比他艱難萬分?” 鮑玄鏡搖了搖頭:“今日對決於東華閣,從各方面來說都不公平。不能真正代表我們。” “他未必能做到你做到的事情,你也未必能做到他做到的事情。”鳳眼男子語氣平緩,彷彿沒有什麼事情能夠掀起他的波瀾:“但大家都因為自己做的事情,走到了今天。” “包括兩條道路的交匯,包括錯身的時間。” “交錯之後,勝負生死。” 他在橋上走:“輸了的,就是不如的。沒有什麼別的道理可以講。” 鮑玄鏡深深地看他一眼:“我想這也是你對自己說的話。” 男人微笑:“當然。” “還是要多謝你給我機會,在我最絕望的時候。”鮑玄鏡說。 至少在此刻,這聲多謝是有幾分真心的。 世上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在現世意志、天意、執地藏、七恨、姜望、姜述的輪番針對下活下來,以他的超脫眼界,求道決意,都在朔方伯府心冷,在東華閣裡絕望。 現在能有一口氣在,的確要感謝對方。 無論出於何種目的,畢竟這一杯水,是送在他渴死的邊緣。 男人笑容溫暖:“我相信一切都有前因。你的確為國家、為人族做了事情,我不能給你絕對,但要給你有限的公平。” 鮑玄鏡的視線揚起來,看向莫測的遠方:“我突然相信你能六合匡一。” 在輕輕泛起的潮聲裡,男人的聲音也寧靜了:“那並不是終點。” “那麼,祝你好運——”鮑玄鏡邁步往前走,嘴裡卻是頓了頓,才道:“姜無量。” 姜無量也往前走:“祝你好運。” 兩個人就這樣在這座貫通了因果、生死、陰陽的【奈何橋】上錯身。 橋下茫茫,竟雲海翻湧。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東海我向齊。 東華閣中。 奏章壘起君臣的高牆,御案如同防洪的長堤。 威嚴莫測的大齊皇帝,正坐在御案之後,手中懸筆,山河待題。 一身青色常服、鬢髮齊整的大齊帝國廢太子,完全替代了鮑玄鏡的殘骨,正伏身在案前。 囚居四十四年的青石宮廢太子,和降生之後頻頻碰壁不得不迴歸舊途的白骨尊神,在這一刻交換了因果。 白骨已往東海去,姜無量來到了東華閣。 他曾在這裡讀書,也在這裡處理政務。 他曾在這裡小憩,心憂前線父親的戰事而驚醒。 什麼時候不再稱“父親”。 他曾在這裡憂慮國事,曾在這裡感懷民生。 他曾在這裡接受考較,每門功課都是滿分。 而四十四年前,他也這樣伏在丹陛前。 彼時他只說“知罪”。 對自己的境遇,沒有半句辯解。 他走來,他面對,他接受,他擁有。 所以今夜他以額觸地,只說—— “父皇……這些年辛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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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爐香獸煙吹晚,雪枕錦衾雲夢還。輕解羅衣羞為語,玉山橫倒喚竹郎……”

新晉的三品捕神顏敬,走進屋裡,隨手掩門,不讓歌聲飛得太遠。

珠簾在他身後垂落,敲出嘩嘩的聲音。

他沒有師承。非要說的話,學過《有邪》,視天羅伯林況為人生偶像。

今夜的臨淄不平靜,他這個“重塑青牌榮光”的當代名捕,當然要出來行街,鎮一鎮魑魅魍魎。

豔歌當然還在唱——

“竹郎踏瓊月,來掀琥珀簾。”

“莫驚枝頭鵲,莫擾妾心絃。”

“汗溼紅綃幔,香映彩畫屏。”

“郎可解得鴛鴦扣?流蘇惹人惱,燈影搖復搖。”

唱著“搖復搖”的時候,歌女的腰肢也似在風中,柳枝般搖擺。

靠窗的酒桌上,鋪開了一卷畫軸,畫上色彩鮮豔。畫的左邊是一壺酒,右邊有一方硯,畫中是個正在成型的美人。

一口酒一筆畫的美麗畫師,穿著寬鬆的文人袍服,戴著青色的書生方巾,仍然不掩豔色。

眸有微醺,兩頰飛紅,偶然從畫作上抬起一眼,似醉似羞。

顏敬就在她的面前坐下,張口揹著情報,幾無情緒波動:“心香第七,朱顏。一位嗜酒如命的畫師,擅畫美人,身上總帶著淡淡酒香與墨香——”

他輕輕地嗅了一下:“果然。”

名為‘朱顏’的畫師,只灑脫地飲酒,提筆蘸墨,在畫紙上任性潑灑,只道了聲:“見笑!”

