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天下明知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11,312·2026/3/26

“大名鼎鼎的秦廣王,竟是個犯癔症的——” 羅剎明月淨執釵在手,美眸橫波,依然笑得迷人:“你我素未謀面,哪有什麼舊賬可言?” 對於這位兇名在外的秦廣王,她不能說完全沒有聽聞,但確然是沒有怎麼放在心上。 她乃洗月庵燈意師太親傳,三分香氣樓的主人。她的合作物件,要麼是熊稷這樣的霸國雄主,要麼是志在六合的洪君琰,要麼是意在顛覆天下的平等國…… 她所籌謀的目標,不是荊國就是齊國,著眼天下霸國,只求覆滅社稷而結禍果,志在超脫! 秦廣王再如何平民天才、開創咒道,其在地獄無門解散後,是世間一孤鬼——也再入不得她眼中。 怎麼就突然跳出來要“清賬”了? 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於“賬”,而在於今次並不是一場偶逢。尹觀的態度說明他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今日是對方有心算無心,她跌跌撞撞入甕中! 苟敬敲門就是殺局的開始。 這個一臉正氣的狗東西,實則奸滑似鬼,從敲門到現在,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是坑。 最終讓她體內的咒毒不斷發展,驚覺時已蔓延到此等地步。 此花休矣! 羅剎明月淨知曉自己在荊國的人生到此為止,對荊國的謀劃已然成空,若還戀棧不去,在此驚動了唐憲岐,那就不是葬幾顆花種的事情。 她下定決心放棄三分香氣樓的一切,重修過去,用最好的狀態,等待將來的某一天。 當然在此之前,她還是想要弄清楚,尹觀到底要跟自己清什麼賬,要確定尹觀已經做到了什麼程度……總不能這麼不明不白的放下所有,將來再踩一遍坑。 尹觀漫步而前,其聲悠悠:“我們組織裡榮休的冥河艄公,被人隨手抹掉。這事兒始終沒人給我一個交代。” 殺手組織還有榮休這回事? 都“榮休”了,還與你何干? 這冥河艄公又是哪根蔥?與我何干? 羅剎明月淨聽得莫名其妙,心裡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竟不知從何問起。 好在尹觀有養毒的耐心,樂於為她解惑。 “陳算死了,屍體丟在我面前,緊接著鏡世臺的人就來了……這麼明目張膽的栽贓。” 尹觀冷笑:“景國人做事本來都不需要理由,現在理由都給他們準備好了,生怕我們打不起來。” 萬裡迢迢虛空度,他已然借怨而臨,踏此香閨,直接探手掏心:“你們真該死啊——拿我的性命開玩笑。” 百鬼蕩於一釵,閻羅行於碧火。 三分香氣樓裡一間尋常的香室,頃成絕巔的戰場。 苟敬的赤膽忠心都體現在高聲裡,提劍猛退:“首領小心!這妖婦歹毒非常,待我為您試她手段!” 羅剎明月淨氣得有些牙酸——你倒是上前?都快退到大街上去了! 她更氣惱於“丟屍陳算”這無妄之災——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倒是明白了前因後果——合著平等國做的好事,全扣在她的腦門上了。 但也總不能站出來說,都是宋淮乾的——在熊稷仍然陷於古老星穹的當下,宋淮是她唯一的後手。現在暴露其人的身份,對她沒有半分好處。 而且尹觀口口聲聲“你們”,顯然已經認定她們是一夥。歸根結底衛郡之屠、陳算之死,乃至於惜月園那一戰,都牽扯到平等國,她是洗不掉責任的。 羅剎明月淨握釵在身前劃過——整個飾紅妝粉的香閨,霎時間褪色成黑白。斑斕濃稠的色彩,在她的釵下劃出,如一道天河橫在虛空。 赤橙黃綠青藍紫,錯織成人生不同的色調,將所有投至此方的視線,都拆解成混沌模樣。 萬方來此,當望洋興嘆。 就連尹觀掏向她心口的手,也被色彩暈染,變得五顏六色。 “你也明白,景國對你的態度,在於他們與生俱來的傲慢,不在於誰給了他們理由。咱們都是被霸國迫害的人,何苦在此刀劍相向?” 她握釵而定聲:“江湖事,江湖了,你若實在委屈,我給你一個交代便是!!!” 尹觀眸中碧光轉過,手上的色彩便如蛻皮般,紛紛衰死而脫落。 “面對他人的錯誤,我習慣自己去討還。等來的交代都言不由衷!”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個理由——” 他雙手皆纏碧光,竟將這色彩河流生生撕開,如撕一匹彩帛:“有大客戶向我下了訂單。現在大環境不好,我們做生意也是沒有辦法。”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早這麼說我何苦費解!”羅剎明月淨倒也灑脫,握釵便縱上:“但也不要覺得這單買賣這麼好做,面對我羅剎明月淨,你總得留下點什麼!” 分流的彩色彷彿為他們展旗。 羅剎明月淨在這一刻展露狹路相逢的豪氣,她不介意讓後生晚輩看看她們這些“老前輩”,究竟是怎麼走到今天。 殺手接單做事,無可指摘。但總該知道哪些人不好惹,不能惹! 可尹觀的身形卻消失了。 釵劃要害竟為空。 飄搖在原地的,只有一豆碧色的光焰。 焰光之中搖晃著閻羅寶殿的光影,秦廣王端坐大椅,冷淡地看著此方,像是他從未降臨! 羅剎明月淨生不出殺向幽冥的心思,只是後脊生涼地低頭自視—— 她所棲生的這一枚花種,這段名為小憐的人生……不知何時,竟已是綠油油的一片。 身如翡翠,森然見怖。外毒內瘴,咒邪相侵。 羅剎明月淨清醒地認識到——此身無救,而她甚至不能再對尹觀造成什麼傷害。 咒毒猛烈,一至於斯! 在凋謝的最後,羅剎明月淨抬眸而笑:“我且認了這花謝一枝,但你多少叫我帶走幾分春意!” 綠油油的她抬指遙點—— 已經退到外間的苟敬,身上忽然被色彩鋪滿! 他像是穿上了一件花哨的衣衫,身上像是棲滿了花蝴蝶。 羅剎明月淨滿意地看到,尹觀在閻羅殿中勃然大怒,戟指此方—— “羅剎賤婢!你敢斷我手足!” 但叫她遺憾的是,尹觀怒而不起,罵而不動。口號喊得震天響,一點實質性的動作都沒有。令她“沾染”的設計落空,不能“淆色”於咒祖。 堂堂計都奉香使,神臨境的苟敬,就在羅剎明月淨的注視中,被色彩淹沒。 也算收回了一點利息,彌補了三分噁心……羅剎明月淨心中正這麼想。便見那倒地的苟敬,忽然天靈洞開,從中飛出一縷煙氣,於空中遽展,化為一尊面目儒雅的男子。 雖為鬼身,卻照於白日。 一身的正氣,滿眼的光明。 他哪裡是神臨境的鬼修?分明是洞真層次的鬼! 此尊隨手扯來一名妓女,化作鬼衣披身,又復顯為苟敬模樣。跌跌撞撞跑出樓外,高聲呼救:“鷹揚鐵衛何在?我早已投靠你家大人,暗中為他調查羅剎明月淨。今日賊婦已至!” 他臉上浴血,披髮提劍,端的是忠肝義膽:“我已冒死將她纏住,速速報予朝廷,調高手前來!” “好!好!好!”羅剎明月淨竟然有三分釋然! “被堂堂秦廣王注視,又讓這樣險惡的角色匿進樓中,合該我有今日之劫。我謀天下,天下亦謀我——這一段人生結束得不冤!” 她視天下之國為道途的資糧,而她自己的基業,又被苟敬這樣的鬼東西覬覦著。人心詭譎,果然報應不爽。 一切豐富的過往,都是多彩的資糧。 她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可就在下一刻,她綠油油的脖頸猛地被攥緊! 此身已死,她卻被一種牽拽諸識的力量,攥得圓睜了眼睛。 她看到剛才還端坐閻羅殿裡的尹觀,又已欺身在近前。她的諸念諸識都被攥緊,尹觀掐著她綠油油的脖子,如同掐住一支青苗……把她簪在了牆上! “我都已經走到你面前來,難道只是為了掐斷你一段人生?” 這張清俊的面容,已然侵入她的視野,黑色的長髮,在碧色焰光中張舞。