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報答平生未展眉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14,171·2026/3/26

就在天隙裂開,濁浪奔流,仙帝睜眼的瞬間。 紫極殿前的管東禪二話不說,提刀便走。棄登天未得的滿朝文武於不顧,一步跨長階,再一步,已至長樂宮外! 孝帶纏額,是祭先君。右臂纏白,是為國誅賊。 今日站在浩蕩人潮中的青紫之輩,態度也不盡然相同。 對身為“天子家奴”的丘吉來說,這當然都是一種對抗。 但在鎮國明王管東禪的視野裡,這兩種態度界限清晰。後者可以寬容,前者能夠爭取。 李正書在太廟被放回,今又來祭先君。定遠侯在重玄祖祠被釋放,如今還留在重玄族地。這也是兩種態度。 前者怨先君而忠先君,後者忠於家族,忠於活著的大齊天子姜述。當皇帝變成先君,他會守著世家的本分,不再輕易站隊……重玄家吃夠了站隊的教訓。 姜無量在法理上並不正確,但在血統上毋庸置疑,在力量上冠絕天下。 當時在重玄族地,祂若是殺了姜無華,今天紫極殿前對抗新君之朝臣,至少要走一半。 因為長樂太子姜無華,是大齊霸業託底的一種選擇,名分、能力,全方位無缺。 養心宮主姜無邪已死,華英宮主姜無憂幾乎道心崩潰,失去了為君的志氣。殺了姜無華。所有心向國家者,就沒有別的選擇。 可新皇沒有這樣做。 就如先君從頭到尾都不願分裂國勢,最後選擇以陰天子相搏。 當姜無量坐上那張龍椅,祂也戴上名為社稷的枷鎖。 祂若不能承社稷之重,不能顧全國家,祂就沒資格與先君相較,不可能成為更勝於先君的帝王! 祂有絕對的信心贏得勝利,也要預期失敗後,國家仍然能有的未來。 黎國皇帝洪君琰,有“紅塵枷鎖墮超脫”的設想,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帝王,他理解至高權力的意義。 這種顧全,這種為國家利益而做出的讓步,而導致的自身侷限,就是“紅塵枷鎖”的一種。 諸如此類的枷鎖,在達到某一個限度之後,在力量的表現上,完全可以牽墜超脫。 這就是墜殺超脫的原理。 先君以社稷自錮,新君亦如是。 事實上姜望亦如是! 今日纏白伐君,他理當舉先君遺詔,奉長樂之旗,哪怕高舉華英宮……而不是僅僅自己一馬當先,說一句“願從誅逆者纏白”。 這樣他都有足夠的退路可言,免於所有非議。 但無論長樂太子抑或華英宮主,事實上都在新皇手中,隨意一念即折旗。 他不願去賭姜無量的格局,不願置長樂太子於風險中。 管東禪完全明白,無論先君新君,乃至今日提劍纏白的姜望,都是深愛齊國的人。 可他管東禪,信仰新君勝過大齊,信仰極樂勝過天下。 在阿彌陀佛毋庸置疑的勝利已經動搖的此刻,他必須尋求一切壓倒勝利天平的可能。 所以他要鬥殺姜無華,讓紫極殿前的人潮分流。雖不能動搖姜望的劍,卻可以動搖齊人的心。 長樂宮裡並不冷清。 雖然國家易鼎,長樂一夜變冷宮,人心驚懼難安……但真正棄宮而去的人,卻並不多。 今日是新君的登基大典。 今日也是先君的祭禮。 長樂宮裡,人人素衣冷食。 管東禪駕刀來此,卻於宮門,一見鳳顏—— 大齊帝國何太后,在幾位忠心太監的拱衛下,親為兒子守門。 長樂太子說姜無量絕不會來殺他。 何太后卻固執地握持鳳簪在此。 她並不是有著算到了一切的智慧,但作為一個母親,她無法不顧念兒子的安危。 “管東禪!哀家記得你!亂臣賊子,敢闖宮門!膽敢上前一步,哀家必簪裁此衣!”她握簪並不觸頸,而是紮在肩窩,扎進裡衣,已見殷紅。 姜無量若要抹掉長樂宮後患,應當再背上一個弒母的罵名。 她是先君的皇后,是姜無量必須要承認的母親。 而不動明王辱其母! 君天下者,不可不殺此亂王。 哪怕這些對於姜無量無關緊要,於她已是最沉重的籌碼。 正在宮內跪靈祭祀的姜無華,披著孝服匆匆趕來。 見到管東禪,反而眸光一挑,一邊把母后往身後拽,一邊翻出眉刀往前走:“宮門深鎖隔千秋,朕還以為要終老此生——看來外面的時局,已經發生了變化。” 管東禪這樣的人物,都如此急切地殺上門來,公然違背新君旨意,說明新朝局勢已然崩壞! 以大局而論,此時此刻想盡一切辦法拖延時間才是最正確的選擇,他的母親正在做這件事情。他大可以跪坐靈前,佯裝一切都不知,躲到最後一刻。 但志為天子,豈能失之擔當? 今日怯家者,他日必怯國! 太子妃攥著一把剪刀,還在宮內往外飛奔,靴子都跑掉了一隻。 那些驚惶不安的太監宮女,回過神來也都湧近。 長樂太子待人極厚,人心親近可見一斑。 管東禪並不廢話,走過去的同時已抬刀—— 倏然人間見明月! 明明是青天白日,此刻卻有巨大的明月高懸於天。 不同於昨夜的青石明月,給人安寧的感覺。此時的這輪巨大明月,卻讓人感到芳華和浩渺,而真正的強者,能看到隨之湧來的引力潮汐! 明王戒刀落下來,一斬為空。 眼前所見為碧海。 在無邊無際的浩瀚海面,白衣飄飄的重玄遵,踏浪而來。 管東禪挑眉:“我以為重玄家已經做出選擇了。” “誰告訴你的?”重玄遵施施然問。 管東禪握正戒刀:“你的堂弟預設一切發生,你的叔父還好好地在重玄族地。” “關我什麼事?”重玄遵一手提著酒壺,一手提著刀,步履從容:“我們都分家了。” 他抬起手來,將這壺酒,傾在身前,如同當年,言必“飲甘”—— “紫極殿前站崗者,不獨姜青羊。” “難道只知武安,不聞冠軍?” …… …… 朝聞道天宮初開之日,包括原天神在內,曾有一再的追問——天上是否有仙。 仙的確存在。 仙帝沉眠在深海。 額披雪,身著紫,臂纏白。 這樣的姜望懸停在仙帝睜開的眼眸中,像一輪永不能磨滅的暈影。 無數個姜無量都被劍鋒抹去了,餘者都歸於金身璀璨的阿彌陀佛。 這樣的長相思橫掠過長空,留下一抹深刻的白—— 那是真正的“空”。 其中有大片的色彩,如決堤潰湧,在佛境的裂口奔流。 它是極樂世界的失血。 更是被硬生生拔出來的、已經填入極樂世界的極樂仙宮! 姜無量借極樂仙宮來填補極樂世界,欺的不過是仙師死,仙帝沉眠。 今仙帝歸來,自要物歸原主。 兩種因果糾纏,兩種超脫層次的力量拉扯……這極樂仙宮的部分,幾乎被撕裂!一部分已經徹底融進了極樂世界,一部分卻被扯裂出來,形成虛幻的仙宮。 這座仙宮的本貌,呈黑白二色,並不如人們想象的那樣桃紅豔紫,當然也並不呆板肅重。雖則主體建築只見黑白,卻不顯單調,諸氣混轉,五行協調。 其間男男女女,妙舞歡歌,絕不是三分香氣樓裡那般縱情聲色,而是舒適自然,由衷喜悅。 極樂仙宮的“極樂”,並不是什麼豔色的想象。而是陰陽,是天地,是一種和諧的狀態。 姜無量正是以這種世間萬有的和諧,來填補極樂世界的基礎,希望眾生都生活在一個萬分和諧、無不融洽的理想世界。 而今仙帝落於此世,取走了它的“和諧”!遂見時空縫隙,無處不有的撕裂。 姜無量所求眾生平等而後極樂,首先要解決的,就是眾生的“不協”,不同種族,不同身份,不同性格,不同命運,不同個體……時刻發生、無處不有的矛盾。 仙帝這一劍,動搖的是整個極樂世界的根基。 但這只是開始。 大片大片潰湧的色彩,讓無限光明的極樂世界,多出一份光怪陸離的瑰奇。 忽然時空冷。 色彩亦結霜。 那一尊無窮高岸的阿彌陀佛,一隻佛眸被斬碎了眼皮,金瞳之上印住赤金的一橫,仙佛兩意無休止地廝殺。另一隻佛眸……眼睫如冬枝,竟然掛上了幾許冰晶! 姜望額上所戴的雪,不知何時已飛了滿天。 那一道道留在佛境高空的“白”,是這個無邊世界不能癒合的傷口。 而在色彩河流之外所湧出的寒潮,剎那間席捲禪境。令鐘聲都遲緩,叫菩提都結冰,佛蓮也如凍塑,靈山都成雪山。 無所不在、無所不顯的壽光,也在這刻被凍結。 阿彌陀佛有無量壽。 仙帝有凜冬仙宮亦曰長壽宮! 對於壽數的理解,二者都站在歷史的高點。 凜冬一劍天地改。 此世無不死之樹,此世無永生之花。代表阿彌陀佛至高理想的極樂世界,兩劍之後就已面目全非!不見舊風景。 就連昨夜不斷破滅又再生的東華閣,此刻也靜寂。朽即曰朽,殘即曰殘,再不可壽無量。 仙帝視於阿彌陀佛,沒有握劍的那隻手遙遙一按—— 正在山腰同彌勒侍者大戰的護法天龍……遍身龍鱗都逆張,一霎金歸為紫。 天子龍氣所化的龍,佛性不見,威嚴不見,卻有呼之欲出的靈性,溢滿在龍眸,而竟踏雲便走,一霎夭矯在高天。 龍行紫雲,雨落靈山。馭獸仙術,獨步人間! “馭獸”作為曾經橫世的仙宮,是切實傳下了大道。阿彌陀佛卻還沒有真正走到眾生極樂的境界……舉凡極樂世界裡的飛禽走獸,沒有一頭能夠逃離仙帝的馭使。 便於此刻,被姜望推走的知聞鍾,輕輕一晃作鈴響,如念珠懸掛在永德禪師的脖頸間。 身前無龍,身後無人,迎著驟雨上山巔,雨珠在他的光頭上滾落。 他一如既往地咧嘴笑著,笑得實在歡暢:“憾甚!彌勒未生,吾教不興,此生枯待無果。幸甚!彌勒未生,末法未來,眾生未有窮途!” “南無彌勒上生!” 他忽然明白——彌勒的慈悲是永不降臨。 禪光沐浴他的道身,胖乎乎的肚子彷彿能夠容納一切,就此歡笑,合掌下拜! 無盡虛空有菩提樹,上下無窮,根系因果,枝蔓時空。 阿彌陀佛的修業,是時時刻刻都在生長的禪枝。 