黑色的墨,在毫尖分出不同顏色,讓畫作如此鮮活具體。

顏敬略側其耳:“還有天下第一歌女,琳琅,心香第六的美人——今夜竟有閒情,於此唱豔曲?”

歌聲遂止。

而後是叮叮咚咚,一陣的琴音,鑼音,鼓音,又有犬吠,鳥啼,貨郎叫賣,小兒歡笑。

此般口技,盡啟櫻唇。又萬分和諧地混作一闕,給人以天真自然的感受。這便是天籟。

一曲令人醉。

今夜的三分香氣樓仍然賓客滿座,觥籌之聲如同爐底嗶剝的薪火,煮得欲水沸騰。男男女女,天地陰陽。

當然在這最高的“香閣”裡,並無別客。

自那帷幔之後,立住一道婉約的剪影。她開了口,果然音色醉人:“欲人見欲,情人見情,哪有什麼俗曲豔曲。不過是有的假作正經,有的欺世盜名,而這裡發乎自然,放乎本性!”

“有的是穿衣服的地方,有的是脫衣服的地方。正襟危坐,也並非不是自然。”顏敬漫聲道:“大家各司其職,各有其份。”

“那您走進這香閣,可是走到了我的衣服裡。”看臺上跳舞的女人,嬌笑著:“是不是孟浪了些?”

“那麼你呢,正在跳舞的這位——”顏敬看向這舞者:“方寸傾城的宋玉燕。據說傾城難買你一舞,今夜何來的雅興,又是誰使的銀錢?”

三尺看臺上的舞者,身形纖柔。上身只穿一條抹胸,露出雪白肩窩和一截腰肢,下身穿著束褲,赤足如雪。

她在臺上輕輕一旋,便如飄葉緩落。

動則驟,靜則柔,停下來卻是一張嬌俏靈動的臉。

“顏捕頭!”她笑著往窗外一指,說道:“值此仲夏良夜,大吉之時,妾心如春水,為臨淄賀,為齊國舞——您以為如何?”

恰是在此時,天空有巨大的神靈虛影,碎為漫天繁星。

巡城衛縱馬敲鑼,穿街而過,高呼煙花為前線而賀。

官方的遮掩,倒似一聲沉重的告警。

“說起來,宋姑娘原本未入香閣,是心香備選。是在那位昧月姑娘轉去了心香之後,才替上了天香第七的位置。”

顏敬意態從容,靜靜地看完那煙花落幕,才回過頭來:“我一直都很好奇——貴樓裡的這天香與心香,究竟有什麼不同?”

宋玉燕笑了笑:“不妨見字知意——天香是天姿國色,心香是動人心絃。”

顏敬若有所思:“前者更看重天生的顏色,後者更看重後天的手段?所以宋姑娘你舞技無雙,朱顏姑娘丹青妙手,琳琅姑娘擅弄樂章。”

宋玉燕笑道:“這麼理解也無妨。”

顏敬也笑,但將腰刀提起,放在了桌上,剛好壓住了朱顏的畫:“今夜香閣盡絕色,顏某豔福不淺!”

朱顏一手提壺,欲飲而止,一手懸筆,皺了眉頭:“顏捕頭這是何意?”

“提問是我的工作,姑娘應該先琢磨答案,而非問題。”顏敬抱臂於前,施施然:“說罷,諸位來臨淄,有何貴幹?”

“尋親,訪友,遊戲,有太多事可做。”琳琅的聲音在帷幔後響起,仍似奏樂:“一時半會可說不完。”

“在下身任要職,無心惜花!”顏敬微笑道:“你們在這裡若是說不清楚,少不得要去趟北衙詔獄,慢慢地說。”

樓下喧聲一時靜,閣中也肅然。

宋玉燕笑而不語。

朱顏似醉未醉。

獨是琳琅在帷幕後嬌笑:“呀!呀!呀!很難想象如日中天的東國,現在是多麼虛弱——竟連讓幾個小女子閒逛的氣度都沒有了!”

她掀簾而出,鬢上搖珠翠,美眸瞧著顏敬:“咱們可什麼事都沒有犯,顏捕頭一言不合就要拿人刑訊麼?”

“羅剎明月淨,久有禍國之名。三分香氣樓,是其賊窟。”顏敬眸光平靜:“對你們無論怎麼警惕,都不為過。亦是顏某職責所在。”

琳琅咯咯笑著,向這位青牌捕頭走來:“三分香氣樓早已與羅剎明月淨剝清幹係,殺殺剿剿都過了好幾輪,如今很多姐妹都是新人——現在我們的樓主是夜闌兒。您翻的哪門子舊黃曆?”

“而且這裡是臨淄的三分香氣樓,明面上的負責人是扶風柳氏的柳秀章,產業的歸屬……應是在華英宮。”

“你是在懷疑誰?不妨具其名姓!”