他的聲音卻漸冷:“你該不會以為……我是今天才下的毒?” 轟隆隆隆! 彷彿天雷震響,鉤織過往種種疑慮之處,接連炸在羅剎明月淨的腦海中。 毒如河底沙,又如水中垢,浮上來的這一刻,也牽動了過往。 在這一刻,她才能意識到,一直隱有所感的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那些養在真陽鼎裡……被她一夜清空的壽功! 彼時她選擇與三分香氣樓切割,果斷帶走所有積累。萬不曾想到,那時就已經被針對了。 尹觀的落子竟然如此之早,如此之前。 當年姜望在抱雪峰上等她來。 那時這咒毒就該起作用。 但那時候她避退了,忍讓了。 等到了今天魁於絕巔,又劍掀超脫的姜望,她已經不敢再正面迎鋒。也等到她體內的咒毒,茁壯成長,終於入侵她全部的過往,所有的人生! 今天苟敬步步為營的毒蝕,仍然只是一個轉移注意力的幌子。 真正致命的咒毒,在今日之前就已經發生。毒死小憐這段人生的,不過是一個毒引,而經年累月的咒邪,要腐蝕的是羅剎明月淨的過去! …… …… 角蕪山,世自在王佛廟。 大楚國師梵師覺,坐在高高的門檻上,正在吃饅頭。 他很餓。 極樂世界的戰鬥結束後,他一直在吃。 大楚皇帝熊諮度親自給他送饅頭來——饅頭是請虞國公屈晉夔親自蒸的,一共三百籠,是素齋也是靈齋。 黃粱臺現在還在燃著爐火,成堆的靈麥正碾磨成粉。梵師覺可以一直吃,吃到海枯石爛。 “國師啊,你看朕對你怎麼樣?”熊諮度陪他坐在門檻上,滿臉堆笑地問。 梵師覺忙著啃饅頭,用點頭表示肯定。 “那你說說——”熊諮度勾住他的肩膀:“是朕對你好,還是你的小師弟對你好?” 梵師覺哼哼唧唧的沒有說話。 熊諮度又問:“你跟誰更好?” “我跟師弟是一家人,我在你這裡是打工。”梵師覺嘴裡嚼個不停,吐字倒是不含糊:“你雖然捨得給工錢,但我掙了錢都是要送回家的。” “國師真佛也!”熊諮度不以為忤,讚不絕口:“出口就是禪啊。” “佛爺哪有假的。”梵師覺隨口回著,忽然側頭:“什麼東西一直在響?” 篤篤篤,篤篤篤。 廟裡敲木魚的聲音,一聲急似一聲,有一種緊迫感。 “哦,是那個功德木魚。”熊諮度頭也不回:“上面刻了《自在王菩薩經》,敲木魚便是誦經。我家老頭子專門找人做的,吸收日月精華,永動不歇,用來幫他積累功德。” 他搖頭補充道:“平時嫌它吵,又刻了個靜音法陣。” “那它為什麼現在響?”梵師覺問。 “也許是壞了。”熊諮度道。 他隨手將這木魚召出來,放在地上,若有所思地注視著。 它還是響個不停,小木槌越敲越快,都快敲出幻影了。 嘭! 卻是梵師覺一記拳頭,將它砸停。 這下安靜了,舒服多了。 梵師覺繼續拿饅頭來啃。 “唸經是不能偷懶的。”他含混著說:“我師父說,修行就要腳踏實地。騙騙佛祖得了,別騙自己。” 熊諮度沉默了片刻,哈哈一笑:“國師說得對!” 他笑吟吟地看著梵師覺:“此等無用之物,你順手幫忙丟掉吧。” 梵師覺思考了一下:“它現在是我的了?” 熊諮度道:“任你處置。” 梵師覺兩口把饅頭嚥下去,用袖子擦了擦木魚,伸手輕輕一抹,把木魚上的《自在王菩薩經》,改成了《三寶如來經》。又把“永恆”兩個字,改成了“淨深”。 又遞還給熊諮度:“回頭你找人修一下。” 熊諮度饒有興致地問:“國師不是說,唸經不能偷懶嗎?” 梵師覺咬了一口饅頭:“本來要念,但是不念,就是偷懶。” “我師弟是本來不念,用這個幫他念,這叫積福。” 他很認真地補充:“我師弟那麼忙,哪有時間親自唸經。” …… …… 燈意師太當年一手握著洗月庵傳承,一手握著極樂仙宮,背後又有齊國的支援,她所創造的三分香氣樓,起步便聲勢驚人。 最初的羅剎女,豔絕天下。王侯將相,乃入幕之賓。天下宗師,是香廬之客。 但三分香氣樓始終只是一個風月場所,未能成為站在臺前的勢力。 是羅剎明月淨接手之後,才分天香心香奉香者,有了嚴密的組織架構,擁有成為天下頂級勢力的潛力。 也正是在羅剎明月淨的手上,三分香氣樓真正紮根在楚。 雙方合作最緊密的時候,楚烈宗熊稷都指派天香夜闌兒為楚國天驕代表,參與黃河之會。 都不是簡單的合作關係了,簡直視三分香氣樓為楚世家! 此後殺高政,滅南鬥殿,跳出楚國,謀齊國社稷之覆,求世自在王佛之超脫…… 可以說三分香氣樓這枚棋子,其興衰來去,熊稷都已利用到極致。 反過來說,羅剎明月淨和熊稷之間的默契和信任,也是別處未有。 在山窮水盡的時候,這是她必然想起的退路! 但…… 沒有得到回應。 她敲響了自在木魚,直至槌斷無人聽。 當初熊稷與她言,楚國是三分香氣樓永遠的家,大楚帝室是羅剎明月淨永遠的盟友。 以供奉在世自在王佛廟的修行寶具,作為結盟的信物。 她其實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使用它的一天,她這樣的人,絕不會讓自己走到絕境。 但更諷刺的是…… 用了也沒用。 “白雲蒼狗多幻變,山盟海誓也等閒。” “莫道人心不如水,從來天意妒難全!” 羅剎明月淨大笑。 在窮途末路,反而笑得大徹大悟。 於無數過往所匯聚的潮頭,有一輪明月高起在空中。 明月中,倩影現。 歌聲漸遙,舞姿漸遠。 羅剎明月淨汲取了其師燈意的教訓,絕不用情妄深。她修“過去”,卻是求現在。她修“極樂”,只是為自身。 她最強的神通是【禍國】,最核心的道途是“顏色”。 複雜的世界有繽紛的色彩。 人們常用“禍國殃民”來形容絕頂的美人。 也唯有禍國的道果,能配得上紅顏的“紅”。 她摘得【禍國】的神通,行走在道歷新啟的當代,要用國家體制結出最豐厚的資糧,走出一條真正映照人間的路。 她的“過去”早已修真,她的“極樂”早就周全。 只差最後一顆禍國的道果,便能超脫所有“過去”,自得“極樂”而躍絕巔,真正圓滿而無上。 諸色合於白,喧囂的色彩到最後,是一輪如雪的明月。 此明月,當懸於紅塵之上。此後諸邪不侵,萬法不避。 所謂“明月淨”矣! 然而此時此刻—— 潮湧中的無數過往,全都浸透了碧色。 一池春水是毒水。 她欲駕明月而走,可雪月映在碧水中,也照出碧色來。 倘若是在全盛時期,即便咒毒蔓延了這麼久,她也完全可以遏制。尹觀雖然首開咒道,身兼閻羅,畢竟積累尚淺,在她手裡討不得好。 她只要及時割裂幾段過往,就能阻止咒毒擴張。而不是如此刻一般……一個應對不及,竟似野火燒枯草,一切過往在咒中。 病入膏肓,毒入命理,已不是她能自解。當世唯有兩人可治,一為東王公,一為亓官真。 她要做的不是和尹觀在這裡糾纏,由憤怒主導的任何決定都是謬誤。她該壓制咒毒,迅速離場。 明月之中,羅剎將欲飛。 而皎皎月色下,一個高冠博帶的老儒,大踏步前來。 舊暘太傅,書山大儒,錢塘高政的老師——顏生! 也治禍水,曾鎮夢都,這麼多年一直都在追逐羅剎明月淨。 如今在羅剎明月淨總結過往、企圖逃脫過往的關鍵時刻,踏足她命運的路口……立身如“不得通行”的碑。 羅剎明月淨的面容如同一團混淆的油彩,她的身姿染在明月中:“多少年了……顏老先生如此執著!” 自當年錢塘長堤殺高政,她的道途就再也沒有安寧過。只要有她出現的地方,就有顏生趕來。 哪怕是世間最執著於她的男子,也不曾有這樣的恆心。 “道之所在,百折不撓。”顏生這些年已經踏遍了千山萬水,一路風塵都掩埋在他的霜發裡,但他的表情如此平靜:“我為高政之死,尋個真相。” “真相嗎?”羅剎明月淨哂然:“天下心知耳!” 在非戰爭狀態,楚國直接動手暗殺越國國相,放在場面上未免難看。但高政不死,以其卓越的政治才能,又常常能給楚國帶來新的麻煩。 一個隕仙之盟,已經如鯁在喉,噎了楚國很多年。在正式掃蕩隕仙林之前,楚國不想再容忍麻煩。 讓羅剎明月淨以三分香氣樓被越國無端針對的名義,動手強殺高政,很多事情就順理成章。 如果說往前此事還有些模糊。在臨淄青石政變後,羅剎明月淨和熊稷之間的默契,就已經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即便她坦誠此事,又能如何! 