永德禪師深拜之,敬頌之,他所期待的充滿希望的未來,如同沉甸甸的道果懸在枝頭,也切實有虛幻的彌勒禪果的體現……竟叫無邊菩提樹都搖晃起來—— 佛陀金身晃動根因,立見不穩。 鐘聲連響。 我聞鍾此刻也飛回命運菩薩的腰間,【妙高幢】從佛陀華蓋又復收回為傘劍。波濤洶湧的命運,推著他走向叵測的未來。 他立睜雙眸,如悲似嘆:“命運翻覆苦樂多,願加一羽見鯨落!” 在“我聞”的鐘鳴聲裡,這支傘劍綻放出前所未有的華光,竟然往前推動,刺破了阿彌陀佛的指尖! 在無窮廣大的佛陀金身,這一點劍創實在微渺。 但由此盪漾開的傘劍華光,像是將這座阿彌陀佛的金佛身,洗去一層金粉,又撕去了一層金箔。 梵鍾未絕。 廣聞鍾墜在了三寶如來的耳垂下,像一枚天青色的耳墜,在風中輕輕一搖……廣聞天下之道,映於琉璃佛眸。 淨禮的淚珠就沒有停下過,此刻一顆顆載著複雜的資訊流墜落,折射出諸般幻彩。 三寶如來的拳頭往前推,一下子掀翻了阿彌陀佛! 縱然世間絕頂者,相距超脫也甚遠。 他們是浮雲,是塵埃,是阿彌陀佛根本不需要過多在意的螞蟻。 可一旦把他們放到勝利的天平上,它們也成為真正的砝碼! 在諸天萬界無數持誦阿彌陀佛之善信的駭然感受裡…… 巋然永恆的佛陀金身,竟然向後傾倒! 再無永佇的山河,再沒有永遠的傳說。 向後仰倒的阿彌陀佛,已經遍身披雪,眉眼結霜,凜冬仙氣結成纏身的鎖鏈,冥冥之中降臨一座輝煌的仙棺—— 它簡直是一座宮殿! 高闊,威嚴,霜冷。是永恆的冰雪,雕刻成的寂滅之棺,要於此刻,埋葬竊居君位的佛。 阿彌陀佛向後仰倒的過程,亦是仙棺築造的過程。 當祂跌進這仙棺,便會迎來最終的埋葬——將以極寒凜冬,凍殺無量壽。 而祂不見悲喜。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拉長。 祂和仙棺之間的短暫距離,這一刻竟然不斷延展。 無邊的佛光都被仙帝推到世界角落,無量的壽光都被凜冬凍結,佛陀的金身也被剮掉了幾層……可祂眼中仍有光。 一點光,便是無量光。 這不過一次跌倒的距離,已建立廣闊的時空。廣闊的時空裡,光亮無窮。 在無限的時間和空間裡,無量壽佛永遠不會徹底倒下,那麼祂跌倒這件事情就不曾發生。 凜冬壽棺無限遠。 “無量是我根本義,是究竟、是圓滿、是不可限量。” “非無量不可含攝一切功德,非無量不能無憾。 “無量佛乃一切佛,見我如見十方一切佛,拜我如拜十方一切佛。” “如來!” 祂頌聲:“此亦眾生,眾生有仙——” 祂竟以無量根本義,含攝所有,要將仙帝所留下的一切創傷,都包容都消化,要將仙道,也合進極樂世界裡! 卻只聞天風呼嘯,那聲音暴躁到切斷了禪聲。 極冷冽的尖嘯聲裡,禮玉的敲聲十分清脆。 仙帝之袍飄蕩在無窮的時空裡,攜日月星辰,帶風霜雨露,彷彿要在這段匆匆掠過的旅途裡,創造無比豐富的新世界。 無窮的時空被強行歸納為一瞬間、一寸遠。 仙身近佛身。 那臨世而斬劍的仙帝,此時卻是提起了膝。一記居高而下的凌空膝撞,壓在佛陀的胸膛。 叫那金的變成泥,叫那不朽的都凹陷。 佛陀金骨塌陷時,也如天雷作驚聲。 此時也! 阿彌陀佛那為赤金所橫的左眼,倏然化出一尊赤金色的劍仙人,仙姿飄逸,進而斬劍。 本該阻截它的佛眸,卻持劍自返,化成了金色的目仙人,帶頭殺向那無盡的眼窟,如同殺進茫茫無際的宇宙黑洞。 那如冬枝掛冰雪的右眼,亦飛出一尊雪仙人,飄飄揮袖,茫茫多的冰雪仙術如飛瀑傾海——仙術飛瀑前,亦是金色的目仙人轟隆衝鋒。 從仙帝膝撞的那一處為起始,仙光在佛陀金身上蔓延,一尊尊仙人在阿彌陀佛的金身上成就,全都跳殺出來,反伐本尊。 恐怖的萬仙之術,再一次重現人間。 一人即為萬萬仙。 非止於自我,亦可施加於他人。 也唯有真正的仙帝,可以“幫”佛陀這樣的超脫者……遍身成仙。 這當然是一種幫助,懾服萬仙就意味著力量的躍升。 但仙帝賦予的靈性太足,讓這些仙人有了真實的自我。 阿彌陀佛要含攝所有,要將仙道也融進極樂世界,也將仙人視為眾生。 那麼祂首先要普度的,是自祂佛軀所誕生的眾仙。 因為此刻……萬仙逆佛! 這一幕實在驚悚,紫極殿前視階而待的丘吉,都裂開了眼睛,血色為淚,悲從心來。 佛光普照、望之祥和的金佛,此刻有扭曲怪誕的恐怖形顯。祂的身上鋪滿了仙,本該餐霞飲露、仙風道骨的這些仙,這時卻是瘋魔一般,都向佛軀更內瘋狂衝殺,毀滅他們所見的一切血肉,甚至這些血肉也都漸次成仙—— 只要真正殺死了阿彌陀佛,他們就可以成為真正的仙,脫離佛軀,真實而存在! 根本不需要仙帝再操縱什麼。 對於自我的渴求,對於生命的本能,就足夠讓這些剛剛誕生的“仙”,成為阿彌陀佛最堅決的敵人! 要如何讓他們也極樂呢? 這些佛屍仙的自我,和阿彌陀佛不可並存! 姜無量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又抿唇。 祂並不彷徨,也並不矛盾,無非如姜望先前所言,斬掉這些跋山涉水路上,不得不斬掉的荊棘,而後繼續前行。 懷菩薩心腸,亦要有金剛手段。 只是祂想得更多…… 如今彷彿大勢至,祂是那個逆行大潮的人。 天下纏白、極樂裂土、諸梵伐宗之後,又迎來萬仙逆佛。 從國家,到極樂世界,到佛門,再到自身佛軀。 祂咀嚼到的是一種獨行末日的感受—— 沒有人相信“眾生極樂”的理想。 不止於現世,不止於所有已知的諸天。更在於所有聽到這個故事,看到這個故事的人。 祂在做一件所有人都不認同的事情。 寥寥無幾的支援,如狂風驟雨中的螢蟲。 也就是祂在這裡迎風雨,那些微光才沒有被瞬間撲滅。 不朽的佛陀金身,迅速膨脹起來,沒有變得更廣大,而是醜陋又猙獰。獰惡乃魔相,金皮之下隆起的鼓包,全是反伐佛軀的佛屍仙! 祂倒弓著身體,終於在仙帝的膝撞之下跌落,半身都已過了棺沿。 而祂倒弓著……合掌。 永恆只是一瞬間。 “生老病死離別苦,恨愛貪嗔求不得。” “我所夢者如懸月,攤碎水鏡一場空。” “仙亦眾生也。” “眾生當知憐!” 祂那隻已經被斬碎眼皮,徒留幽幽眼窟的眼睛,竟然落下一滴滾燙的金淚,在燦金的佛面蜿蜒。 這具不朽的佛陀金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削瘦”,飛速地“削瘦”! 祂加速了佛軀萬仙飛昇的過程,視他們為茫茫時空裡的眾生,予他們以真正的靈性和自由。 以身飼仙! “仙之不存也,道求一真。” “我求廣大,我求極樂……理想極樂國,與眾生同赴。” 這一刻祂的悲憫真實無虛,這一刻祂的奉養確切存在。 把不朽的養分,奉予這些佛屍仙。 讓仙道有進一步廣揚的基礎,讓已然誕生的他們,可以擺脫生存的焦慮,真正考慮自己的一生。 使其倉廩足,而後問禮,問禪心。 那簌簌搖搖的佛軀,一時竟懸佇。 佛軀之上數不清的佛屍仙,不少泣涕如雨。許多當場便合掌持誦,奉佛奉尊。他們畢竟源生於佛,雖已各懷自我,不免對佛有本能親近。 佛陀如此奉養,他們豈能沒有感懷? 姜無量的理想世界,還未真正成就。 祂的靈山,祂的淨土,本來頗為空乏。 此刻諸多佛屍仙都奉禮皈依,立見眾菩薩! 佛陀形銷骨立,而靈山聲勢更甚。 膝壓佛陀的仙帝,只是以掌下按,覆其金面。 “既然水月鏡花,不必對我垂淚!” 掩其淚而推佛身。 正如姜無量沒有用神通強奪萬仙靈智,而是用奉養來爭取,因為祂的理想,不能透過剝奪自我的手段來實現……眾生極樂是自發的極樂,不是傀儡般無知無識而後自欺的極樂。 仙帝的理想,也不會透過行屍走肉來實現。 姜望駕馭仙帝之身,更不會做掠奪心智的選擇。 一眾佛屍仙,有奉禮皈依者,亦有決心叛佛不回頭,有並不信任阿彌陀佛唯恐秋後算賬,有生來憎佛、厭惡誦經聲,有野心滋生、想要食佛而長,更有生性自由者、一世不朝君…… 相較於同心同理的皈依者,這複雜的才是眾生。 隨著仙帝掌覆金面,那悲憫的注視也從一眾佛屍仙的世界裡消失。 那些紛紛揚揚從佛陀身上灑落、不肯皈依的佛屍仙,在這一刻為仙光所統合。 極樂世界裡的異獸靈禽,也都飛來靈山, 仙光一動,兵煞沖天。 無邊陰雲如傘蓋,遮藏靈山。 為護道故。 佛陀有金剛手段。 仙帝有兵中之仙! 曹皆是“將百萬者”。 創造兵仙宮、超脫於道外的仙帝,掌軍無窮極。 和異獸靈禽一併結成兵陣的佛屍仙,瞬間相合,彷彿已經有千萬年訓練……反伐那些皈依者,簡直勢如破竹。 佛陀之身,血肉如蟻,皆脫骨而去。 眼見不朽成黃泥。 最後便只剩一具金燦燦的骷髏,被仙帝一掌按進了仙棺! 骨頭和棺材的碰撞,就是一記擂鼓聲。擂響了對於無量壽佛的最後戰爭。 而後金披白,棺覆雪,仙棺內部仍被無限拉扯的時間與空間,被無限蔓延的冰晶所填補。 凜冬霜雪,極致冰寒。 最後是一具凍在冰晶裡的金骷髏。 永隔時空,永絕紅塵,是為“永壽仙”。 但姜無量並未就此瞑目,祂在永遠靜止的仙棺裡,以骷髏之中僅燃的梵火,注視著將祂推進仙棺的仙帝—— 或者更具體,是落在仙帝眸中的暈影,著紫纏白的姜望。 此刻沒有多餘言語,他們之間也只剩下最純粹的道爭,當然也唯有最根本的手段—— 就在仙帝推佛入棺的同時,虛空之中蔓延出無數條色彩斑斕的因果線,如橋樑將兩尊相連。 因果之大,莫過於生死。因果之重,莫過於路歧。 