在喧聲各飛的夜晚,絕大多數人都不知曉東華閣里正在發生的事情。

然而今夜和也過去的許多夜晚一樣,許許多多的齊人,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前行。一個齊人的工作和生活,就是齊事。忠於自己的本職工作,好好地生活,就是為國家努力。

說來也是緣分——

當初林有邪和姜望的交情,是從她對姜望的懷疑開始。

顏敬以林有邪之父、天羅伯林況為人生偶像,於刑事一道已是齊國當代最著者。也是因為那位蕩魔天君的侍女行為可疑,他才秉責而追。

倒是沒有查到獨孤小的什麼問題,但拐了個角,盯上了枯榮院。

獨孤小所去的餘裡坊,最早叫漁裡坊,後來才改名為“餘裡”,在青石宮如日中天的時期,被稱為“餘裡禪坊”。

餘裡禪坊當初有個開香行混日子的婆娘,現今名為“吉嫗”,還在舊宅騙老街坊。

那一日獨孤小去餘裡坊,就是特意拜訪了“吉嫗”,測了吉凶,與朔方伯府的鮑維宏隱秘碰面!

餘裡禪坊涉及青石宮,青石宮又涉及枯榮院,還有蕩魔天君的侍女,當代朔方伯的堂兄……這其中的關係錯綜複雜,顏敬本著“必究可疑”的法家原則,雖然從未放鬆,但也知曉此中幹係何等重大,不敢聲張,甚至不敢上報。

他不怕自己因事害身,只怕身亡事隱,作為青牌卻放縱了國家的隱患。

多年來只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地追查。

他發現枯榮院的餘孽可能並未肅清!

這個國家明面上不言佛,但被佛家影響實在很深。大到屋宇樓臺的建築風格,小到齋素的盛行,佛偈的流傳。

人人不言,但有所知,才能有所不言。

彰顯東海事功的鎮海臺,恰恰建在枯榮院舊址上,算是徹底破除枯榮院影響的辦法,但可能並不是收尾,而是上面對某些事情有所察覺後,不得不採取的反制手段!

德盛商行改造餘裡坊,則是那位智計通天的博望侯,對上意的揣摩。

一想也是——枯榮院已經覆滅了多少年,朝廷這麼多年都是春風化雨地消解佛家影響力,沒必要突然大興土木,弄得大家都回想舊事。

當然這些最高層的謀劃,顏敬無從知曉,也無從叩問。他只秉持著一位青牌的職責,做他該做的調查,即便最後不會有結果。

枯榮院的任何事情發展到最後,都毫無疑問地指向青石宮。

蕩魔天君昔在齊國,是名絕天下的武安侯,後來去國獨行,仍然是無數齊人心中的偶像。眾所周知,當年他在齊之時,與華英宮走得很近。

而那位華英宮主,是青石宮廢太子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親近程度勝於所有。

事情都連起來了!

年輕的朔方伯鮑玄鏡,一向以“小武安”自居,對蕩魔天君極盡推崇。

那位華英宮主也是在軍中有獨一份的影響力,當年的老朔方伯鮑易,也曾親口認可過華英宮主的軍略。

那麼蕩魔天君的貼身侍女,和當代朔方伯的堂兄,在餘裡禪坊密會,也就有了更深層次的理由……

以此為基礎來推演——

如果青石宮有問題,那麼華英宮會不會有問題?

華英宮有問題,當年在華英宮主和蕩魔天君的支援下,來到臨淄建立新總部的三分香氣樓,有沒有問題?

如果臨淄的三分香氣樓有問題,那麼銷聲匿跡多年的羅剎明月淨,會不會就藏在臨淄?

有朝一日,若生宮掖之變,這樣一位登聖的強者,足有改變局勢的能力!

這些猜想實在是太可怕,且還涉及皇儲,涉及廢太子,即便是政事堂兵事堂裡的那些大人物,恐怕也沒誰能說自己可以擔得住。

在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之前,顏敬只能將一切藏在心中。

但今天他無法再等待。

神霄戰爭開啟,朝野上下都繃緊了弦。

朔方伯攜大功回國,這段時間又流言四起……他身為青牌,不敢不防微杜漸。

恰好心香第七、畫師朱顏,透過隱秘渠道進入臨淄,這行蹤被他捕捉——手上的確沒有什麼實質性的罪證,可若要等到對方有實質性行動,他擔心屆時已經對齊國造成不可挽回的影響!

怎麼也要等到鎮國大元帥回國,抑或天妃鎮臨淄,才能冷眼看狐禪。

當下臨淄實在冒不得險。

情急之下他挎刀入香閣!