書山難道有能力堵楚國的門,顏生又能去找永恆禪師的麻煩嗎? “昔日治水大會上,鎮河真君有一言,老夫深以為然——如果公道一直只在人心,那它真的還存在嗎?” 顏生拂袖甩開飛蚊般的彩色斑點,大踏步地往前走:“我不要天下心知。我要天下眼見,要天下耳聞。要天下明知!” “天下明知之事,又何止這一樁!非要把場面鬧得難堪,又有什麼意義呢?”羅剎明月淨問。 “或許時代變了,現在人們常常用價值來衡量答案。總是問值不值得。” “老實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這條老命作價幾何。” “我只知道我的學生死了,死於一場謀殺。” 顏生白鬚靜垂,而冠帶飄飛:“答案本身就是意義。” 這真是一個執拗的老頭,不達目的不罷休。 越國都已經不是從前的越國,無人會為高政說話。 但這個世界應當聽到一個老朽的聲音。 他在明月之上,向羅剎明月淨出拳。 他的拳頭枯瘦。 單薄的血肉緊貼在筋骨上,就像他悔恨的一生僅剩這點道理。 高政是一個有能力登頂,卻為了國家把自己限制在洞真境界的修行者。是一個極擅長利用秩序,在規則的罅隙裡為越國爭取未來,讓楚國如老鼠拉龜般無從下手的政客。 是越國歷史上最卓越的相國! 他並非死於對羅剎明月淨愚蠢的冒犯,而是死於楚國的“沒有辦法”。 這就是答案的意義。 這隻拳頭是老朽的,可是它太有力。 就連拳背上的皺皮,都如滿月的弓弦般繃緊。 然後拳出搗中宮! 羅剎明月淨以斑斕的色彩聚為手甲,翻掌托出陰陽爐,以陰陽無漏的防禦,迎接這跋山涉水的拳。 然後爐翻,然後火滅,然後陰陽分割,然後色彩剝離—— 她連人帶月,被轟回了水中! “回去!” 顏生還站在禍水上方的蒼老的怒叱,不斷回湧在一池春水的波瀾中。 羅剎明月淨不是一個會給自己找藉口的人。 但此刻她也忍不住地切齒—— 倘若狀態完好,倘若不是中毒如此之深,她怎會擋不住這老儒生的拳頭,被生生砸回來? 可這點抱怨對她來說也是奢侈。 她哪裡還應該分這樣的心? 嘩啦啦的水聲,淹沒了她的僥倖。 一隻冰冷的手掌,探進這過往的潮湧,水中撈月,掐著她的脖頸將她撈起來—— 她仍然在計都三分香氣樓裡,仍在“小憐”的香閨中,仍然被按撞在牆壁上。 而她的臉,已不是小憐的面容。 那段過去已經被徹底毒死。 她的臉上是不斷變幻的色彩,那是她所觀察的世界的不同的截面,也是她所嘗試的逃脫的方式……但都被一一壓下。 哪怕是如此狼狽的時候,她掛在牆上,也是一幅仙品的畫。 只是一點碧色,已經爬滿她的美眸。令她的雙眼,有如翡翠。 此色勝於諸色。 “萬萬沒有想到,最後我是栽在你的手上。” 她看著尹觀:“我以為我就算是死,也該是姜望親自拔劍。” 尹觀修長的五指如同鐵箍,掐著她的脖子,靜靜注視著咒毒的蔓延,那種“自毀”的力量,正一層層消解這個女人的反抗機會。 “你不要質疑我的專業。”他淡聲說。 “那麼……”羅剎明月淨似是太過疲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但又驀地睜開:“殺了我吧!” 她翡翠般的眼眸裡,在這刻有了命運的異色—— 那是一根根遊動的血線! 似魚似蟲,連線著遙遠的命運。 羅剎明月淨修極樂,是為自身,從來不是為了度化誰。 就像她修的每一段過去,都是為了修補現在。整座三分香氣樓的經營,都是為了她自己。 遍佈天下的三分香氣樓,都在供養真陽鼎。真陽鼎裡煉合萬縷混元極樂氣方得一滴的壽功,都是她修行的資糧。 這麼珍貴的資糧,她之所以並未獨享,選擇分出一部分給樓裡的香氣美人……當然不是她多麼愛花惜花。 養花為求實。 她為這些香氣美人定下“紅塵花期”,花期結束,就是她“食香”的時刻。 當然她並不是吃掉這些人,也不是什麼修為都吞嚥,她只收回她最初所交付的“香”。香氣美人除此之外所得到的一切,都可以保留。這是她的寬容。 花期結束的美人,或為奉香使,或者四大皆空,去那極樂世界。 她從來都很有耐心,不會過早摧折哪一枝。 但在生死關頭,已是什麼都顧不得。 她翡翠色的眼睛裡,已經牽動了香氣美人的命弦,才有這攝人心魄的紅! “想必你們見慣了英雄。他們做出選擇,用刀劍捍衛自己的道路,然後承擔最後的結果,願賭服輸。” 羅剎明月淨就用這雙被咒毒入侵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尹觀:“我跟他們不一樣,我輸了也不認,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她可以把這些香氣美人作為戰鬥的補充。 也可以命途相系……生死糾連。 三分香氣樓天香有七,心香十一。當然現在繁花凋落,早不能全。 而且其中一些,她根本不打算勾連。 譬如失陷在臨淄的那幾個。 她這邊一掛上命弦,臨淄那邊立刻就有反應。她就算逃出了計都城,下一步也是絕境。 另外一些則是無需顧忌。 其中有一個……叫昧月的人。 她曾經告訴昧月——“你的愛一定要拿到回報”。 於昧月自己而言,這回報是什麼並不緊要。 重要的是她培養昧月為香氣美人,留昧月一條性命,她能拿到什麼回報。 當下自然不是最好的交易時間,不是盆花最香最豔的時候。 可她已別無選擇。 那麼就在此刻……試試看吧! 看看昧月投注於蕩魔天君的這份感情,能不能為她羅剎明月淨……贏回一個逃生的機會。 也算昧月沒有白白愛過,也算蕩魔天君並非波瀾不驚。 這翡翠嵌紅的眼睛,實在漂亮,美麗之中暈染著冷酷。 但這雙眼睛所映照的尹觀,卻只是一記手刀,乾脆利落地刺進她的心! 讓掛在牆上的她,弓身反曲,血湧如泉。 “那太巧了。我跟你所見識的那些心繫天下的人也不一樣。”尹觀心平氣和:“你就算捆綁了全天下的人。” “又與我何干?” “我要殺你,就殺你,你做什麼都沒用。” 羅剎明月淨被手刀洞穿的心口,流淌出大片大片的色彩,那是她正被消解的道途。 她艱難的、費解地看著尹觀:“你不問問當事人的意見,就這麼擅自決定?心香第一的昧月,和他在楓林城就認識!” “請尊重我的職業素養。” 尹觀微微挑起眉頭:“我為自己討賬,順便接單賺錢,還要考慮他的感受?還要考慮一個他都不知道記不記得的女人?我是殺手,又不是老媽子。” 他的手刀一擰,五指彈開如五刀,立刻就要裂分此身。 羅剎明月淨不相信! 她毫不猶豫地挑斷一根命弦,要向對方證明她的決心。 她一定會拖著人一起死,她絕不手軟,她不是虛言恫嚇! 她選的第一根,是天香第一! …… 盛世繁花,榮謝有時。 羅剎明月淨翡翠眸中的這根血線,飄蕩在命途之中,如同燭芯迅速燃到最後——卻被一隻突然探出的手,猛地攥住斷裂的兩邊。 命弦盡頭的女人,生得完美無瑕。 就連此刻坐在青石照壁前仰望命途,直面生死危機,那身姿角度、那眼神那微笑,也是恰到好處。 是羅剎明月淨這些年所培養的香氣之最。 而站在夜闌兒旁邊的高大老者,穿著蓬萊島的天師長袍,只以那亮堂堂的眼睛,向此處投來冷漠的注視。 曾經和陳算打生打死的夜闌兒……竟然投靠了景國! 且是東天師宋淮,親自為其護道,可見重視。 羅剎明月淨在這一刻並不感到憤怒,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悵悟—— 遍佈天下的三分香氣樓,真個也分散於天下。 何似於她被肢解的過程。 “關於我的徒弟陳算——”宋淮站在彼處,握緊了手中的血線,出口的問題,寒霜凜冽:“你有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 說了馬上死,不說,對方還仁慈地為她保留抗爭可能。 羅剎明月淨驀地閉上了眼睛。 宋淮幾乎也是同時抬手。 他將這根命弦拔走,也將這道血線,直接抽出了羅剎明月淨的眼睛! …… 計都香氣樓中,羅剎明月淨眼眸裂血。 