姜望已自剔佛緣因果,但在爭殺絕道的此刻,新的因果又建立。 茫茫多的因果之線交織為洪流,跳出仙帝的阻隔,扎進仙帝之瞳裡,姜望的道身。濃重的色彩將紫衣染成了青衣,彷彿要將先君的贈予全都抹空。 回到最初……他還是那個萬裡赴臨淄的單薄少年。 兩者是同時發生! 姜無量落棺為冰晶,姜望被因果洪流吞沒。 如若姜望身死,自然倒果為因——仙棺不復存在,仙帝也要回到天海沉眠。 可也是在同一個時間,耳目盡血的姜望,胸膛處五輪天光旋轉。 懸停在五府海上空的五座秘藏府邸,竟然驟顯於外——五府相合為一殿,如那永恆的高堤,恰恰迎上因果洪流的衝擊。 五府神通為“天府”。 極致內府為“霸府”。 既昭於天,且霸於仙。 霸府仙術是對人身內府的極限探索,追求的是“納天地於府中”。 姜望馭使仙帝的力量,以霸府納因果。 卻見巍峨霸府之中,明月照,朱閣轉,一道仙影映其間,翩翩如遊龍舞。 霸府之中有如意仙! 如意仙宮的仙術核心是“以意為術”,獨具一格地以意念為戰鬥手段,對“意”的開發,冠絕天下。 此刻仙意閃爍,遁於霸府,逃於茫茫,已經擺脫了因果洪流的鎖定。 仙帝之身卻半蹲在冰封的仙棺上,一劍橫抹,削斷了靈山,又一掌下按—— 此掌介於虛實之間,而飛出數不清的因果之線,如萬蛇出窟,“咬”上了仙棺。與此同時,姜望藏身的霸府,也飛出無數條因果之線,正面迎上姜無量所推動的因果洪流! 仙道九章,其五曰“因緣”。 在“因果”這件事情上,仙帝的造詣亦不曾輸給誰人。 此刻無窮因緣接因緣,姜無量放出的每一條因果之線,都被仙帝的因緣咬住。 這佛陀的因果洪流,是殺也是藏。 姜無量既是要擊殺駕馭仙帝道身的姜望,倒果為因。也是要藉此遁身於因果——在佛軀飛仙、凜冬凍殺無量壽的此刻,於無限的因果裡永生。 極樂世界正飛雪,靈山已斷……身不能脫,道不能移,故逃因果。 在無盡的時空深處,有一顆無窮廣大的菩提樹。 姜無量在樹下坐禪。 佛陀是樹,因果是由此蔓延的、深植於時空深處的根鬚。 在每一個關鍵的因果節點,祂都有機會逃出永恆死寂的仙棺! 無窮的因果根本無處尋覓,可仙帝是以無窮逐無窮。 屬於仙帝的因果之線虛實幻變,屬於佛陀的因果之線色彩斑斕。 在這時空深處的因緣地,無數條因果之線都接駁。 像兩隻刺蝟撞到了一起,每一根刺都撞向對方的刺。 禮玉敲響,仙帝飄身而至。 菩提樹下,姜無量睜開了眼睛! 無量光明好比落日,日落並非光明死,而是光明歸藏。 禮敬阿彌陀佛,應向落日處。故而以西為尊,極樂世界稱“西天”。 祂閉眼既是日落處,睜眼即是日出時。 仙帝尋因而來,先接祂的果——祂在仙帝追來之前,就已經斬出閉眼的一劍,其為【光明藏】,仙帝尋來即受斬。 輝煌的仙帝道軀,立時陷於無盡黑暗中,不免迷失瞬念。 而阿彌陀佛睜眼即奉劍,此劍名為【無量光】! 祂注視著仙帝,尋找著姜望,一似往日宮廷深似海,麻雀掠過樹梢,寂寞地看著那個……行走在宮中的少年。 無窮的光線瞬間殺穿了霸府,釘住了仙影,將那尊不斷閃爍、跳出五行外的如意仙,釘殺在霸府高牆! 祂真正的殺招藏在這裡,在姜望駕馭仙帝道身,追尋因果而至時。 但是…… 倒果為因未能成! 阿彌陀佛沒能回到祂的靈山。 那僵直的如意仙,映照在姜無量的眼眸裡—— 仙身迅速枯萎,青衣如殘葉褪去。 分明一具千瘡百孔的臭皮囊,再不能成就苦海的渡舟。 可是祂眨了一下眼睛。 姜望還好好地站在那裡,一片片黑色的甲葉,在虛空中凝現,彷彿本該如此,嵌為他的甲身。 那是深不見底、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色,黑色的甲冑將這具挺拔道軀完全覆蓋,只露出一雙眼睛—— 自斬之後流乾了血淚,只剩幽幽的眼窟。 此處躍起金赤白三色的火! 這是獨屬於姜望的光明。 “了其三昧而後焚之。” 現在他已深刻地瞭解了姜無量的一切,也被姜無量深刻了解著。 轟! 仙帝已經掙脫那瞬唸的黑暗,斬破迷失的長夜,以身為槌,撞向坐禪的姜無量,把他撞定在無邊高大的菩提樹上,撞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樹洞。 一身黑甲的姜望,靜佇於仙帝的眼眸。 生時青衣,死時黑甲。 枯榮有時,生死禪功! 姜望畢竟藏在仙帝的道軀裡,有超脫層次的護道手段。【無量光】覷機殺進仙帝體內,殺破霸府與天府,釘住如意仙,已經是極限。 無法抹掉生死禪功的一次枯榮。 這意味著祂在當下已不可能徹底地殺死姜望,仙帝是祂必須面對的結局。 姜無量又嘆一聲。 已記不得這是今天的第幾次嘆息。 正是齊武帝把枯榮院引入齊國,藉助枯榮院的力量,在東域站穩腳跟。 也正是齊武帝將極樂仙宮送予燈意師太,開啟三分香氣樓的歷史。 今日姜無量所擁有的一切,可以說都跟齊武帝有關。 可也同樣是齊武帝,在那一次的天海戰爭裡,將《生死禪功》隱秘地贈予姜望。 他看到了什麼,防的又是誰呢?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有關於今日紫極殿裡坐朝的新君,關於祂的君位和理想。 齊國歷史上功業最著的兩位君王……先君不許,武帝不認。 齊國歷史上最卓越的雄傑,都不相信“眾生極樂”可以實現。 太遙遠的理想,是太孤獨的前路。 因果菩提樹上的人形樹洞,似也無窮深。 姜無量的嘆息結成一個實質泡影,輕輕炸響,散進無邊黑暗中。 仙帝就停在樹洞外,順手將長相思紮在了樹幹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但見五光十色的因果樹液,沿隙而下,是這菩提樹的血。 仙帝的另一隻手卻張成了爪,好似籠蓋天穹,虛實變幻不定,探進了幽幽樹洞中。 古往今來無窮處,枯榮起而靈山歸……無量的因果都被捕捉! 在最初的枯榮院,武帝和天妃坐而論道,禪房外眾僧靜待論禪的結果,禪房裡兩隻手卻合在了一起。 在極盛的枯榮時代,尚為太子的姜述,手轉念珠,輕敲木魚,與眾僧論禪。旁邊輕紗遮顏的殷祧,撫著隆起的肚皮,看著自己的郎君……滿眼都是他。 在伐夏前的紫極殿,大齊天子姜述,披甲在龍椅前,劍指西南,時為聖太子的姜無量昂首百官之前,一場激烈的風暴即將來臨…… 最後的最後,在白骨神宮—— 阿彌陀佛與陰天子對峙,諸殿閻羅皆在。 提因推果的手段已經完成,【真地藏】降臨神宮,帶來陰天子不可迴避的道爭。 在無數的因果根系裡,黑甲覆身的姜望,都以三昧真火照視著姜無量。 仙帝籠抓著已然登帝的阿彌陀佛的脖頸,殺入此間來。 時間於此不可計,但戰場已經輾轉了很多個因果。 在姜無量試圖離開的每一個因果節點,仙帝都殺死了祂! 姜望並沒有轉眸,儘管他明白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先君,目睹先君和地藏、姜無量的戰爭。 他在這個因果時空裡,與已然登帝的姜無量交手,並不能影響白骨神宮裡正在發生的一切。 兩者之間有因果上的聯絡,但卻是時空錯疊的狀態。 像是一根枝頭的兩片葉,繫於一脈,卻並不相干。 姜望駕馭的仙帝道身,和已然登帝的姜無量,其實還在正常時序的時空裡,只是殺到了因果樹上的又一枝。 他並不能改變過去的結果,但他要殺死逃奔至此的姜無量!這是姜無量最重的因果。 把逃到這些因果節點裡的姜無量都殺死,滅無量光,湮無量果,殺無量壽……才能真正殺死永恆的阿彌陀佛。 結束這場戰爭。 姜無量卻轉眸。 祂看著白骨神宮裡的自己,剛剛走出青石宮,剛剛成就超脫……昨夜的自己。然後看向陰天子。 其實昨夜祂沒有如此認真地注視這個男人,或是不能,或是不敢,或是不忍。 祂從來沒有如此觀察這位霸業天子的眼睛。 小時候不敢對視,長大了不便對視。 在“父子”之外,祂們必須面對的關係,是“君臣”。 君心難測,祂從來沒有真的懂過。 【慧覺】只能把握已有的知識,不能幫祂感受另一顆人心。 祂立誓要和父皇不一樣,不以君威凌下,常懷仁恕之心。 祂發願要做到父皇做到的,也要做到父皇沒能做到的,要成為一位更好的君王。 但從什麼時候開始,祂們如此遙遠,就像此刻,相隔於因果的兩端。 或許生下來就是這樣,這就是帝室的宿命。 宿命? 長相思帶來的燦白,再一次覆蓋了白骨神宮。 死寂的凜冬,凍殺了姜無量的視線! 今日姜無量和昨夜姜無量之間的“和諧”,被仙帝以極樂仙術取走,這一刻因果錯流。 如意之念遍佈時空,仙帝的又一次膝撞,精準撞上不斷閃爍的姜無量,將之撞上那張白骨神座! 霸府竟為籠,將其座上囚。 這張幽冥世界的神座,白骨曾靜坐於此,眺望現世多少年。 奈何橋上姜無量曾與白骨錯身,一赴東海,一入東華。 白骨神座上,祂們也算是鬼門關前的重逢! 從始至終姜望都專注於這場廝殺,駕馭仙帝道軀跪壓姜無量於白骨神座,雙手握持長相思,自上而下,貫通了佛陀天靈! 金身見白,而後見裂,簌簌劫灰,和白骨神座一併混為骨粉……點燃了三昧真火。 一身黑甲的姜望,駕馭著仙帝道身,仍以跪壓的姿態,虛滯在半空。 雖是與此錯疊的因果時空,是已經發生過的故事。 但他竟然……無法回頭看。 