其實是為了敲打這些人,故意打草驚蛇,叫她們收心收手。

什麼久追的功勳,什麼自身的暴露,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臨淄的長治久安。

但走進來才發現,這裡的香氣美人不止一位。

而且看起來,她們也並不是那麼在意臨淄的秩序了……

齊國的秩序,本來是他最大的倚仗。是每一個齊人,敢獨行郊野,夜遊小巷的底氣所在。

所以現在是最危險的時候。

還有方才天香第七宋玉燕,所指的“為臨淄賀”——

夜空炸開的哪裡是煙花?

分明一尊真正的陽神!

何時竟有神只,膽敢顯出外像,籠罩臨淄?

便是青穹天國那位,也不會如此無禮。

雖然第一時間就被擊破,也是這元鳳盛世從未有過的事情。

國勢不振,乃有邪祟生。

所以果然出事了。

且香閣裡的這些人,或多或少都知情。

反倒是他這個北衙青牌,還只能連蒙帶猜!

刀就壓在畫上,顏敬仍不去摘取。只看著漫步而來的琳琅,悠悠道:“誰可疑,我就懷疑誰。誰犯大齊律,我就抓誰。”

他明白他必須要展現足夠的底氣,讓她們以為自己有所恃,才有可能鎮得住這些羅剎明月淨所教養的美豔兇徒,為齊國那些真正有能力解決這些問題的人,爭取一點時間。

此刻他隱隱感覺到,有一雙無形的手,推著他走到這裡來。但他一時還沒有想清楚,這雙無形的手,究竟代表著誰。

琳琅笑眼瞧他:“哪怕是這座三分香氣樓的真正主人,華英宮的執掌者?”

顏敬並不言語,只是輕輕一揚頭,毫無疑問的預設了。

琳琅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我不禁要問——你身後站著誰?有這樣的膽子?”

顏敬平靜地看著這豔色:“我從小父母雙亡,性格也不討喜,沒有遇到名師的運氣,靠自己苦學,一步步走進北衙。”

“說背景,確實談不上。”

他搖了搖頭:“但我這樣的人,也能得到任用,享受俸祿,成為人們口中的大官……我感覺我的身後,的確站著一些人。”

“在這個‘老有所養,幼有所學,學有所用’的元鳳盛世,齊國就是我的背景。”

“諸位若是有膽色挑戰齊律,不妨來試一試,看看我的背景,夠不夠硬。”

他甚至伸手取過了朱顏手中的酒壺,笑出了幾分輕佻來。

“前番羅剎明月淨隱遁了,三分香氣樓卻沒有完全剿滅。壁虎斷尾而求生,夜闌兒對羅剎明月淨口誅筆伐……你們這些人還活了下來,算是切割得快。”

“這次還能找什麼理由呢?還有誰會相信?”

“相信我。雖然荊國是軍庭,向有兇名。但在剿滅邪教這方面,我們齊國更有經驗。”

“前不見枯榮院乎?”

他說著,仰頭自飲!

身在賊巢,強敵環伺,但好像他才是那個掌控局勢的人。甚至還有心情試探一句。

朱顏只是靜靜地看他飲酒。

宋玉燕腰肢乘風,走過來將窗戶關上了。

琳琅又笑了起來:“羅剎明月淨棄我們而去,我們哪裡還會和她有關係?顏捕頭多慮了!”

“世間千絲萬縷,唯柔情難斷。我在此間,也嗅得香氣不絕。你們是沒有犯事,但羅剎明月淨我們齊國不歡迎,亦不得不警惕。”

顏敬也似有三分醉態了,往後一仰:“所以說說吧,你們為何來臨淄?或者真要跟我換個地方說?”

“行了。”

宋玉燕在窗前回身:“如果說羅剎明月淨是我們永遠切割不掉的汙點……那這麼些年在齊國發展,怎麼沒聽你們北衙說什麼?”

“無非是往日有霸國自信,不在乎我們這些小魚小蝦,又能課以風月重稅,豐盈國庫。如今風雨飄搖,孤舟難渡,四下漏風,就開始到處找理由。”

“嗚呼!”

“當今齊天子是何等英雄,輝煌一生!”

她慢慢地俯下身來,注視著顏敬:“誰料想如日中天的那一刻,也是日落西山的開始——起時何緩,墜時何急也。盛世淬鍊於血火之中,而結禍果於一時!”

是什麼讓這些人突然下定決心?

顏敬心中的念頭一閃而過,而又被那“禍果”二字驚得悚然。

卻見得一直不怎麼說話的畫師朱顏,此時亦伸手為引:“請君看取畫中人。”

他下意識地看向攤開在酒桌上的那幅未完畫作——

這時才發現,畫裡的那個美人,已經接近完成。

用一支墨筆,竟然畫出了大片大片的色彩。在他腰刀止筆後,色彩卻在自發蔓延。

濃鬱的色彩,勾勒出妙曼身形。

顏敬心中警鈴大作——羅剎明月淨!