這次強行折花,不僅沒能“食香”作為戰鬥的補充,反倒被宋淮又一次傷害了本源,傷上加傷。 本就微弱的反抗能力,已經被斬落到谷底。 宋淮的出現或許是一種提示—— 她這個擅修“過去”的人,不僅僅是被尹觀毒蝕了一切,過去的所有恐怕也都被注視著。 或許就在她主動與三分香氣樓切割的時候,那些人就已經各奔西東。當她在臨淄的佈局宣告失敗,她的過去也就迎來四分五裂。 她不能再折斷那些在各地經營了很久的香氣美人,指不定誰旁邊又站著誰。 唯有最新晉位的香氣美人,還能做一次嘗試。 那個肉身佈施的瓊枝,真個去當婊子,販夫走卒都能一品朱唇,開創香氣美人下賤之最…… 這樣的女人,樓裡都皺眉,總不能被誰家收為天驕。 羅剎明月淨眸色一轉,再斷一弦,要用這次“食香”,獲得與尹觀最後一搏的力量。 …… 她看到一面鏡子,一個對鏡梳妝的女人。 冰肌玉骨的瓊枝,三分香氣樓現今的心香第五。 霜白的臉,過豔的唇,以及一直在抹的胭脂—— 這女人也看著鏡子,羅剎明月淨感到自己被注視! 或許是太過虛弱的原因,這一刻羅剎明月淨心中生出巨大的錯覺,眼前這任她擺佈的花枝,像一個以她為食的獵食者。 她從這個瓊枝的眼睛裡,看到的是毫不遮掩的貪婪……飢餓! 她欲食其香,可對方卻想要咀嚼她的一切。 “老大……”瓊枝以帕掩唇,含羞帶怯:“這具身體可以賞賜給奴家嗎?” 羅剎明月淨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對方這聲“老大”,喊的並不是她,而是正掐住她脖子、洞穿她心臟的尹觀! 這個現世最恐怖的殺手,在三分香氣樓裡埋下的棋子不止一顆,甚至做到了香氣美人的位子! 世上果有極樂之地嗎?三分香氣樓也並非淨土。 那逃到樓外的苟敬還在大聲呼救。 香閨裡卻有一隻溼漉漉的水鬼,從地上的血跡裡爬出來,發出諂媚的聲音:“屬下為首領出生入死,理所應當,不求回報!只是您殺死這賊婦後,殘魂若是不要,屬下可以為您收撿,包準乾乾淨淨,無有後憂。” 羅剎明月淨還沒有死,她的屍體魂魄就已經被瓜分。 到了這一刻,她已經沒有多的想法了。 但凡還有前路,她就試著走。 試問相思何價?不信姜望完全不在乎! 她再一次閉上眼睛,直接繃斷了名為昧月的那一根命弦—— 錚!錚錚! 聲斷如琵琶絕弦。 她的眼睛睜開,其間皆為驚色—— 她什麼都沒有看到,她所牽連的命弦,在命途的另一端,並無落點。 昧月消失了! 這女人不存在這個世界裡,遠離了紅塵花期,消失在她命弦所能企及的任何一個時空。 羅剎明月淨眼中的血弦,盡皆垂落,如同頹須,如同落葉。 她不去追尋答案了。答案是顏生的意義,但對她來說沒有意義。 花開花落雖有時,自君別後非昨枝! 她的失敗是萬事皆空,她的死亡並不甘為春泥。 這一刻繁色褪盡,塵水洗鉛華。 她臉上混淆的色彩,如同無聲的眼淚,順頰流下。 而她怔然地看著尹觀的眼睛—— 很多年不曾對鏡,她知曉自己的美麗。 但今日此時,在這雙絕對冷酷的殺手的眼眸裡,在這面碧火跳躍的瞳鏡中,她如此真實地看清自己。 色彩褪盡後,見於本貌的她……竟還是稷下學宮裡的那個道學教習。 這張臉是美的。 美得氣勢磅礴,美得令人歎服。 這張臉是真的,眉眼唇耳無不動人。 這段過去是真的。 她修行了這麼多年,入戲了這麼多段人生,最後留下的,竟然只有這段“真”。 生活在臨淄的日子,在稷下學宮教書的日子,溫玉水榭裡的濃情蜜意,花前月下的那些時光…… 不! 羅剎明月淨驀地圓睜其眼,探手在空中,像是抓住了什麼。 她豈能讓姜無邪完成他的報復,讓自己在最後的時刻,還囿於那根情絲? 她羅剎明月淨,可以輸給天意,輸給佛陀,輸給蕩魔天君……不可以輸給自己軟弱的心。她這樣的強者,牢記先師的教訓,矢志於超脫,眺望著永恆,怎可是情場的敗犬,如此的孱弱可憐! 但她的手,遽止於半空。 生命的盡頭,那根情絲就在手中。死前她終於可以拽斷,可她的手……竟然不聽。 “罷了。何必自欺欺人呢?” 在咒毒的河流上空,色彩的明月之中,秦瀲忽然釋然地笑。 她不能否認姜無邪的愛,也無法否認自己的心。 “解不掉……那就不解了。” 她的手垂落下來。 情場何來勝負。 傷心人,從來不遇傷心人。 …… …… …… …… (作家話寫不下,在這裡借一點字。感謝書友“情以何甚”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97盟! 感謝書友“書友20181201195723085”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98盟! 感謝書友“狂亂夜未央”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99盟! 感謝書友“靜_水_流深”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0盟! 感謝書友“Wargreymon”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1盟! 感謝書友“胡貳貳啊”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2盟! 感謝書友“不準刀壞女人”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3盟! 感謝書友“阿蒙不bug”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4盟! 感謝書友“趙惟賢”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5盟!) 感謝書友“BlackMambao”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6盟! 感謝書友“我的名字真的只有十個字”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7盟! 感謝書友“獨孤Xiao遠”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8盟! 感謝書友“苦澀的果汁”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9盟! 感謝書友“蝕仙齊天”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10盟! 感謝書友“unmage”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11盟! 感謝書友“長腿殭屍”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12盟! 感謝書友“帝國中將西卡羅”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13盟! 感謝書友“derricking”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14盟! 感謝書友“知北you”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15盟! …… 有賴於大家的支援,赤心巡天達成千盟逐鹿成就,是起點歷史上第七本千盟書。 萬分感謝,無以言達。 我只恨自己不能寫得盡善盡美,恨自己不能寫得更好一點。 今天又填掉了一些坑,這本書正在走向大結局。還有什麼待填的坑,大家期待的坑,可以評論區告訴我。 無以回報,只想盡我有窮之力,給這段旅行最好的結局。 ------------