霜風撞甲,繫著霜白長披的耳仙人,坐於耳窟中—— 地藏王菩薩的聲音在此巍巍響起:“冥土恕不奉主,陛下請退冠冕!” 陰天子一拂袍袖,已將殿中諸閻羅、殿外諸鬼神,盡都捲走。 其身後是緩緩凝聚佛形的地藏王菩薩,身前是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的後面是白骨神座。 佇立在殿堂中央的陰天子,深深地看著前方,悠悠道:“朕履極以來,無日不朝……” 相系的因果已經被焚盡,仙帝的道身慢慢消失。 “……或詔夢熊為劍鬥,或讀無棄之書……” 姜望隱約聽到了一句—— “或罰青羊之俸。” 但細察耳仙人,卻又什麼都沒有聽到。 時空交轉,因果彌散。 在無盡的時空和空間裡,回想起先君的聲音,他只記得一句—— “你做得很好。” ? ?感謝書友“小貳”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82盟! ? 感謝書友“這很符合我的氣質”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83盟! ? …… ? 週五見。 ------------ 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後一次單章 其實早就該跟大家聊聊。 但是一段劇情沒有完整寫完,說淺了沒意義,說深了又劇透。 現在算是階段性的完成了部分劇情,在戰鬥層面上寫得差不多了,還有重要伏筆沒解開,也都是收尾的事情…… 算是覺得,可以聊聊了。 想跟大家聊聊這段時間的寫作,各行各業純粹讀者的角度也好。或有同樣寫作的朋友。 大家不妨一起探討,究竟怎樣處理才是更好的。 這段時間輿情之激烈,大家有目共睹。 不管是出於什麼樣的考量,切實傷害了一部分讀者的感情,作者的確需要為此負責。 因姜述之死而傷心的人,也是真切愛著這本書的人。 我必須要認真地跟大家說對不起。 …… 現在我們來聊寫作。 回過頭來,姜述之死,是早在開書時就定下的劇情,故事發展到今天,相信大家對此也能達成共識。 姜無量自己,包括跟姜無量一起出場的每一個人,丘吉,宋遙,管東禪……都是前面一再寫過伏筆的。 他並不是一個突然出現的人物。 全書寫到現在,持頌“阿彌陀佛”的就那麼幾個。懸空寺說釋迦摩尼,須彌山說彌勒。洗月庵說燃燈。妖界是妖師如來和光王如來。 “廢太子囚居青石宮”,是故事開始前,就準備響在結尾的槍聲。 有人說作者在書裡有無限的權力,所以要承擔無限的責任。 但很多時候我確切地感覺到的是枷鎖—— 作者並不能為所欲為。 在寫姜無量和姜述的對決時,我絞盡腦汁去推演。推演他們各自的手段,佈局,以及真正碰撞會發生的事情。 姜無量唯一的勝機在哪裡——只有神霄戰爭的當下。姜望、重玄遵,姜夢熊、天妃,曹皆,乃至最精銳的軍隊,全都在天外。 而姜述習慣把一切攥在手心,一直到最後都是作為上位者的心態,要“考教”孩子,一邊考,一邊教。 他在等姜無量天心馭佛,而姜無量註定是佛。 姜無量在成佛的那一刻,已經事實上跳出了姜述為祂安排的人生。 這時候的姜述還能怎麼應對——只有作為預案的陰天子,還能有一線勝機。 當故事推演到姜無量引來地藏王,兩超脫打一超脫,戰鬥的結果其實就已經出現了。 所以我認為這裡應當是東華閣的一個階段結尾。 接下來寫什麼呢? 應該寫姜述如何劍鬥兩超脫,打得險死還生,跌宕起伏,最後悲壯落幕。 我嘗試這麼寫,我嘗試了很多遍。 不停地寫,不停地刪,沒有一幕是合格的。 超脫層次的戰鬥,本就是最難寫的戰鬥。既要玄乎,又不能太玄乎,既要有逼格、難以想象,又不能真的讓讀者想象不到。 過往的每一次超脫戰鬥,大家都看得挺莫名其妙,也就蓬萊對龍佛,收穫了比較多的正反饋。 當然我不是逃避寫作難度,正如今天我也直面仙帝和無量的戰鬥,而是當時我越寫越清晰地感覺—— 這樣寫很難看。 應該透過這一場戰鬥裡表達的,在之前的劇情裡已經表達完了。 所以最後我選擇讓姜述在白骨神宮裡說出那一句“不過使齊人自豪為齊人”,讓他最後看一眼前方—— 前方是姜無量,姜無量的背後是白骨神座。 在另一個因果時空裡,白骨神座上,將發生薑望和姜無量的最後戰爭。 我選擇讓姜述和姜無量最後的對局,在那個袒衣示傷的姜青羊身上完成。 …… 其實在落筆之前,我就已經對讀者的反應有所預計。 而且之前的每一章,讀者也給予足夠的反饋。 我非常明確地感受到——大家不希望姜述死,而他正一步步走向終篇。之前很多讀者的情緒,歸根結底都是對這種結局的不安。 在《海上忽聞潮信來》那一章之前,我看到有讀者評論“如果xxx,我就xx這本書”,短短半小時,五百多個贊。 這種行為雖然極端,但也是在告訴情何以甚——你最好理智一點。 所以我是非常清醒地來寫作。想了又想,才做出最後的決定。 當然在釋出《海上忽聞潮信來》那一章之前,我特意找了兩個讀者,給他們試看一部分。為了樣本的有效性,我私聊的時候先問一句,“對最近劇情是否有異議”,確認是有微詞的,持反對意見,但又不在褒貶兩個極端的,我才開始討論。 在此之前,我從未有過類似的事情。我永遠相信我寫的是正確的。 可見這一次確實是有點忐忑。我不是什麼堅強的人,我也很害怕捱罵,像是之前跟作者朋友聊,有時候惡評多的時候,看作者後臺,一看到評論那裡,就趕緊閉上眼睛。 是真的怕。 兩個讀者都很難過這件事情,一直在問,姜述能不能不死。 其中一個讀者說,如果姜述一定要死,我不希望看到他被凌遲的過程,情願就這麼一筆帶過。 另一個讀者說,從整本書思考給你的建議,就還是這麼寫。 我當時給他們的回覆是——那麼還是要打一架。 因為前一個讀者是建立在已知確定結果的前提下,後一個讀者給予的建議並非是讀者的閱讀感受。純粹作為讀者來說,大家都是不太能接受這個結果的。 所以我應該詳細地寫姜述如何劍鬥兩超脫。 這是我當時的想法。 但在思考了一夜之後,我仍然放棄了。 我發現我詳寫白骨神宮裡最後的戰鬥,可能更糟糕。 因為我自己都不願意看,不期待,我不知道它能怎麼讓讀者喜歡。 那麼其實選擇題回到了最初—— 要不要寫死姜述。 作為這本小說的超高人氣角色,從商品的角度,在陳列櫃裡他應該是非賣品。 在這裡作者有兩個選擇。 一個是像現在這樣寫。 一個是像很多人所期待的那樣,姜述絕地翻盤,運籌帷幄,把一切都控制得死死的,從容捏死青石宮的反叛。 那樣頂多會有一些關於“俗套”的批評,絕不會有現在這樣激烈的罵聲。 然後苦覺的線,觀世音的線,極樂仙宮的線,阿彌陀佛,楚烈宗的佈局…… 這些全部可以不寫。反正伏筆不掀開,就可以當做不存在。除了作者本人,也沒人知道他們存在過。 回頭再把另外的主線一收,這不就平穩落地了。 殺白骨大家多愛看,姜望力鬥兩大聖,劍誅田安平,不是很香麼。 但我又想起最初我作為作者給讀者的承諾—— 我會認認真真地填好每一個坑,盡我所能給這個故事劃下句點。 我想起最初我的感謝—— 感謝一直以來支援我的讀者,可以讓我完整寫出我想寫的仙俠世界。 我想到故事的最開始,這本小說的第一章,最初的還真觀……李一殺左光烈,即是道子殺佛子。 那個在青羊鎮糾纏姜望的老和尚,究竟是因為什麼,糾纏姜望。那是“觀世音”的因緣。 這是一條始於信仰,而終於愛的線。 最後我完整地寫了他們。 這是一九年寫下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就想象的畫面。 “我不想讓受苦受難的他,成為救苦救難的祂。” “姜望傾姜望而鬥,非傾天下也。” …… 在二五年的今天,如一九年所設想的那般推動故事。 從第一卷的結尾,到終卷的今天,永遠堅定地執行寫作計劃。 所以回答一些朋友的問題。 我想我並沒有改變。 …… 始終照顧讀者閱讀感受的作者,會因為照顧讀者更改主線內容的,當然是盡職盡責的作者,是尊重讀者的作者。 堅決執行寫作計劃,只想盡凡夫之力,完成理想中的創作,兌現最初的寫作承諾——難道不是尊重讀者的作者嗎? 我認為沒有哪一種是比較正確的。 只是你們眼前的這個作者,不幸地屬於後一種正確。 …… 今天我看到一個編輯朋友的朋友圈,他是這麼說的—— 環境的惡化讓大多創作者比起讓內容更有張力和趣味,表達更有嚼勁的主題,或是傳遞的情感更充沛,而是為了選擇穩定去疊甲、避雷、規避可能引發爭議的內容,最後多在產出“非常正確但貧瘠”的內容。 我的感受是什麼呢? 我不想貧瘠地結束這段旅程。 …… 大家如果對這段時間的寫作,有什麼更好的思路。不妨在這一段裡給我一些指點。 對於這樣的劇情,這樣的收尾,要怎麼處理才更好呢? 建議我都會看。 …… 今天的更新是“報答平生未展眉”。 原詩是對亡妻的懷念。 用在這裡,是說姜望完成了對姜無量的挑戰,報答姜述的“平生未展眉”。 當年的得鹿宮外,姜述又何嘗不是用這一句“你做得很好”,報答那個肩負血仇的姜青羊,“平生未展眉”呢? 我曾一再地跟大家說,我會少說話,少說話。 這是本書完本前的最後一次單章。 磕磕絆絆總算也寫到這一步。好與不好我已盡我所能。 我也終於快要…… 報答平生未展眉。 ------------