他終於意識到,這些香氣美人來到這裡,並不為別的事。她們是要在這裡建立一個隱秘通道,開啟門戶,好讓羅剎明月淨在不驚動太多人的情況下,驟至臨淄!

無論是因為什麼,與誰合謀,眼下都是臨淄不可承受之重。

顏敬伸手去拿刀。

那柄大匠所造、陪伴自身多年、且帶著官運國勢的青牌快刀,竟為色彩所鏽蝕,陷於畫中無蹤!

他順勢以掌為刀,想要切碎這畫作。

香閣裡的幾位香氣美人,卻都不阻攔,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就像看一隻飛蟲在蛛網中無用的掙扎。

而後畫中的女人動了!

那色彩流動的纖纖之手,只是輕輕一握,坐在桌邊的顏敬,便已被掐住脖頸,舉在了空中!

他掌下的刀光,碎成畫上的幾點飛雪。

此刻這畫作,是數點飛雪一行人。

大塊大塊色彩堆疊的人物畫像,和畫紙上大片的空。

畫中的女人輕輕抬起腳步,酒桌之上扭曲了時空。

眼看這兇名撼世的女人,便要從畫中走出,來到這位於臨淄繁華街區的風月聖地。

刺啦~

畫紙忽裂。

整張未完成的畫作,從中斷為兩截。

一杆張熾著神焰的巨大畫戟,已經取代了那柄被鏽蝕的青牌快刀,正正地壓在畫捲上。

時空一時定。

羅剎明月淨的降臨……被打斷了!

吱呀~

香閣的門,再一次被推開。

一隻皺皮深深的手,將珠簾掀起。

走進來的,是一個外表瞧來十分普通、此刻氣血卻凝成實質、織成了武服的老嫗。

華英宮武嬤嬤!

相傳華英宮主的一身武學,泰半都是從她身上學來,這才打下了道武合流的堅實基礎。

她手掀珠簾,也似掀起了香閣中一直存在的某種壓抑感。

已經得到解救、摔倒在地上的顏敬,一時瞳孔微縮,有些分不清狀況——華英宮跟三分香氣樓,不是一邊?

那老嫗卻只側身。

然後身著絳紫色戰甲,馬尾高高揚起的大齊帝國三皇女——華英宮主姜無憂,便大步走了進來。

“攔住她——三息!”畫裡響起一個含混的聲音,色彩在空氣中流動。

那張畫雖被斬斷,卻未完全分開,還有濃重的色彩,連線在斷處,似要將此畫復原——羅剎明月淨要強行降臨!

琳琅、宋玉燕、朱顏,齊齊動手。

大步流星的姜無憂,卻只是翻掌往下一按,一個絳紫色的八卦氣旋一閃而逝——

三名實力不俗的香氣美人,齊齊被按趴在地上。

竟是瞬間被封住了氣血,鎖死了靈識。

而那杆方天鬼神戟,一時神焰飛舞,數不清的鬼神之手,自焰中探將出來,齊齊撕向那畫卷,將其撕成漫天的碎紙片。而焰光一卷,盡為飛燼。

那濃重的色彩猶有不甘,脫離了畫卷仍然掙扎不休,甚至在虛空勾勒出彩色人形的輪廓——羅剎明月淨並沒有放棄降臨,還想要強行擊碎時空,洞穿國勢阻隔,來到大齊首都。

色彩裡有羅剎明月淨流動的聲音:“姜無憂,想不到你已絕巔。真是潛龍在淵,天下羞見!”

以顏敬的實力,根本看不清這場交鋒的層次,但好歹聽得懂“絕巔”二字,一時駭然。

現有的三蛟爭龍局裡,最先絕巔的竟是這位嗎?

姜無憂面無表情:“孤已五十有五,為凡軀則已老,說天驕不敢稱。之所以空耗如此多歲月,寧教天下傷我才情,也要成就道武絕巔。是因為我知道,所有陳舊的手段,都不夠資格站在他面前——”

“只有這樣的我,才有萬一的可能,向他發起挑戰!”

她抬起手來,已握住畫戟長杆,只是一擰,頃將那已成彩色人形的輪廓切得支離破碎。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勢,沖天而起。

在高空為青鳳紫龍,繞臨淄而環遊,瞬合八卦,託顯山河。繼見血氣狼煙,以此八卦為底座,拔天轟隆,彷彿抵達天盡處……

最後這狼煙天柱與山河八卦混光一處,赫然凝成一尊披甲的巨像——

道武天尊!

此尊鳳眸含煞,髮尾如旗,彷彿神話時代的女武神,卻又道韻天成,後懸紫龍青鳳雙旗,錯舉於空——陰陽二炁環轉不休,生生不息。

她自成一個時代,自開一頁篇章,自有一個世界!