“大名鼎鼎的秦廣王,竟是個犯癔症的——”

羅剎明月淨執釵在手,美眸橫波,依然笑得迷人:“你我素未謀面,哪有什麼舊賬可言?”

對於這位兇名在外的秦廣王,她不能說完全沒有聽聞,但確然是沒有怎麼放在心上。

她乃洗月庵燈意師太親傳,三分香氣樓的主人。她的合作物件,要麼是熊稷這樣的霸國雄主,要麼是志在六合的洪君琰,要麼是意在顛覆天下的平等國……

她所籌謀的目標,不是荊國就是齊國,著眼天下霸國,只求覆滅社稷而結禍果,志在超脫!

秦廣王再如何平民天才、開創咒道,其在地獄無門解散後,是世間一孤鬼——也再入不得她眼中。

怎麼就突然跳出來要“清賬”了?

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於“賬”,而在於今次並不是一場偶逢。尹觀的態度說明他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今日是對方有心算無心,她跌跌撞撞入甕中!

苟敬敲門就是殺局的開始。

這個一臉正氣的狗東西,實則奸滑似鬼,從敲門到現在,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是坑。

最終讓她體內的咒毒不斷發展,驚覺時已蔓延到此等地步。

此花休矣!

羅剎明月淨知曉自己在荊國的人生到此為止,對荊國的謀劃已然成空,若還戀棧不去,在此驚動了唐憲岐,那就不是葬幾顆花種的事情。

她下定決心放棄三分香氣樓的一切,重修過去,用最好的狀態,等待將來的某一天。

當然在此之前,她還是想要弄清楚,尹觀到底要跟自己清什麼賬,要確定尹觀已經做到了什麼程度……總不能這麼不明不白的放下所有,將來再踩一遍坑。

尹觀漫步而前,其聲悠悠:“我們組織裡榮休的冥河艄公,被人隨手抹掉。這事兒始終沒人給我一個交代。”

殺手組織還有榮休這回事?

都“榮休”了,還與你何干?

這冥河艄公又是哪根蔥?與我何干?

羅剎明月淨聽得莫名其妙,心裡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竟不知從何問起。

好在尹觀有養毒的耐心,樂於為她解惑。

“陳算死了,屍體丟在我面前,緊接著鏡世臺的人就來了……這麼明目張膽的栽贓。”

尹觀冷笑:“景國人做事本來都不需要理由,現在理由都給他們準備好了,生怕我們打不起來。”

萬裡迢迢虛空度,他已然借怨而臨,踏此香閨,直接探手掏心:“你們真該死啊——拿我的性命開玩笑。”

百鬼蕩於一釵,閻羅行於碧火。

三分香氣樓裡一間尋常的香室,頃成絕巔的戰場。

苟敬的赤膽忠心都體現在高聲裡,提劍猛退:“首領小心!這妖婦歹毒非常,待我為您試她手段!”

羅剎明月淨氣得有些牙酸——你倒是上前?都快退到大街上去了!

她更氣惱於“丟屍陳算”這無妄之災——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倒是明白了前因後果——合著平等國做的好事,全扣在她的腦門上了。

但也總不能站出來說,都是宋淮乾的——在熊稷仍然陷於古老星穹的當下,宋淮是她唯一的後手。現在暴露其人的身份,對她沒有半分好處。

而且尹觀口口聲聲“你們”,顯然已經認定她們是一夥。歸根結底衛郡之屠、陳算之死,乃至於惜月園那一戰,都牽扯到平等國,她是洗不掉責任的。

羅剎明月淨握釵在身前劃過——整個飾紅妝粉的香閨,霎時間褪色成黑白。斑斕濃稠的色彩,在她的釵下劃出,如一道天河橫在虛空。

赤橙黃綠青藍紫,錯織成人生不同的色調,將所有投至此方的視線,都拆解成混沌模樣。

萬方來此,當望洋興嘆。

就連尹觀掏向她心口的手,也被色彩暈染,變得五顏六色。

“你也明白,景國對你的態度,在於他們與生俱來的傲慢,不在於誰給了他們理由。咱們都是被霸國迫害的人,何苦在此刀劍相向?”

她握釵而定聲:“江湖事,江湖了,你若實在委屈,我給你一個交代便是!!!”

尹觀眸中碧光轉過,手上的色彩便如蛻皮般,紛紛衰死而脫落。

“面對他人的錯誤,我習慣自己去討還。等來的交代都言不由衷!”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個理由——”

他雙手皆纏碧光,竟將這色彩河流生生撕開,如撕一匹彩帛:“有大客戶向我下了訂單。現在大環境不好,我們做生意也是沒有辦法。”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早這麼說我何苦費解!”羅剎明月淨倒也灑脫,握釵便縱上:“但也不要覺得這單買賣這麼好做,面對我羅剎明月淨,你總得留下點什麼!”

分流的彩色彷彿為他們展旗。

羅剎明月淨在這一刻展露狹路相逢的豪氣,她不介意讓後生晚輩看看她們這些“老前輩”,究竟是怎麼走到今天。

殺手接單做事,無可指摘。但總該知道哪些人不好惹,不能惹!

可尹觀的身形卻消失了。

釵劃要害竟為空。

飄搖在原地的,只有一豆碧色的光焰。

焰光之中搖晃著閻羅寶殿的光影,秦廣王端坐大椅,冷淡地看著此方,像是他從未降臨!

羅剎明月淨生不出殺向幽冥的心思,只是後脊生涼地低頭自視——

她所棲生的這一枚花種,這段名為小憐的人生……不知何時,竟已是綠油油的一片。

身如翡翠,森然見怖。外毒內瘴,咒邪相侵。

羅剎明月淨清醒地認識到——此身無救,而她甚至不能再對尹觀造成什麼傷害。

咒毒猛烈,一至於斯!

在凋謝的最後,羅剎明月淨抬眸而笑:“我且認了這花謝一枝,但你多少叫我帶走幾分春意!”

綠油油的她抬指遙點——

已經退到外間的苟敬,身上忽然被色彩鋪滿!

他像是穿上了一件花哨的衣衫,身上像是棲滿了花蝴蝶。

羅剎明月淨滿意地看到,尹觀在閻羅殿中勃然大怒,戟指此方——

“羅剎賤婢!你敢斷我手足!”

但叫她遺憾的是,尹觀怒而不起,罵而不動。口號喊得震天響,一點實質性的動作都沒有。令她“沾染”的設計落空,不能“淆色”於咒祖。

堂堂計都奉香使,神臨境的苟敬,就在羅剎明月淨的注視中,被色彩淹沒。

也算收回了一點利息,彌補了三分噁心……羅剎明月淨心中正這麼想。便見那倒地的苟敬,忽然天靈洞開,從中飛出一縷煙氣,於空中遽展,化為一尊面目儒雅的男子。

雖為鬼身,卻照於白日。

一身的正氣,滿眼的光明。

他哪裡是神臨境的鬼修?分明是洞真層次的鬼!

此尊隨手扯來一名妓女,化作鬼衣披身,又復顯為苟敬模樣。跌跌撞撞跑出樓外,高聲呼救:“鷹揚鐵衛何在?我早已投靠你家大人,暗中為他調查羅剎明月淨。今日賊婦已至!”

他臉上浴血,披髮提劍,端的是忠肝義膽:“我已冒死將她纏住,速速報予朝廷,調高手前來!”

“好!好!好!”羅剎明月淨竟然有三分釋然!

“被堂堂秦廣王注視,又讓這樣險惡的角色匿進樓中,合該我有今日之劫。我謀天下,天下亦謀我——這一段人生結束得不冤!”

她視天下之國為道途的資糧,而她自己的基業,又被苟敬這樣的鬼東西覬覦著。人心詭譎,果然報應不爽。

一切豐富的過往,都是多彩的資糧。

她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可就在下一刻,她綠油油的脖頸猛地被攥緊!

此身已死,她卻被一種牽拽諸識的力量,攥得圓睜了眼睛。

她看到剛才還端坐閻羅殿裡的尹觀,又已欺身在近前。她的諸念諸識都被攥緊,尹觀掐著她綠油油的脖子,如同掐住一支青苗……把她簪在了牆上!

“我都已經走到你面前來,難道只是為了掐斷你一段人生?”