就在天隙裂開,濁浪奔流,仙帝睜眼的瞬間。

紫極殿前的管東禪二話不說,提刀便走。棄登天未得的滿朝文武於不顧,一步跨長階,再一步,已至長樂宮外!

孝帶纏額,是祭先君。右臂纏白,是為國誅賊。

今日站在浩蕩人潮中的青紫之輩,態度也不盡然相同。

對身為“天子家奴”的丘吉來說,這當然都是一種對抗。

但在鎮國明王管東禪的視野裡,這兩種態度界限清晰。後者可以寬容,前者能夠爭取。

李正書在太廟被放回,今又來祭先君。定遠侯在重玄祖祠被釋放,如今還留在重玄族地。這也是兩種態度。

前者怨先君而忠先君,後者忠於家族,忠於活著的大齊天子姜述。當皇帝變成先君,他會守著世家的本分,不再輕易站隊……重玄家吃夠了站隊的教訓。

姜無量在法理上並不正確,但在血統上毋庸置疑,在力量上冠絕天下。

當時在重玄族地,祂若是殺了姜無華,今天紫極殿前對抗新君之朝臣,至少要走一半。

因為長樂太子姜無華,是大齊霸業託底的一種選擇,名分、能力,全方位無缺。

養心宮主姜無邪已死,華英宮主姜無憂幾乎道心崩潰,失去了為君的志氣。殺了姜無華。所有心向國家者,就沒有別的選擇。

可新皇沒有這樣做。

就如先君從頭到尾都不願分裂國勢,最後選擇以陰天子相搏。

當姜無量坐上那張龍椅,祂也戴上名為社稷的枷鎖。

祂若不能承社稷之重,不能顧全國家,祂就沒資格與先君相較,不可能成為更勝於先君的帝王!

祂有絕對的信心贏得勝利,也要預期失敗後,國家仍然能有的未來。

黎國皇帝洪君琰,有“紅塵枷鎖墮超脫”的設想,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帝王,他理解至高權力的意義。

這種顧全,這種為國家利益而做出的讓步,而導致的自身侷限,就是“紅塵枷鎖”的一種。

諸如此類的枷鎖,在達到某一個限度之後,在力量的表現上,完全可以牽墜超脫。

這就是墜殺超脫的原理。

先君以社稷自錮,新君亦如是。

事實上姜望亦如是!

今日纏白伐君,他理當舉先君遺詔,奉長樂之旗,哪怕高舉華英宮……而不是僅僅自己一馬當先,說一句“願從誅逆者纏白”。

這樣他都有足夠的退路可言,免於所有非議。

但無論長樂太子抑或華英宮主,事實上都在新皇手中,隨意一念即折旗。

他不願去賭姜無量的格局,不願置長樂太子於風險中。

管東禪完全明白,無論先君新君,乃至今日提劍纏白的姜望,都是深愛齊國的人。

可他管東禪,信仰新君勝過大齊,信仰極樂勝過天下。

在阿彌陀佛毋庸置疑的勝利已經動搖的此刻,他必須尋求一切壓倒勝利天平的可能。

所以他要鬥殺姜無華,讓紫極殿前的人潮分流。雖不能動搖姜望的劍,卻可以動搖齊人的心。

長樂宮裡並不冷清。

雖然國家易鼎,長樂一夜變冷宮,人心驚懼難安……但真正棄宮而去的人,卻並不多。

今日是新君的登基大典。

今日也是先君的祭禮。

長樂宮裡,人人素衣冷食。

管東禪駕刀來此,卻於宮門,一見鳳顏——

大齊帝國何太后,在幾位忠心太監的拱衛下,親為兒子守門。

長樂太子說姜無量絕不會來殺他。

何太后卻固執地握持鳳簪在此。

她並不是有著算到了一切的智慧,但作為一個母親,她無法不顧念兒子的安危。

“管東禪!哀家記得你!亂臣賊子,敢闖宮門!膽敢上前一步,哀家必簪裁此衣!”她握簪並不觸頸,而是紮在肩窩,扎進裡衣,已見殷紅。

姜無量若要抹掉長樂宮後患,應當再背上一個弒母的罵名。

她是先君的皇后,是姜無量必須要承認的母親。

而不動明王辱其母!

君天下者,不可不殺此亂王。

哪怕這些對於姜無量無關緊要,於她已是最沉重的籌碼。

正在宮內跪靈祭祀的姜無華,披著孝服匆匆趕來。

見到管東禪,反而眸光一挑,一邊把母后往身後拽,一邊翻出眉刀往前走:“宮門深鎖隔千秋,朕還以為要終老此生——看來外面的時局,已經發生了變化。”

管東禪這樣的人物,都如此急切地殺上門來,公然違背新君旨意,說明新朝局勢已然崩壞!

以大局而論,此時此刻想盡一切辦法拖延時間才是最正確的選擇,他的母親正在做這件事情。他大可以跪坐靈前,佯裝一切都不知,躲到最後一刻。

但志為天子,豈能失之擔當?

今日怯家者,他日必怯國!

太子妃攥著一把剪刀,還在宮內往外飛奔,靴子都跑掉了一隻。

那些驚惶不安的太監宮女,回過神來也都湧近。

長樂太子待人極厚,人心親近可見一斑。

管東禪並不廢話,走過去的同時已抬刀——

倏然人間見明月!

明明是青天白日,此刻卻有巨大的明月高懸於天。

不同於昨夜的青石明月,給人安寧的感覺。此時的這輪巨大明月,卻讓人感到芳華和浩渺,而真正的強者,能看到隨之湧來的引力潮汐!

明王戒刀落下來,一斬為空。

眼前所見為碧海。

在無邊無際的浩瀚海面,白衣飄飄的重玄遵,踏浪而來。

管東禪挑眉:“我以為重玄家已經做出選擇了。”

“誰告訴你的?”重玄遵施施然問。

管東禪握正戒刀:“你的堂弟預設一切發生,你的叔父還好好地在重玄族地。”

“關我什麼事?”重玄遵一手提著酒壺,一手提著刀,步履從容:“我們都分家了。”

他抬起手來,將這壺酒,傾在身前,如同當年,言必“飲甘”——

“紫極殿前站崗者,不獨姜青羊。”

“難道只知武安,不聞冠軍?”

……

……

朝聞道天宮初開之日,包括原天神在內,曾有一再的追問——天上是否有仙。

仙的確存在。

仙帝沉眠在深海。

額披雪,身著紫,臂纏白。

這樣的姜望懸停在仙帝睜開的眼眸中,像一輪永不能磨滅的暈影。

無數個姜無量都被劍鋒抹去了,餘者都歸於金身璀璨的阿彌陀佛。

這樣的長相思橫掠過長空,留下一抹深刻的白——

那是真正的“空”。

其中有大片的色彩,如決堤潰湧,在佛境的裂口奔流。

它是極樂世界的失血。

更是被硬生生拔出來的、已經填入極樂世界的極樂仙宮!

姜無量借極樂仙宮來填補極樂世界,欺的不過是仙師死,仙帝沉眠。

今仙帝歸來,自要物歸原主。

兩種因果糾纏,兩種超脫層次的力量拉扯……這極樂仙宮的部分,幾乎被撕裂!一部分已經徹底融進了極樂世界,一部分卻被扯裂出來,形成虛幻的仙宮。

這座仙宮的本貌,呈黑白二色,並不如人們想象的那樣桃紅豔紫,當然也並不呆板肅重。雖則主體建築只見黑白,卻不顯單調,諸氣混轉,五行協調。

其間男男女女,妙舞歡歌,絕不是三分香氣樓裡那般縱情聲色,而是舒適自然,由衷喜悅。

極樂仙宮的“極樂”,並不是什麼豔色的想象。而是陰陽,是天地,是一種和諧的狀態。

姜無量正是以這種世間萬有的和諧,來填補極樂世界的基礎,希望眾生都生活在一個萬分和諧、無不融洽的理想世界。

而今仙帝落於此世,取走了它的“和諧”!遂見時空縫隙,無處不有的撕裂。

姜無量所求眾生平等而後極樂,首先要解決的,就是眾生的“不協”,不同種族,不同身份,不同性格,不同命運,不同個體……時刻發生、無處不有的矛盾。

仙帝這一劍,動搖的是整個極樂世界的根基。

但這只是開始。

大片大片潰湧的色彩,讓無限光明的極樂世界,多出一份光怪陸離的瑰奇。

忽然時空冷。

色彩亦結霜。

那一尊無窮高岸的阿彌陀佛,一隻佛眸被斬碎了眼皮,金瞳之上印住赤金的一橫,仙佛兩意無休止地廝殺。另一隻佛眸……眼睫如冬枝,竟然掛上了幾許冰晶!

姜望額上所戴的雪,不知何時已飛了滿天。

那一道道留在佛境高空的“白”,是這個無邊世界不能癒合的傷口。

而在色彩河流之外所湧出的寒潮,剎那間席捲禪境。令鐘聲都遲緩,叫菩提都結冰,佛蓮也如凍塑,靈山都成雪山。

無所不在、無所不顯的壽光,也在這刻被凍結。

阿彌陀佛有無量壽。

仙帝有凜冬仙宮亦曰長壽宮!

對於壽數的理解,二者都站在歷史的高點。

凜冬一劍天地改。

此世無不死之樹,此世無永生之花。代表阿彌陀佛至高理想的極樂世界,兩劍之後就已面目全非!不見舊風景。

就連昨夜不斷破滅又再生的東華閣,此刻也靜寂。朽即曰朽,殘即曰殘,再不可壽無量。

仙帝視於阿彌陀佛,沒有握劍的那隻手遙遙一按——

正在山腰同彌勒侍者大戰的護法天龍……遍身龍鱗都逆張,一霎金歸為紫。

天子龍氣所化的龍,佛性不見,威嚴不見,卻有呼之欲出的靈性,溢滿在龍眸,而竟踏雲便走,一霎夭矯在高天。

龍行紫雲,雨落靈山。馭獸仙術,獨步人間!

“馭獸”作為曾經橫世的仙宮,是切實傳下了大道。阿彌陀佛卻還沒有真正走到眾生極樂的境界……舉凡極樂世界裡的飛禽走獸,沒有一頭能夠逃離仙帝的馭使。

便於此刻,被姜望推走的知聞鍾,輕輕一晃作鈴響,如念珠懸掛在永德禪師的脖頸間。

身前無龍,身後無人,迎著驟雨上山巔,雨珠在他的光頭上滾落。

他一如既往地咧嘴笑著,笑得實在歡暢:“憾甚!彌勒未生,吾教不興,此生枯待無果。幸甚!彌勒未生,末法未來,眾生未有窮途!”

“南無彌勒上生!”

他忽然明白——彌勒的慈悲是永不降臨。

禪光沐浴他的道身,胖乎乎的肚子彷彿能夠容納一切,就此歡笑,合掌下拜!