那色彩的碎片中,傳來羅剎明月淨的笑聲:“你將三分香氣樓置於眼下,這麼多年暗中滲透,從未放鬆。今夜又恰好守在這裡攔我……我竟不是你挑戰的目標嗎?”

那高穹的道武天尊,於天盡處投下冷漠的一瞰,抬手便轟下一拳。

但見九條紫色的神龍,從虛空垂下龐然如山嶽的龍首,九龍相錯,化為國璽一方,印在虛空。

時空同時一震!

然後定為永恆的平靜。

三分香氣樓的香閣之中,頓時顏色都散盡。

琳琅、宋玉燕、朱顏,包括顏敬,乃至於那位華英宮的武嬤嬤,身上的衣衫都褪色,一時只有黑白。

香閣裡的色彩……被誅盡了。

“你先入境再說吧——站到孤面前!”姜無憂提起方天鬼神戟,便自轉身。

琳琅被壓服在地,褪去花容,仍是幾位香氣美人裡最喜歡說話的那一個,此時面色慘白,驚聲道:“她開啟了護國大陣!”

以天下霸國的位格,大齊帝國這麼多年的經營。護國大陣一旦開啟,即便是羅剎明月淨,想要打進臨淄來,也是絕無可能。

換而言之,她們幾個被當場壓服的三分香氣樓核心成員,再也不用指望援手。

傾城善舞的宋玉燕,只是慘笑一聲,並不言語。

反倒是作畫為羅剎明月淨開門、此時受到反噬傷勢也最重的朱顏,這時最為平靜,她躺在地上,看著姜無憂的背影:“我想知道,柳秀章現今在哪裡?”

柳秀章是她們發展的重要棋子!

甚至羅剎明月淨都親自與其溝通,許了她天香之位,還把她的弟弟柳玄虎送進【桃花源】,甚至動用了真陽鼎與之堆壽功,生生幫這個不開竅的廢物推開了天地門。

這個人人看不起的庸才,現已是三分香氣樓的奉香使——樓中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堆在他身上的資源,養一個真人也夠了。

對於柳氏,三分香氣樓的誠意不可謂不重。

但在既行大事的今夜,姜無憂出手果決,斬畫於關鍵,柳秀章的站位究竟在哪裡,已經非常明顯。

尤其深刻的是——

她們幾個悄然來到臨淄,夜訪香閣,為羅剎明月淨開門,這是樓裡最高機密,並未知會柳秀章。

可對方卻對她們的目的如此清楚。

這是認知上的巨大不對等。

那個彷彿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柔弱小娘,從始至終,竟將她們這些慣弄人心的女人……玩弄於掌中。

姜無憂當然不會理會她。

留在朱顏視野裡的,只有一角飄揚的長披,輝映著甲葉的霜光……如旗,遽卷。

倒是武嬤嬤,還站在門口的位置,頗為慈祥地回了一句:“柳姑娘去救一個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人了。包括莫先生在內,華英宮很有一些高手,都已隨她而去。”

“救誰?”朱顏問。

對於今夜,其實她們也所知甚少。她們和臨淄唯一的聯絡,就是今晚被轟碎的那扇門。

只知道羅剎明月淨要在這裡吞下最後一口資糧,但不知具體還有哪些佈置。

羅剎明月淨不會完全地信任她們。

武嬤嬤沒有回答她,只是視線在幾個美人身上掃過,忽然問道:“為什麼香鈴兒沒有來?”

香鈴兒才是長期以來,在臨淄經營產業的重要人物。

琳琅語氣複雜:“她被某人嚇破了膽。一聽目的地是齊國,便死活不來——寧肯受刑。現在恐怕已是花肥了。”

武嬤嬤不置可否:“還有夜闌兒,昧月……天香心香裡剩下的那些呢?”

今夜應是一個新時代的開篇。

宮主親自出手,只拿下這麼幾個女人,實在不夠彰顯道武絕巔的威風!

朱顏這時候說道:“羅剎明月淨只點了我們幾個的名。現在的樓裡,她能信任的人並不多。”

這話真真假假,顏敬相信武嬤嬤也不會輕易就信了。接下來繼續清掃三分香氣樓,拔除所有隱患,才是正理。

但他愈發想不明白今夜的事情。

他擅長斷案,也很聰明,可從來沒有走到這個國家最高的位置,缺乏足夠的視野,很多資訊都缺失,更沒有能力去翻撿最隱秘的歷史。

他的確捲入了這個夜晚,關乎臨淄最高權力的鬥爭。青石宮的行動,的確驗證了他長久的猜想……可在他想象中,理當與青石宮站在一邊的華英宮,卻選擇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將對方的援軍,一尊登聖的強者,阻截於大齊國門外。

他唯一明白的是——

自開始暗中追查枯榮院後,他就一直在懷疑華英宮,今夜殺進三分香氣樓,更是已經表明了立場,但華英宮主好像並不在意。

殿下她……不視此為冒犯嗎?