這張清俊的面容,已然侵入她的視野,黑色的長髮,在碧色焰光中張舞。他的聲音卻漸冷:“你該不會以為……我是今天才下的毒?”

轟隆隆隆!

彷彿天雷震響,鉤織過往種種疑慮之處,接連炸在羅剎明月淨的腦海中。

毒如河底沙,又如水中垢,浮上來的這一刻,也牽動了過往。

在這一刻,她才能意識到,一直隱有所感的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那些養在真陽鼎裡……被她一夜清空的壽功!

彼時她選擇與三分香氣樓切割,果斷帶走所有積累。萬不曾想到,那時就已經被針對了。

尹觀的落子竟然如此之早,如此之前。

當年姜望在抱雪峰上等她來。

那時這咒毒就該起作用。

但那時候她避退了,忍讓了。

等到了今天魁於絕巔,又劍掀超脫的姜望,她已經不敢再正面迎鋒。也等到她體內的咒毒,茁壯成長,終於入侵她全部的過往,所有的人生!

今天苟敬步步為營的毒蝕,仍然只是一個轉移注意力的幌子。

真正致命的咒毒,在今日之前就已經發生。毒死小憐這段人生的,不過是一個毒引,而經年累月的咒邪,要腐蝕的是羅剎明月淨的過去!

……

……

角蕪山,世自在王佛廟。

大楚國師梵師覺,坐在高高的門檻上,正在吃饅頭。

他很餓。

極樂世界的戰鬥結束後,他一直在吃。

大楚皇帝熊諮度親自給他送饅頭來——饅頭是請虞國公屈晉夔親自蒸的,一共三百籠,是素齋也是靈齋。

黃粱臺現在還在燃著爐火,成堆的靈麥正碾磨成粉。梵師覺可以一直吃,吃到海枯石爛。

“國師啊,你看朕對你怎麼樣?”熊諮度陪他坐在門檻上,滿臉堆笑地問。

梵師覺忙著啃饅頭,用點頭表示肯定。

“那你說說——”熊諮度勾住他的肩膀:“是朕對你好,還是你的小師弟對你好?”

梵師覺哼哼唧唧的沒有說話。

熊諮度又問:“你跟誰更好?”

“我跟師弟是一家人,我在你這裡是打工。”梵師覺嘴裡嚼個不停,吐字倒是不含糊:“你雖然捨得給工錢,但我掙了錢都是要送回家的。”

“國師真佛也!”熊諮度不以為忤,讚不絕口:“出口就是禪啊。”

“佛爺哪有假的。”梵師覺隨口回著,忽然側頭:“什麼東西一直在響?”

篤篤篤,篤篤篤。

廟裡敲木魚的聲音,一聲急似一聲,有一種緊迫感。

“哦,是那個功德木魚。”熊諮度頭也不回:“上面刻了《自在王菩薩經》,敲木魚便是誦經。我家老頭子專門找人做的,吸收日月精華,永動不歇,用來幫他積累功德。”

他搖頭補充道:“平時嫌它吵,又刻了個靜音法陣。”

“那它為什麼現在響?”梵師覺問。

“也許是壞了。”熊諮度道。

他隨手將這木魚召出來,放在地上,若有所思地注視著。

它還是響個不停,小木槌越敲越快,都快敲出幻影了。

嘭!

卻是梵師覺一記拳頭,將它砸停。

這下安靜了,舒服多了。

梵師覺繼續拿饅頭來啃。

“唸經是不能偷懶的。”他含混著說:“我師父說,修行就要腳踏實地。騙騙佛祖得了,別騙自己。”

熊諮度沉默了片刻,哈哈一笑:“國師說得對!”

他笑吟吟地看著梵師覺:“此等無用之物,你順手幫忙丟掉吧。”

梵師覺思考了一下:“它現在是我的了?”

熊諮度道:“任你處置。”

梵師覺兩口把饅頭嚥下去,用袖子擦了擦木魚,伸手輕輕一抹,把木魚上的《自在王菩薩經》,改成了《三寶如來經》。又把“永恆”兩個字,改成了“淨深”。

又遞還給熊諮度:“回頭你找人修一下。”

熊諮度饒有興致地問:“國師不是說,唸經不能偷懶嗎?”

梵師覺咬了一口饅頭:“本來要念,但是不念,就是偷懶。”

“我師弟是本來不念,用這個幫他念,這叫積福。”

他很認真地補充:“我師弟那麼忙,哪有時間親自唸經。”

……

……

燈意師太當年一手握著洗月庵傳承,一手握著極樂仙宮,背後又有齊國的支援,她所創造的三分香氣樓,起步便聲勢驚人。

最初的羅剎女,豔絕天下。王侯將相,乃入幕之賓。天下宗師,是香廬之客。

但三分香氣樓始終只是一個風月場所,未能成為站在臺前的勢力。

是羅剎明月淨接手之後,才分天香心香奉香者,有了嚴密的組織架構,擁有成為天下頂級勢力的潛力。

也正是在羅剎明月淨的手上,三分香氣樓真正紮根在楚。

雙方合作最緊密的時候,楚烈宗熊稷都指派天香夜闌兒為楚國天驕代表,參與黃河之會。

都不是簡單的合作關係了,簡直視三分香氣樓為楚世家!

此後殺高政,滅南鬥殿,跳出楚國,謀齊國社稷之覆,求世自在王佛之超脫……

可以說三分香氣樓這枚棋子,其興衰來去,熊稷都已利用到極致。

反過來說,羅剎明月淨和熊稷之間的默契和信任,也是別處未有。

在山窮水盡的時候,這是她必然想起的退路!

但……

沒有得到回應。

她敲響了自在木魚,直至槌斷無人聽。

當初熊稷與她言,楚國是三分香氣樓永遠的家,大楚帝室是羅剎明月淨永遠的盟友。

以供奉在世自在王佛廟的修行寶具,作為結盟的信物。

她其實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使用它的一天,她這樣的人,絕不會讓自己走到絕境。

但更諷刺的是……

用了也沒用。

“白雲蒼狗多幻變,山盟海誓也等閒。”

“莫道人心不如水,從來天意妒難全!”

羅剎明月淨大笑。

在窮途末路,反而笑得大徹大悟。

於無數過往所匯聚的潮頭,有一輪明月高起在空中。

明月中,倩影現。

歌聲漸遙,舞姿漸遠。

羅剎明月淨汲取了其師燈意的教訓,絕不用情妄深。她修“過去”,卻是求現在。她修“極樂”,只是為自身。

她最強的神通是【禍國】,最核心的道途是“顏色”。

複雜的世界有繽紛的色彩。

人們常用“禍國殃民”來形容絕頂的美人。

也唯有禍國的道果,能配得上紅顏的“紅”。

她摘得【禍國】的神通,行走在道歷新啟的當代,要用國家體制結出最豐厚的資糧,走出一條真正映照人間的路。

她的“過去”早已修真,她的“極樂”早就周全。

只差最後一顆禍國的道果,便能超脫所有“過去”,自得“極樂”而躍絕巔,真正圓滿而無上。

諸色合於白,喧囂的色彩到最後,是一輪如雪的明月。

此明月,當懸於紅塵之上。此後諸邪不侵,萬法不避。

所謂“明月淨”矣!

然而此時此刻——

潮湧中的無數過往,全都浸透了碧色。

一池春水是毒水。

她欲駕明月而走,可雪月映在碧水中,也照出碧色來。

倘若是在全盛時期,即便咒毒蔓延了這麼久,她也完全可以遏制。尹觀雖然首開咒道,身兼閻羅,畢竟積累尚淺,在她手裡討不得好。

她只要及時割裂幾段過往,就能阻止咒毒擴張。而不是如此刻一般……一個應對不及,竟似野火燒枯草,一切過往在咒中。

病入膏肓,毒入命理,已不是她能自解。當世唯有兩人可治,一為東王公,一為亓官真。

她要做的不是和尹觀在這裡糾纏,由憤怒主導的任何決定都是謬誤。她該壓制咒毒,迅速離場。

明月之中,羅剎將欲飛。

而皎皎月色下,一個高冠博帶的老儒,大踏步前來。

舊暘太傅,書山大儒,錢塘高政的老師——顏生!