無盡虛空有菩提樹,上下無窮,根系因果,枝蔓時空。

阿彌陀佛的修業,是時時刻刻都在生長的禪枝。

永德禪師深拜之,敬頌之,他所期待的充滿希望的未來,如同沉甸甸的道果懸在枝頭,也切實有虛幻的彌勒禪果的體現……竟叫無邊菩提樹都搖晃起來——

佛陀金身晃動根因,立見不穩。

鐘聲連響。

我聞鍾此刻也飛回命運菩薩的腰間,【妙高幢】從佛陀華蓋又復收回為傘劍。波濤洶湧的命運,推著他走向叵測的未來。

他立睜雙眸,如悲似嘆:“命運翻覆苦樂多,願加一羽見鯨落!”

在“我聞”的鐘鳴聲裡,這支傘劍綻放出前所未有的華光,竟然往前推動,刺破了阿彌陀佛的指尖!

在無窮廣大的佛陀金身,這一點劍創實在微渺。

但由此盪漾開的傘劍華光,像是將這座阿彌陀佛的金佛身,洗去一層金粉,又撕去了一層金箔。

梵鍾未絕。

廣聞鍾墜在了三寶如來的耳垂下,像一枚天青色的耳墜,在風中輕輕一搖……廣聞天下之道,映於琉璃佛眸。

淨禮的淚珠就沒有停下過,此刻一顆顆載著複雜的資訊流墜落,折射出諸般幻彩。

三寶如來的拳頭往前推,一下子掀翻了阿彌陀佛!

縱然世間絕頂者,相距超脫也甚遠。

他們是浮雲,是塵埃,是阿彌陀佛根本不需要過多在意的螞蟻。

可一旦把他們放到勝利的天平上,它們也成為真正的砝碼!

在諸天萬界無數持誦阿彌陀佛之善信的駭然感受裡……

巋然永恆的佛陀金身,竟然向後傾倒!

再無永佇的山河,再沒有永遠的傳說。

向後仰倒的阿彌陀佛,已經遍身披雪,眉眼結霜,凜冬仙氣結成纏身的鎖鏈,冥冥之中降臨一座輝煌的仙棺——

它簡直是一座宮殿!

高闊,威嚴,霜冷。是永恆的冰雪,雕刻成的寂滅之棺,要於此刻,埋葬竊居君位的佛。

阿彌陀佛向後仰倒的過程,亦是仙棺築造的過程。

當祂跌進這仙棺,便會迎來最終的埋葬——將以極寒凜冬,凍殺無量壽。

而祂不見悲喜。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拉長。

祂和仙棺之間的短暫距離,這一刻竟然不斷延展。

無邊的佛光都被仙帝推到世界角落,無量的壽光都被凜冬凍結,佛陀的金身也被剮掉了幾層……可祂眼中仍有光。

一點光,便是無量光。

這不過一次跌倒的距離,已建立廣闊的時空。廣闊的時空裡,光亮無窮。

在無限的時間和空間裡,無量壽佛永遠不會徹底倒下,那麼祂跌倒這件事情就不曾發生。

凜冬壽棺無限遠。

“無量是我根本義,是究竟、是圓滿、是不可限量。”

“非無量不可含攝一切功德,非無量不能無憾。

“無量佛乃一切佛,見我如見十方一切佛,拜我如拜十方一切佛。”

“如來!”

祂頌聲:“此亦眾生,眾生有仙——”

祂竟以無量根本義,含攝所有,要將仙帝所留下的一切創傷,都包容都消化,要將仙道,也合進極樂世界裡!

卻只聞天風呼嘯,那聲音暴躁到切斷了禪聲。

極冷冽的尖嘯聲裡,禮玉的敲聲十分清脆。

仙帝之袍飄蕩在無窮的時空裡,攜日月星辰,帶風霜雨露,彷彿要在這段匆匆掠過的旅途裡,創造無比豐富的新世界。

無窮的時空被強行歸納為一瞬間、一寸遠。

仙身近佛身。

那臨世而斬劍的仙帝,此時卻是提起了膝。一記居高而下的凌空膝撞,壓在佛陀的胸膛。

叫那金的變成泥,叫那不朽的都凹陷。

佛陀金骨塌陷時,也如天雷作驚聲。

此時也!

阿彌陀佛那為赤金所橫的左眼,倏然化出一尊赤金色的劍仙人,仙姿飄逸,進而斬劍。

本該阻截它的佛眸,卻持劍自返,化成了金色的目仙人,帶頭殺向那無盡的眼窟,如同殺進茫茫無際的宇宙黑洞。

那如冬枝掛冰雪的右眼,亦飛出一尊雪仙人,飄飄揮袖,茫茫多的冰雪仙術如飛瀑傾海——仙術飛瀑前,亦是金色的目仙人轟隆衝鋒。

從仙帝膝撞的那一處為起始,仙光在佛陀金身上蔓延,一尊尊仙人在阿彌陀佛的金身上成就,全都跳殺出來,反伐本尊。

恐怖的萬仙之術,再一次重現人間。

一人即為萬萬仙。

非止於自我,亦可施加於他人。

也唯有真正的仙帝,可以“幫”佛陀這樣的超脫者……遍身成仙。

這當然是一種幫助,懾服萬仙就意味著力量的躍升。

但仙帝賦予的靈性太足,讓這些仙人有了真實的自我。

阿彌陀佛要含攝所有,要將仙道也融進極樂世界,也將仙人視為眾生。

那麼祂首先要普度的,是自祂佛軀所誕生的眾仙。

因為此刻……萬仙逆佛!

這一幕實在驚悚,紫極殿前視階而待的丘吉,都裂開了眼睛,血色為淚,悲從心來。

佛光普照、望之祥和的金佛,此刻有扭曲怪誕的恐怖形顯。祂的身上鋪滿了仙,本該餐霞飲露、仙風道骨的這些仙,這時卻是瘋魔一般,都向佛軀更內瘋狂衝殺,毀滅他們所見的一切血肉,甚至這些血肉也都漸次成仙——

只要真正殺死了阿彌陀佛,他們就可以成為真正的仙,脫離佛軀,真實而存在!

根本不需要仙帝再操縱什麼。

對於自我的渴求,對於生命的本能,就足夠讓這些剛剛誕生的“仙”,成為阿彌陀佛最堅決的敵人!

要如何讓他們也極樂呢?

這些佛屍仙的自我,和阿彌陀佛不可並存!

姜無量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又抿唇。

祂並不彷徨,也並不矛盾,無非如姜望先前所言,斬掉這些跋山涉水路上,不得不斬掉的荊棘,而後繼續前行。

懷菩薩心腸,亦要有金剛手段。

只是祂想得更多……

如今彷彿大勢至,祂是那個逆行大潮的人。

天下纏白、極樂裂土、諸梵伐宗之後,又迎來萬仙逆佛。

從國家,到極樂世界,到佛門,再到自身佛軀。

祂咀嚼到的是一種獨行末日的感受——

沒有人相信“眾生極樂”的理想。

不止於現世,不止於所有已知的諸天。更在於所有聽到這個故事,看到這個故事的人。

祂在做一件所有人都不認同的事情。

寥寥無幾的支援,如狂風驟雨中的螢蟲。

也就是祂在這裡迎風雨,那些微光才沒有被瞬間撲滅。

不朽的佛陀金身,迅速膨脹起來,沒有變得更廣大,而是醜陋又猙獰。獰惡乃魔相,金皮之下隆起的鼓包,全是反伐佛軀的佛屍仙!

祂倒弓著身體,終於在仙帝的膝撞之下跌落,半身都已過了棺沿。

而祂倒弓著……合掌。

永恆只是一瞬間。

“生老病死離別苦,恨愛貪嗔求不得。”

“我所夢者如懸月,攤碎水鏡一場空。”

“仙亦眾生也。”

“眾生當知憐!”

祂那隻已經被斬碎眼皮,徒留幽幽眼窟的眼睛,竟然落下一滴滾燙的金淚,在燦金的佛面蜿蜒。

這具不朽的佛陀金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削瘦”,飛速地“削瘦”!

祂加速了佛軀萬仙飛昇的過程,視他們為茫茫時空裡的眾生,予他們以真正的靈性和自由。

以身飼仙!

“仙之不存也,道求一真。”

“我求廣大,我求極樂……理想極樂國,與眾生同赴。”

這一刻祂的悲憫真實無虛,這一刻祂的奉養確切存在。

把不朽的養分,奉予這些佛屍仙。

讓仙道有進一步廣揚的基礎,讓已然誕生的他們,可以擺脫生存的焦慮,真正考慮自己的一生。

使其倉廩足,而後問禮,問禪心。

那簌簌搖搖的佛軀,一時竟懸佇。

佛軀之上數不清的佛屍仙,不少泣涕如雨。許多當場便合掌持誦,奉佛奉尊。他們畢竟源生於佛,雖已各懷自我,不免對佛有本能親近。

佛陀如此奉養,他們豈能沒有感懷?

姜無量的理想世界,還未真正成就。

祂的靈山,祂的淨土,本來頗為空乏。

此刻諸多佛屍仙都奉禮皈依,立見眾菩薩!

佛陀形銷骨立,而靈山聲勢更甚。

膝壓佛陀的仙帝,只是以掌下按,覆其金面。

“既然水月鏡花,不必對我垂淚!”

掩其淚而推佛身。

正如姜無量沒有用神通強奪萬仙靈智,而是用奉養來爭取,因為祂的理想,不能透過剝奪自我的手段來實現……眾生極樂是自發的極樂,不是傀儡般無知無識而後自欺的極樂。

仙帝的理想,也不會透過行屍走肉來實現。

姜望駕馭仙帝之身,更不會做掠奪心智的選擇。

一眾佛屍仙,有奉禮皈依者,亦有決心叛佛不回頭,有並不信任阿彌陀佛唯恐秋後算賬,有生來憎佛、厭惡誦經聲,有野心滋生、想要食佛而長,更有生性自由者、一世不朝君……

相較於同心同理的皈依者,這複雜的才是眾生。

隨著仙帝掌覆金面,那悲憫的注視也從一眾佛屍仙的世界裡消失。

那些紛紛揚揚從佛陀身上灑落、不肯皈依的佛屍仙,在這一刻為仙光所統合。

極樂世界裡的異獸靈禽,也都飛來靈山,

仙光一動,兵煞沖天。

無邊陰雲如傘蓋,遮藏靈山。

為護道故。

佛陀有金剛手段。

仙帝有兵中之仙!

曹皆是“將百萬者”。

創造兵仙宮、超脫於道外的仙帝,掌軍無窮極。

和異獸靈禽一併結成兵陣的佛屍仙,瞬間相合,彷彿已經有千萬年訓練……反伐那些皈依者,簡直勢如破竹。

佛陀之身,血肉如蟻,皆脫骨而去。

眼見不朽成黃泥。

最後便只剩一具金燦燦的骷髏,被仙帝一掌按進了仙棺!