“接下來我該做點什麼?”顏敬從地上爬起來。

武嬤嬤看了他一眼,眼神不算友好:“宮主說了——做你該做的事情。”

顏敬的表情十分複雜,最後他問:“那宮主去做什麼了?”

他其實想問——他有什麼能效勞的。

但武嬤嬤只是轉身走出了房間:“她也去做她該做的事情了。”

……

……

道武天尊鎮臨淄,九天之上有龍吟!

青石宮的靜室中,青衣飛卷。

這件青衫似僧衣又似儒衫,形制實在簡單,但一時聞龍吟而起,便似推雲見月,再也掩不住那冠蓋諸天萬界的貴氣。

玉簪挽發的男人,微笑著起身。

他等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護國大陣已經開啟,這下沒人能打擾我們了……”

“父皇!”

整個現世,有能力干涉今夜臨淄天變的人,並不多,在神霄戰爭開啟的今夜尤其如此……但確實還存在一些。

世間沒有永恆的朋友,在通往六合的道路上,更全都是敵人。

東國之外的任何一個國家,不存在可信者。

而從此刻開始,再也不會有東國之外的力量,能夠干涉這場政變。

無論最後的勝利者是誰,都能從容收拾山河,把握國柄,不為外賊所乘。

整個齊國,在今夜,有資格、有權利,且能夠及時開啟護國大陣的人,也就那麼寥寥幾位。

華英宮主是其中之一。

她是個有大格局的人,她一定會這麼選擇——關起門來解決一切。

這一晚無數齊人仰首望夜空。

若說一尊陽神炸開的煙花,並沒有讓見多識廣的東國人有多驚訝。

那麼道武天尊的實顯,就是實實在在地讓臨淄沸騰。

誰人不知華英宮?

朝野都舉賢名,齊國現在修道武的更不在少數。

而今大道開,宗師成,雀已飛鳳,蛟竟化龍!

大齊帝國有此皇儲,何輸秦之嬴武,楚之新皇?

此即益國英華!

“那是什麼?”

還在餘裡坊德盛商行櫃檯前算賬的張翠華,被這夜的頻頻動靜所驚擾,終於停下深夜的工作,看向窗外的天空。

她畢竟服用過開脈丹,又有個好兒子想方設法孝敬,雖然談不上什麼修為,也是有靈視能力的。

其實此時不需要靈視。

凡眼都能看到——在那頂天立地的道武天尊身後,有一輪明月正升起。

張翠華的靈識視角,更隱約看到,在那明月之中,似乎有一座宮殿!

難道是傳說中的月宮嗎?

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

白骨神座向東飛。

海神娘娘的神像,已經在東海上空升起,神輝萬丈,真如海上烈日,撕破了夜空。

偌大東國,彷彿以海岸線為分界。東海為白,神陸為夜。

東華閣裡的一堆碎骨殘焰,竟在這飛鳥投林般的白骨神座上,重新凝聚了人形。

披著一身光華盡褪的爵服,散著長髮,鮑玄鏡在石橋上走,迎面走來一個青衫修身,面帶微笑的男子。

此人五官生得實在恰當,眉眼口鼻,都給人一種最好如此、不能更好的感覺。

鳳眼,直鼻,丹唇,瑩潤有玉光的天庭。

不可以用英俊來形容這張臉,這張臉應該是個形容詞。它應該用來形容英俊、形容美,形容一切對容顏的溢美之詞。

他長得非常權威。

是三十歲左右的青中年的樣子,但歲月在他臉上其實沒有必然的痕跡。

他的眼睛很深邃,看著你的時候,你又能感到溫暖和天真。

他絕對不缺乏歲月的智慧,但你又會覺得,那種還帶著真善美的少年時代,從未在他身上走遠。

“冥世也有【奈何橋】,但那只是很尋常的神話。千萬故事裡的一種。”鮑玄鏡語帶感慨:“想不到我有一天,會在這裡走。”

幽冥世界是許多神話的起源,什麼千奇百怪的神話都存在過。在神話時代,甚至隨便一株草木,都有附會的故事,由此延伸出信仰。

但真正能進入他這尊幽冥神隻眼中的,其實寥寥無幾。

“世間有奈何之橋,死者從此過,生者向其生!”與鮑玄鏡迎面的男人,只是微笑:“現在它不普通了。”

這座奈何橋,的確貫通了因果、生死、陰陽,儼然有無上道韻,再不似曾經。

在他這句話之後。

誰能言出法隨,生天地根,合萬世緣?