也治禍水,曾鎮夢都,這麼多年一直都在追逐羅剎明月淨。

如今在羅剎明月淨總結過往、企圖逃脫過往的關鍵時刻,踏足她命運的路口……立身如“不得通行”的碑。

羅剎明月淨的面容如同一團混淆的油彩,她的身姿染在明月中:“多少年了……顏老先生如此執著!”

自當年錢塘長堤殺高政,她的道途就再也沒有安寧過。只要有她出現的地方,就有顏生趕來。

哪怕是世間最執著於她的男子,也不曾有這樣的恆心。

“道之所在,百折不撓。”顏生這些年已經踏遍了千山萬水,一路風塵都掩埋在他的霜發裡,但他的表情如此平靜:“我為高政之死,尋個真相。”

“真相嗎?”羅剎明月淨哂然:“天下心知耳!”

在非戰爭狀態,楚國直接動手暗殺越國國相,放在場面上未免難看。但高政不死,以其卓越的政治才能,又常常能給楚國帶來新的麻煩。

一個隕仙之盟,已經如鯁在喉,噎了楚國很多年。在正式掃蕩隕仙林之前,楚國不想再容忍麻煩。

讓羅剎明月淨以三分香氣樓被越國無端針對的名義,動手強殺高政,很多事情就順理成章。

如果說往前此事還有些模糊。在臨淄青石政變後,羅剎明月淨和熊稷之間的默契,就已經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即便她坦誠此事,又能如何!

書山難道有能力堵楚國的門,顏生又能去找永恆禪師的麻煩嗎?

“昔日治水大會上,鎮河真君有一言,老夫深以為然——如果公道一直只在人心,那它真的還存在嗎?”

顏生拂袖甩開飛蚊般的彩色斑點,大踏步地往前走:“我不要天下心知。我要天下眼見,要天下耳聞。要天下明知!”

“天下明知之事,又何止這一樁!非要把場面鬧得難堪,又有什麼意義呢?”羅剎明月淨問。

“或許時代變了,現在人們常常用價值來衡量答案。總是問值不值得。”

“老實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這條老命作價幾何。”

“我只知道我的學生死了,死於一場謀殺。”

顏生白鬚靜垂,而冠帶飄飛:“答案本身就是意義。”

這真是一個執拗的老頭,不達目的不罷休。

越國都已經不是從前的越國,無人會為高政說話。

但這個世界應當聽到一個老朽的聲音。

他在明月之上,向羅剎明月淨出拳。

他的拳頭枯瘦。

單薄的血肉緊貼在筋骨上,就像他悔恨的一生僅剩這點道理。

高政是一個有能力登頂,卻為了國家把自己限制在洞真境界的修行者。是一個極擅長利用秩序,在規則的罅隙裡為越國爭取未來,讓楚國如老鼠拉龜般無從下手的政客。

是越國歷史上最卓越的相國!

他並非死於對羅剎明月淨愚蠢的冒犯,而是死於楚國的“沒有辦法”。

這就是答案的意義。

這隻拳頭是老朽的,可是它太有力。

就連拳背上的皺皮,都如滿月的弓弦般繃緊。

然後拳出搗中宮!

羅剎明月淨以斑斕的色彩聚為手甲,翻掌托出陰陽爐,以陰陽無漏的防禦,迎接這跋山涉水的拳。

然後爐翻,然後火滅,然後陰陽分割,然後色彩剝離——

她連人帶月,被轟回了水中!

“回去!”

顏生還站在禍水上方的蒼老的怒叱,不斷回湧在一池春水的波瀾中。

羅剎明月淨不是一個會給自己找藉口的人。

但此刻她也忍不住地切齒——

倘若狀態完好,倘若不是中毒如此之深,她怎會擋不住這老儒生的拳頭,被生生砸回來?

可這點抱怨對她來說也是奢侈。

她哪裡還應該分這樣的心?

嘩啦啦的水聲,淹沒了她的僥倖。

一隻冰冷的手掌,探進這過往的潮湧,水中撈月,掐著她的脖頸將她撈起來——

她仍然在計都三分香氣樓裡,仍在“小憐”的香閨中,仍然被按撞在牆壁上。

而她的臉,已不是小憐的面容。

那段過去已經被徹底毒死。

她的臉上是不斷變幻的色彩,那是她所觀察的世界的不同的截面,也是她所嘗試的逃脫的方式……但都被一一壓下。

哪怕是如此狼狽的時候,她掛在牆上,也是一幅仙品的畫。

只是一點碧色,已經爬滿她的美眸。令她的雙眼,有如翡翠。

此色勝於諸色。

“萬萬沒有想到,最後我是栽在你的手上。”

她看著尹觀:“我以為我就算是死,也該是姜望親自拔劍。”

尹觀修長的五指如同鐵箍,掐著她的脖子,靜靜注視著咒毒的蔓延,那種“自毀”的力量,正一層層消解這個女人的反抗機會。

“你不要質疑我的專業。”他淡聲說。

“那麼……”羅剎明月淨似是太過疲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但又驀地睜開:“殺了我吧!”

她翡翠般的眼眸裡,在這刻有了命運的異色——

那是一根根遊動的血線!

似魚似蟲,連線著遙遠的命運。

羅剎明月淨修極樂,是為自身,從來不是為了度化誰。

就像她修的每一段過去,都是為了修補現在。整座三分香氣樓的經營,都是為了她自己。

遍佈天下的三分香氣樓,都在供養真陽鼎。真陽鼎裡煉合萬縷混元極樂氣方得一滴的壽功,都是她修行的資糧。

這麼珍貴的資糧,她之所以並未獨享,選擇分出一部分給樓裡的香氣美人……當然不是她多麼愛花惜花。

養花為求實。

她為這些香氣美人定下“紅塵花期”,花期結束,就是她“食香”的時刻。

當然她並不是吃掉這些人,也不是什麼修為都吞嚥,她只收回她最初所交付的“香”。香氣美人除此之外所得到的一切,都可以保留。這是她的寬容。

花期結束的美人,或為奉香使,或者四大皆空,去那極樂世界。

她從來都很有耐心,不會過早摧折哪一枝。

但在生死關頭,已是什麼都顧不得。

她翡翠色的眼睛裡,已經牽動了香氣美人的命弦,才有這攝人心魄的紅!

“想必你們見慣了英雄。他們做出選擇,用刀劍捍衛自己的道路,然後承擔最後的結果,願賭服輸。”

羅剎明月淨就用這雙被咒毒入侵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尹觀:“我跟他們不一樣,我輸了也不認,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她可以把這些香氣美人作為戰鬥的補充。

也可以命途相系……生死糾連。

三分香氣樓天香有七,心香十一。當然現在繁花凋落,早不能全。

而且其中一些,她根本不打算勾連。

譬如失陷在臨淄的那幾個。

她這邊一掛上命弦,臨淄那邊立刻就有反應。她就算逃出了計都城,下一步也是絕境。

另外一些則是無需顧忌。

其中有一個……叫昧月的人。

她曾經告訴昧月——“你的愛一定要拿到回報”。

於昧月自己而言,這回報是什麼並不緊要。

重要的是她培養昧月為香氣美人,留昧月一條性命,她能拿到什麼回報。

當下自然不是最好的交易時間,不是盆花最香最豔的時候。

可她已別無選擇。

那麼就在此刻……試試看吧!

看看昧月投注於蕩魔天君的這份感情,能不能為她羅剎明月淨……贏回一個逃生的機會。

也算昧月沒有白白愛過,也算蕩魔天君並非波瀾不驚。

這翡翠嵌紅的眼睛,實在漂亮,美麗之中暈染著冷酷。

但這雙眼睛所映照的尹觀,卻只是一記手刀,乾脆利落地刺進她的心!

讓掛在牆上的她,弓身反曲,血湧如泉。

“那太巧了。我跟你所見識的那些心繫天下的人也不一樣。”尹觀心平氣和:“你就算捆綁了全天下的人。”

“又與我何干?”

“我要殺你,就殺你,你做什麼都沒用。”

羅剎明月淨被手刀洞穿的心口,流淌出大片大片的色彩,那是她正被消解的道途。

她艱難的、費解地看著尹觀:“你不問問當事人的意見,就這麼擅自決定?心香第一的昧月,和他在楓林城就認識!”

“請尊重我的職業素養。”

尹觀微微挑起眉頭:“我為自己討賬,順便接單賺錢,還要考慮他的感受?還要考慮一個他都不知道記不記得的女人?我是殺手,又不是老媽子。”

他的手刀一擰,五指彈開如五刀,立刻就要裂分此身。

羅剎明月淨不相信!