骨頭和棺材的碰撞,就是一記擂鼓聲。擂響了對於無量壽佛的最後戰爭。

而後金披白,棺覆雪,仙棺內部仍被無限拉扯的時間與空間,被無限蔓延的冰晶所填補。

凜冬霜雪,極致冰寒。

最後是一具凍在冰晶裡的金骷髏。

永隔時空,永絕紅塵,是為“永壽仙”。

但姜無量並未就此瞑目,祂在永遠靜止的仙棺裡,以骷髏之中僅燃的梵火,注視著將祂推進仙棺的仙帝——

或者更具體,是落在仙帝眸中的暈影,著紫纏白的姜望。

此刻沒有多餘言語,他們之間也只剩下最純粹的道爭,當然也唯有最根本的手段——

就在仙帝推佛入棺的同時,虛空之中蔓延出無數條色彩斑斕的因果線,如橋樑將兩尊相連。

因果之大,莫過於生死。因果之重,莫過於路歧。

姜望已自剔佛緣因果,但在爭殺絕道的此刻,新的因果又建立。

茫茫多的因果之線交織為洪流,跳出仙帝的阻隔,扎進仙帝之瞳裡,姜望的道身。濃重的色彩將紫衣染成了青衣,彷彿要將先君的贈予全都抹空。

回到最初……他還是那個萬裡赴臨淄的單薄少年。

兩者是同時發生!

姜無量落棺為冰晶,姜望被因果洪流吞沒。

如若姜望身死,自然倒果為因——仙棺不復存在,仙帝也要回到天海沉眠。

可也是在同一個時間,耳目盡血的姜望,胸膛處五輪天光旋轉。

懸停在五府海上空的五座秘藏府邸,竟然驟顯於外——五府相合為一殿,如那永恆的高堤,恰恰迎上因果洪流的衝擊。

五府神通為“天府”。

極致內府為“霸府”。

既昭於天,且霸於仙。

霸府仙術是對人身內府的極限探索,追求的是“納天地於府中”。

姜望馭使仙帝的力量,以霸府納因果。

卻見巍峨霸府之中,明月照,朱閣轉,一道仙影映其間,翩翩如遊龍舞。

霸府之中有如意仙!

如意仙宮的仙術核心是“以意為術”,獨具一格地以意念為戰鬥手段,對“意”的開發,冠絕天下。

此刻仙意閃爍,遁於霸府,逃於茫茫,已經擺脫了因果洪流的鎖定。

仙帝之身卻半蹲在冰封的仙棺上,一劍橫抹,削斷了靈山,又一掌下按——

此掌介於虛實之間,而飛出數不清的因果之線,如萬蛇出窟,“咬”上了仙棺。與此同時,姜望藏身的霸府,也飛出無數條因果之線,正面迎上姜無量所推動的因果洪流!

仙道九章,其五曰“因緣”。

在“因果”這件事情上,仙帝的造詣亦不曾輸給誰人。

此刻無窮因緣接因緣,姜無量放出的每一條因果之線,都被仙帝的因緣咬住。

這佛陀的因果洪流,是殺也是藏。

姜無量既是要擊殺駕馭仙帝道身的姜望,倒果為因。也是要藉此遁身於因果——在佛軀飛仙、凜冬凍殺無量壽的此刻,於無限的因果裡永生。

極樂世界正飛雪,靈山已斷……身不能脫,道不能移,故逃因果。

在無盡的時空深處,有一顆無窮廣大的菩提樹。

姜無量在樹下坐禪。

佛陀是樹,因果是由此蔓延的、深植於時空深處的根鬚。

在每一個關鍵的因果節點,祂都有機會逃出永恆死寂的仙棺!

無窮的因果根本無處尋覓,可仙帝是以無窮逐無窮。

屬於仙帝的因果之線虛實幻變,屬於佛陀的因果之線色彩斑斕。

在這時空深處的因緣地,無數條因果之線都接駁。

像兩隻刺蝟撞到了一起,每一根刺都撞向對方的刺。

禮玉敲響,仙帝飄身而至。

菩提樹下,姜無量睜開了眼睛!

無量光明好比落日,日落並非光明死,而是光明歸藏。

禮敬阿彌陀佛,應向落日處。故而以西為尊,極樂世界稱“西天”。

祂閉眼既是日落處,睜眼即是日出時。

仙帝尋因而來,先接祂的果——祂在仙帝追來之前,就已經斬出閉眼的一劍,其為【光明藏】,仙帝尋來即受斬。

輝煌的仙帝道軀,立時陷於無盡黑暗中,不免迷失瞬念。

而阿彌陀佛睜眼即奉劍,此劍名為【無量光】!

祂注視著仙帝,尋找著姜望,一似往日宮廷深似海,麻雀掠過樹梢,寂寞地看著那個……行走在宮中的少年。

無窮的光線瞬間殺穿了霸府,釘住了仙影,將那尊不斷閃爍、跳出五行外的如意仙,釘殺在霸府高牆!

祂真正的殺招藏在這裡,在姜望駕馭仙帝道身,追尋因果而至時。

但是……

倒果為因未能成!

阿彌陀佛沒能回到祂的靈山。

那僵直的如意仙,映照在姜無量的眼眸裡——

仙身迅速枯萎,青衣如殘葉褪去。

分明一具千瘡百孔的臭皮囊,再不能成就苦海的渡舟。

可是祂眨了一下眼睛。

姜望還好好地站在那裡,一片片黑色的甲葉,在虛空中凝現,彷彿本該如此,嵌為他的甲身。

那是深不見底、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色,黑色的甲冑將這具挺拔道軀完全覆蓋,只露出一雙眼睛——

自斬之後流乾了血淚,只剩幽幽的眼窟。

此處躍起金赤白三色的火!

這是獨屬於姜望的光明。

“了其三昧而後焚之。”

現在他已深刻地瞭解了姜無量的一切,也被姜無量深刻了解著。

轟!

仙帝已經掙脫那瞬唸的黑暗,斬破迷失的長夜,以身為槌,撞向坐禪的姜無量,把他撞定在無邊高大的菩提樹上,撞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樹洞。

一身黑甲的姜望,靜佇於仙帝的眼眸。

生時青衣,死時黑甲。

枯榮有時,生死禪功!

姜望畢竟藏在仙帝的道軀裡,有超脫層次的護道手段。【無量光】覷機殺進仙帝體內,殺破霸府與天府,釘住如意仙,已經是極限。

無法抹掉生死禪功的一次枯榮。

這意味著祂在當下已不可能徹底地殺死姜望,仙帝是祂必須面對的結局。

姜無量又嘆一聲。

已記不得這是今天的第幾次嘆息。

正是齊武帝把枯榮院引入齊國,藉助枯榮院的力量,在東域站穩腳跟。

也正是齊武帝將極樂仙宮送予燈意師太,開啟三分香氣樓的歷史。

今日姜無量所擁有的一切,可以說都跟齊武帝有關。

可也同樣是齊武帝,在那一次的天海戰爭裡,將《生死禪功》隱秘地贈予姜望。

他看到了什麼,防的又是誰呢?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有關於今日紫極殿裡坐朝的新君,關於祂的君位和理想。

齊國歷史上功業最著的兩位君王……先君不許,武帝不認。

齊國歷史上最卓越的雄傑,都不相信“眾生極樂”可以實現。

太遙遠的理想,是太孤獨的前路。

因果菩提樹上的人形樹洞,似也無窮深。

姜無量的嘆息結成一個實質泡影,輕輕炸響,散進無邊黑暗中。

仙帝就停在樹洞外,順手將長相思紮在了樹幹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但見五光十色的因果樹液,沿隙而下,是這菩提樹的血。

仙帝的另一隻手卻張成了爪,好似籠蓋天穹,虛實變幻不定,探進了幽幽樹洞中。

古往今來無窮處,枯榮起而靈山歸……無量的因果都被捕捉!

在最初的枯榮院,武帝和天妃坐而論道,禪房外眾僧靜待論禪的結果,禪房裡兩隻手卻合在了一起。

在極盛的枯榮時代,尚為太子的姜述,手轉念珠,輕敲木魚,與眾僧論禪。旁邊輕紗遮顏的殷祧,撫著隆起的肚皮,看著自己的郎君……滿眼都是他。

在伐夏前的紫極殿,大齊天子姜述,披甲在龍椅前,劍指西南,時為聖太子的姜無量昂首百官之前,一場激烈的風暴即將來臨……

最後的最後,在白骨神宮——

阿彌陀佛與陰天子對峙,諸殿閻羅皆在。

提因推果的手段已經完成,【真地藏】降臨神宮,帶來陰天子不可迴避的道爭。

在無數的因果根系裡,黑甲覆身的姜望,都以三昧真火照視著姜無量。

仙帝籠抓著已然登帝的阿彌陀佛的脖頸,殺入此間來。

時間於此不可計,但戰場已經輾轉了很多個因果。

在姜無量試圖離開的每一個因果節點,仙帝都殺死了祂!

姜望並沒有轉眸,儘管他明白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先君,目睹先君和地藏、姜無量的戰爭。

他在這個因果時空裡,與已然登帝的姜無量交手,並不能影響白骨神宮裡正在發生的一切。

兩者之間有因果上的聯絡,但卻是時空錯疊的狀態。

像是一根枝頭的兩片葉,繫於一脈,卻並不相干。

姜望駕馭的仙帝道身,和已然登帝的姜無量,其實還在正常時序的時空裡,只是殺到了因果樹上的又一枝。

他並不能改變過去的結果,但他要殺死逃奔至此的姜無量!這是姜無量最重的因果。

把逃到這些因果節點裡的姜無量都殺死,滅無量光,湮無量果,殺無量壽……才能真正殺死永恆的阿彌陀佛。

結束這場戰爭。

姜無量卻轉眸。

祂看著白骨神宮裡的自己,剛剛走出青石宮,剛剛成就超脫……昨夜的自己。然後看向陰天子。

其實昨夜祂沒有如此認真地注視這個男人,或是不能,或是不敢,或是不忍。

祂從來沒有如此觀察這位霸業天子的眼睛。

小時候不敢對視,長大了不便對視。

在“父子”之外,祂們必須面對的關係,是“君臣”。

君心難測,祂從來沒有真的懂過。

【慧覺】只能把握已有的知識,不能幫祂感受另一顆人心。

祂立誓要和父皇不一樣,不以君威凌下,常懷仁恕之心。

祂發願要做到父皇做到的,也要做到父皇沒能做到的,要成為一位更好的君王。

但從什麼時候開始,祂們如此遙遠,就像此刻,相隔於因果的兩端。

或許生下來就是這樣,這就是帝室的宿命。

宿命?

長相思帶來的燦白,再一次覆蓋了白骨神宮。

死寂的凜冬,凍殺了姜無量的視線!

今日姜無量和昨夜姜無量之間的“和諧”,被仙帝以極樂仙術取走,這一刻因果錯流。

如意之念遍佈時空,仙帝的又一次膝撞,精準撞上不斷閃爍的姜無量,將之撞上那張白骨神座!