這份神通,讓鮑玄鏡心驚。

“我輸了,輸得很慘。”鮑玄鏡嘆了一口氣:“本想幫你多探出一些他的底牌,但我都沒能真正走到他面前。”

男人的眼睛彷彿能夠看穿一切,但面上微笑又如春風:“你面對的是國家體制誕生以來,最配得上帝王之號的男人,是元鳳盛世的締造者,現世功業第一的君主——你已經做得很好。”

他的聲音實在溫暖。

心境高上如鮑玄鏡,竟然也能從中得到撫慰。

當然在他這樣的層次,安慰即是否定。

他白骨的戰敗,怎麼就是理所當然呢?

“你是否也覺得,我不如他?”鮑玄鏡問。

“他在現世格局抵定的時代,成就霸業,的確雄才偉略,千古難逢。”

“但我成為亙古以來第一個降生現世的幽冥神只,是戰勝了現世意志的存在,這一路風雨,難道不比他艱難萬分?”

鮑玄鏡搖了搖頭:“今日對決於東華閣,從各方面來說都不公平。不能真正代表我們。”

“他未必能做到你做到的事情,你也未必能做到他做到的事情。”鳳眼男子語氣平緩,彷彿沒有什麼事情能夠掀起他的波瀾:“但大家都因為自己做的事情,走到了今天。”

“包括兩條道路的交匯,包括錯身的時間。”

“交錯之後,勝負生死。”

他在橋上走:“輸了的,就是不如的。沒有什麼別的道理可以講。”

鮑玄鏡深深地看他一眼:“我想這也是你對自己說的話。”

男人微笑:“當然。”

“還是要多謝你給我機會,在我最絕望的時候。”鮑玄鏡說。

至少在此刻,這聲多謝是有幾分真心的。

世上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在現世意志、天意、執地藏、七恨、姜望、姜述的輪番針對下活下來,以他的超脫眼界,求道決意,都在朔方伯府心冷,在東華閣裡絕望。

現在能有一口氣在,的確要感謝對方。

無論出於何種目的,畢竟這一杯水,是送在他渴死的邊緣。

男人笑容溫暖:“我相信一切都有前因。你的確為國家、為人族做了事情,我不能給你絕對,但要給你有限的公平。”

鮑玄鏡的視線揚起來,看向莫測的遠方:“我突然相信你能六合匡一。”

在輕輕泛起的潮聲裡,男人的聲音也寧靜了:“那並不是終點。”

“那麼,祝你好運——”鮑玄鏡邁步往前走,嘴裡卻是頓了頓,才道:“姜無量。”

姜無量也往前走:“祝你好運。”

兩個人就這樣在這座貫通了因果、生死、陰陽的【奈何橋】上錯身。

橋下茫茫,竟雲海翻湧。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東海我向齊。

東華閣中。

奏章壘起君臣的高牆,御案如同防洪的長堤。

威嚴莫測的大齊皇帝,正坐在御案之後,手中懸筆,山河待題。

一身青色常服、鬢髮齊整的大齊帝國廢太子,完全替代了鮑玄鏡的殘骨,正伏身在案前。

囚居四十四年的青石宮廢太子,和降生之後頻頻碰壁不得不迴歸舊途的白骨尊神,在這一刻交換了因果。

白骨已往東海去,姜無量來到了東華閣。

他曾在這裡讀書,也在這裡處理政務。

他曾在這裡小憩,心憂前線父親的戰事而驚醒。

什麼時候不再稱“父親”。

他曾在這裡憂慮國事,曾在這裡感懷民生。

他曾在這裡接受考較,每門功課都是滿分。

而四十四年前,他也這樣伏在丹陛前。

彼時他只說“知罪”。

對自己的境遇,沒有半句辯解。

他走來,他面對,他接受,他擁有。

所以今夜他以額觸地,只說——

“父皇……這些年辛苦了。”

? ?六週年慶典活動已經圓滿結束。

?

下午三點,準時在作者本人的抖音號直播抽獎。送一些簽名書,角色抱枕、掛畫、毛毯什麼的。

?

到時候也順便跟大家聊聊天。

?

剛剛修完更新,我去吃個早午飯。

?

下午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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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週年慶典活動獲獎名單

抽獎過程在直播間公開透明進行,全程得到廣大書友監督。

現將抽獎截圖公佈如下。

大家可以對照自己九月份的月票編號,察看是否中獎。

獲獎者請在本週之內聯絡運營官“湯圓醬”,讀者群入口在起點讀書《赤心巡天》首頁簡介末尾有附,未入群者請及時入群。

截止到本週末,即10月12日星期日,未有報知運營官相關收件資訊,即視為放棄本次獲獎獎品。

除了相應的月票編號中獎外……

月票金主獎勵實體書親籤+赤心巡天等身抱枕+角色立牌

月票第二第三名:獎勵實體書親籤+赤心巡天小抱枕

月票前4-20名獎勵:赤心巡天滑鼠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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