她毫不猶豫地挑斷一根命弦,要向對方證明她的決心。

她一定會拖著人一起死,她絕不手軟,她不是虛言恫嚇!

她選的第一根,是天香第一!

……

盛世繁花,榮謝有時。

羅剎明月淨翡翠眸中的這根血線,飄蕩在命途之中,如同燭芯迅速燃到最後——卻被一隻突然探出的手,猛地攥住斷裂的兩邊。

命弦盡頭的女人,生得完美無瑕。

就連此刻坐在青石照壁前仰望命途,直面生死危機,那身姿角度、那眼神那微笑,也是恰到好處。

是羅剎明月淨這些年所培養的香氣之最。

而站在夜闌兒旁邊的高大老者,穿著蓬萊島的天師長袍,只以那亮堂堂的眼睛,向此處投來冷漠的注視。

曾經和陳算打生打死的夜闌兒……竟然投靠了景國!

且是東天師宋淮,親自為其護道,可見重視。

羅剎明月淨在這一刻並不感到憤怒,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悵悟——

遍佈天下的三分香氣樓,真個也分散於天下。

何似於她被肢解的過程。

“關於我的徒弟陳算——”宋淮站在彼處,握緊了手中的血線,出口的問題,寒霜凜冽:“你有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

說了馬上死,不說,對方還仁慈地為她保留抗爭可能。

羅剎明月淨驀地閉上了眼睛。

宋淮幾乎也是同時抬手。

他將這根命弦拔走,也將這道血線,直接抽出了羅剎明月淨的眼睛!

……

計都香氣樓中,羅剎明月淨眼眸裂血。

這次強行折花,不僅沒能“食香”作為戰鬥的補充,反倒被宋淮又一次傷害了本源,傷上加傷。

本就微弱的反抗能力,已經被斬落到谷底。

宋淮的出現或許是一種提示——

她這個擅修“過去”的人,不僅僅是被尹觀毒蝕了一切,過去的所有恐怕也都被注視著。

或許就在她主動與三分香氣樓切割的時候,那些人就已經各奔西東。當她在臨淄的佈局宣告失敗,她的過去也就迎來四分五裂。

她不能再折斷那些在各地經營了很久的香氣美人,指不定誰旁邊又站著誰。

唯有最新晉位的香氣美人,還能做一次嘗試。

那個肉身佈施的瓊枝,真個去當婊子,販夫走卒都能一品朱唇,開創香氣美人下賤之最……

這樣的女人,樓裡都皺眉,總不能被誰家收為天驕。

羅剎明月淨眸色一轉,再斷一弦,要用這次“食香”,獲得與尹觀最後一搏的力量。

……

她看到一面鏡子,一個對鏡梳妝的女人。

冰肌玉骨的瓊枝,三分香氣樓現今的心香第五。

霜白的臉,過豔的唇,以及一直在抹的胭脂——

這女人也看著鏡子,羅剎明月淨感到自己被注視!

或許是太過虛弱的原因,這一刻羅剎明月淨心中生出巨大的錯覺,眼前這任她擺佈的花枝,像一個以她為食的獵食者。

她從這個瓊枝的眼睛裡,看到的是毫不遮掩的貪婪……飢餓!

她欲食其香,可對方卻想要咀嚼她的一切。

“老大……”瓊枝以帕掩唇,含羞帶怯:“這具身體可以賞賜給奴家嗎?”

羅剎明月淨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對方這聲“老大”,喊的並不是她,而是正掐住她脖子、洞穿她心臟的尹觀!

這個現世最恐怖的殺手,在三分香氣樓裡埋下的棋子不止一顆,甚至做到了香氣美人的位子!

世上果有極樂之地嗎?三分香氣樓也並非淨土。

那逃到樓外的苟敬還在大聲呼救。

香閨裡卻有一隻溼漉漉的水鬼,從地上的血跡裡爬出來,發出諂媚的聲音:“屬下為首領出生入死,理所應當,不求回報!只是您殺死這賊婦後,殘魂若是不要,屬下可以為您收撿,包準乾乾淨淨,無有後憂。”

羅剎明月淨還沒有死,她的屍體魂魄就已經被瓜分。

到了這一刻,她已經沒有多的想法了。

但凡還有前路,她就試著走。

試問相思何價?不信姜望完全不在乎!

她再一次閉上眼睛,直接繃斷了名為昧月的那一根命弦——

錚!錚錚!

聲斷如琵琶絕弦。

她的眼睛睜開,其間皆為驚色——

她什麼都沒有看到,她所牽連的命弦,在命途的另一端,並無落點。

昧月消失了!

這女人不存在這個世界裡,遠離了紅塵花期,消失在她命弦所能企及的任何一個時空。

羅剎明月淨眼中的血弦,盡皆垂落,如同頹須,如同落葉。

她不去追尋答案了。答案是顏生的意義,但對她來說沒有意義。

花開花落雖有時,自君別後非昨枝!

她的失敗是萬事皆空,她的死亡並不甘為春泥。

這一刻繁色褪盡,塵水洗鉛華。

她臉上混淆的色彩,如同無聲的眼淚,順頰流下。

而她怔然地看著尹觀的眼睛——

很多年不曾對鏡,她知曉自己的美麗。

但今日此時,在這雙絕對冷酷的殺手的眼眸裡,在這面碧火跳躍的瞳鏡中,她如此真實地看清自己。

色彩褪盡後,見於本貌的她……竟還是稷下學宮裡的那個道學教習。

這張臉是美的。

美得氣勢磅礴,美得令人歎服。

這張臉是真的,眉眼唇耳無不動人。

這段過去是真的。

她修行了這麼多年,入戲了這麼多段人生,最後留下的,竟然只有這段“真”。

生活在臨淄的日子,在稷下學宮教書的日子,溫玉水榭裡的濃情蜜意,花前月下的那些時光……

不!

羅剎明月淨驀地圓睜其眼,探手在空中,像是抓住了什麼。

她豈能讓姜無邪完成他的報復,讓自己在最後的時刻,還囿於那根情絲?

她羅剎明月淨,可以輸給天意,輸給佛陀,輸給蕩魔天君……不可以輸給自己軟弱的心。她這樣的強者,牢記先師的教訓,矢志於超脫,眺望著永恆,怎可是情場的敗犬,如此的孱弱可憐!

但她的手,遽止於半空。

生命的盡頭,那根情絲就在手中。死前她終於可以拽斷,可她的手……竟然不聽。

“罷了。何必自欺欺人呢?”

在咒毒的河流上空,色彩的明月之中,秦瀲忽然釋然地笑。

她不能否認姜無邪的愛,也無法否認自己的心。

“解不掉……那就不解了。”

她的手垂落下來。

情場何來勝負。

傷心人,從來不遇傷心人。

……

……

……

……

(作家話寫不下,在這裡借一點字。感謝書友“情以何甚”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97盟!

感謝書友“書友20181201195723085”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98盟!

感謝書友“狂亂夜未央”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99盟!

感謝書友“靜_水_流深”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0盟!

感謝書友“Wargreymon”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1盟!

感謝書友“胡貳貳啊”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2盟!

感謝書友“不準刀壞女人”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3盟!

感謝書友“阿蒙不bug”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4盟!

感謝書友“趙惟賢”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5盟!)

感謝書友“BlackMambao”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6盟!

感謝書友“我的名字真的只有十個字”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7盟!

感謝書友“獨孤Xiao遠”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8盟!

感謝書友“苦澀的果汁”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09盟!

感謝書友“蝕仙齊天”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10盟!

感謝書友“unmage”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11盟!

感謝書友“長腿殭屍”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12盟!

感謝書友“帝國中將西卡羅”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13盟!

感謝書友“derricking”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14盟!

感謝書友“知北you”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15盟!

……

有賴於大家的支援,赤心巡天達成千盟逐鹿成就,是起點歷史上第七本千盟書。

萬分感謝,無以言達。

我只恨自己不能寫得盡善盡美,恨自己不能寫得更好一點。

今天又填掉了一些坑,這本書正在走向大結局。還有什麼待填的坑,大家期待的坑,可以評論區告訴我。

無以回報,只想盡我有窮之力,給這段旅行最好的結局。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