霸府竟為籠,將其座上囚。

這張幽冥世界的神座,白骨曾靜坐於此,眺望現世多少年。

奈何橋上姜無量曾與白骨錯身,一赴東海,一入東華。

白骨神座上,祂們也算是鬼門關前的重逢!

從始至終姜望都專注於這場廝殺,駕馭仙帝道軀跪壓姜無量於白骨神座,雙手握持長相思,自上而下,貫通了佛陀天靈!

金身見白,而後見裂,簌簌劫灰,和白骨神座一併混為骨粉……點燃了三昧真火。

一身黑甲的姜望,駕馭著仙帝道身,仍以跪壓的姿態,虛滯在半空。

雖是與此錯疊的因果時空,是已經發生過的故事。

但他竟然……無法回頭看。

霜風撞甲,繫著霜白長披的耳仙人,坐於耳窟中——

地藏王菩薩的聲音在此巍巍響起:“冥土恕不奉主,陛下請退冠冕!”

陰天子一拂袍袖,已將殿中諸閻羅、殿外諸鬼神,盡都捲走。

其身後是緩緩凝聚佛形的地藏王菩薩,身前是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的後面是白骨神座。

佇立在殿堂中央的陰天子,深深地看著前方,悠悠道:“朕履極以來,無日不朝……”

相系的因果已經被焚盡,仙帝的道身慢慢消失。

“……或詔夢熊為劍鬥,或讀無棄之書……”

姜望隱約聽到了一句——

“或罰青羊之俸。”

但細察耳仙人,卻又什麼都沒有聽到。

時空交轉,因果彌散。

在無盡的時空和空間裡,回想起先君的聲音,他只記得一句——

“你做得很好。”

? ?感謝書友“小貳”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82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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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書友“這很符合我的氣質”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83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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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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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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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後一次單章

其實早就該跟大家聊聊。

但是一段劇情沒有完整寫完,說淺了沒意義,說深了又劇透。

現在算是階段性的完成了部分劇情,在戰鬥層面上寫得差不多了,還有重要伏筆沒解開,也都是收尾的事情……

算是覺得,可以聊聊了。

想跟大家聊聊這段時間的寫作,各行各業純粹讀者的角度也好。或有同樣寫作的朋友。

大家不妨一起探討,究竟怎樣處理才是更好的。

這段時間輿情之激烈,大家有目共睹。

不管是出於什麼樣的考量,切實傷害了一部分讀者的感情,作者的確需要為此負責。

因姜述之死而傷心的人,也是真切愛著這本書的人。

我必須要認真地跟大家說對不起。

……

現在我們來聊寫作。

回過頭來,姜述之死,是早在開書時就定下的劇情,故事發展到今天,相信大家對此也能達成共識。

姜無量自己,包括跟姜無量一起出場的每一個人,丘吉,宋遙,管東禪……都是前面一再寫過伏筆的。

他並不是一個突然出現的人物。

全書寫到現在,持頌“阿彌陀佛”的就那麼幾個。懸空寺說釋迦摩尼,須彌山說彌勒。洗月庵說燃燈。妖界是妖師如來和光王如來。

“廢太子囚居青石宮”,是故事開始前,就準備響在結尾的槍聲。

有人說作者在書裡有無限的權力,所以要承擔無限的責任。

但很多時候我確切地感覺到的是枷鎖——

作者並不能為所欲為。

在寫姜無量和姜述的對決時,我絞盡腦汁去推演。推演他們各自的手段,佈局,以及真正碰撞會發生的事情。

姜無量唯一的勝機在哪裡——只有神霄戰爭的當下。姜望、重玄遵,姜夢熊、天妃,曹皆,乃至最精銳的軍隊,全都在天外。

而姜述習慣把一切攥在手心,一直到最後都是作為上位者的心態,要“考教”孩子,一邊考,一邊教。

他在等姜無量天心馭佛,而姜無量註定是佛。

姜無量在成佛的那一刻,已經事實上跳出了姜述為祂安排的人生。

這時候的姜述還能怎麼應對——只有作為預案的陰天子,還能有一線勝機。

當故事推演到姜無量引來地藏王,兩超脫打一超脫,戰鬥的結果其實就已經出現了。

所以我認為這裡應當是東華閣的一個階段結尾。

接下來寫什麼呢?

應該寫姜述如何劍鬥兩超脫,打得險死還生,跌宕起伏,最後悲壯落幕。

我嘗試這麼寫,我嘗試了很多遍。

不停地寫,不停地刪,沒有一幕是合格的。

超脫層次的戰鬥,本就是最難寫的戰鬥。既要玄乎,又不能太玄乎,既要有逼格、難以想象,又不能真的讓讀者想象不到。

過往的每一次超脫戰鬥,大家都看得挺莫名其妙,也就蓬萊對龍佛,收穫了比較多的正反饋。

當然我不是逃避寫作難度,正如今天我也直面仙帝和無量的戰鬥,而是當時我越寫越清晰地感覺——

這樣寫很難看。

應該透過這一場戰鬥裡表達的,在之前的劇情裡已經表達完了。

所以最後我選擇讓姜述在白骨神宮裡說出那一句“不過使齊人自豪為齊人”,讓他最後看一眼前方——

前方是姜無量,姜無量的背後是白骨神座。

在另一個因果時空裡,白骨神座上,將發生薑望和姜無量的最後戰爭。

我選擇讓姜述和姜無量最後的對局,在那個袒衣示傷的姜青羊身上完成。

……

其實在落筆之前,我就已經對讀者的反應有所預計。

而且之前的每一章,讀者也給予足夠的反饋。

我非常明確地感受到——大家不希望姜述死,而他正一步步走向終篇。之前很多讀者的情緒,歸根結底都是對這種結局的不安。

在《海上忽聞潮信來》那一章之前,我看到有讀者評論“如果xxx,我就xx這本書”,短短半小時,五百多個贊。

這種行為雖然極端,但也是在告訴情何以甚——你最好理智一點。

所以我是非常清醒地來寫作。想了又想,才做出最後的決定。

當然在釋出《海上忽聞潮信來》那一章之前,我特意找了兩個讀者,給他們試看一部分。為了樣本的有效性,我私聊的時候先問一句,“對最近劇情是否有異議”,確認是有微詞的,持反對意見,但又不在褒貶兩個極端的,我才開始討論。

在此之前,我從未有過類似的事情。我永遠相信我寫的是正確的。

可見這一次確實是有點忐忑。我不是什麼堅強的人,我也很害怕捱罵,像是之前跟作者朋友聊,有時候惡評多的時候,看作者後臺,一看到評論那裡,就趕緊閉上眼睛。

是真的怕。

兩個讀者都很難過這件事情,一直在問,姜述能不能不死。

其中一個讀者說,如果姜述一定要死,我不希望看到他被凌遲的過程,情願就這麼一筆帶過。

另一個讀者說,從整本書思考給你的建議,就還是這麼寫。

我當時給他們的回覆是——那麼還是要打一架。

因為前一個讀者是建立在已知確定結果的前提下,後一個讀者給予的建議並非是讀者的閱讀感受。純粹作為讀者來說,大家都是不太能接受這個結果的。

所以我應該詳細地寫姜述如何劍鬥兩超脫。

這是我當時的想法。

但在思考了一夜之後,我仍然放棄了。

我發現我詳寫白骨神宮裡最後的戰鬥,可能更糟糕。

因為我自己都不願意看,不期待,我不知道它能怎麼讓讀者喜歡。

那麼其實選擇題回到了最初——

要不要寫死姜述。

作為這本小說的超高人氣角色,從商品的角度,在陳列櫃裡他應該是非賣品。

在這裡作者有兩個選擇。

一個是像現在這樣寫。

一個是像很多人所期待的那樣,姜述絕地翻盤,運籌帷幄,把一切都控制得死死的,從容捏死青石宮的反叛。

那樣頂多會有一些關於“俗套”的批評,絕不會有現在這樣激烈的罵聲。

然後苦覺的線,觀世音的線,極樂仙宮的線,阿彌陀佛,楚烈宗的佈局……

這些全部可以不寫。反正伏筆不掀開,就可以當做不存在。除了作者本人,也沒人知道他們存在過。

回頭再把另外的主線一收,這不就平穩落地了。

殺白骨大家多愛看,姜望力鬥兩大聖,劍誅田安平,不是很香麼。

但我又想起最初我作為作者給讀者的承諾——

我會認認真真地填好每一個坑,盡我所能給這個故事劃下句點。

我想起最初我的感謝——

感謝一直以來支援我的讀者,可以讓我完整寫出我想寫的仙俠世界。

我想到故事的最開始,這本小說的第一章,最初的還真觀……李一殺左光烈,即是道子殺佛子。

那個在青羊鎮糾纏姜望的老和尚,究竟是因為什麼,糾纏姜望。那是“觀世音”的因緣。

這是一條始於信仰,而終於愛的線。

最後我完整地寫了他們。

這是一九年寫下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就想象的畫面。

“我不想讓受苦受難的他,成為救苦救難的祂。”

“姜望傾姜望而鬥,非傾天下也。”

……

在二五年的今天,如一九年所設想的那般推動故事。

從第一卷的結尾,到終卷的今天,永遠堅定地執行寫作計劃。

所以回答一些朋友的問題。

我想我並沒有改變。

……

始終照顧讀者閱讀感受的作者,會因為照顧讀者更改主線內容的,當然是盡職盡責的作者,是尊重讀者的作者。

堅決執行寫作計劃,只想盡凡夫之力,完成理想中的創作,兌現最初的寫作承諾——難道不是尊重讀者的作者嗎?

我認為沒有哪一種是比較正確的。

只是你們眼前的這個作者,不幸地屬於後一種正確。

……

今天我看到一個編輯朋友的朋友圈,他是這麼說的——

環境的惡化讓大多創作者比起讓內容更有張力和趣味,表達更有嚼勁的主題,或是傳遞的情感更充沛,而是為了選擇穩定去疊甲、避雷、規避可能引發爭議的內容,最後多在產出“非常正確但貧瘠”的內容。

我的感受是什麼呢?

我不想貧瘠地結束這段旅程。

……

大家如果對這段時間的寫作,有什麼更好的思路。不妨在這一段裡給我一些指點。

對於這樣的劇情,這樣的收尾,要怎麼處理才更好呢?

建議我都會看。

……

今天的更新是“報答平生未展眉”。

原詩是對亡妻的懷念。

用在這裡,是說姜望完成了對姜無量的挑戰,報答姜述的“平生未展眉”。

當年的得鹿宮外,姜述又何嘗不是用這一句“你做得很好”,報答那個肩負血仇的姜青羊,“平生未展眉”呢?

我曾一再地跟大家說,我會少說話,少說話。

這是本書完本前的最後一次單章。

磕磕絆絆總算也寫到這一步。好與不好我已盡我所能。

我也終於快要……

報答平生未展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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